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悼念著名作家戴厚英

    从电脑新闻中读到戴厚英遇害身亡的消息以后，我震惊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震惊之余，我想记下我所知道戴厚英的只鳞片爪，算作对死者的一点纪念。

    戴厚英的成名作《人啊，人》描写了五七年“反右”的事情。大约是七十年代
末发表的。书出不久就被当局某些人扣上“人道主义倾向严重”的高帽，所以她几
乎可以说是由于挨批，而出了名。也许正因为此，当时在国内找一本《人啊，人》
并不容易。笔者也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在美国才读到这本书的。记得那是一本台湾出
的繁体，竖板本。书的装祯，字体以及当时的环境，心情与书中的内容反差大得近
于荒诞。但读下去便知道此书乃作者的心灵之作。作者的真挚情感通过主人公的遭
遇和感受跃然纸上。但两件事令我难解。其一是实在看不出这本普普通通的书为何
挨批。其二是到那时为止为何没有任何其他作家为她说上几句话。

    真正见到戴厚英是九○年的春天。那时“六四”甫过，还时不时传出谁逃出来
了，谁被抓了的消息。一日无意中见到一则消息说，作家戴厚英毅然决定归国，临
行前想搞个座谈，欢迎参加。

    “复活节”周末，我参加了这个安排在芝大附近“士林书店”的座谈。记得也
就来了六、七个人，似乎其中也没有一个人以前认识戴厚英的。既然“六四”余波
犹在，戴厚英又要冒险闯关，所以话题自然不离“六四”。

    “……那几天，上海的天出奇得好。天晴得没有一丝云。我想这阳光下该有多
少罪恶在蕴酿！”她说。

    在那之前她已经准备来美探女儿，突发的事态使她驻步。她游过行，也讲过演。
开枪以后，随着去国的潮流，她走了。然而，到了美国却茶饭无心，度日如年。所
以，不顾亲友的劝阻，又毅然决然地准备回国了。

    因为人很少，座谈会开得很随便，就象在聊天。闲谈中了解到戴厚英虽“著名”，
却不是任何官方作家协会的成员，也与什么政协，民盟之类毫无瓜葛。用她的话说
自己是彻头彻尾的老百姓。她认为“六四”最可贵的是破了老百姓不敢“犯上”的
例。她说她的老家安徽在“三年灾害”中饿死了上千万人。即使如此老百姓连一点
过份的表示都没有。她问过那些劫后余生的乡亲当时为什么不造反。一位百岁老人
避开了她的问题，却向她描绘了老人的先祖，当年捻军首领张ＸＸ“犯上作乱”的
下场：

    “……一张鱼网披头盖下，刽子手一个网眼一刀，一个网眼一刀的零割。人肉
扔到地上还彭彭直跳…….。”讲着，戴厚英的眼角有些湿润。

    话又扯到现政府，戴厚英想了想，说这个政府象个歪郎中，早期是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过了一段时候是不管什么病全上虎狼药。现在是自己生病却逼着别人吃
药。就这样不知不觉漫谈了好几个小时。临别时大家都祝福她一路平安，气氛也有
些压抑。

    后来听说她回国很顺利，并没有象另一位戴姓作家一样遭到任何麻烦。在松了
一口气的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有些失望，也许是觉得知名人物总该有些新闻才对吧。
后来便很关心她的消息，记得一两年前在《南方周末》还读到一篇涉及她“文革”
中参与上海革委会写作组的文章。且不论事实真伪，说明她仍然是受人关注的人物。

    再后来就读到她罹难的凶讯。这凶讯有如几年前顾城杀人自杀的凶讯一样强烈
地磕撞着我的心。诚然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他们的凶殁却同样地折磨着我
们这一代人。因为他们的作品毕竟在不同程度上诠释了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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