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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色幽灵
(一)迷路
蓝的有些泛白的的夜罩子底下不知何时也泛开了白,雾气一阵一阵的,空远的
声声狗吠便在这堆堆白棉花间回荡着,委婉的做了雾的向导,慢慢向那九曲连环的
巷间去了。
海天镇虽不大,却也有千年历史,风格迥异的建筑物却未随岁月的荏苒产生大
规模的改变,仍是那么的重蜿蜒而不交迭更替,极似迷阵," 进了海天巷,包你疯
样转" ,曾有人戏言" 雾进了巷怕也得迷路呢!" 近巷口的那扇门忽" 咔嚓" 开了,
吴老头踉踉跄跄地拽出条腿来,只觉扑面凉飕飕的潮,骂声" 狗日的雾" ,迎风吐
了口浓痰。这些天,吴老头得了起夜的讲究,一到半夜某些系统就像是开闸的水库,
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东求医西请神的总不见效,后来干脆啥也不求了,每日便随
它潮涨潮落,暗地里却不禁一声叹息:" 老了。" 月光还是有的,只是早被雾整成
了锅巴状,一味发散却全无收敛,吴老头便踏着这锅巴的碎屑向前走去,不远处的
一座幽暗低矮的平顶房就是他的目的地,他已在慢慢解裤腰带,那腰带却滑腻腻的
像条蛇,梗着劲儿的抵抗侵略,搞得吴老头生了一肚子闷气。
" 后天是八月二十八了。" 吴老头蹲着腰,手指头却慢慢盘算着," 我女儿家
就是后天请客。嘿嘿,时间过得老快,一转眼我外孙就上大学了。" 一想到外孙,
他骨子里总会生出一种颇为自足的情感来,外孙虽是女儿的孩子,却因女儿是老大
的缘故,他总亲孙子般疼外孙,小外孙也从来都唤他做" 爷爷" 的。现在他额间已
是纹路纵横,外孙却也长大成了人,高高瘦瘦的个子,说话却越来越玄乎,吴老头
不是个轻易服老的人,但在那些怎么也琢磨不透的" 甲烷" 类的词儿面前却总拜了
下风,有时他甚至怀疑那些词儿是不是外孙瞎说来骗他的。至于什么" 大学" ,他
只知道是" 非凡" 的人才能去的地儿,这些天他心中常忐忑着,外孙可别在那个"
大学" 里将自家儿的土话都忘了,尽只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那样可就糟糕了。
吴老头想着想着,便颤悠悠的欲起身,那双腿却犟着直发麻,他扶着墙角才渐
渐站直,外面的雾气仍是那么厚,甚至能用称称斤两,那重量里寒气定占个七分的,
吴老头挪着步子,仿佛在片庄稼地里跋涉,他用手不停的拨着雾就像推着层层的茅
草堆,一不留神,鼻子上就是一抹草灰。慢慢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溜无际的虚
空里奔跑着,跑来跑去却总在原地,这虚空就像是磁石搬牢牢地拴着他,他狠狠的
打了个喷嚏,那喷嚏却又被雾气卷回了鼻内!不知不觉的,他发现那雾又幻成了一
面镜子,他竟能从中看到另一个自我了,那中的他个子却异样的高,眉目清晰得很,
轮廓的周边开满着白色的梨花……吴老头心中却猛的一惊:" 那不是我外孙小骏吗?
" 他想叫一声,脚下却猛一打滑,身子便向那镜子中倒去……
再次清醒时,吴老头已躺在一个也像雾般朦胧的白色大屋里,身畔依稀站着一
堆人,他摸索着想直起腰,一根插入他血管的硬物却猛的刺痛了他……像是外孙小
骏扶住了他,还叫着" 爷爷,你好点了吗?" 吴老头才明白自己是在医院了,耳边
又响起了老伴那带点责备的哭腔:" 我叫你晚上在家里上厕所,你偏不听,现在好
了吧。" 随即便是他几个儿女劝解老伴的话语声…吴老头拼命眨着眼睛,面前却仍
是雾般的模糊,他愣住了,莫非仍在梦里吗?他想,这一想便又想到了外孙,想到
了那个开满梨花的场景,恐惧便泻洪般涌出,他猛叫出了声:" 小骏啊,小骏你在
吗?" 小骏忙凑了上来说在,吴老头惊魂未定的问:" 昨天晚上是你吗?" 小骏脸
色闪烁着" 恩" 了一声。
" 你那是怎么回事啊,那么晚了你还……?" 吴老头仍问着," 你莫不是中什
么邪了?" " 爷爷,你别担心,您自己的身体要紧,其实……那天……我没事,我
是见外面雾好大好美……便……出来赏雾。" 小骏欲言又止,脸色却倏的发了白。
吴老头脑中早已是一片混乱,一听这话,竟似抓到根救命草,心竟逐渐平静了下来,
语无伦次的啊啊了几声,头便向一边倒去。医院的查房护士便叫大伙出去让吴老头
好好休息。硕大的病房里立马空旷了很多——这是个小病房,现在只有吴老头一人。
吴老头其时仍清醒着,他感到血管里正不断渗进着外来的流质呢,这么大年纪
还是第一次输水吧,他缓缓的想,至于医院的概念,最早也得上溯到八年前,那次
像是得了什么流感,医院里挤满了病人,那些个平日趾高气昂的有钱人们一个个在
生病面前只会哀号,他却叫都没叫一声。每每想起往事,吴老头总是很得意的,再
多的钱也难买个好身体,他吴老头有的就是好身体!这次嘛,哼哼,小意思……小
意思……想着想着,他竟真的模模糊糊睡着了。
病房外。
" 老爷子的病没什么大碍吧?" 是小骏舅母的声音。
" 没什么大碍,医生说老爷子是脑血迷了路,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小骏爹冷
峻的说。
" 你是说脑充血吧……" " 对!" 小骏爹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子的视觉神经
受了点损伤,以后怕是看不怎么见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猛的沉默了下来。
" 哦,对了,明天下午小骏上学的那几桌菜还请吗?" 良久,小骏外婆才又开
了口。
" 当然要请,人情都收了!" 小骏妈的声音。
" 要不这样,我留在这里照顾老爷子,你和妈去主持。" 小骏爹想想说。
" 那可不行,怎么说那也是你家的事,小骏能有几次上大学呢,何况邮局的王
秘书,银行的老张还有棉纺厂的吴科长,他们可都是要紧人物呢,将来小骏还要靠
他们帮忙呢……" 二婶猛的插了嘴。
" 是啊是啊,上大学是一生的事,客人们更不能疏忽!" 舅舅舅妈异口同声道。
小骏有点发愣的看着他们,忽觉得心中燃起了一把火,本来这个大家庭里他是
没什么发言权的,相当多时候,家长将他的人生规划得令他欲语无言,这回,他忽
有了说说话的念头 . "你们别争了,还是我留下来陪爷爷吧,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啊,不就上个大学吗?现在上大学的人海了去了,况且又不是什么清华北大的……
" 喧嚣声顿时低了下来,大人们有点惊诧的看着这个平常从不插嘴的乖孩子。
" 小骏,怎么说话呢,家里不都还是为了你吗?" 是妈妈的声音。
" 为我?是为了什么' 人情' 吧,我又不是你们的工具,至于搞得大筵宾客都
出来了吗?" "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呢,都快20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 我就是
讨厌看见那些个面孔……一个个把关系网搞得那么复杂……" " 噼啪" 两声响后,
小骏愣在了那里,望着父亲早已铁青的双颊,一种掏空大脑的迷茫忽涌现了出来。
他冲出了医院,有点凛冽的寒风便狠劲地往他身上贴,贴着贴着他便被这层层负载
裹住了,就像整个人行进在混混的大雾中,再难认清道路,眼前忽又闪现出外公的
面容,外公是最疼小骏的,尽管他懂的不多,可惜他再也瞧不见外孙那孤寂的双瞳
了。
(二)彩虹
小骏看见玉带河对岸出现了彩虹。
今天一大早,天空像漏了无数个孔,雨淅淅沥沥的落个不停,座座红脊的屋顶
上便笼上了层层轻纱,那纱条随风飘舞着,飘着飘着便触到了地面,卧成了窝窝的
小水潭,潭间便随之泛出了七彩的色光。
彩虹出现得很快,小骏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它就猛地跳跃在眼前了。它也许从
来就是在那里的,只逢下雨的时候才显影的吧,小骏想着,眼角却扫了扫仍在睡梦
中的外公,老人静静的躺在那里,脸颊上垂着的根根银白色的头发枝端开裂着,极
像醉醺醺布在空中的缕缕积云,它遮盖着的一只太阳和一只月亮便随之黯淡无光了。
那么,彩虹的使命就是来驱散那些乌云的吗?小骏想,照这么说,人人心间都是有
道彩虹的吧。
" 今天是他们请客的日子了。" 小骏看着彩虹,喃喃着," 我倒是宁可见不到
彩虹呢,那样,雨定会下个不停的!" 彩虹仍然横亘在玉带河那边,一座桥般的跨
过了时间与空间,也许蓝紫色显得很沉重吧,它便拖在了彩虹的根部,其实彩虹本
没有根,它是悬浮着的,乍一看去既像是从水里生长出来的又像是从陆地上蔓延开
的,它的两头连接着湿与干。
小骏傻傻的看着彩虹,心却飞到彩虹的那边去了,这么大了,出的最远的一次
门好像就是县城吧,小骏想,即将去上学的那个" 通城" 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那样,
霓虹闪烁若彩虹呢,慢慢的,他便觉自己驾着彩虹飞到那端的城里去了……
半个小时前,隔着小骏外公住的医院大概五分钟路程,雨差不多停了,一块书
桌大小的红色招牌下,自行车摩托车汽车已积了个水泻不通,小骏父母正满面堆笑
的招呼着客人,长时间的社会实践造就了他们察言观色的能力:坐汽车的可能不是
富人,骑自行车的也可能不是穷人,对这般光怪陆离的现象,当局者不迷的唯一方
法只有微笑,永远的微笑待人。
各位宾客也都露着笑意,他们有的手里仍拎着公文包,也有的提着一把湿漉漉
的雨伞,有的却在不停的对着手机呐喊,小骏父母充当了招待的职务,不时接过一
件件雨披雨伞,嘴上还念叨着:" 还好今天雨停得及时,要不然……" 就在客人们
来的差不多了时,东到西方向那虹彩忽的明显了起来,大伙都有些惊喜的看着彩虹,
那丝丝七彩的线条便似朝众人心间缠来。
一刹那,一辆小轿车竟似从那虹拱上驶了过来,大伙都没缓过神,一个挺着大
肚子的中年人已忽悠悠迈出了车门,他大概五十多岁,不高不矮的个子,一张不正
宗的腰子脸,嘴角横肉堆叠,唯一引人注意的却是那鼻子,侧面看倒也坚挺高耸,
偏偏正面看来道不清的别扭,就像顶端被敲掉了一块似的。
众人都认识他,有人却纳闷道:" 葛家排场真大,连他都给请到了吗?" 小骏
父亲早迎了上去,不迭的说着:" 哎呀,李镇长,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儿来?" 李镇
长笑笑说:" 怎么,不欢迎吗?" 随眼却瞄瞄小骏妈,小骏妈便将眼光垂向了地面,
李镇长微微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往饭店里走去。
众人却都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便问小骏爸请过镇长没有,
小骏爸摇摇头,脸颊却泛出了一溜青色。
饭桌上,一些人开始纷纷给镇长敬酒,一些人却只顾自己喝,随着酒气的日渐
蒸腾,大家的情绪是逐渐高涨了,便都互相侃起了家常,什么儿女大了,学校收费
多啊,隔壁的老王不是个东西啊,扯着扯着便聊到了小骏身上,有人便说小骏是聪
明的,上的大学虽不是什么名牌,但在校可以再努力啊,有些个老人便又念叨出小
骏幼时的琐事来,后又说到了小骏外公,最终便感慨人生实在是如梦,转眼百年。
众人皆唏嘘起来,直道人活一世实在是难呢。正说到这当儿,另桌的李镇长忽醉醺
醺地站了起来,筷子夹着一片河豚干,咳嗽了几声,张口竟是一声叹息:" 大伙儿
说的都对啊。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吗,有人种田有人观花,有人步行有人开车,忙来
忙去的最终不还是一钵黄土,这道理是人人都懂吧,可可……实际生活中谁会真那
么想呢?于是,为了一套住房,礼送得海了去,为了所谓的铁饭碗,个个勾心斗角
地欺上瞒下;当官的既想捞钱又得立贞德牌坊,老百姓们没几个钱却总爱好面子…
…有时我觉得这人生就像这河豚鱼呢,各个都想活得自在便不得不练出个满身剧毒
……可练出了又能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镇长" 啊呜" 一口吞下了那片河豚肉干
儿。
大伙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李镇长,席上顿一片死寂了下来。外面的天正逐渐黑
下去,饭店服务员便打开了不远处招牌上的霓虹灯,那七彩闪烁的灯光便飞临了众
人的上空,仿佛道道虹彩划过,小骏父亲猛觉得在座的个个都仿佛轻飘了起来,悬
浮在那虹彩间了,谁也搞不清别人的根底……
(三)花都
葛骏家的阳台上种着不少花,叫得出名就有菊花,米兰,茉莉,月季,凌霄,
苏铁……这都是些喜光耐旱的品种,好养活。葛骏有时很想变成那些花儿呢,受受
自然的滋润,荣枯有季,春风吹又生的,少了多少烦恼啊。
他现在却身在了一辆开往通城的客运车上,同车也有很多学生,却个个穿得花
花绿绿,有说有笑,葛骏便觉又回到自家的阳台了,学生们的笑容实在很像花儿,
那么,现在的我像什么呢?
外面熟悉的景物正在远去,乍一看去倒像是邻路的树木屋舍狂欢似的跑离了客
车,葛骏竟生出种被抛弃的感觉来。车风刮得不小,他不断地将被风吹散的头发往
两额捋着,百无聊赖的感觉逐渐涌来,葛骏便眯缝了双眼想打个盹,就在眼光瞄过
车窗的瞬间,那车窗上忽的现出一双他异样熟悉的眼睛来,葛骏吓了一跳,再定睛
却又什么都不见了。可能是脑子走了神吧,他下意识的擦擦眼睛,睡意却淡了很多,
感觉很快沉寂到那片花花绿绿中了。
迎面站着个年轻的女孩,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女孩穿的很少,葛骏便不禁瞄到
了她的胸脯,女孩的上衣是黄色的,那地儿圆鼓鼓的竟似金盏菊般丰满,葛骏看得
有些脸红,眼睛却总不忍挪开。
汽车仍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跑着,越过座座与河宽极不对称的桥面,推开一些
烟囱冒出的乌烟瘴气,颠簸终归了平坦,眼前的路面已变得很开阔,颇似神话中避
水珠分开的海面。葛骏略感疲惫的直起身,映入眼前的却是一片花的海洋了:宽敞
的路面隔不多远便是一座花圃,花品月季牡丹较多,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鸡冠状
花型,大道上人流穿梭,那件件从未见过多彩服饰远望也像欲绽的花骨朵呢……葛
骏很有些惊讶,心想城市和乡镇就是不同。
一直住在通城的舅舅来接葛骏,他是个瘦弱的中年人,一直做厨师的,做厨师
的一般十个就有九个胖,舅舅却属异类,怎么也胖不了。
" 舅舅,您送我到学校就行了,我自各儿去报到,反正我是住校的。" 舅舅却
摇摇头:" 不行,还是我和你一起去,那么多钱我不放心。" 他说着,挥手便叫了
辆出租车。先是去银行取钱,大大的公文包装的满满的,葛骏有些机械的跟在舅舅
身后,手牢牢的把在包上,接着在一片腾起的烟尘中,出租车划开了一道长长的金
属栏栅,葛骏还没看清楚那校门,车已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大厅前,大厅门口有几个
血红的大字" 新生报名处".葛骏缓缓迈进大厅,忽生出丝丝恐惧了,也不知什么原
因。四周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停滞了,一片死寂的暗黑,手中的钱包却忽活了般地跳
跃起来,那张张钱钞上衍生的四个人像竟呼啸欲出地喧闹着,似要附他的身再生!
初进城时的好奇感已消失得无影踪,只觉得是入了个熙攘的蜂巢了:人影憧憧的分
不出性别,只那么阵阵旋风般刮过,这风中俨然藏匿着一种验钞机的卷动的。葛骏
有点神经质地捻过一丝风头想闻闻那中的味道,风儿却总聚散无轨。舅舅也傻愣愣
的看着这一切,却一言不发,葛骏只好排在一条长长的队伍后面,别人怎么做他便
怎样做。就在手续办妥之时,一个乡音却猛响在耳边,葛骏一愣,针眼般的瞳孔便
急速收缩而后箭矢样的伸展射向声源,随之又牵引着他跟在了一个声音熟悉人却极
端陌生的背影后穿堂过室,最后,停在了一座集中营状的建筑前," 这就是你的宿
舍!" 乡音再次响起,人却倏忽不见。
葛骏告别舅舅,便沿着那泛着死灰色的白色路面慢行着,迎面不时漂浮来张张
同样白色的纸屑,那上却藤络状的布满蓝黑色的划痕,酷似秋海棠的叶片。
眼前已是葛骏的寝室,道道人影正不断闪烁着,一数,九个人,我有九个室友
了,葛骏想,手中的那个大包便刺溜进了大门,几个异口同声的声音瞬间响起了,
" 欢迎啊……" ,那张张咧开的嘴竟像朵朵攒成团的仙客来。葛骏的心顿时松塌了
下来……
从此,葛骏开始了新生活,他很快学会了兔子般撒丫跑,学会了在两张靠拢的
桌子上翻弄各色各样的纸牌,那纸牌还真像小时候抓过的蝴蝶呢,葛骏常想。
葛骏那个班级可谓是全校的最强阵容了,六十几号人,男生傻傻的爱闹,女生
嘻嘻的爱吵,声声喧嚣中洋溢着大伙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葛骏仍静静地一动不动,
眼神却总爱偷偷的扫描别人,就像乡下人在豪华宾馆边快速的奔过般。他胆子从来
就不大,胆子不大的他却总爱思考,思考的话题是天南海北。
也许不苟言笑的表象给人以成熟的印象吧,班主任给了他个官做。中学时也当
过干部的,却总不忍对同学们下手,久而久之竟养成了种闲云野鹤的坏秉性,他总
爱把自个儿想像成那天际的浮云呢。他想,浮云若缕聚散随风,风即是大气,多悠
悠然的一番意境啊,每每云层累积盈余时,冗余之物又会化雨散去,好个自在有无
的心态呢。可惜葛骏忘了一个最根本的道理,那就是这世界并非是你个人的世界,
你是浮云也好你是飘絮也罢,总是逃不脱生生循环的业力的,葛骏是过了好久才明
白这道理的,明白这道理时他的青春已逝去大半。
他的官职是班级的团支部副书记,副者,附庸也。无论谁的名号上挂上这个字,
他便总不免难有作为,因为你无法准确的自我定位了,说的俗点就是你找不到事情
做,你想去干的别的那些正干部早就抢先或虚假地干好了,而他们每每干好一件事
后又总会落井下石的回问你一句," 你干了什么?" 有没有办法纠正这些现象呢?
有。那就要求你不惜卑躬屈膝地去掉这个" 副" 字,可惜这法子有点骨气的都不愿
干。
于是百无聊赖之际,在几个室友的簇拥下,葛骏走进了网吧,他想起小时候曾
读过一本叫《镜花缘》的书,通篇都反映了什么人生若镜花水月的消极哲理,葛骏
便觉这网络世界真像镜花水月呢,你能看到某一物件却总难以确确实实的触摸到,
本生就是个悲剧,人们却好悲剧。
葛骏也曾见某某室友邀女网友见面,先拉一群人壮胆,自身着奇装异服佐杂其
间欲做鹤立鸡群状,结果却总成了鸡立鹤群。待到女网友出现时,梦想中的白雪公
主却酷似无盐,铁齿虬发的,鹤群顿化做了麻雀群,一轰而散,那情形颇像只只被
放了气的气球,氤氲不散的只有人性的浑浊。每每遇到此类事,葛骏总有忍俊不禁
的冲动,末了却不忘感慨一句:" 网络的时代结束了。" 告别了网络的他又钻进了
书堆,随着知识面的提升,很多过去想不通的道理也逐渐想通了。高尔基说" 书是
人类的阶梯" ,葛骏却认为" 人类是书的阶梯" 呢,那些书里的黑体红体字不是在
人脑中不断爬着格子吗,爬来爬去的总会迷路的,于是学海总无涯!在书海的徜徉
中葛骏忽感到一些飘逸于自然中的快感了,尽管这种快感有点空荡。花儿们境界恐
怕也就这样吧,葛骏便又想起自家阳台上以及这城市中那些五彩花了,想着想着,
心中的世界就将外界的浮华覆盖了起来,化做了一片充斥着各种颜色与遐想的幻境,
那名字便唤做" 花都" !
(四)白狐
" 小骏,起床了……" " 啊?" 葛骏揉揉仍有点发昏的头," 今天是星期天,
你饶了我吧!" " 不行,现在已经八点了,我可是得到了最新消息,昨天通海书城
进了一批新书!" " 哦,是吗?这些天我还正愁没书看呢。" 葛骏忙一跃而起。
" 谁叫你小子阅读速度那么快,厚厚的一本别人要啃半天的,你一个小时就读
完了。对了,你知不知道,校外那个年轻女老板挺喜欢你呢!" " 哪个年轻女老板?
" " 就那个租书的,蛮性感蛮风骚的那个!" " 啊,她喜欢我?她喜欢我什么啊,
我一不是大帅哥二不是大老板……" 葛骏乍一听竟信以为真,不迭的申辩着。
" 你想哪里去了。" 室友小肖不禁笑出了声," 人家喜欢的只是你借书还书的
频率罢了,说得露骨点,她喜欢你的钱!" 小肖顿了一下," 哎——这么敏感,你
小子不是想女人了吧?" 葛骏气得没理他," 砰" 地跳出床外,拎着毛巾走向卫生
间。
卫生间里的水很凉,在这个仍很炎热的季节,没有比它更好的纳凉物了。葛骏
将头埋进水里,便觉心头也一阵的发了凉。透过层层能用手剥开的水纹,他恍惚又
看到了童年的影子了:那是个水也这般清澈的小溪呢,溪底沉着很多淡黄色的卵石,
他常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在那里拣石头,有一天溪间刮着微风,一些柳枝垂在
了水上,小女孩就笑着问他" 我的头发和柳枝谁漂亮呢?" 他就一手摸着女孩头发
一手执着柳条比来比来,却怎么也憋不出个答案,女孩便嘻嘻的笑他傻……时光流
水般的一晃而过,往昔那个害羞的小男孩已长大成人了,而那个小姑娘何在呢?据
说她家很早就搬到城市里去了,葛骏却觉得她仍鲜活地活在身边……
葛骏和小肖一起登上了去书店的公交车,因为常去的缘故,葛骏办了月票,一
月下来倒也省不少开销。这些年通城的建设规划是一批接一批,为了打响沿海开发
城市的招牌,各行各业都是死猪不怕烫般的一味冒进,葛骏有时候真担心通城少得
可怜的经济专款莫要石沉大海了。
汽车转过几个弯儿,不远处就是通海书城,金碧辉煌的外壳在阳光下流溢七彩,
眩目逼人。书怎会不放光呢,葛骏想,那可是储藏人类数千年的智慧的地儿呢。
星期天的书店历来是客满的,现实生活的枯燥乏味必然导致大众的心理真空,
这时,书店这一接近免费的充电场所便成了众人聚集之所,尽管从来都是看书的多
买书的少。
葛骏便往那个他平日坐惯的位子走去,那里却已有人坐了(像葛骏这样的老书
虫,书友们总会给他留个专座的),他颇有些气愤地瞥了占他位子的那位一眼——
长长的头发,周身却一溜素白——终忍住没说什么,干咳一声就近找本书就看。
那是本叫《尤利西斯》的书,肖乾翻译的,通篇鬼神狂舞般的意识流纵横,书
里的主人公像是上帝专门造出来做哲学思考的,到哪儿都胡思乱想着,让人颇难理
清头绪。葛骏已看第三遍了,脑里仍混混的似踯躅在烟雾中。也许思维的极端复杂
就约等于混沌吧,他的脑中忽的冒出这句来,冒出这一句的同时他的目光已偏离了
书本,他是想看看书屋的钟表几点钟了,眼神瞄过橱窗时却猛被种异样的光亮吸引
了,那是一双眼睛呢,一双似乎很熟悉的眼睛,就和那天他来通城报名的路上看到
的一模一样!当时他还以为是幻觉呢,谁想到这双眼睛又再次鲜活的出现在了眼前!
那玻璃中闪烁的眼睛竟似也看到了他,眨了眨倏又消失了,消失的一瞬它的真实附
载却清晰的展现在葛骏面前。
那是个女孩的映影,长长的披发,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头却垂着难以看清面目。
葛骏顺着光线起源的方向看去,却正是占他位子的那个女孩。他惊诧的咦了一声,
忽生了一窥女孩芳容的念头来,原本只是想想,慢慢的这念头却愈积愈重,简直有
一触即发的趋势了,那颗心也随之嘭嘭的跳个不停,像被注射了什么强心剂般的。
葛骏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不料这会儿一乱竟成了大乱,脑膜似被无数铜锤在来回
敲打着,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就在他犹豫不觉的当儿,似有神助的,白裙子女孩竟
有意无意的往葛骏这边瞥过来,那张未露脸已让葛骏心神不宁的面孔终于第一次小
荷露角。
很难形容女孩的这张脸呢,在葛骏的意识里,真正的美女是活在想像中的,浩
淼洛水上轻纱美人的惊鸿一瞥,垄垄花冢畔素服佳人的点点清泪,美的从来都不是
单个人,而是一种意境……这女孩却独独特殊,她的眸子里好像有股凝聚力,磁石
般的,竟将周边美丽的物件吸引到自己身上闪光;瓜子状的瘦脸,脸颊却又异样的
丰满,眉毛没镊,口红也没有擦,仿佛是造化遗漏的一道风景呢,恍惚间,葛骏竟
怀疑她是个狡猾的狐子了。
女孩很快转了过去,葛骏仍厚着脸皮往女孩处探着头,一不留神,两条陌生的
目光已鞭子般击在脸上,那女孩的身侧俨然有个肌肉纠结的威武大汉呢,他似乎很
生气的用手点点葛骏,手筋突兀似枯藤盘树,葛骏便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升腾了
上来。
" 哎,她那么漂亮,怎会没男朋友呢?" 葛骏解嘲的笑笑,一丝心灰意冷仍溢
了出来,他妄图收敛心思继续看书,书上的方格子却全幻做女孩的眼神了,怎么看
怎么像,恍惚间,脑中从未用过的那一半空间忽的清晰了起来,浮现而出的却是小
时侯得病的那日夜,母亲在旷野深处替他叫魂的身影,多少年过去了,她那酱紫色
的嘴唇,铁铁的笑意,刷开空气的长睫毛仍扎根在他灵魂深处,而每每入梦时,那
些影子又会被许多白色的幽浮取代,准确的说应是母亲的影子化做了缕缕白色的悬
浮物……此时此刻,葛骏却猛的领悟了那白色的含义:在每人心中,母亲的美是难
以取代的,所以他们长大后潜意识里总会按母亲的标准去寻觅其他的异性。那么,
这女孩莫非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吗?
想到这里,葛骏不禁发起抖来,他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翻来翻去的仍是那本
《尤利西斯》,直到被小肖狠敲了一下才缓过神来。
他壮着胆子偷看那地儿,女孩和那男人却早已不在。
(五)滑梯
大一下学期,葛骏有了女朋友。
女朋友和他不是同校,叫敏敏,个头不高,个性倒也爽快,尤其是在用葛骏的
钱的时侯。
他们是在一家溜冰场认识的,那时葛骏溜冰还很不娴熟,大厅中那喧嚣的音乐
一响,他总会吓得匍匐在地,一次他匍匐得不对地儿,竟趴在了一个溜得松鼠般的
女孩胸上,他忙扶起女孩并死命道歉,女孩却咧嘴一笑,那笑容便一下子渗进了他
的皮肉。女孩说你不会溜冰我教你好吗,葛骏愣住了还没回答,女孩已抓住了他的
手,他便觉整个人都轻飘了起来……
葛骏搞不清他到底喜不喜欢敏敏呢,和她一起时潜意识总有种犯罪的感觉。他
曾问敏敏他到底有哪般好,敏敏却笑着说,你的气质啊,你的气质很忧郁的,好像
个忧郁王子呢,女孩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儿的。葛骏便笑了说,我真的很有气质
吗,我自己怎么看不出来啊。敏敏说你不会看呢,看自己可不能光从镜子里看,要
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呢,她便拉着葛骏叫他看她的眼睛,葛骏顺从地贴在她脸上,她
却吻住了他……
刚开始时,葛骏对干那事儿倒也很留恋,可久而久之的,身心却逐渐麻木了,
有时他半夜醒来,看着身畔赤裸裸的敏敏,竟有种极端陌生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
来错了地方投错了胎了,许多不该干的事他干着,该干的事却一件没完成。他的梦
里仍时常出现那条白色狐狸的,白狐狸在现实中的投影却总雾般的朦胧,难以寻觅。
我这样不是喜新厌旧吧,他常自问着,问了半天却总找不到答案。
不过,相当多时候,尤其在外场,葛骏还是很在乎敏敏的,葛骏既不是什么圣
人也不是个纯粹的俗人,他的个性有点空荡荡,有时侯什么都想得开,有时却又自
私的很。那次敏敏和老校友聚餐没让他跟去,他竟偷偷的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有什
么不良举动。恰逢敏敏正和一个帅帅的男生聊着,聊着聊着男生便和她走到了一边,
嘻嘻哈哈的不知说着什么,葛骏就怒不可遏地冲了过去。后来他才知晓那男生是敏
敏的表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有点铁。不过,经过那件事后他就明白敏敏
在他心中还是占着一定地位的。
当路边洋槐的落叶开始纷纷时,深秋便已降临。有时看着那些粗粗的树干,葛
骏便会想起滑梯,那是种孩童的玩具,幼儿园的阿姨们常说,你高高的从梯顶滑下
去,便会回到过去呢。只只叶子便是沿树干飘向了过去吧。葛骏想,有时候,一个
生命的过去也象征着不可预知的未来的。葛骏便觉自己也在不停滑着人生的滑梯。
副书记那官儿他早就不做了,而今他搬到了校外住。为这事儿,父母和他吵得
很凶。照他们的意思,葛骏应多在校中露露脸,多与班主任。系主任之类的通通关
系,以为将来就业做个人情担保。这个社会是个形式化的框架,多走走形式,人生
的路便会通畅很多 .为此,葛骏常会觉得很无奈,无奈的他选择了逃避。他还是时
常去看书,却早没了过去的热情,敏敏最直接,干脆什么书也不看,整日不是泡网
吧就是到舞厅狂舞,有时葛骏会因此特生气的朝敏敏吼两声," 那种地方你少去为
妙!" 敏敏却极睿智的回了他一句" 这社会本就这样疯狂,没人能免疫的。" 葛骏
一想这话还真有道理,便问敏敏是哪本书上说的,敏敏就笑着在他额间一戳,嗔声
书呆子,我还能看什么书啊,自己悟的呗,到了那地儿,谁都是半个哲学家!葛骏
问你指哪儿呢,敏敏便扯着他进了一家" 红叶" 舞厅。
这是葛骏第一次真正进舞厅,以前也陪敏敏来过,却总做看客。舞厅里灯色暗
淡,不停旋转的闪光球是唯一的光源所在,条条支离破碎的人影便在一片空旷地儿
里无轨的压缩膨胀着,不时还挤压出声声刺耳的尖叫。葛骏皱了皱眉想离开,敏敏
却猛将他推进了人堆。开始他还很不适应,慢慢的,却被那些刺激感官的叫声感染
了,只觉一阵玄乎玄乎,敏敏已不失时机的搂着他乱蹦了起来……
第二天醒来,敏敏仍睡得很死,嘴角边还留着昨夜狂欢的残痕。葛骏不声不响
地点了根烟,烟气便直往脑门子里钻,那里竟似变得比真空还空,却又乱得分不清
头绪。他有点难以置信昨晚的堕落,想着想着眼前便又浮起了那座令人恐惧的滑梯
……
新搬的住处在居民区,房东是个笑容可掬的老女人,搬进了商品房后老屋便出
租捞点租金。老女人共有三间屋,葛骏租的间最大,二十几个平方,门口秧着几棵
参天大树,每天一大早总有鸟鸣入耳。
又是个星期天了,葛骏特意起了个早,想上街去买点菜和敏敏忆苦思甜一番,
隔壁的那座空屋子门口却停着几辆崭新的电瓶车,葛骏有些好奇的往屋里看看,那
中竟走出一个白颜色的女孩来,葛骏一愣,仔细看时却不认识。
女孩一副清纯的学生样,面部表情却非常丰富,一看见葛骏,就颇大方的和他
打招呼:" 你好,我是刚搬来的,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多关照了!" 葛骏一
听差点没笑出声,下意识地抓抓后脑勺,口中仍忍不住调讪了一句:" 你是哪国人
啊,日本留学生吗?" 话一出口却猛觉不妥,半边脸已是变了色。
女孩却" 哦" 了一声说:" 这么容易你就看出来了?" 慢慢又瞄了葛骏一眼,
" 准确的说呢,我算是半个日本人。" " 是吗?" 葛骏有些惊诧了," 你父亲还是
母亲是日本的?哎呀,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亲见呢?" "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
女孩猛的打断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学日语的!" 葛骏这才恍然
大悟,有些尴尬的笑着,女孩便也笑起来,那空中的卷积云竟似在这笑声中消散了
不少。
不一会儿,葛骏便觉和女孩很熟了。他是个性格很两面的人,什么事都讲究个
第一次,一次看顺眼的便会一辈子看着顺眼,而且对顺眼的人,葛骏又总会变得很
随和,很健谈。那女孩叫李熔溶,名字有点特殊,属于那种听上去平常看了后却很
难忘的类型。熔溶说她的名字还有一个来历呢,她出生的时候,屋外下着雨,屋里
的广播却在报导某某火山喷发,熔岩四溅的新闻,她爸爸便灵机一动的替她起了这
名。
" 这名字寓意还真深刻呢!" 葛骏沉思了一会儿说," 佛经里说尘世是' 水深
火热' ,五行中又有水火相生相克……这名字实在包罗了世间循环变化之本呢,就
好像无穷无尽的干湿大气的死命纠缠创造众生……" " 好了好了,别再贫了。" 熔
溶笑着,随手往葛骏身上拍去,葛骏却就势按住了她的手,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两人却猛的都僵在了那里,就像坐电梯时卡在了梯内,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尴尬
到了极点。恰巧这时候,敏敏的声音传了出来,葛骏打了个机灵,忙拔腿就往自己
屋里走,进了屋里关上门,才又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那气味有点怪,一股没泡开的
酸梅汤味,敏敏却迷迷糊糊地贴过来说,你今天用什么牙膏刷牙了,有玫瑰的香味
呢,葛骏的心便不由自主的塌滑了下去,塌滑的尽头是水与火不断的纠葛……
(六)硫磺
再次遇到白狐在个极偶然的时候。
那天,葛骏和敏敏正欲回去,转过一条小巷,一个乌烟瘴气的烤羊肉串的小摊
边,葛骏又看到了那身素白。
他颇为吃惊的又凝视了一眼,白狐狸的影子却在那片烟雾中升腾起来,几乎化
做种深沉的威压向他逼来了。
敏敏却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抬手就在他胸上一掐," 喂喂,够了吧你,看什
么这么仔细呢?" 葛骏吓得一抖,面前却是敏敏怒不可遏的双眼。
敏敏那一声叫很响,周围很多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葛骏忙解释说敏敏你别误
会,那女孩我认识呢,是我一远房表妹,也在通城上学的,一直没联系上。边说那
眼睛却边往女孩那里瞥,那目光中潜台词那个多啊。
敏敏" 哦" 的一声冷笑,你们是亲戚吗,好啊,你领我去见她吧,顺便认识认
识也好啊。葛骏吓了一跳,可怜巴巴的看了敏敏一眼,正想说什么,一个非常好听
的声音却猛传在了耳边," 表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哦,多日不见都有了' 大嫂'
啊,' 大嫂' ,你可真漂亮……" 葛骏猛的戗了颈。
谁能想像到两个陌生的人竟在这种状况下开始了第一次的交流,葛骏的脸色明
显有点不正常的泛红,女孩狐狸般的眼神却不时总在他眼前狡黠闪过,那意思很明
显:我今天这么帮你你可怎么谢我?
敏敏和女孩似乎很谈得来,两人嘻嘻哈哈的竟将葛骏抛在了一边,葛骏这才注
意到女孩身侧还有一个男生的,依旧高大威武,却已不是上次的那个,他拼命挤出
点笑意想和男孩侃侃,男孩却不屑一顾的转过了头,那双眸子竟异样的光亮,简直
有点像氖灯。
敏敏她们慢慢安静下来了,葛骏仍顾影自怜状的呆在一旁,一声不响,那样子
很有些可笑,白狐狸却猛的抛给他一张纸片," 表哥啊,我宿舍电话坏了,这是我
的QQ号码,我常上网的,有空网上再联系!" 说罢挥挥手就走,男孩转头瞪了葛骏
一眼才又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敏敏仍不断叫嚷着你那个表妹可真漂亮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葛骏却一言不发的愣着神,他不敢相信今天发生是事实,哎,梦里思了千百回幽灵
般飘渺的人儿竟一下子成了他的" 表妹" ,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造化的弄人。葛
骏下意识摸摸口袋中的那张纸条,嘴间却不自觉的漏了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再上
网啊?" 敏敏有些狐疑的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上网的吗?葛骏忙急中生
智的敷衍了一句," 俗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敏敏却会错了意,轻轻
掐了葛骏一下,脸颊间泛出了丝丝红晕。
葛骏又坐在了电脑前,他是在学校上的网,因为" 表妹" 的缘故,以往对网络
的厌弃竟全化做喜欢了,他欣欣然地打开闲置老久的QQ,很不熟练的将女孩加入了
好友名单。
女孩的网名很怪,叫什么" 硫磺" ,硫磺是造炸药用的吧,女孩家的用这么个
火爆的名字干吗?葛骏吃惊的想,想着想着,硫磺的头标却倏的发了亮,啊,她在
网上?葛骏一阵欣喜,忙打了句" 你好" 就欲发过去,细一想又觉不够醒目,便又
加了" 表妹" 两个大黑体字。
硫磺" 表妹" 却过了好久才回话,浏览器上什么字也没有,只大大的一个" ?
" ,葛骏有点慌,心想莫非她忘了我了,不至于吧,才几天呢?想着想着竟冒出股
气急败坏来,哗啦哗啦地又打了一大通话发过去,说的却全是那天的事。女孩却仍
似卡了壳儿般的愣没有回音。也许她今天心情不好,葛骏自我安慰的想着,心中却
很有了点酸酸的味道,心一灰便欲下机,蓝蓝的界面上却又幽灵般浮现出了女孩的
纤影,平地惊雷的气势,带点幽怨的口吻,问的却是葛骏有没有空,葛骏忙说有啊,
女孩便一字一顿的说:" 我现在想见你,我告你地址,你来找我好吗?" 那句话浮
在眼前的一瞬,葛骏竟觉荡漾在一片花海中了,到处扑鼻的芬芳,一切都变得异样
醒目,仿佛处处有气泡在不断升腾着。
尽管这次相邀显得匆忙,葛骏仍认为自己的机会到了,他对女孩是一见钟情的,
一见钟了情的他便傻愣愣的认为女孩对他也有好感,他叫上辆出租车便直往世纪广
场驶去。
外面的天气已很冷了,世纪广场上人流疏疏的,不时还有阵阵旋风刮过,空旷
的地面儿一眼望去不尽的泛白。葛骏沿着场边缓缓的向中央走去,却一个人影也寻
觅不到,他却仍默默的等着女孩的到来,一直等到夕阳西下。
女孩仍未出现。
无垠的天穹却露出了一只月亮般的眼睛,那眼窝儿周边还有一点两点的星星般
的雀斑的,葛骏与那眼睛对视着,只觉心房被股股苍茫大气冲涤着,千年万载永不
停息,他又想起在校的一位室友洗澡时常爱用的" 硫磺香皂" 来,据说那种皂对皮
肤很有保养功能,莫非她的名字就是因这个起的,她是想洗去我心中仅存的那点爱
憎吗?葛骏苦苦的一笑,那两个白白的字便悬浮在了眼前,缓缓往那虚空散去了…
…
(七)心锁
元旦那天,葛骏收到了一张贺卡。
浅绿色的封面,轻轻翻开来便会溢出非常好听的曲子,葛骏便觉那封面像一把
锁,锁住了贺卡的一片心情。
贺卡是他中学的一个同学寄来的,葛骏那个班很多人都考去了外省,一逢佳节
便难免思亲。同学还附了信及其近照,高高瘦瘦的身材,穿着一套法兰绒裤,蓝色
的涤棉衬衫上还套一件灰色的毛线衣。葛骏是学纺织专业的,对各种服装的面料多
少有点印象。
信里说的大多是客套话,葛骏看得很不以为然,一进大学个个都变市侩了,他
想着,忽有了回信的念头,提笔就拟了几句:" 近来心境颇不自足,囊中钱钞日见
荒芜,每每揽镜而照,嘴尖腮凹,恐有返古趋势。已有女友在帏,日日颇受其累,
常抛苦读之良辰,整装相陪只为博其一笑,兄称与女友已分手,吾心甚妒,甚妒之
余却又生忧,世间美女子多如牛毛,好女子却渺若化石,非累代积善难得一见,且
人性自古善变,睹色起意,见异思迁绝非男子专利,更有诸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
凄事,千古一辙……然久处必生亲情,亲情乃实,尤甚爱情之虚,所谓青春做伴凭
爱,成家立业靠亲,此此兄宜切记之……" 葛骏一字一句写得很专心,写到" 流水
无情" 时脸颊已有潮湿的东西垂了下来,钢笔头也在空气中嘶嘶造着响,黑色的颜
料顿时溅满了纸张。他叹息了一声,把稿子扔进了纸篓,从此再没了回信的冲动。
葛骏已是网吧的常客了,却再没和那狐子聊过,好几次写了大段大段的话,刚
一发送却马上取消了。葛骏是有点怕呢,既怕再被戏弄又怕因此损伤了她在心中应
有的地位。不过元旦他还是发给了她一张电子贺卡,发是发了,人却仍觉悬着空。
快期末考试了,葛骏很伤脑筋,太多时间耗在了其他方面,他这几日只得在校
加夜班。同桌小肖便窜过来说,小骏啊你得好好复习,可别又挂红灯了。葛骏正憋
得慌,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关你啥事啊,哪凉快哪呆着去。小肖一愣说" 你脸色不
对啊,有什么事了?" 葛骏回道遇到你我就没好事,拔腿就往自修室走,小肖却忽
的冒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他说葛骏啊,我们都是大人了,有些事要想开点啊。葛骏
便觉心头有根针狠刺了一下,忙转过头问你说什么啊。小肖脸色有些沉重的吐出了
几个字:" 一条白色的狐狸!" 葛骏一惊,缓缓盯了小肖一眼,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 你真的……?" 小肖没回答,葛骏却猛地向他扑去,一把就按住了小肖的脖子,
" 你告诉别人了吗,你说你都告诉哪些人了。" 他脸上的筋脉充血膨胀着。
" 葛骏,你是真不把我当人呢,我会对人说吗?" 小肖声音扭曲着," 我也是
恰好看了你的日记才知道的,你真的喜欢上那个在书店看到的女孩了,你怎那么傻
啊,你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呢!" " 你说你偷看了我的日记?" 葛骏的脸倏的青
了。
" 我不是有意!" 小肖强调着," 那次教室做考场要清桌子,你刚好不在,我
替你收的东西……你不是一直说朋友有难同当的吗,我……只是好奇……" 葛骏的
肌肉慢慢松弛了下来,牙齿却仍一个劲儿打着颤,为了不让敏敏知道,他的日记都
是收在教室的,没想到……
小肖乘机挣开他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就逃,葛骏便听到那脚步声一节一节的像
电波般的散去,一股万念俱灰的感觉竟忽的腾起,那感觉却只在头顶打着旋,就像
天使的光环。不一会儿,一阵同样频率的脚步声却又回到了耳际。
" 有件事最好还是告诉你一声," 还是小肖的声音," 那个女孩是隔壁工学院
的,如果你想见她……明天放学后跟我走。" " 你说什么?" 葛骏一下子愣住了,
呆呆的看着小肖," 你是说真的?" 小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古怪。
第二天,天气却异样的好,抬眼望去,浮云褶皱状的一会儿变成野兽一忽儿又
幻成人形,千姿百态,众美具备。葛骏一路是骑车来的,便觉自己正向那云朵里驶
去了,周边幻化的人影重叠不绝,几乎要汇入他的体内了。
小肖却早早坐在了位置上,见到葛骏却一言不发,葛骏几次想开口,他的眼睛
却始终盯着黑板,冷峻的侧面像座陡峭的山峰,那中竟也积着白白的冻雪。
" 小肖,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葛骏有点吃惊,他猛的发觉对这个已同桌一年
的人了解得并不多。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是没办法的事,该着你你就得当着。" 小肖意味深长的
看了他一眼," 难道就你才能有烦心事吗?" 葛骏卡了壳,卡壳的一瞬却有些读懂
小肖的眼神了,他莫非也和我一样吗,怎么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呢,葛骏想。在他
的印象里,小肖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呢,他交际广泛,功课也不错,文笔尤其好,他
还记得一次亲见小肖挥笔千文,那是种他葛骏羡慕不来的潇洒啊,这样的人也会有
什么想不开?葛骏摇摇头,只觉这人心实在是难猜,不禁又想到了白狐狸。人心似
锁,恐怕只有知己才能替对方打开吧,他想。
课上完了,小肖等其他同学都走了才说:" 葛骏,等会儿你不论看见什么听见
什么都别将它太当事儿,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事是没法子的……" 葛骏默默的
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我们走吧。" 他说,说着便迈开了第一步,这
时他忽生了股预感,这一步迈出去恐怕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学校的作息铃便猛在耳边响起,聒噪的声音像千百只鸭子在叫。
(八)梦痕
小肖将葛骏带到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大楼便像是夕阳留
给世界的一座立体浮雕,露着惨绝人寰的笑。
" 知道这是什么建筑吗?" 小肖问。
" 不太清楚,好像是一群日本人建的。" 葛骏说," 他们是个什么集团公司,
员工们却住不惯中国的房子,所以政府特许他们造了这栋日式建筑。" " 其实这里
面住着不少中国人的。" " 哦,是吗?" 葛骏惊道," 为什么啊?" " 好奇而已,
葛骏,你知道吗,好奇是这万物存在之本呢。" " 是啊,这社会实在就是个好奇者
的大家园,同性间好奇易产生了嫉妒跟动力,异性间的好奇则易产生占有欲……"
葛骏刚说到这里,不远处忽的冒出了一群人,人数大概十几个,乍一看全是男的,
小肖却猛将葛骏拉在了暗处。
那群男人围成了一圈,其中两个带头的葛骏却觉得面熟,细一想竟是他见过的
那白狐狸的历届男友。葛骏不觉心头一颤,她莫非是出事了?那些男人却开始叽叽
喳喳的争论起来,人多声杂,开始葛骏听的不太清楚,但听着听着,这圈人却幻成
一根绛紫的紧箍子向他套了过来,无处可逃,一些从未听说的故事便成了那令他撕
肝裂胆的咒语。
" 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到这儿吧?" 小肖的声音有点苦涩。
葛骏却一把抓住了小肖," 快告诉我李小汶她现在在哪儿?" " 难道你就不想
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吗?" 小肖冷冷的回问了一句。
" 你说什么?" 葛骏瞪大了眼。
" 对,本来今天我也是这中的一员的。" 小肖竟答得异常的轻松," 我只是希
望你别走我的老路。" 葛骏愣愣的盯着他,良久才又开了口," 小肖啊,有时候喜
欢一个人是无须理由的,她是你们说的那样也好不是那样也罢,我一定要见她,你。
你告诉我她住哪儿!" 小肖却慢慢向远处跺开了步子,那步伐有些踉跄,却一步也
不停息。葛骏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了黑暗中,身影竟那样的孑然。
当天晚上,葛骏就做了个不得不做的恶梦,在梦里有李小汶也有他,他生着双
雷公般的翅膀,呼啦呼啦的飞着想抓住李小汶直往黑暗里坠的手,抓住了却又滑了
下去,手臂上一道深深的抓痕。
第二天一早,葛骏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了,上课时一个劲的发愣。上午三四节课
是英语,英语老师却是借的工学院的,高高瘦瘦的小年轻,带着一副小巧的眼镜。
他一进屋竟破天荒的没直接讲课,却喃喃说起了课外话:" 同学们啊,有时我真觉
得人还是平凡点好呢。比如说这女孩吧不能太丑也不能太漂亮,太漂亮的话,杂在
人堆里容易那个……" 一些消息较灵通的同学便开始叽叽喳喳,葛骏一细听,却是
说工学院一个女孩昨天晚上被不少男生拦在厕所里轮奸了,那个脑膜便" 轰" 了一
声,万音齐响,昨天那群人只是说被李小汶耍的够呛想要报复她,并没说什么具体
举动啊,他们竟真敢……他猛转头向小肖看去,小肖却化做了一丝惆怅的叹息回环
在葛骏逐现空旷的视野里。
学生们仍如火如荼的讨论着,有的说这女孩真倒霉有的却认为她活该,有人又
问这事怎么处理啊,一些聪明人就回了他一句说还能怎么样,上面当然会压着风头
了,一个小女生的荣辱是小,学校的荣誉才是大,这就是大局观呢,否则来年还有
女孩敢报那学校吗?有人又问那女孩现在在哪儿呢,一个声音就说应是去副院了,
他早上看到一辆急救车在工学院门口一闪而过的……葛骏却再也听不下去,像是凭
空生出一股劲的冲出了教室,脸色铁青像浆糊糊着,站在大街口就直往出租车里钻。
" 去副院,快!" 他嘶哑的叫着。
一到医院,葛骏心急火燎地到服务台问护士早上是不是来了一个女孩叫李小汶
的,护士盯了他一眼却问你是她什么人啊,葛骏便说是她表哥,护士这才告诉了他
房号。
葛骏飞快的赶到病房,出乎他意料之外,那病房竟冷冷清清的就一个病人,那
病人旁边竟还坐着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
葛骏慢慢推开了屋门,那门嘎吱一声响,葛骏便觉自己的心房也被打开了,"
我不是叫你们别来烦我了吗" 屋中的那个人却猛开了口,头缓缓转了过来。
(九)天涯
那是张饱经风霜的脸呢,葛骏猛觉就像见到了一桩布满痕路的树轮,不过那双
眼神仍现着睿智,葛骏便觉那中有一股潜流逼来。
" 你是?" 老妇人先开了口。
" 啊,您好。我是李小汶的朋友,来看看她的。" 葛骏忙答道。
老妇人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刚才有很多人在这里的,才被我赶走了。你认识
他们吗?" 葛骏摇摇头。
" 小汶她好些了吗?" 他忍不住又问。
老妇人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 还好吧。" 那口气中
竟透着不尽的悲怆。
"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 她忽又问道," 叫什么啊?" " 我是日升县的。"
葛骏答道,眼睛却盯着病床上的李小汶," 我叫葛骏。" " 什么?" 老妇人忽的叫
了声,随之那语音竟变得异样的熟悉," 你是拉(哪)个镇的?" (日升县土话)
" 您原来也是我们县里人?怎么这么巧,这么说李小汶也是我的……" 葛骏猛
的惊讶了," 我,我是海天镇的!" " 哦?那么镇东头那个老吴头是你什么人?"
" 那是我外公,啊…啊…莫非您也是我们镇的!" 葛骏实在难以相信。
"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我记得那时侯你才一点小,对了,你那时不是和我
的外孙女挺熟的吗?" 葛骏这才恍然大悟了," 您就是那个搬到城里住的那个王奶
奶,那您的外孙女呢?" 话一出口心中却忽的一凉。
老妇人猛的沉默了,良久才又说," 李小汶就是我的外孙女!" " 葛骏啊,你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啊?" 老妇人猛又开了口。
葛骏有些诧异的点点头,老妇人那有些悲怆的语调便忽的向他心间缠来。
" 大概五十多年前吧,一个女孩怀着满腔的爱国心加入了革命的洪流,她那时
的年纪比现在的小汶还年轻呢,她是军队中的护士,在亲眼看到许多同志倒在了枪
林弹雨中时,那种心灵的震撼是空前的,这种震撼也培养出了她异常坚强的个性!
" 老妇人的眼光闪烁着,葛骏便觉一股历史的沧桑从中而逸。
"25 岁那年她结婚了,丈夫是个军人,他们很快就有了个女孩,孩子白白胖胖
的很可爱,一家人沉浸在幸福中没多久,一场解放她家乡的战役打响了,夫妻俩毫
不犹豫就加入了解放队伍……" 听着听着,葛骏的心思飞跃了起来,欣欣然的,他
竟恍惚与那俩夫妻三为一体了,他就是她,她就是他。于是在那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他总冲在别人的前面,他既是护士也是战士,为了一个胜利的目标,他时而蝴蝶般
的在堆满了战友和敌人的战壕间飞舞,就像黑白无常的现代美化版;时而又化做了
一滚雪山之巅落下的雪球,愈滚愈大,那雪却是刺眼的红……他感觉到处处洋溢着
死亡的气息,死亡的气息里却又凝着生命的残影,他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天空,那空
中竟也被地色映得鲜红!
慢慢的,他感到一丝疲倦了,他猛发现自己身上有了许多喷泉般的小孔,一点
点耀眼的东西正在那孔口跳跃着,他念叨了句,这是什么?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
忽的便向一方倒去,手却仍牢牢握着胸口的那份党章……。耳边依稀闪过一股白色
的光环……葛骏" 啊" 的一声,仿佛跨越时空归来,耳边却仍响着老妇人的声音。
" 战争结束时,夫妻双双牺牲了,两人的遗物竟惊人的相似,都留给了对方一
封信,信中说倘若他(她)牺牲了她(他)便要将女儿抚养成人,继续为人民服务。
看到那封信时当时很多人都哭了,他们的女儿最后由一个年轻的女兵收养了。" "
那后来怎么样了?" 葛骏满头大汗的问。
" 你慢慢听啊。" 老妇人缓缓的又说," 时间过的真快,那女孩很快就长到当
年她妈妈那个年纪了,眉眼竟是画儿般的美。" 葛骏想,就像小汶那么美吧,想着
想着老妇人的声音竟空灵了起来,就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微尘,光透过她时总会悠悠
的打个折的,他听到她在说那个女孩美啊,美的像画儿一样,女孩有时不能那么美
的,一美就容易那个……葛骏一惊,刚才那话好象老久前就听人说过了吧,再一细
想,箍箍酱紫色的圈子便向心间圈来,自己竟变成了一头牛了,长着尖尖的两个角,
在阳光下发着黑黝黝的冷光,在阳光下怎会发冷光呢?他问着自己的角,那角却猛
又化做了两块冰,冻得他……哎——牛该在牛棚里啊,怎么跑到大街上来了,他问
着,不断的问,老妇人的声音又响起在耳边," 她养母将她送到了县文工团,那已
是个火热的时代了,阶级斗争搞得轰轰烈烈,因为当过干部的缘故,她养母很快被
揪进了牛棚。当时造反司令部的头头对她一直很有些意思,她便去求他,他二话没
说答应了但却提出一个条件,要她跟他……" 对,这样,小汶不也这样了吗?我还
以为那种的事是偶然,现在看来,实是千古一辙啊," 不久她养母出来了,发现她
竟和那造反派混在一起了,气得连家门也不让她进,她只好又回到那男人那里去,
造反派最终也没娶她,她却有了一个孩子,也是女的……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她摸索到养母的屋子外,等到养母出来见她时,她的身子竟冰冷了……" 葛骏傻傻
的听着,心一阵的颤抖,这么死了吗?她,那么小汶呢,她怎样了……猛一抬头,
面前却是老妇人瀑布般倾泻的泪水,水花儿四溅,晕边却笼着冷样的白雾……那雾
中竟孕着不尽的电闪雷鸣……
葛骏忽觉心中许多缠绵悱恻的事儿一下子清晰了起来,的确,在人生长河里什
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谁也说不清,不过这么多事过去了还有人活着继续上演先人们
未演完的戏,凭这一点也就够了!
" 等小汶好了之后,我会带她去陵园祭奠她的亲人们,你一起跟来吗?" 临别
之际,老妇人问葛俊。
" 也许吧。" 葛俊缓缓的答道。
尾声
一个月后的一天,天上密密麻麻下着雨,通海陵园的大门是早向葛骏打开了。
葛俊看着天,只觉天真像个硕大的兔灰色陶罐呢,缕缕云气只在凹形陷阱中翻
滚折腾,怎么也跳不出那圈子去。葛骏忽有种喝醉的感觉了,想抬左脚拎起的往往
总是右脚,四处的物影重叠似乎全是半透明的剪纸,他便在其间穿梭。
来陵园扫墓的人真不少,不远处一群小学生的簇拥中,一位着装朴素的少先队
员正慷慨陈词:" ……你们,是你们,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坚贞与不屈,什么是英
勇和悲壮,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把有限的一瞬化为无限的永恒,你们用你们的碧血丹
心点燃起了这历史长河中通往坦途的航灯,翻卷起了历史长河滚滚向前的波浪……
" 那语调传到葛俊耳中,竟透出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葛俊忽无缘无故的挥了挥手。
那声声嘲杂顿化做只只在林间越过的黑鸟。
他慢慢的往堆堆坟冢间走着,忽的对烈士们生了种嫉妒心了。
他们是死了呢,但他们实际还活着。一片浩淼的水天之际自有他们英灵的归属
之所。
他们有过追求最终也体现了自身的价值。
这世间也有许多同样死去的人的,可又有多少人能在临死前像他们那么从容,
那么无悔?
就在那一瞬,葛骏忽想起自己所历经的往事,想起自个儿常发出的蜜蜂般不自
量力的嗡嗡,想起了那张熟悉的床铺,丝丝晶莹的东西拨开眼帘渗隙而出时微露着
一线白的瞳孔,想起每次夜晚似睡仍醒的苦闷,想起总听到的夜风的" 咝咝" 声—
—那形实是像极了坟冢边久萦不去的磷火的——磷火的光辉就是风的色彩,其实风
本来就是有色彩的,但它总爱含蓄,含蓄得像夜半才绽放的昙花,只有有心人方能
一睹芳容……
慢慢的,一个兼有火般热情风般矫健水般纯真土般质朴金般自尊的青年消失了,
恍惚间,他成了个幽灵,一个随阳光的迁徙自身的黑夜也会挪移的双色幽灵!
其实,这滚滚的地球也是个双色幽灵呢,沉寂在浩淼的宇宙间,风般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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