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我的嬷嬷
广州人习惯上称呼奶奶为" 嬷嬷".我的嬷嬷在我念二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那
时我还没到八岁。虽然年纪还是很小，但与嬷嬷相依相伴的日子，却如雕刻般根深
蒂固地烙在了脑间。
听母亲说，嬷嬷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在我大哥哥出生的时候，嬷嬷是微笑
的，二哥哥出生的时候，嬷嬷乐出了声，当姐姐出生的时候，嬷嬷脸上没有一点笑
容，及至到我，嬷嬷已是对着我母亲紧绷起了脸。按道理说，我应该是嬷嬷最不疼
爱的孙女了。
一家七口全要靠父母亲微薄的工资过活，虽然在香港的姑妈常会寄些钱回来接
济一下她这一个最疼爱的穷弟弟，但日常生计仍是捉襟见肘，一分钱仍需掰开几面
用。清贫的日子是过得那样的艰难，父母亲那可怜的一点工资也仅只够糊口，再没
有一点点余钱可让我们四兄妹接受一些什么学前教育的了，因此，四兄妹中没有一
个人能上得起幼儿园。
父亲每天早上四点钟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出门，辗转几趟车到远离市区十多公里
的工厂上班，下班回到家已是晚上的八、九点钟了。而母亲亦是一早就要起来，张
罗好一家子的早饭后，匆匆忙忙地骑上单车奔赴市郊的沙河上班，为了多挣一点家
用，常常加班至天黑才回家。因此，操劳家务照顾小孩的任务就落在了年迈的嬷嬷
身上了。
而在我出生的时候，最大的哥哥才刚开始上小学。及至待我对这个人生开始有
记忆的时候，哥哥姐姐们都已上学了，只剩我这个幺女每天可以尽情地依偎在嬷嬷
的怀里撒娇。
年青时的嬷嬷肯定长得很美，即使是到她老了也能从那大大的眼睛光滑的皮肤
中可以看到她当年的风采。临街的一扇窗户旁边，有一面楠木做的书本般大小的镜
子，镜子背后镶着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年青时的嬷嬷一身唐装，梳着一个整
齐圆滑的发髻，怀抱着只有两三岁的父亲交叉着脚端坐在椅子上，娴静秀美的姑妈
前额垂着齐整的刘海，穿着一套" 五四" 裙服，手拿着一本书很斯文地立在左边。
据说那时我的爷爷正在南洋谋生，从嬷嬷端庄的脸庞中似乎隐隐可看到一丝淡淡的
忧思。
在我的印象中，嬷嬷总是穿着一套黑色的竹纱料做的大襟衫，齐耳的白发很整
齐地拢在耳后。我常爱在嬷嬷做针线活的时候，趴在她的背上，用手不停地抚摸着
她耳上那一对金耳环，从她那因年老而松驰的耳孔中旋来旋去地把玩不已。
嬷嬷小时候曾念过两年私塾，这令她很骄傲，也很自豪。常常是在我们吃完晚
饭团团地坐在她身边，缠着要她讲故事的时候，她就会说，那时候村里无论是谁家
收到了信，都只会是来到她家里，请她帮他们念出来的。
嬷嬷喜欢讲故事，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是说百花仙子的，百花仙子是怎样因为
赴约而误了开花的花期而被贬下凡尘。我很喜欢听这个故事，不理哥哥姐姐们的强
烈反对，依偎在嬷嬷的怀里，扯着她的衣袖就只是要她说这一个故事，而听嬷嬷用
地道的开平话娓娓道来，我也是百听不厌。时常是在黄昏日落之前，我便如得归令
般，与犹在小巷里玩耍的伙伴们匆匆道别，急奔而回，蹬上三层楼，来到宽敞的露
台，陶醉地看着西天绚烂的晚霞，想象着百花仙子脚踩七色云彩，仙衣飘飘地去赴
约的情景。
嬷嬷自开平来广州许多年了，对于粤语，依旧是只会听而不会说，平时与家人
对话都是用家乡话。从小便是嬷嬷带我的，因此，长大后听爸爸说，我小时候竟是
连粤语也不会说，却是学了嬷嬷一张嘴就是一口地道开平话的时候，我显得是那样
的惊奇，那样的不可思议，因为，对于家乡话，我已是只晓听不会说的了。
早睡早起，是嬷嬷的一个改不掉的好习惯。每天晚上，在顶层露台，仰望漫天
繁星，任那和风轻拂，我们依偎在嬷嬷的身旁，听她讲那美丽的故事，直至我赖在
她的怀里睡着。第二天一早就起来，等哥哥姐姐们都上学去了的时候，我就象个小
跟屁虫一样跟着嬷嬷，让她牵着小手，先到巷口的小食店吃早餐（妈妈知道嬷嬷喜
欢到那家小食店吃早餐，因此早餐总是让嬷嬷自己决定），当那些服务员向嬷嬷打
招呼说婆婆带着你的小孙女又来了？然后夸我长得漂亮长得象个小老外的时候，嬷
嬷已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吃完早餐后跟她一块儿到菜市场买菜，帮嬷嬷
提着肉菜回到家一放下，我就一溜烟地窜出家门，找我的小伙伴们玩耍去了。直至
听到嬷嬷一声悠长的叫唤：" 小妹……" 从家的方向远远传来，我就知道到了午饭
的时候该回家吃饭了。
无忧无虑的日子，是那样快地过去了，好象是一转眼，我也上学了。而嬷嬷偏
爱我的心却是没有改变过，有什么好吃她不舍得吃的零食，如巧克力瑞士糖等等，
她都会偷偷地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拿出来看着我美美的吃，摸摸我的小脸蛋儿然
后揽我入怀里。
嬷嬷在我念二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对于什么
是生离死别没有多大的感慨，只是觉得，嬷嬷是去了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我再也
见不到她了，免不了的，时时的会想念着她，不知道她在天堂过得好不好？开心吗？
也有一个小女孩每天的陪着她吗？百花仙子会不会也上嬷嬷那里赴约呢？
每到黄昏，彩霞万道夕阳满天的时候，我习惯了往西天望去，我都会幻想，嬷
嬷应该就是住在那儿的，那每一朵绚丽的云彩，就是嬷嬷的新家了。
请到风中玫瑰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ＯＣＲ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