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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淡如菊
纾在遍地的杂物之间来回走着,忙个不停。高级音响里放着欷刚从国外带回来
的CD,全是外国歌曲,她听不大懂。音乐声落的时候,她有些慌张。欷还懒懒地躺
在床上。他最爱吃的螃蟹已经蒸好了。纾站在厨房的窗前,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黑
暗中匆匆的街道和行人,然后她按老规矩走到床前,亲了他一下,说晚饭好了,他
就起床了。
啊,这螃蟹真漂亮,看着就流口水,欷说。纾一笑,把最大的一个夹进他的碗
里。欷就吃开了,纾自己也吃开了。俩人把很多的精力放在了拆卸螃蟹上,大多数
时候都在听欷接着聊他在国外的生活和见闻。
吃完饭,纾按老规矩把碗筷收拾进厨房的洗碗池,等第二天再洗。于是她坐在
沙发上看电视,欷也拖着拖鞋,端着杯水进来。纾一见,赶紧说,快来坐下。电视
上正在介绍黄山风景,欷看了半天,然后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过了很久,纾盯
着荧光屏说是啊。
欷搂住纾的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他的头发扫过纾的脖子,她感到头发太硬,
刺她的皮肤,没有轲的柔软。她稍稍伸了伸脖子,发现还不如不动好。于是就没在
乱动。那个周末,轲和她在莲花峰上一起迎接云雾的到来。欷说,你今天累得不行
了吧。
上床睡觉前,欷的父母打来了长途电话。纾先接的。嗯,下午到的,他一切都
好,就是瘦了,刚才给他烧了好几样好吃的。嘻嘻,那我不是要拿养猪能手奖章了
吗?啊?什么?噢,恐怕不行,让欷先回去吧,我到过年再去看你们。嗯,他就在
边上。欷接过电话。
欷打电话的时候,纾走到客厅的窗户前,向外望了望。大楼后面还有大楼,后
面的大楼后面还有大楼。然后她返回卧室,躺进被窝里。欷还在打电话,他的脸在
台灯下泛着蜡黄的光,纾把双手抱在胸前,把目光从欷的脸上挪开,盯着头上的天
花板。纾想,这是我以前一直过的日子吗?
欷钻进被窝时,带进一阵风。纾等他将自己抱在怀里。
平息下来后,纾认为欷感到很满足。过了片刻,她和欷都进入了梦乡。
欷从父母那里回来了,纾见到他,又露出应有的笑容。欷看到他走之前纾买的
一束紫红色的野菊花已经枯萎了,仍被插在花瓶里。纾一直没有为花换水。欷问这
个星期你过得好吗?纾回答非常好。欷问怎么好?纾立刻收敛起不自觉的兴奋,说
也没什么,就是日子过得挺安逸,挺舒适,没什么头疼的事。
纾的手机响了。纾接完电话后,说有朋友最近升了官,请大家吃晚饭。欷噢了
一声,点燃一根烟,说这一年你又交了不少新朋友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欷走到阳台上,把洗好的衣服凉起来。他整理一件羊绒衬
衫时,纾走了过去,站在一边看他。这种衣服我下次再也不买了,华而不实,那么
难伺候,欷一边扯直衣服的前襟一边说。纾看着,听着,然后看看阳台外面。轲的
领带基本上都是有规律的和无规律的线条以及图案组合而成的,轲的衣服总是要买
最大号的,每天早上她从身后帮他把西服套上,领带是他自己对着镜子打。他不喜
欢穿白色的衬衫,说不耐脏。轲的头发总是粘着摩丝,有一股茶香。
纾拿上化妆盒,换了一条丝巾,便出门了。
纾过了午夜才回来。屋里一片漆黑,欷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杯牛奶,纾放在
微波炉里热了热,然后喝下。纾在卫生间里小声哼唱着最流行的歌曲。钻进被窝时
她在欷的脸上亲了亲。欷很清醒地说,你玩得挺开心。纾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的。
欷问,你是不是玩得不想回来?纾沉默了半天,低声回答说,是的。欷说,快躺进
来,别感冒了。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勉强别人,你不用担心我会阻止你。纾刚想说
你能同意……欷说太晚了,早点休息吧,然后帮纾把被角掖好。纾到天快亮时才眯
着了一会儿。
第二天的晚上,纾也是很晚才回来。第三天纾也是很晚才回来……
纾出差去了,过了半个月才回来。飞机是中午到的,她到晚上九点多回了家。
进了家门,她就闻到满屋子都是雪茄烟味。客厅的花瓶和她走之前一样空空的,落
着灰,桌上还有几片隐约泛着紫色的枯花瓣。欷正在书桌前翻阅着厚厚的外语字典。
他按老规矩给纾放好洗澡水。纾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很久。欷没有听见她小声哼歌。
纾从浴室出来后,默默地对着客厅的镜子吹头。欷记得他为她这样拍过一张照。
第二天的晚上,纾没有出门,第三天的晚上,纾也没有出门……
第四天晚上,纾早早回了家,手里攒着一大把淡绿色的雏菊。她放上德彪西的
四重奏,然后在厨房忙晚饭。切青菜时她划破了手。她把受伤的手指长时间地放在
嘴里,心里在想为什么每年入冬时她都喜欢买青菜呢?晚饭很合欷的口味。吃完饭,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纾对着荧光屏哈哈大笑,连对面邻居家都听得到。纾的流
光异彩,欷想。纾边看电视边向欷讲述今天她在工作中遇到的各种有趣和新鲜的事
情,然后拿出她去年冬天没织完的欷的毛衣织了起来。屋里开了空调,纾感到了温
暖。书架上的外文字母在黄色的台灯前显得闲适而从容。但纾总觉得它们的闲适不
再是她的,它们正从她的视线中慢慢消褪。
快上床睡觉前,屋外开始飘起入冬的第一场雪,纾站在卧室的玻璃窗前,久久
看着外面路灯下惨白的雪花,雪花中飘着轲那双迷人的眼睛和调皮时微翘的嘴角。
只能在雪中看见了,纾想。她感到寒风从窗户缝中渗了进来。然后她意识到屋里光
影闪动,四周的空气被挤压到她的身上,地板在微颤。欷已经到了她身后。纾在黑
暗中没有寻找他的目光,只是转过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欷发现她的脸冰凉冰凉。
纾说,变天了。
纾躺上床,等着欷的到来。她从床对面梳妆台的镜子中,看见客厅里那束绿菊
正静静地开放。
过了一个星期,欷一天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空了一半。纾留言说,我走了,
因为我一直没有再想得起为花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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