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灭 绝
当大地上最后一丝阳光被拒绝之后,一切的东西都在颤抖,都在降温,失去光
泽,失去热情,失去饱满的生命。接触不到任何柔软、宽大、细腻。一无所有。只
剩下一只蜷缩在躯壳内的虫。
远远地,有个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压过来,比火山和海啸快的多,轻易地
灭绝躯壳里仅剩的一点干瘪的、无力的肉体。即使无助,这只虫仍要喘息着,喊叫
着,拖着空空的肢体,爬向任何直觉中安全的地方。只要爬,爬得越远越好,再也
不会被恶的势力笼罩,不会被刀刮,不会被灭绝。
它在利用仅有的精力和时间逃跑。摆脱一切恐怖的未来。
这仅有的时间和精力是它的武器,是它能和那个巨大的影子抗衡、对峙的武器。
它要灭绝那个影子对它的灭绝。它也在消耗这些时间和精力的过程中实现了自我灭
绝。
无望的、无用的喊叫和逃跑。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到,没有人能改变局面。
将要被灭绝的,不只是虫的躯壳。还有它经过的道路、头上的天空,还有它仅
有的所有物——灵魂。
它不需要任何柔软、宽大、细腻的东西,它害怕强硬、猥琐、苛刻、寒冷被证
明。但它仍然渴望任何柔软、宽大和细腻的东西,渴望它们给它的灵魂注入氧气和
血液,挽救灵魂的生命。
阴影听不见它的喊叫。它将把这只虫轻易地压瘪,连尸体都没有踪影,并吸干
它的灵魂。
它的灵魂和身体都要被灭绝了,周遭的一切也很快将被灭绝。只有被灭绝。只
有在被灭绝之后,这只虫才会重新拥有坚强的气息,健康的目光和从容的直行步伐。
在临刑前绝望的那一刻,它却开始欢呼,欢呼阴影对它的消灭,对所有灭绝的
灭绝。
沾水的康乃馨
她五十出头,可以看出年轻时娇好的面容。她的头发随便地在脑后一扎,前额
处的头发粘了马路上的灰,有些白。她穿着质地最差、破旧的衣服、裤子和鞋,自
行车也是破旧的,但对最关键的部分保护得很好。她的面容黑黄,布满皱纹。
她从自行车篓里取出一些康乃馨,有大红、粉红和白色。共八只。分成两把。
她小心地解开绳子,在太阳下的水池里把花浇上水。花顿时水灵起来。
见我在远远地偷看在草地上和小朋友嬉戏的女儿,她说,你女儿刚进幼儿园啊。
我说不是,她在班上是最小的。
她说:“没关系的。哎,难哦。你看我女儿,上大学了,一直操心到现在。这
次考过英语八级了,我拿花来感谢老师。她上大学也不顺利,上了个大专,后来我
又鼓励她上专升本。一直是我在后面用鞭子抽她哦。她有的时候说,嗳,我的口语
怎么这么好,人家老外说我是美籍华人。大概是天生的。我对她说还地长的呢。我
马上下半年送她去加拿大。”(我又从上往下悄悄打量她)
“我说反正我这个钱是给你,你给我念完本科再走。难哦。你看我,从一个大
姑娘变成个老太婆,我都不敢照镜子。等她出息了,我钱也没有了,命也没有了,
等着进棺材。人家说我傻,我想,唉,还好,总算把她培养出来了。”
她小心地把花又扎起来,花在太阳下鲜艳夺目。上面沾着的水珠,象红色的眼
泪。我想见见她的女儿,那个如花的、无忧的少女,为了读书苦和妈妈吵嘴的少女,
即将去加拿大面对广阔人生的少女。
美丽人生
在我刚出世不久的女儿眼里,人生是那么美丽。
女儿是在第二个月里开始会笑的,而就在那个月里,她也开始体尝到住院、挂
水、喝中药、敷药膏这些生活中的痛苦。哭泣和拒绝之后,在深夜微寒的灯光下,
她笑了,宛如一朵昙花初开,静静地,短暂地,纯洁美丽。昙花周围的空气,轻轻
震荡,不断送递着家人的关爱。那一晚的星空下,我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一个小生命
的存在,也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从此,她选择了微笑。每次喂药时,虽然药很苦,但当小勺一接触到她的嘴角
和颌部,她都禁不住要先笑一下,也许是调皮,也许仅仅是生理反应。当药物进入
体内产生不良反应时,她也先要笑一下,然后很快就屏住呼吸,面红耳赤,最后哭
起来。逢人来看她,她会长久地凝望面前的人,而紧接着的,永远是一个最清纯最
真诚的微笑。每天清晨醒来后躺在病床上,她看见门上张贴的彩色图画,也都要用
微笑去打个招呼。我这才发现,透过注入她体内的一滴滴药水,透过我喂药时极力
掩饰的痛苦,她分明看见了我的微笑。我毫无理由再哭诉她的不幸与可怜,也没有
理由再认为她的微笑毫无目的。
从病愈至今已有半年,现在,她那细嫩娇弱的身躯已变得又胖又壮,她那乐呵
呵的样子已经成为她的标志性表情。我真不知该向谁说声谢谢,让她聪明得足以选
择用微笑去接待每一个全新的时刻,聪明得足以选择了一个美丽的人生。2001年初
欺负父母
曾几何时,我觉得受尽了爸妈的压制和管教,一心想要摆脱他们,逃离他们。
我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上大学报志愿也尽选外地的,并且终于如愿以偿。开学了,
爸妈送我上船,我没有太多理会老妈流的眼泪。大学毕业后,回南京工作,也是住
集体宿舍。再以后就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住处。这么多年来,我在每隔数日与爸妈
见一次面中长大了,而他们也在对我的思念中变得温和、民主起来,甚至开始对我
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前两年,单位里分给我一套福利房子,我怕屋子空得太久单位有意见,便让老
爸去住一阵子,正好他在那一带做生意,便答应了。老爸和老妈依照我的意思,整
整干了三天,把房子的地面和半截墙面漆成了深蓝和浅蓝色,又定期帮我付了水电
和物业管理费。
我和老公那段日子正在酣战,整日吵个不停。我一气之下要和他分居,便让老
爸把新房子空出来,说我要住了。老爸说我不碍你的事,还可以帮你烧烧饭呢。我
说不嘛,我一个人要清静清静。他便不再坚持。为了彻底的自由,我还要他把钥匙
还给我。我住进去的那天,看见老爸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正堆在客厅里。厨房的
餐桌上,是几把钥匙,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出门四‘关’:关水、关电、关气、
关门窗。父字。”
星期天我回家吃饭,老妈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没打算好呢。老妈说你自己的
问题自己要想清楚。想好后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就告诉我们。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和
老妈多谈,我记得当时为了和我的先生结婚,我是怎么和父母闹得翻天覆地的。
还没到一个月,我和老公又和好了。我又搬了回去。老爸因为生意的缘故又在
新房子里住下了。这回他把因楼上人家的浴室漏水而受潮剥落的一面墙又重新粉刷
了一下。
又过了半年多,我和老公把正在住的旧房子买了下来。于是,我们便商量着干
脆搬进新房子,把现在的房子出租。便又要老爸搬回家。老爸的老板在做木材生意
的货场租了房子,于是,他请货场拉木材的伙计来把他的家当拉走了。
搬家后的一些日子,家里乱糟糟的。前两天,老爸老妈不放心,等我们差不多
下班的时候,便一起过来看看,还自带了晚饭。他们果然没有白准备,因为家里剩
下的只够喂饱我和老公其中的一个。老妈赶紧用冰箱里常备的干货烧了个汤,老爸
则在下挂面。吃饭的时候,老妈边吃边不自觉地又研究起我的面貌,然后开始重复
她的老一套:我们家小群嘴边有颗馋痣,就是有吃福。然后又从嘴巴说到牙齿:哎,
真亏,小时候我不懂,你和你妹妹一生病就给你们吃四环素、土霉素,把你们的牙
全搞坏了。然后又从牙齿说到眉毛:怎么搞的,眉毛那么淡,都快没有了,好象是
跟的我,你们的外婆眉毛也淡……
临走前,老爸从包里掏出两件雨披,说,喏,你要的雨披,我给你带了两件来,
一件厚的,一件薄的。老妈还在厨房里帮我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我急着要大便,
便冲她嚷:快点啦,我自己会弄呀。就在我催促老妈的时候,老爸又从楼道上返了
回来,说要给自行车打气,然后问我多长时间没给车打气了。我嚷嚷得更厉害了,
哎呀,你还有时间烦我的车子,我自己会弄的!他从纱门外把手伸进来取包时,我
瞥见他的胳膊上有好几道正在结疤的伤口。
他们俩总算出了门。我赶紧冲进卫生间,坐上马桶。我琢磨着爸爸胳膊上的伤
口是怎么弄的,然后,不知不觉地,流起眼泪来。
曾几何时,我受父母惩罚后躲在屋角流的泪,开始被我因无法好好照顾他们而
内疚流下的泪所代替,而父母对我的打骂又被我对他们的叫嚷甚至数落所代替。如
果你有老爸老妈可以欺负,有老公老婆可以欺负,有老哥老姐可以欺负,有老战友
老同学可以欺负,在他们面前你可以稍稍任性撒泼,甚至偶尔胡搅蛮缠,你和他们
的平等关系因为最终照顾了你的利益而失衡,那么,你就会同我一样的幸福和幸运。
我至今还没有好好回想一下母亲的哪几样菜我最爱吃,哪几样菜是家传的,我
得好好学到手。但我想,那些香气早已渗进了我的每一条骨头缝,在将来的岁月中,
会随着我内心永远的感激与愧歉,飘溢于我周身所有美好的和常青的景致之中。
请到写荷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