 |
|
|
 |
|
台 风
(一)
" 你知道风是怎么刮的吗?" " 你说?" " 风刮起的时候,那形是附在外物上
的,带点旋儿,唏唏咝咝只那么一阵一阵……" " 是啊,每那时,河表的水纹会漾,
屋脊间的尘屑会舞,万物的生机似在这一瞬尽现本相了,那模样酷似位位笑露酒窝
的小女孩子,美若天雕呢!"
(二)
循着玉带河的河面瞄过去,藤萝状的绿色附着脉象清晰着,只只蜻蜓正绕着紫
褐色的河水发着呆,屁股嘴间却已凝满了黄色的颗粒物……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忽的
传到了桥上,唏哩哗啦的喧闹,带头的是位虬须的汉子,肌肉纠结,手却猛指向着
天," 看,便是那个!" 却见那东溜天际俨然横亘着四道异样的彩虹,七色斑驳着,
似水在空中的影射,正慢慢隐入镇北的无名土山间,镇上这年恰请了个风水先生,
远远的一望,便道此山孕着龙虎气了,龙者主云,虎者主风,风云变幻必生雾气。
果不其然,深秋刚至,那山林茂密之处便衍生出缕缕氤氲之气来,这气还生了另一
奇观,周遭已然一片萧瑟,万兽潜形,偏这一撮竹林仍青翠欲滴,风啸中似有笛声
相和,尤当艳阳俯照时,光色互混,潜流佐杂,山际便俨若碧霞盘顶,其山遂得名
" 碧霞".第二年春上,一座道观便在碧霞山间落户,是名" 碧霞宫".据说提此议者
愿意是建一佛寺,其人也是名佛教徒,不料镇间集资时却遇到了点不大不小的阻挠,
海天镇历代临海,名取' 海天一线" 之意,民风淳厚却不乏粗放,史称" 海蛮" ,
尤在唐代中后期,地方保护主义大盛,外来思想与本土文化冲击成了渊深的断裂带,
故值此中土佛教大盛之期,该阵愣没几个懂佛的,道来辩去,建寺之议乃成僵局,
遂只有佛寺改道观,释迦易三清,秃头换满髻,惟那股直上云天的香火之气烟腾依
旧。
这道观依山势而建,面南型方,檐际雕满花木虫鱼及狰狞野兽,立世镇威,观
尾处却有片秃地,原本滋生藤灌,后观主命清之为田,锄杂时不意竟掘出块奇石来,
径圆逾尺,阳面杂纹纠葛,阴面却光滑似镜,差可照人面目。观主深以为奇,便让
道人运至山门,换阴面朝上,供往来香客瞻看。不想异石离地的瞬间,那天边竟列
车滑轨似的滚过一条炸雷,这观尾从此便寸草难生,镇人皆唤之" 秃尾".时光荏苒
已是百年。这一日,几位孩童逃课玩耍,不觉嬉闹至山门,乍见异石竟可做鉴,皆
啧啧称奇。待到一汪姓孩童细照时,石面忽呈异相,内立一人,峨冠华服,气宇轩
昂,孩童大惊,以为见鬼,早惊动了观主,出来问明究竟却笑而不言,后镇人有相
问者,也只答了一句" 便若插花无瓶" ,再无他言。
汪姓孩童后来果不平凡,海天镇历代农耕者颇多,武风炽烈,他偏独弋书海,
做文之魂,笔之魄,学富五车却淡泊名利,为官不久即清袖而归,设学堂,筑文园,
镇风因之一新,镇人皆尊称" 汪先生".这汪先生无其他嗜好,独爱饮茶,常谓人言,
谷有五味,草有百香,蕴香之叶即可入茶,世间名茶若龙井。碧螺春。玉露。毛尖
之流虽各逞特色,却独乏一股自然野气,难入极品。恰这碧霞山雾气萦环之处,滋
生一龙舌状草菌,遇水即化,味若龙涎,奈何其畔常有毒物伴生,采之不易。一逢
此味,汪先生大喜,自谓" 碧霞山人" ,整日便与几个文友或游于山间,或登文丰
塔顶,诗文飞溅,妙若珠玑。一日,恰夕阳收霞,缕缕云气一圈圈的似被个无尽的
葫芦吸了进去,枫叶却娇艳似火,一文友感其景,便吟出句" 古枫夕照" 来,众皆
称绝,汪先生细一思量,本镇镇名" 海天" ,不知史于何代,虽也颇具气势,然经
百年变迁,镇位早已离海颇远,可谓名不符实,今观" 古枫" 二字甚佳,遂动了换
镇名之念,是夜便欲草一文书,却又想,碧霞宫观主王道人见识甚渊,何不去讨教
一二,便持灯夜行。
适时夜阑入静,暗蓝的虚空浮云缕缕,天的尽头却也挂着一红彤彤的灯笼,专
照路人的,你走他也走。耳边却忽传来阵阵异样的声响,似海啸细听又不象,只轰
隆隆的一片,极宏大又极细密的,转过一处巷落,那声逐现疲态,依稀竟向碧霞山
方向软缩了下去,汪先生猛一惊怵了:" 山音!"
(三)
" 山音?什么叫山音?" " 是一种类似磁石吸铁的现象吧,有时候山石会将一
些特殊声率吸纳在山间,若干年后再重放。" " 啊,实在是好恐怖啊!"
(四)
镇西" 洪仁" 豆腐店的王掌柜近来很不顺,生意上一团乱麻不说,就刚刚进门
槛竟无缘无故的被拌个倒,王掌柜心里那个气啊。
这" 气" 的导火索全系一流言而起,这海天镇原本不大,始建之古人却好浮夸
蜿蜒之风,把个巷落街际整得迷宫一般,外人极易迷路。这事传着传着却变成该镇
如何如何之大,人烟如何如何兴旺之说,各路生意人哪个不生双千里眼顺风耳的,
一批批外人人员遂蚁般涌进,可害苦了当地的商贩,少不更事者纷纷易辙。开始时,
镇人还并不理会外来商贩,只道那是洋盘,可惜人心善变,很快又转而狐疑本地商
贩的累代价格问题,搞的可谓是一片血雨腥风,里外不是人者屡出不止。某日,王
掌柜因物价之事欲与外地人达成默契,谁料想那外乡人生性奇悍,一言不和,竟操
刀就砍,终激怒了外观的镇民,一位徐家子弟便冲出来吼道:" 妈的,外地格老子
也敢到爷们地头撒野!" (这位徐姓子弟乃镇北徐家楼的,关于徐家楼的故事后面
篇幅将有介绍)后竟发展为械斗。
关键时候还是汪先生出面调解了此事,借械斗青黄未接的话头,愣凭三寸不烂
舌说的外乡人心惊胆寒,不就便撤离到了他处,镇上元气却已然大伤。
王掌柜却因此与汪先生交往渐密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拜访固然不少,平日里
也时常往来。
这日王掌柜正在房中算帐,却听到屋外有嬉闹之声,出门一看确是自家闺女小
兰正与几个年轻伙计谈笑着,他干咳一声便欲发火,那小兰却极玲珑,拎腿就往自
个儿房里溜,胸口两个小馒头便忽上忽下跳跃着,似一跃而出的小兔。王掌柜脸色
不禁一红,暗忖这小妮子啥时疯成这么大了,掐指头一算,闺女已是16岁,便有了
嫁女之念。
晚间,王掌柜将心思与夫人细述,不料夫人全不往心里去,口中却敷衍道:"
你操心店铺,日日早出晚归的,今儿怎么无故念到闺女了,何况,小兰甚小,此事
还须从长计议。" 王掌柜一闻此言,不禁怒道:" 妇道人家懂个屁,女大不中留,
你平日里不严加管教,任由她整日与些没出息的小子调情骂俏,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日若不是我赎你出梨园,你现在还不知在那风流场里
搞什么呢!" 王夫人听得满面羞红,不觉眼际已有泪珠溢出,王掌柜却又叹了口气
道:" 这事就这么着吧,你莫要管了,小兰毕竟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她的。"
一宿无言。
三日后,恰是七月半" 鬼节".一早,王掌柜吩咐好店中之事便携妻女往碧霞宫
还愿。早先还碧空无云,行到中途猛一声滚雷在屋脊间游走,豆大的雨珠便瀑状溅
落,应地有声。王掌柜见不远处有一闲亭,忙唤妻女去避雨,不期在亭中遇见了一
名书生,一见王掌柜即唤" 叔叔" ,王掌柜细观却是汪先生表兄的一位远房侄子,
在汪府曾有数面之缘,便介绍给妻女,王夫人见汪书生仪表非俗,谈吐文雅,心中
竟生出种异样的喜欢来,与汪书生细细攀谈中,那眉眼有意无意便透出了几丝狐媚。
亭外的雨却愈大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锁空,似有龙腾虎跃其间。汪书生是个颇
健谈的人,那口便滔滔不绝的似江海纵横,不意间就冷落了小兰,百无聊赖之际,
小兰却猛发现亭角某处似有墨迹,便起身细看。亭中此刻已然渗水不少,地面滑腻
若脂,小兰脚不禁一滑,恍恍惚竟似掉进了个无边际的虚幻空间里,再睁开双眼时,
却倒在一人怀中,耳际早传来王掌柜的斥责声,方知是汪书生救了她,不觉面赤过
耳,忙起身盈盈一个万福道:" 多谢汪公子!" 那双剪水般的双瞳便在汪书生眼际
搅过,俗曰" 眼为心媒" ,这对青年男女目一交叠便已心中有意,方寸之亭顿化心
马驰骋之所,二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均盼这雨莫要停歇,便永这般急骤下去呢。
雨还是小了,碧霞山顶云雾迷朦处,东西方向" 呼" 的拉出道七彩的虹拱来,
王书生愣愣的望着王掌柜一家逐向彩虹间而去,恍惚竟有了种羽化升仙之感。
(五)
" 啊,好烂漫的故事啊,不知汪书生后来与小兰成了没有啊?" " 我觉得成不
了。" " 哎呀。你这个家伙好扫兴呢!你是妒忌了吧。" " 笑话,我会妒忌??我
只是觉得王掌柜是个生意人,家中又仅此一女,怕是没那么简单就把女儿嫁出去吧。
" " 呸,你这张臭嘴!不和你说了。"
(六)
" 噼里啪啦…… "大年初三,空寂的街落忽传来阵阵鞭炮声,一大群人随之若
凭空出世般挤满了空间,随之响起的还有孩童们响亮的叫喊:" 大叔,过年好!"
然后手一伸。
" 伯伯,恭喜发财!" 手又一伸……一圈儿下来,小布兜里早已是鼓若蜘蛛腹。
恰这年海天镇盛产孩童,不少家境寡淡似水却偏好装大佬儿的此年便吃了大亏,回
家后气不过,纷纷责骂婆娘咋不多生几个,更有甚者当即便将婆娘压在身下,正行
教育之际,恰有外亲上门拜年,问XX在家否,那婆娘便在床上哼出声来:" 他……
不……不在……啊……" 声音婉转若阳关三叠,外亲便解其义,捂着嘴便溜。
汪先生此刻也若那些孩童般快乐的,换镇名之事县里已然批准,即时挂匾,易
" 海天" 为" 古枫" ,枫者音同丰,意为古远吉利。汪先生一人至文丰塔,作文细
述此事,窃以为万古功德。
塔外此时仍旧烟花似蝶舞,喜气一派,世俗物语均在这中肆意膨胀辐射;不远
处的玉带河面横舟静卧,河面却浮满鞭炮的红衣,不尽回旋着……一种诗样的风神
猛的洋溢在汪先生胸中,奔腾欲出,忙一挥而就。
春日登塔
穹隆天竺匝云平,
特觉凌虚眼界清,
南亩青葱新雨急,
西楼画檐夕阳明,
桥门水合双龙影,
港洞潮回万马声,
海上方争渔利市,
帆樯隐约彩旗萦。
人常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汪先生此际却是诗不醉人人自醉了,只觉脑际一个劲
的轰响不绝,真正的感官却已全然失去,只恍惚似沉溺在一片汪洋中,这汪洋没有
核心亦没有边际,忽而宏远得似彗星掠日,忽又渺茫得若沧海浮萍,混沌沌的一片,
猛的,这混沌似被细针戳穿了一孔,丝丝气物便一挣而出,模糊却又艳目的血红色
——哗,一刀撕开了空气,又一片血色——扩扩张张似炸弹的爆裂,弥成烟雾状—
—青冥的空气中渐有了潮湿逆流的涌动,雷般的声音随行——呼呼——有海风——
湿气正与血气交融,似相互纠葛吸吮的小嘴——戾气——这戾气中凝着豪气亦有怯
气,恰似明镜的正反面,万般寻觅仍是自我,眼前却又现出堆堆菱状的列队,清一
色的黄盔黄甲,漠视着这一场景——天之一隅也挂着个太阳的,却傻傻的像个旁观
者——一声洪亮的叫喊却牵引出位身跨白驹的青年将领来。
" 报主帅,祭旗完毕!" 青年将领的眼神却迷惘一片,竟似一叶小舟在无限江
河间的荡漾,不尽的空芒大气,汪先生忽的读懂了他的心神了,他是在想呢,海天
一线呢,好个海天一线!大手却一挥" 出发" 这一挥便凝固在了历史中,随之,万
舟齐发……
再次醒转时,汪先生已在家中,身旁伺候着位丫鬟,一见他醒转,顿大喜道:
" 先生,敢情好,您没事了!" " 我怎么在这里?" 汪先生缓缓睁眼,心儿却仍浸
在梦中。
" 昨天您在塔上做诗,后来不知怎的就昏倒了,其时碧霞山由出了个怪事呢!
" " 什么怪事?" " 那碧霞山间忽冒出许多怪音来,好象千军万马在打仗似的。先
生呢,我常听人说山音山音的,这莫非便是吗?
汪先生苦涩的摇摇头," 我在昏睡中可说过什么?" 他忽的问。
" 恩,你好象在说什么' 海天' ,哎,先生,那好象是我们的镇名啊。" " 不,
不是,现在本镇的镇名是古枫,不是海天!" 汪先生忽的激动了起来,额间的筋络
鼓胀着,迅即却又委靡下来,恍若登山巅仅余半步时又不慎跌落了,脸色顿涂了一
层寒霜,良久方又冒了一句," 哎,也罢也罢,有千年英灵庇佑,本镇可保百世太
平,我真是画蛇添足,唐突祖宗了!" 那手竟不自觉的往脸颊就扇,眼际却早有热
泪滚下。
"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 小芳啊,你明日跟李家伯说一声,就说我说的,
镇名莫改了,莫改了……" " 可我一个丫鬟的,还是等您身体好些了自己说吧!"
" 我?" 汪先生嘴角突露出一丝笑意," 我没那时间了……" 窗外,凛冽的北风刮
着,魂魄却附在了竹上,不尽的摇摆造声,这声便萦环在汪先生身上,整个人刹那
都呈透明状了。
(七)
" 好悲惨的结局啊,那个汪先生人不是蛮好的吗,怎么下场这样。" " 其实这
世间众生皆为' 私心' 一念而活,境界高一点的,不要钱也不重欲,光图个清名留
世,境界低的则什么都想要,可惜殊途同归。正如文者多死于清高,武者多亡于卤
莽,汪先生欲换镇名,虽为无意触犯了祖宗忌讳,其本却源自于自身的太自以为是
……" " 哎呀哎呀,你别说了,我越听越糊涂了!" " 总而言之,这人类在浩瀚世
间实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你若想活的很快乐,就必须常怀一种谦虚自小心……哎,
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八)
每逢夏季,镇菜市场上空便飘荡在一片蛙声中,海天镇人喜食蛙肉,什么清蒸,
红烧,烟熏,凡能整出吃样来的总爱尝试,弄得晚间纳凉时,别处蚊声轰鸣似万马
齐喑,唯市场那块地却全无蚊虫踪迹,许是万千田鸡的亡灵所慑吧。
就在这蛙肉将尽未尽的当儿,镇北老药房的张大夫去世了。
张大夫死的那天早上,伙计们还见他好好的,依在他历年坐惯的老藤椅上,"
咕嘟嘟" 的吸着水烟,偶还回几句店外路人的招呼,后来似有些倦了便趴着休息,
店伙计却在不停的叨叨,今儿店里苍蝇咋这么多,赶明儿搞点粘纸来粘粘,张大夫
却再没睡醒。
据说人将死时身上便会生种尸虫,极引蝇子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店外的人们
仍忙碌的奔波着,张大夫却入到种无休止的静中去了,这静似是全无倚属却又是有
根可寻的,能明晓这道理的世人能有几个?值得一提的还有,张大夫活了七十九岁,
在他之前,汪先生死了,王掌柜也死了……就凭这个,他便配被载入史。
对张大夫的死,镇民议论可谓纷纷,有说他无疾而终是仙逝,必是到极乐世界
不生不灭去了;有的却说他是守财奴,死也要看着这份家产……这些种种空穴来风
的争论很快便消匿在阵阵吹号敲鼓声中了。生前的不得安宁莫非就是为了死后的大
安宁?没人能说清,能说清的都已是死人。披麻带孝的有他的家人,也有蒙他救治
过的病人,刺耳的哭腔中凝着众生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眼泪的有无早已无关
紧要,正如这白色的素裹只是初胚的原布,去杂染色后仍是欢喜红尘。这中有一人,
送丧时没掉一滴泪,回家后却蒙着被子哭,哭得死去活来,第二日便模模糊糊的睡
过了头,门外早有人唤道:" 少掌柜,药房开门了,您得照应着!" 这少掌柜年正
而立之年,却不姓张,姓巩,是张家的上门女婿,十多年前由外乡逃灾至此,当时
张家药房恰缺几个伙计,见他聪明伶俐便招至店中称药打包。历来这三百六十行,
行行总能涌现个把手艺卓绝的龙头,便这杀猪剁肉吧,也讲究个" 一刀准" ,即一
刀下去顾客要几斤便是几斤,分毫不差。再说这药房掌柜吧,望闻问切是必需手艺,
行家和庸手却愣是泾渭分明,由见手艺练至纯熟难度之大。这外地小子却一至药房
便显潜质,各类中草固是很快识全。准不说,单这称药打包尤是一绝,经手便肚明
分量,几可不用称称,张大夫愈见喜欢。一日,小巩忽不见了踪迹,张大夫颇不放
心,沿街打听,却见一人正伏于河畔,痛哭流涕,细看正是小巩,问明原由却是因
思母心切,张大夫不禁黯然道:" 你莫要如此伤心,从今日起,我便收你做徒,师
者如父,你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从此,小巩便随张大夫学医," 师傅领进门,能
耐自己练" 寒暑易节,不觉已是三年。
这日晨,张大夫突然外出,临行前令小巩掌管柜台。谁料他刚走不久,药房里
忽涌出一群人来,皆说要找张大夫看病,小巩忙说张大夫不在,有病他日再来,病
者却全不买帐,数位脾气耿直的还哼哼唧唧的念叨起来,说什么张大夫昨天明明传
出话说今日专诊,今日怎会不在续而便转为他定在家,莫躲懒,再躲药房可要关门
了之类的厥词,小巩听着听着便觉心头一把火烘烘的按捺不住,恨恨想,师傅不在
还有个徒弟呢!遂起身把脉开方,让伙计去抓药时,那伙计却不往药匣处走,径径
走到了邻间的偏室,再出来时,那方子已生出若干变动来,小巩何等聪明之人,一
瞥已然全数领会,开到后来,药方已是再无更改。等到病人们全都走光了,门帘却
又" 哗" 的一响,走进来正是满面笑意的张大夫。
事后不久,那些病人又纷纷上门道谢,镇上很快便传开说张家药房有位医术不
逊其师的巩XX,小巩遂声名大震。
张大夫没有儿子却有个女儿,小名惠芳的,长的俊俏似画儿,十六岁那年上门
提亲的已然不少,且多为大户人家,张大夫却一个也看不顺眼,便放出话来,说独
女胜男,日后便是张少掌柜,后来小巩来了,颇有将女下嫁之意,奈何老脸挂不下
来,恰逢这当儿,惠芬在河边洗衣竟不慎落水,关键时候又是小巩救的人(其实是
小巩与惠芬早已商定的),双方心照不宣,张大夫也乐得下这个台阶,终借此事成
全了二小的婚事。
结婚之后,二小相亲相爱不提,对张大夫也孝敬有加,哄得老爷子一万个喜欢,
干脆将药房全交给了小两口,自个儿独享清福去了,只闲时还在药房中坐坐,直至
他驾鹤仙去,少掌柜的位置自是小巩莫属。
这小巩,不,现在应叫巩大夫为人却也实在,治病开方的悉不含糊,店房的诸
多老主顾每每睹店思人,便念着老张有后,老张有后啊,这声便回荡在药房的门匾
" 和兴" 二字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附载。
(九)
" 这个故事真好,张大夫慧眼识人,小巩知恩有报又有佳妻在房,这才是真正
的人间喜剧呢!" " 是吗?你这样认为?可我总觉得这并非什么喜剧。" " 哦?"
" 你看这世间人事沉浮似天边浮云,焉知它何时聚散?张大夫最终还是死了,数十
年后,小巩不也化做一钵黄土?" " 哼,你这臭嘴……不过……哎,说的也有道理,
但毕竟他们活得很快乐,就凭这个,他们便不枉此生……人要是能不死多好……"
" 还真给你说破了,这人呢,也有能不死的呢。" " 啊?可能吗?" " 那就是活在
传说中……"
(十)
好热的夏,迎着酷日当街赶路,抬眼望来,尽茫茫的一片白气纵横。脚底的石
板路软得似棉花,一脚踩去,直担心要陷进去;檐角瓣瓣鳞状的瓦楞被暑气纠缠得
似将蔫的花朵,触气即落。这当儿,老天若能微施小惠,哪怕仅一丝凉风,万物的
精神也会一震,可风依旧没来。镇民们便盼那天黑了,都想呢,天一黑这暑气就会
缓缓了,往往一个热季下来,胖人会消瘦,瘦人会干瘪,却都能练出双满怀期待的
眼气神来,可只瞪不眨的数十秒,这功夫后被些聪明人搞到了气功界,所谓的凝神
聚气开天目便是由此衍生。
徐坚终感烦躁了,踽踽地在房中踱着步,忽想起镇西的一片洼地来。徐坚是海
天镇赫赫有名的徐家楼的长子,虽自汪先生那代起,尚武之风渐趋没落,乃至百年
后的今日,当街随拉一人问其爱好,必答" 搞创作" ,尤见文风之盛。这徐家楼却
是例外,世代习武,功属太极八卦一脉,又以轻功为最,行若蜻蜓点水,窜若乳燕
绕檐。惜乎武功充其量为人功,总是难敌天公的,徐坚此刻正被酷热逼得透不过气
来呢。
镇西的洼地又名鸭儿滩,据说此处常有红磷大蛇游走,人迹罕至,滩有一潭,
水清见底,底卧橙黄鹅卵,潭周绕着一抹绿红之物。徐坚一跑进洼地,便觉那暑热
已然隔在了身外,凸现眼前的是几株松柏,有的状若麻花;有的虽笔直,皮纹却瓦
楞状,似箍着层层铁箍子;有的却刚出地面即分支各处,中间或空一洞,恍若人脐,
在往上却枝繁叶茂,若干枝桠四处伸展,似腾身欲飞的虬龙,此外便多是野藤刺棘,
冲斥于大树之间。徐坚猛的兴奋起来,便在这树间腾身挪越,不意就看到了潭面,
顿时大吃一惊:那潭中竟有条硕大的白鱼在翻腾搅浪,再一定睛竟是位少女了,黑
发若漆,体若玉雕,两只春葱般的素手正在周身慢慢揉捏着……徐坚愣愣的看着,
仿佛已置身梦里,那心间便若千百束电光在爆发着,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所有的
神经似全纠结在一起,只那颗心悬在空间," 砰砰" 的回响。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刺猬般的太阳已偏向了西方,徐坚仍木
雕泥塑般站着,潭中早已人去潭空,徐坚却仍觉得她活生生的在那儿。他慢慢踱到
水边,那水中便又映出个他来:雄赳赳的武态,眉眼却似那女子般秀气了……盛季
里有蝉鸣,那声儿传到徐坚耳中却幻成一首歌来,徐坚便放开嗓子唱起来:
杏花红罢桃花开,北街的姑娘嫁到南街来,嫁车碾过那花瓣碎,红却不褪那香
长存……
那声调便在空气中回荡开来,天野瞬间阔了,只只百灵成对的窜着,翅膀略略
带着风气,直把那杂木碎石都整得顺若刀裁。徐坚一口气奔上了碧霞山巅,在那氤
氲之气中肆意呼喊着,几欲死去,张目望去,这世间均是水木石的组合呢,水育了
木,石环着水,好一番相互依存的循环!徐坚却又想起了小时外婆讲的王母以簪划
天河隔开牛郎织女的故事,从此便恨透了那条晶亮的大河。
几欲死去的徐坚其实还活着,转个一个弯时,竟又遇到了那位姑娘,,一张白
极净极的脸儿,嘴唇抿合,一双眼睛却忽闪忽闪的像蝴蝶飞翔。徐坚猛感到一股异
样的熟悉来,我在过去见过她吗,他想着,喉咙却干涸得欲起火,嘴角不禁吐了个
字来:" 你?" 姑娘站住了,眼却盯着他,他便觉那双眼似月儿般,存储着清亮的
光呢。
" 你,你是……" 他又微颤着说。
她却仍没有反应,幽幽的眼间却添了一丝冷峻,洗后不久的湿发垂在额头,那
额间便似涂了层清油。
" 我不认识你。" 她说话了,冷冷的,身却已转了过去。
" 春杏!" 徐坚忽的叫出声来,自第一眼见到她,他心里便唤她做" 春杏" 了。
" 你说什么?" 姑娘慢慢转过头,脸上却溢出种异样的神情来,她停住步子,
手竟猛向徐坚伸了过来," 你来,你来啊!" 她叫着,眼中却现着诡异。
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姑娘却一收笑意,猛一声骂了出来:" 哼,原来这
般孱头,想勾引人却没胆子!" " 我……我不是流氓!" 徐坚急了,眼神却迷离了,
姑娘便笑起来,笑得近乎狂野,笑着笑着已消失在了远处。
徐坚仍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满头大汗的,肩膀上却忽的被人一拍,转头看是
却是镇东的王大叔,他也正瞄着姑娘的背影,却叹了口气:" 你莫要去招惹她,她
是外乡来的,标准的刺玫瑰!" " 可是大叔啊,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徐坚仍
问道。
" 哎,说来还真惨,她在路上遭了劫,身子也被人污了,镇上很多人都瞧不起
她,把她当那种女人看。" 徐坚猛的恍然大悟了,他瞬间了解了她,心便不禁为她
痛苦着了,多好的姑娘呢,她被人侮辱了身子,甚至被侮辱了人格,却仍坚强的活
着,她是在用行动证明着她的清白,在用一颗倔强的心向天地讨要一点公正吗?徐
坚瞬间仿佛与她合为一体了,他在山间死命的踱着步,直至夕阳西下,终于,他哭
出了声,是为她,也为了他自己,他明白他是爱上她了,这爱却全不因怜悯,他从
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在父亲的呵斥声中舞剑,看到了少时的
自己被父辈的仇家追杀,看到了青年的自己内心苦闷地对着棵棵老树的恶意发泄…
…他是个痛苦着的人,虽然这种痛苦也造就了他。
第二天晨,徐坚又出现在姑娘必经的路边,姑娘远远的近了,那眉眼仍是那般
清晰,手中却拎着个洗衣盆,看了徐坚一眼,一言不发,默默往河边便去,徐坚跟
着,看着她洗衣,跟着她再往回走。。他已经决定用一颗赤诚的心敲开姑娘伤痕累
累的心锁,不论将付出多少,付出什么……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镇民们开始用奇
异的目光注视徐坚了,徐坚不在乎;寒暑易节,落红化做春泥,老燕换成了新燕,
徐坚仍不在乎。他不在乎世俗,姑娘却逐渐在乎了他,那每次看他的眼神已逐渐松
弛了,仿佛卸下箭的弓弩。
" 你以后莫要再跟着我了!" 终一日,姑娘向他开了口,语调中却透着无奈。
徐坚摇摇头。
" 为什么?" 姑娘的眼际竟有种晶莹的亮在跳跃," 你为何不放过我!难道你
真的要逼我去死吗?" " 不,我这样是为了让你真正的活一回!因为……因为我理
解你……" 听到这里,姑娘先是一愣,旋即却猛将一只面盆砸了过来,那面盆在空
气中咝咝的划出一道轨痕,到徐坚面前时却似遇到股无形的阻力,直直的垂下来,
垂得似一片柳叶,轻无声息……姑娘的哭声却猛的大了起来:" 我不要你的同情,
你知道的,我是个坏女人,我早该死的,可我还活着,我活着就是为了天天诅咒那
些臭男人……" 她手舞足蹈着,似发了狂般,徐坚却猛觉得凭空生出股力来,他一
下子扑上去,紧紧抓住她的肩,按着它,姑娘却猛的倒在了他怀内,双手捶着他的
胸,痛哭着,那泪便似涓涓细流,沿着徐坚的背蔓延下去,仿佛已渗入了他的皮肉
……
三日后,徐坚结婚了,没有华丽的婚堂,没有喧嚣的礼炮,甚至连一个参加婚
礼的人都没有——镇人是瞧不起这种婚姻的——他们仍毕恭毕敬的拜了天地,入了
洞房……就在他们婚后的第三天,夫妻俩忽的失踪了,从此便不见踪迹。
三十年过去了,一位镇民却偶在山峦起伏的华山之巅见到了他们俩,三十年的
风霜却未能改变他们分毫的容颜,镇人想和他们打招呼,却又不敢,只得默默看着
他们消失在雾霭中。
他们便成了海天镇千百年来唯一一对活在了神话中的人物。
(十一)
" 真不容易啊,徐坚可谓是千百年来最有良心的伟男子了!" " 是啊,他虽为
一赳赳武夫,心思却远比那些文人细腻多了,我想他和那春杏最后一定成了仙了。
" " 可见这世间江山虽不长存,唯真情却是永恒的!哎,他年我若能得此良配……
" " 哼,别臭美了……"
(十二)
又是一个夏,天气竟比上一年更热,但更热的天气里镇民们却有了能不更热的
法子。
这法子是张大夫出的。
张大夫是巩大夫的儿子,从了母姓的。
药方如下:取湿角牛舌若干,天落水若干,明矾。蜂蜜少许,蟾蜍数只,天竺
葵叶。芨芨草若干。用法:将湿角牛舌叶浸于天落水中,其中佐以明矾蜂蜜,取出
叶后贴于太阳,印堂,百汇等周身大穴,再内服蟾蜍与天竺葵叶。芨芨草汁熬就的
汤汁,一日三贴。
蟾蜍这走物奇丑似鬼,却性属大凉,佐以杂物乃祛其毒也,镇人浅尝此方,便
觉腋下津津生风,不尽的神仙享受。
这日,张大夫正在院中憩息,却忽听到有人在拉中堂的门帘,这门帘是竹子的,
要拉上去只有用翻卷法,这来人却偏不翻卷,仍欲像开门般的开帘,不意便只进了
个头,身就卡在了帘后,张大夫不禁笑起来,那声竟震得屋檐也愣愣响了起来,那
人大叫一声:" 哎呀,吵死人了。" 身子猛一打弯,便自帘脚的罅隙间转了出来,
却大大咧咧的走到张大夫面前,大睁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死盯着张大夫。
张大夫看着她,仍旧笑着。
她却猛的发了问,连珠炮似的,那双手却总不忘将额角微垂的几缕秀发不断的
捋上去。
" 你就是那个巩大夫的儿子?" 张大夫笑着点头。
" 就是你开的那个古怪药方?" 张大夫仍笑着点头。
" 就是你让我们扇子店没了生意?" 张大夫这回没点头,却咧着嘴仍笑着,一
口整齐的白牙便在阳光下放着光……
" 哎呀,不玩了,不玩了,你怎么这么会笑啊,哼,我让你笑死……" 她猛的
似生了气,竟拔腿欲走,张大夫这时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姑娘,你这个样子往
我家里闯,又不分青红皂白把我骂了一顿,难不成还想轻易就离开?" 姑娘瞪大眼
睛看着他,手却丝毫没有往回缩的意思,只在脸颊微现了点红:" 你到底要把本姑
娘怎么样?" 张大夫仍是在笑着的,这次的笑与以往的甚是不同,双颊上忽的生出
两个酒窝来,嘴不动,那酒窝却动个不停。
姑娘却又开了口:" 哼,你就以为自己有酒窝别人就没有吗?告诉你,本姑娘
也有!" 她说罢还真恶作剧似的一笑,果然也挤出了两个酒窝来,张大夫便觉那心
头一漾,却仍很快接上了一句:" 你问了我那么多歪题,我也想回问你几个,你若
能全部答上,我便放你走,否则……" 张大夫假笑一声,将姑娘的手用力一捏。
" 好啊,你问!" 姑娘毫不示弱。
" 请问姑娘芳龄啊?" 张大夫笑问。
" 十八。" 不假思索的回答。
" 请问姑娘家住何方啊?" 张大夫仍笑着。
" 镇东扇子店的。" " 请问姑娘嫁人没有啊?" " 啊?" 姑娘一愣,旋即清醒
了过来," 你这个坏蛋,,敢占人家便宜,我……我打死你!" 挥起另只手就欲打
张大夫,张大夫却趁机抓住了她的另只手,这当儿,两人已是正面相对。
" 姑娘,你若真的答不上来,我只有……" " 你想干什么?" 姑娘满面羞红,
气急败坏的叫着。
张大夫仍是笑着,就这一笑的刹那,他忽的搂住了姑娘,嘴唇却已吻在了姑娘
芳唇上,姑娘先挣扎了一番,慢慢的竟真与张大夫吻在了一处……
一年后的一日黄昏,镇上的几位老叟正在玉带河边垂钓,水面却忽的多出几道
人影来,抬头一看却是张大夫一家四口,张大夫是上年结的婚,夫人便是那个镇东
扇子房的小红姑娘,一儿一女刚满月不久。长期的行医使张大夫渐悟到了不少人生
至理,即所谓的自然大环境,人体小环境,倘若剖观人体就不难知晓,这躯干内也
是有高山耸崛,有小溪潺潺,有虫鱼状菌物纵横的,修身即为修心,修心即可养性,
若有一日,体内外的环境浑然归一,便是生生不息的大境界。
这时的张大夫一家便已沉浸在自然中了,天际浮云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几尾草
鱼便在这云水间游弋,悠悠然的,竟全不理睬老叟们的食耳之诱。张大夫不禁又笑
了起来,小红却猛在他胸口一捶:" 一年前,就是你这笑勾引了我,让我付出了照
顾你一生一世的惨痛代价,你现在莫不是又想勾引什么人了,笑得这熊样!" 张大
夫笑道:" 当然是想勾引一个人了。" 却偷偷到小红的耳边说出了下句," 我是想
勾得我的第三个孩子早点出世呢!" 话还未尽,那笑声却愈加大起来,点点斜阳便
在这声中荡出了蒙蒙的光环,一个接一个的,在玉带河面印出了块块七彩的馒头,
却总填不满张大夫那储满了笑的嘴了。
所以说这章我写的不是人,而是笑。有了笑,世间便有了生机,有了笑,人间
便没了不尽的烦恼。
笑是天使的翅膀,笑是美丽的摇篮,既然笑有这般好,朋友,你又何妨一试?
(十三)
" 哎呀,真好,好久没看过这么有趣却又有深意的故事了!" " 是啊,做人就
得像张大夫那样,活得快快乐乐,实实在在的,你说呢?" " 对,平凡才是真!"
" 可惜有时候却是想平凡也平凡不了。" " 什么时候?" " 沧海纵横时。"
(十四)
这日,当街的店铺正欲打烊,镇口的石头桥上忽有一人正狂奔而来,待到身影
近前时,远处方响起他的脚步声。
几位资长的老者马上认出他是镇北冯二麻子的儿子天锁,一直在临镇的洋口捕
鱼的,怎么今日竟跑回来了,忙拉住细问,那天锁在狂奔之时忽被拉住,一口气憋
住了,眼珠翻白,往后便倒。众人忙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药房,张大夫细一把脉,
用根银针在他人中上一戳,挤出数滴黑血,天锁便缓缓醒来,张口疾呼数声:" 海
盗,有海盗!" 目中异常焦灼。
这一年,省区东南沿海遭受了史上最大的一场海盗浩劫,这群贼寇人数众多,
沿海劫掠人丁财物,人丁只取青壮贩卖至东瀛,高丽等国,财物自销不提。各地官
府虽曾抗争一时,奈何时值政府昏庸,鸦片猖獗,愣没几个兵勇能御敌的只好顾命
逃走。冯天锁便是从海盗那里逃生的,凭着一副好身板和一双飞毛腿,愣是疾行数
十里赶到海天镇报信。
听到这消息,镇民们先是一阵骚动,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一位资深老者沉思了
一会儿,便让人去请镇上的顾铁匠。
顾铁匠是这一带有名的师傅,相邻村镇的铁制品基本全由他供应,顾铁匠尤精
于打锚,锚是旧时海上必备之物,一般高三丈,重百斤,制时分步而铸,先锚身,
再锚头,锚齿,这中最重要的却是最后一步零碎组合,即俗称的" 撞锚" ,类此高
难度之工艺,顾铁匠却能轻而易举的完成,足见手艺之娴熟。
通信的却很快回来了,说顾铁匠早就预料到海天镇将有大事发生,数天前已在
打造刀枪了。镇民闻之皆大喜,纷纷涌到顾家铺,却见铜炉铁铗腾热浪,好一番开
天辟地的大气魄,众人还想进去看个究竟,顾铁匠的一位伙计却上前拦住了大家。
" 各位,师傅正在打造一主兵,不能见客,师傅让我告知大伙,镇间所需器械
皆已铸好,我这就带你们去取……" 话音还未落地,那阴沉的天空忽的打起闪来,
一阵一阵的似新刮的鱼鳞,班驳流离,一老者猛吃了一惊,忙唤道:" 大家快趴下!
" 说时迟那时快,一滚火球已响在了众人身后,不一会儿又是一滚,路边的一棵洋
槐" 哗" 的着了火……就这当儿,顾铁匠却忽的推开了栅门,手中俨然举着一把黑
黝黝的大刀,光华闪烁,那天际的电闪雷鸣竟似倏忽被它吸干了……
第二日,天气异样的祥和,天际" 飕飕" 的似有鸽群飞过,其实却是已在不远
处的马蹄声的回响,这时的南通洲各区均是养马之场,虽被时人讽为南橘北枳,却
也群群叠叠的颇有气度,谁曾想今日却为海盗所乘,实是滑稽。
海天镇人却异常的冷静,少壮其外,持有刀枪棍棒,老幼妇女皆匿于巷落幽僻
之处,各替亲人们捏着一把汗,他们本是可以离镇避灾的,可这久远的古镇凝聚着
他们世代的恩恩怨怨,纠葛得似老者额间的皱纹,绵长得似苍松巨松的百代年轮,
他们怎会离去,又怎忍离去!
于是,为着一点祖先的灵脉,镇人和海盗战到了一处,他们不像关东弟子的骁
勇好斗,却决不类江南书生的奶气十足,一刀下去必现血光,一拳击出必呼呼生响,
混洪的气势蜿蜒不息,阵阵呐喊响彻山河,这山是碧霞山,她默默吸附着道道声波,
以待百年重放;这河是玉带河,河中从此有了血色,血色微莹似粒粒紫檀念珠,瞬
息润入河床。可惜,镇人终未能击退海贼,但他们中却愣无一人中伤而亡的!
镜头终于拉到了海边,这个海边,数千年前正是紧贴着海天镇的,镇人们被五
花大绑着,心中却不自觉的透出丝丝庄严来,这种感觉在刀架脖间时显得尤为清晰。
海盗头子猛一挥手:" 把人都装到船上去!" 就这话当落未落的一刹,一个影子却
一闪,一闪便腾挪开两人,又一闪,两个海盗应声而倒,众人一惊细看不是顾铁匠
是谁?只见他挥舞着那把黑黝黝的大刀,所向披靡,与之相随的,苍冥的天际" 哗
啦" 的万道金光划过,缕缕云层瞬间聚敛成块,内中竟依稀蕴着千军万马,擂鼓呐
喊声不绝于耳,风亦大起,卷扯着波涛翻腾似龙,周遭却开始显黑,这黑不类墨黑,
纯一种盲人的黑,扑天盖地的气势,那当中俨立一尊金身,赤面长须,手持青龙偃
月刀。底下有看过戏的便认出那是关公关老爷,有人便哭着大叫起我的爷啊,您老
显圣救我们来了,积攒了许久的泪珠纷若雨下,有老人便说这关老爷是死在我们这
片地的,他的神常在庇佑着我们呢!
海盗们欲架船逃走,行到中途便船毁人亡,那顾铁匠却也已奄奄一息,原来他
日夜赶工制兵器,刚刚又死命救人,早已若风中残荷,他却异常清醒的让人把黑黝
大刀外层的铁皮取下,他的儿子忙取下看时,俨也是一把青龙偃月刀,顾铁匠便笑
道:" 修座关帝庙,这刀便插在他金身上!" 说到这儿,那手却猛垂了下去,众人
已是哭倒在地。
(十五)
" 哎,你以往不是感慨很多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 我实在是无话可说。
" " 要我说啊,这顾铁匠可远比那个什么关公强多了!" " 哦?" " 你想啊,人家
一介凡夫俗子却有这般神都很难有的勇气,实是难得!" " 其实神历来都是世间英
雄的化身,在后人眼中这顾铁匠早就是神了!"
(十六)
海盗被驱除了,顾铁匠却也永留在了海边,镇人们回建了" 关帝庙" ,那关老
爷的眉眼却全是顾铁匠的,香火鼎盛不提。
海边,一垄孤坟畔搭着一座小屋,顾铁匠的儿子顾玉京将在此守孝三年。此后,
海礁乱石堆中便常见一少年凌波远眺,风平浪静时,渔人还常听到天际有笛韵的回
环,初时的葬父之痛早已被大海的波澜稀释成了昨日黄花,渐渐的,顾玉京心境日
趋平静,心思却愈加细密了,常想这大海气魄浩浩,却甘居于一隅,每日潮涨潮落,
涨的是虚心,落的是傲心;每每天降大雨时,他又会想,这必是天地交合吐故纳新
的大手笔呀,要不为何雨歇后,日月星辰会似洗过澡般,不尽的清艳呢;顾玉京逐
又爱上了这水中的游鱼滩上的蠕物,每每拎到一螃蟹或泥螺,总会又将其放归沙地,
细观那一阵沙石腾鼓之际活物消失的轨痕;他也曾用沙石垒成座座城堡高楼,每次
都极用心地堆建,一场潮落之后,城堡荡然无存,他便会欢喜雀跃,认为大海收了
他的礼了,至此每每看到浩淼水间兀立的海市蜃楼,便欣欣然认做是自个儿建的那
座,眉眼就咧得似寄居蟹的嘴;海风的洗礼给了他古铜色的健康,他便觉得自己也
生出身鱼鳞了,扑向大海穿梭游走着,每到筋疲力尽时,那浪花竟会托着他安然靠
岸呢……
他便似个未开化的古人,混混沌沌的活着,直到某一天,极偶尔的救了一匹搁
浅的海豚,一点晶莹的幸运便携着他跟在海豚后到了一个大所在。
眼前依旧朦朦胧胧的,有点咸味的海水正撞击着瞳孔,一层又一层的,透过这
叠叠的湿气,那水底俨是有一物在放着光的,临近细看,却是一面硕大的板石,板
面竟凝着几尾鱼,栩栩若生,似在千载万代之前早已隅居于此了。顾玉京的脑海瞬
间闪过一点光,压抑了若干年的的智慧竟猛然苏醒了,他轻轻触摸着那鱼化石表层
的脉络,脉络竟仍在跳跃着,不远处的水间随之却涌出了块块的白来,是大群大群
的鱼呢,他们是在祭拜祖先的吗?顾玉京终忍不住狂喜了,他无意间寻到了鱼脉,
便注定他将成鱼王!
三年后,顾玉京已成了独霸一方的豪富。听跟他下过海的水手说,顾玉京简直
是龙王,网才下去,那鱼便似疯了般直往里钻……顾玉京发达后却全无傲气,吃海
却仍敬海,沿岸建" 龙王庙" ," 海神庙" ,且一年只撒数网,每返海天镇总会出
资助学,其年已是光绪末年,维新之风尤甚,他便赞助镇上诸多学子留洋深造,这
中便有后来著名的船舶专家黄X ,画家甄X ,此是后话。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数十年光景。这期间,海天镇却无甚大的变化,碧霞山依
旧雾气缭绕,登丰桥栏上仍是百狮矗立,就连那沿街货郎担的叫卖声也是丝毫未改,
唯一变更的只有当街逐渐摆满的租书滩儿,小阁一立,内置小儿图书,画工细腻,
有明清遗风。外边的世界可谓纷繁变迁,小镇却从未受过袭扰,自那年关公显圣退
贼后,镇人便有了" 神灵庇佑" 的侥幸心理" 管他风吹雨撼,我自巍然不动" ,这
点心理的静便与外界的动形成了种平衡,这种平衡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少见的,但它
却无形中给镇民们罩上了张愚昧的大网,人们渐没有了爱憎,没有了独断的魄力。
当天空卷曲的瓦楞云愈积愈多时,闪电便会出现,将其劈做倾盆大雨,这懵懂的古
镇莫非也正在企盼着鸿蒙中的那场电闪雷鸣?
(十七)不是尾声
写到这儿的时候,潜意识里总有种不忍再述的感觉,正如你可以泰然观之一妙
龄少女步入更成熟的青壮年,却不忍看她再走向老态龙钟的晚年,美人迟暮,英雄
末路,黄卷青灯,千古一辙,不忍的只是私心。
但历史究是在进步中的,这种进步虽残酷却绝对大气。也许亿万年后,这蓝蓝
的地球也会变得荒无人烟,甚连一丝细菌的影子也寻觅不到,但我想那时定会有若
干更高智商的外来生物怀着异常崇敬的心情赏析着这人类千万年文化的沉淀,然后
他们会用一个宇宙通用的符号(翘出大拇指)直指苍穹,那苍穹定也会因之落泪吧!
而在那日,仍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空,小镇依旧沉寂,一个异样的太阳却猛在西方
伸起了,与东边太阳不同的是,这太阳是缝在一面方布上的,这布底色泛白,酷似
戏台上曹操的脸谱,方布下俨然行进着一列步伐齐整的兵士,手中却各个拎着把亮
铮如银的管状物。镇民们愣了,多年的沉静潜移默化了他们的本能,一种遇到危险
眼皮会跳的本能,这本能便引发出了声声死命的呐喊以及阵阵密集的电闪雷鸣,这
闪电终于来了吗?古镇沉睡了许久,她终要醒来了吗?那一瞬呢,那座建自宋代的
登丰古桥" 哗" 的塌了下去,就像大块的蜡投入到了烈火中,倏忽被河水吞噬得无
影无踪……当这一切归于寂然时,镇人们还活着,他们的孩子开始在那异邦人开的
学堂中学习一种遥远岛国的语言,那语言却总像精灵般的精短和跳跃,异邦人却狞
笑着说这将是你们的母语……没人能计算出为驱走这些异邦人古镇所付出的代价,
可以看到的只有,文丰塔被镇民们含泪烧毁了,因为异邦人可从塔顶清晰的鸟瞰周
边十里的风吹草动,碧霞宫毁于战火,大圣庙毁于挑河……毁了,毁了,什么都毁
了,以至于数十年后的今日,我独自一人回眸这风烟往事,尤觉这历史舞台上风霜
滚滚,不尽的人影重叠,心中却忽的生了股疑问来,这饱经风霜的古镇真的还有明
天吗?
于是在这一台风霜的背影里,下一轮的故事仍在酝酿……
(十八)
" 好个台风,好个一台风霜呐!" "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 不,海天镇的故
事永远不会结束的……" " 为什么啊?" " 因为还有人活着!" 蓝幽幽的天际,一
架飞碟忽的一闪而过……
请到肖羿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