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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失败者
几天前我去原单位签到，有人告诉我说，老占死了，是犯高血压死的，我听后
感到十分惊诧。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呢？真人生如戏，始唱便休啊。
其实，老占才只大我十岁，说到底无非才只是个中年人。他是我在原单位接识
的第一个朋友，是我那保守而厚道的老父亲推荐我认识他的。老父的意思是他是穷
苦人家的人，聪明但诚恳，节俭而正直。是个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从这以后，我和
他便有点象忘年交了。那时，他在机动车间工作，我被分到了调车班，我们不在一
起，但下班后常在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候也谈论些理想呀，抱负呀什么的，不象现
在的人张口就是薪金多少，社会地位如何如何。不错，老父之言有理，他热情聪明，
也还正直，但在我和老占的交往过程中，发现他对有些问题是非常的执着。如俗话
说的，非要一杆子插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时，他是个四级车工，每的月工资也不过三十几元，家中除了一个老母亲，
还有妻子，二子一女。当时，城镇户口很吃香，原单位虽说待遇好，由于单身职工
多，老婆孩子不在单位的，生活水平就好不到那去。为此，有很多人挖空心思地想
和有权的领导拉关系，将妻儿的户口迁到单位来，但都很难如愿以偿。可老占却不
知有何招数，一下子把老太婆和孩子的户口从老家弄了过来。其时一阵惊呼声响彻
单位，令很多想迁户口的人眼睛都快滴血。这事便成了他常和我聊天时每每要“眩
耀”的话题。显然，他这次是一个成功者。但他老婆到单位后因一桩绯闻闹得满城
风雨，又令老占十分难堪。就这意义上讲，老占又是个失败者。
我是听其他工友在闲谈时告诉我的。老占的家属虽说是个农村妇女，年青时倒
也有几分姿色。三个孩子相继上学后，占妻除了洗衣做饭再无他事。虽说当时他们
居住的环境并不好，一家五口都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干打垒”的平房里。比起偏僻
的农村老家又不知要强多少倍。他女人吃吃玩玩，意足心满，早已退去了那层黝黑，
整个人白白胖胖，更增几分妩媚。这引起了他对面的一个单身的注意。那年头虽是
政治挂帅，天天阶级斗争喊得特响。男女之间的事也排第二，这个雷区也是触动不
得的。然而，一个人的欲望被压抑久了，总得发泄。对面的“老单身”人高马大，
是已婚妇女心仪的那种欧美品牌。两人门对门，窗对窗，开始你看我一眼，我送你
秋波，最后，终于冲破了那道防线，滚到一起去了。若干次后，被一工友发现，传
了出去。妻之丑闻把个老占气得贼死。况且，那年月不象现在这么的开放，曾有人
戏言：如今是男无情人，一个废物；女无情人，废物一个。那时候，如果说有哪个
女人做出了这种事情，无异于闯了大祸，是不得了的。老占由此感叹：早知今日又
何必当初。至于以后老占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我不得而知。
在我和他的交往中，曾有这么几样事让我觉得老占在其成功时也又是一个失败
者。原先，在企业能当个小头目，算是件了不起的事。老占这人除了大脑好用外，
表达能力也特强。干了多年的车工，自觉没有多少出息，他觉得该换个地方了。若
能弄个一官半职，岂不更好？于是，这老兄弟又忙活开了，先在车间活动过一阵子。
结果一个车间付主任的位子被人抢了。他不死心，他不能就此罢了。好在天赐
良机，单位有一次因污染的事和当地老百姓闹纠纷，办公室主任是个只会读书不懂
得处理事务的书呆子。在处理纠纷时不但没有让老百姓心悦诚服，反倒被老百姓
“老九，笨蛋”的给奚落得难以收场。恰巧占老兄在一旁观看，他觉得实在是看不
下去的时候，突然挺身而出，找对方为首的谈了几句，谁知就他几句话，让闹事的
老百姓们立时鸦雀无声。有多嘴者问老占是哪个单位的，哪知老占突然一句：“我
就是办公室来处理问题的。”从此后，若发生此类事件总免不了有老占的身影。这
也为他日后去办公室创出了一条路子。经一番努力，老占真的去了办公室，弄了个
干事当当当时他那高兴劲不亚于他的新婚之夜。可以说，此次他又是个成功者。然
而，福兮祸兮。数年后企业搞改革了，文凭学历成了“香饽饽”。老占充其量初中
毕业，办公室要裁员，理所当然，他首当其冲。为这事他不止一次找领导呈述自已
如何为单位出过力，花过心血。并拿出了一张法律文凭，以证明自已合格。然领导
一看，说：才考了六门功课呀，你这文凭含金量不高，含水量高，国家不承认的。
此之言把个老占气得歪歪几几的。一经传出，文凭的“含水量”一词便不径而
走。
成了人们茶饭后讽刺一些社会现象的口头禅。
老占这次失败后，对单位失去了信心，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提前办了退休
手续。用他的话说此后要闯荡江湖了。经一番折腾之后，他用他那“含水量”的文
凭在外省的一个城市的一家法律服务所成了一名法律工作者。应当说，他这一次又
是一个成功者。在当今都把法律市场当作“肥差”，认为是律师便可以赚大钱的错
误观点的诱惑下，他开足“马力”补法律。开始办了几个案子，成功了，也赚了一
点钱。他以为，以他口若悬河的口才和对当事人热情有加的服务态度，是可以大有
作为的。令人婉惜的是，老占之死，恰和这行当有关。试想，当今世界，连《国际
法》都被强权挤兑成了“小瘪三”，更何谈在法律并不健全的我们这。他一个小小
法律工作者有何名堂？有人就曾揶揄我们的司法现况：公安有侦察权，检察官有逮
逋权；法院有判决权。律师拿了当事人的钱在法庭上有放空气的权。这倒没有什么，
最主要的是在这个行当中，同行相斥尤其严重。且“入门”还特难。于是乎，考取
了的瞧不起没考取的，有执业证的看不起没执业证的。可老占不信那个邪。
“娘希匹，是骡子是马在法庭上溜溜”。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因
此而得罪了一些同行。也为其悲剧打下了伏笔。
事情是那样发生的：一场妻告夫的民事离婚案，老占代理被告男方。而原告的
代理人是个小有名声的律师。原告方认为：男的做生意长期不回家，致使女方独守
空房，寂寞难耐，导致感情破裂。老占通过调查却发现是女方有了外遇。于是乎，
他抓住原告的不足，在法庭上滔滔不绝，想必，这也和他自已家曾有过的那段经历
有关。他将对方的代理人弄得好不难堪。结果对方火了：“你算什么，一个冒牌贷。
说我们隐瞒事实，哼，你才是最大的作伪者。“这番话致老占气由心出，火从
胆生，一股血液直冲头顶。他突然觉得脑袋肿胀得厉害，渐渐不能自持，一头载倒
在法庭上，再也没有起来。了结了他曾努力追求，茹苦含莘的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既复杂也简单的一生！其实，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可我认为：生活中的每一个人
都在想方设法活得好点，活得象个人样。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谁想成名成家，
更没有想到要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他们追求的是无非有份好工作，有个好家
庭。这要求并不过份然而就连这样的努力，这样的追求，也往往伴随着诸多的不易
和艰难！
在老占死后的一个月我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友人写进这篇文章，一来为
了记悼死者，二来想说明，既使最低档次的所谓成功，也常和失败相伴生。如何评
价得失，无非各人所选择的视角不一样，而结论也就不一样罢了。
2003.1.3《苦涩的胜诉》
作为代理人，打赢一场官司，尤其是打赢一场有争议，有较大影响的官司是令
人兴奋的。然而，近日的这场官司，我方虽然胜诉了，但我的心情却格外沉重。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却被人为地搞复杂了。申诉方数十人，分别处在两个地方
国有煤矿。由于效益连年滑坡，原组建这两个煤矿的当地政府承受不了巨额亏损，
便在两矿之上搞了个集团公司。由公司出面将这两个煤矿卖给了个人老板。拍卖前，
申诉方这些人曾和各自的煤矿签订过下岗协议。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在拍卖企业时
应考虑到这部分下岗职工的利益。但集团公司没有钱，也没有能力给他们另行安排，
于是，公司便以这些人没有上班为由，将他们给除名了。这是个令申诉方不能接受
的事实，为此他们找公司，找有关单位，甚至还去了劳动厅。花去了不少人力和财
力，以及四年多的宝贵时间。最后不知有何高人指点，他们想通过劳动仲裁来找到
他们的说法。于是，他们申请仲裁了。当申诉书的付本发到被申诉方公司，公司却
没有人愿意出庭便找到了我。作为其特别授权的代理人。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的角度出发，我查阅了相关材料，找知情人了解了有关情况。平心而论，从案件事
实和除名程序看，公司是有缺陷的。这批下岗人员并非《企业奖惩条例》中规定的
除名对象，况且，除名决定作出的当时，并末经上级有关方面批准。如果这样应诉，
公司和我必败无疑。然而，当我“穷途末路”之际，却发现了申诉方忽视了一个问
题，正是这个问题，最终导致了他们的申诉请求末能如愿以偿。
开庭那天，由于人多，仲裁庭不得不挪了个地方，放在一个候车厅里。首席仲
裁员一声“现在开庭”之后，整个场面肃穆而庄严。申诉方数十张饱经风霜的脸，
数十双渴望胜诉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我。被诉席上，只有我一人承受着难以言状
的孤单和压力。自从事法律服务工作十年来，我出过无数次庭，面对过警官、法官、
检察官以及许多熟悉和陌生人的脸。但今天面对这么多的写满岁月苍桑的面孔，我
还是头一回。我从他们的眼眸中读出对我的怨恨、渴求、不解、和疑惑。当然，他
们也请了代理人。不是一位而是两个。
庭审调查开始了，清一色的老套套。先由他们的代理人发言，尔后是我的答辩。
整个举证质证过程中，对方的代理人我的同行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调取了
所能调取的一切证据，并在庭上一一加以论证。这些证据除部分被我否定外，其余
均能使人信服。甚至会得到仲裁庭的采信。同行的敬业精神令我自愧不如。轮到我
发言了，我当然不敢否定委托方对申诉人除名的草率，他们中有多数根本就够不上
被除名，但我强调了一点：依照相关法律的规定，劳动争议应当从发生之日起六十
天内以书面形式向仲裁委员会提起。然而，本纠纷已经过去了四年，又不存在其他
特殊情况，显而易见，已经超过申诉时效。为此我提出应将申诉人的请求驳回。为
了将这个问题说得更清楚，我列举了两个法律事实来证实自已的观点。一是债务纠
纷。
有效保护期为二年，期间若没有主张过权利或者没有人证明你主张过权利，你
只有诉权而难有胜诉权；法院生效的判决书，没有人会怀疑它的效力，但作为个人
应在一年内提出申请执行，愈期则为一纸空文。同理，申诉方没能在法定的期间内
申诉，又何谈能得到支持。
当然，作为劳动者之一的我，对申诉方的处境是十分同情的。尤其在我和他们
面对面的接触之后，更是如此。他们在矿上用辛勤的劳动和汗水为企业创造利润的
同时，也为自已赚取了一些微薄的收入，用于养家糊口。他们历经了十几甚至是二
十几年的春秋寒暑。那布满岁月褶痕的脸庞告诉我，他们一但失去了工作，将会陷
入极度的艰难困苦之中。这个群体中的一些人的权益是被侵犯了，可他们却没有适
时有效地去把握好申诉机会。维权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应该懂得如何去维护自已
的权益啊！
“同志们说难听一点是你们自已输掉了这场官司。到此时，基于申诉方已过时
效，也基于我的委托人和我本人的利益，我不得不这样说。但话音在这宽敞的大厅
里让人听了似乎有些发颤。
仲庭宣布休庭时，我记得我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大厅的。我怕我的辩词
会触如怒他们，可以这样设想一下，当一群人将被逼入绝境，当他们最后的希望有
可能会变成绝望，他们会作出怎样的抉择？更何况我面对的是些五大三粗的下岗矿
工，我想我得提防着一点。然而我错了，申诉方很有礼貌地围住我，有的还递烟给
我抽，要求我“网开一面”。多么善良而憨厚的人们啊，此时，我的戒备荡然无存，
有的只是莫名的不安和内疚。我想，如果他们此刻臭骂我一顿或者是给我几下，我
或许会更好些，然而他们没有。我突然觉得，他们的人格比我想象的要高大得多，
完美得多。
仲裁书送达的那天，我惴惴不安地只看了一下结果，没出我的意料，申诉方的
请求没有得到支持。我的委托方满意了，可我却高兴不起来。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此案断我输，公司最多怪我水平差，我赢了，却赢出了我内心的愧疚和苦
涩。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喝了不少酒，酒后，便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路旁边
那一盏盏昏黄的灯光，多么象他们那一双双希望但却失望的眼睛……
《那深深的一鞠》
干了十余年的法律服务工作，渐渐对该职业有一种“欲去之而求它”的莫名感。
然而，最终促使我在此道上坚持下去的是一位女士那深深的一鞠。
记得那天她来到我的办公室，要我为她写一份起诉书，她想和她的老公离婚。
“离婚？”看着她那张美丽而憔悴的脸，我象往常劝其他想离婚的当事人一样
劝她说：成个家不容易，你最好还是慎重考虑一下。谁知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给
我讲了以下这段经历：
她从小便失去了父母，是由外婆抚养长大的。十八岁那年，经老外婆一手操劳
办，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嫁时，面对丑陋而一贫如洗的男人她很不情愿。她抵制
过，反抗过也救助过，均无济于事。当然，她那时还不知道她所处深山之外还有法
律和公理。到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小男孩，作了母亲。慢慢对这个家有了家的感觉。
于是，她一边用母爱的柔情哺育孩子，一边用瘦弱的双肩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
担。
由于操劳过度，她患难下了多种疾病。此时在家实在玩得无聊的丈夫和远房的
一个亲戚去打工，历经数年后丈夫赚钱了，当小老板了，起初还会寄些钱回家，到
后来钱也不寄了家也不回了，甚至在她生病住院，小孩子上学急需花钱的时候！丈
夫用赚来的钱偷偷养起了别人家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叫我怎么跟他过？”她讲完这些，没有落泪，表情似乎很平静，
但我分明感觉到这是她在遭受感情折磨后的欲泣无泪，是她在饱受精神摧残后的另
一种无声的抗争，她的心分明在滴血！
我依照她的叙述写好了起诉状，并复读一遍给她听。语气中充满了对这女人的
同情和对那个负心男人的憎恨。她听完用轻轻颤动的双手接过起诉状问我“这要多
少钱？我只有这三十。”
“不，就你这境况我分文不收”。她突然怔住了，起身站立，正点面迎对着我
低头，弯腰，向我至以深深的一鞠后喃喃地说：“谢谢，太感谢了”。我赶忙制止
：“不用不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代理你，会帮你打赢这场官司的。”我讲这话
时话音提高了许多，似乎连干我们这行的倒底有几斤几两都忘记了。她略有所悟地
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我目送着她，直至她消失在大街的人流之中。
这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办公室，其实她应该来，她需要帮助，如同其他自
身的合法权益被侵犯，被剥夺需要帮助的人一样，需要帮助。她虽然没有来，但我
却盼望她来。不是为了赚几块钱代理费，是由于她那真诚的，深深的一鞠打动了我。
我想：干我们这行的执业虽然很难，但比我们更难，更需要帮助的还大有人在。
她这一鞠，让我对自身的职业有了重新定位，也有了某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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