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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南温泉
一
南温泉距重庆市区仅十几公里,是消夏避暑的好去处。别看温泉平时门前冷落
鞍马稀,可是一到周未,大大小小的宾馆、山庄就一下子沸腾起来,若没有提前预
定,说不定就得在温泉浴盆里过夜了。
温泉的景致一般,但却声名赫赫,早在陪都年代,蒋介石就对南温泉另眼有加,
到现在仍就保留着蒋介石官邸,以吸引游客。其实慕名而来都是外地游客,本地人
对此视为稀疏平常,周未蜂拥而至,绝大多数不是来观景的,而是来打麻将的,占
一间房,摆一张桌,搓一通宵,图的什么?有人说图这地儿人杰地灵,一则避暑,
一则清静,一则手气旺。
文轲律师深知南温泉周未行情,所以早早就亲往南温泉包下了白龙山庄。早早
是说周未要,他却星期一就预定了。庄主人说,打电话约一下就成了,咱们是熟人,
何必大热天来一趟儿?文轲拿出一千元现金,非要塞给庄主作押金,人家不高兴,
说到时再结帐吧,我还信不过你?文轲说你信不过我倒不要紧,我不给钱你总有办
法要得到。我是信不过你,万一你包给了别人,我可就惨了。庄主犯猜疑地盯着文
轲看,心想会不会搞什么名堂?人家说律师名堂最多。文轲说,我们几个朋友聚会,
这次轮到我做庄,照顾你的生意还不好?庄主更犯猜疑了,白龙山庄尽管不怎么样,
可也没有在周未空闲过,即使文律师不包,这里也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用得着求
着谁照顾生意?庄主问,你该不是在我这儿搞什么歪门邪道吧?庄主清楚,近来这
些事越来越多,有包山庄赌博的,有嫖娼的,不出事则罢,一旦出事,非得被封门
不可,断了财源不说,弄不好自己还得陪着蹲大狱。想到这些,庄主问,你不会坑
我吧?文轲先是一楞,接着反应过来庄主担心的是什么,他安慰说,不会,我把名
声看得比你还重。
文轲包好了山庄,立即马不停蹄地打电话通知聚会的时间、地点,并且还再三
嘱咐一定得来,就是下刀子也得来。遇到问为什么,文轲说有件大事得请各位帮忙,
什么大事,到时再详细奉告。
接到通知的人都感到蹊跷,但每月一次的聚会刚好轮到文轲做东,管他呢,去
了就知道了,说不定是文轲故弄玄虚呢。
聚会的人都是在同一个部队大院长大的,从小到大只有到读大学时才分开,后
来又都在重庆工作,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由谁提出的建议,这一帮人
每月都要聚会一次,费用轮流承担,时间一般是在周未,地点由做庄的人定。聚会
不允许带家小,清一色的大男人。凑到了一起不搓麻将不打牌,就是喝酒侃大山。
文轲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曹伟业,也是文轲最担心不来的一个。这倒不是他失约
过,只是画画的整天都是神兮兮的,文轲是怕他忘掉。曹伟业在美院当教师,没课
的时候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创作,一旦进入,心无旁顾,天大的事都可能忘掉。文轲
电话上坚持要曹伟业把约会的事记在日历上,曹说我忘不掉,文轲不干,说你若不
记,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曹说那你就打吧,反正是你掏钱,文轲吓唬说,那好,那
我就请你夫人帮你记着,曹这下子急了,别,别,千万别,她要是答应了,非得每
天提醒我八遍,你还是每天打电话吧。文轲笑了,说你也有怕的人。
文轲第二个通知的是张晓晋,中校参谋。张接了电话不吭气,弄得文轲老得问
是不是在听。张晓晋简短地应,在听,仿佛他多说一句就不是军人啦。等文轲说完,
他这才问,今天是星期一吧?文轲说想早点通知,怕你有事安排不过来。那边还是
端着架子说,行,若是没事我一定来。说完扣了电话。文轲又好气又好笑,到了也
没有给个准信。
第三个通知的是证券经纪人陈谦。到底是搞证券的,一听文轲的话意,便用笔
记下时间,地点,甚至还要确认一下周未是几月几号。认认真真地做完了记录,这
才顺便问,吃什么?陈谦好吃,口味极刁钻。文轲说包你满意,就扣了电话。
第三个通知的是搞广告策划的吕辉。他一听是文轲,便打断地说,你抽空来一
趟吧,我有事找你,文轲问是什么事,吕说法律上的事。文轲说那也行,约好了时
间,开始给下一位打电话。
最后通知的是郑飞,汽车经销商。郑飞听完文轲的话,问你说的那地方好找吗?
文轲说好找,随便问谁都知道,郑飞乐了,问道,那问卖冰棍的也行吗?文轲也乐
了,说没问题,不信你试试?郑飞说算了,我可不想走冤枉路。文轲说那这样吧,
到时我去找你,搭你的车去,专门给你当向导。郑飞说那好,我弄辆红旗,让你尝
尝首长是怎么回事。
这一帮人,岁数相仿,都在三十五、六的样子,也都是处在心气最高的年龄阶
段。凑到一起无话不谈,虽说工作性质不同,但却都偏好推理侦探,文轲就是想让
大家帮他解难。文轲这一本意,最先猜到的是郑飞,在去南温泉的车上他问,你是
不是碰到什么案子犯了难了,文轲说正是。郑飞也没有再接着往下问,反正到时就
知道了,只是说那到时你得给大家分红哟。
对白龙山庄最不满意的就是陈谦了,他站在大门外,冲着大家说,这年头,盖
几间破房就敢叫什么山庄,吕辉说,这不新鲜,没叫什么公馆就算是神经正常了。
曹伟业说,郑飞你有钱,你干脆把它买下来。郑飞问,我买它干什么用?曹伟业说,
买下来取个名,就叫郑府。要不晓晋买,等你当上了将军,可以叫张将军官邸。文
轲说,那还是你买,取个名字叫曹园,张晓晋说,不好听,倒不如叫曹家寨。曹伟
业一听,站在路中间,叉着腰,操着戏文吼着:此山爷住,此路爷开,众好汉,且
听我道来,留下那买路钱。吕辉乘势压腔压调地扭了起来,小女子身无分文,且容
我随你上山,做个压寨夫人是也。
白龙山庄的确不大,说是山庄,倒不如说是一所农民的大户人家确切。两层楼,
四周高高的围墙,门脸儿两扇玻璃门,仿着宾馆却又仿着不像。楼下房间不多,门
厅、餐厅、还有就是一间小歌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楼上是面积相同六个房间,也
仿着宾馆的标间,但设施简陋得多。白龙山庄的主人原是农民,靠着旅游挣了钱,
另择地盖了山庄,自己却还在原先的地方居住。平时抽一个人守房子,到了周未,
全家都来操持,有的充当接待,有的下厨做饭,到了晚上大门一锁,留一个人守夜,
其他人都回家睡觉。这一次也同样如此,主人为这帮人做好了晚饭,将大门的钥匙
交给了文轲,人都没有留一个就都走了。
二
最急于听到文轲约大家来此原委的是曹伟业,但他也是刚听到文轲讲述,就最
先失去兴趣的人。由于碍着其他人的面子,他也不好提议换话题,毕竟这次聚会的
东道是文轲吗。
文轲的讲述:
我有一个委托人,名叫齐铭,女的,今年三十五岁,跟咱们年龄差不多。爱人
是医学院的同班同学,三年前双双辞去了公职,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意一直挺红
火,挣了不少的钱。二个月前,爱人突然病故,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这一突如其来
的变故,引发出一系列齐铭始料不及的事端。先是有人声言爱人不是死于心脏病,
根据是爱人没有心脏病史。齐铭耳闻后,也没有怎么再意,是不是死于心脏病,不
是随便哪个人能够论定的,医院的诊断才算得上是证据。人死了,有一些不合情理
的猜测,这很正常,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也很正常。谁知这样的说法越传越盛,
及至听说爱人家准备诉诸公堂时,齐铭这才感到不能视为儿戏了,于是找到我,希
望我能充当她的法律代理人,帮她应付男方家人的诉讼。
男方家开始态度坚决,没有任何调解的余地,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是徒费口
舌。我回复齐铭说,没别的办法了,准备应付官司吧。等她明确表示同意之后,我
开始搜集各方面的证据,做好对簿公堂的准备。可实际上男方家一直没有递交诉状,
沉寂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提出调解。我和齐铭虽都感意外,但调解毕竟是好事,齐
铭不想打官司。她并不是怕输,而是怕影响她的将来。一开始,对方调解的条件相
当苛刻,不仅要将诊所归到男方家名下,而且齐铭要交出所有的存款,更不能让齐
铭承受的是,这一切做到之后,齐铭还必须离开重庆,去别处谋生。各位想到了吧,
男方实际上是提出了那种齐铭不可能答应,调解不可能成功的条件。这无疑一开始
就让人怀疑男方调解的诚意。齐铭很痛苦,也很无奈,据她自己讲,爱人在世时,
她与男方家相处一直很融洽,却万万没有想到,爱人死后,男方家不仅没有分担她
的丧夫之痛,反却雪上加霜,紧逼不放。我问她,男方家如此不讲情面,到底为什
么?她说她也弄不清楚。我问,是不是为钱?她不相信。男方家原先颇有大家风范,
从来没有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计较过。公公是重庆医学院的教授,婆婆是市卫
生局的退休局长,家庭经济状况一直不错,没听说缺过钱。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许就是为了钱呢?齐铭想了想说,要是为了钱的话,那到好办了,诊所不能给,那
是与先夫共同搞起来的,存款没有问题,全都给他们就是了。
我把齐铭的意思转达给对方的律师,说是商量一下再答复。这一商量,又是许
久没有音讯。十多天之后,男方家直接打电话找到齐铭,说是要面商,条件是双方
代理人都必须回避,只是他们一家人与齐铭关起门来了断。齐铭问我如何是好。我
说无所谓,就按照他们说的办,如果你认为不能答应他们的话,你就不表态。大不
了还是打官司。
一个星期前,也是一个星期五,男方家人与齐铭见面了,地点就是我们现在这
个白龙山庄,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是,齐铭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走出这座山庄。
曹伟业双唇抖索地问:"你是说齐铭死在这儿?"
文轲用手指一指天花板,"确切地说,是死在楼上的一间客房里。"
又是曹问:"谁杀死的?"
文轲摇摇头:"这正是我请大家来的目的。我搞不清楚是谁动的手。"
张晓晋眉头紧皱问:"肯定是凶杀?"
文轲说: "法医认定是窒息而亡。尸体解剖没有发现体内导致窒息的病因,由
此断定是外力所致。"
吕辉说:"法医不会搞错吧,据我所知,目前尚有许多医学上无法解释的猝死,
比如说,我在网上看到好多人都是睡一觉就死了,结果什么原因也查不出来。"
"要是自己体内原因猝死, 法医还是看得出来的。话又说回来,假如排除不了
自身的原因, 法医也不会轻易断言是外力所致,要知道人命关天呀。"陈谦显然不
同意吕辉的猜测。
曹问:"什么叫外力致死?"
郑飞笑了,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说:"就是掐死呀。"
"也可能是捂死。"张晓晋不苟言笑地补充。
曹自己双手也比划在脖子上说: "要是掐死的,脖子上就会留下掐痕,舌头会
吐出老长老长的,你看《聊斋》上的吊死鬼不都是舌头伸出长长的,血红血红,脸
色发青。"
文轲说:"齐铭死相没那么恐怖。没有掐痕,舌头没伸,脸色倒是发青。"
"现场发现了什么?"吕辉问。
"现场做得很干净, 几乎什么也没有。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没有其他人的指
纹,没有其他人的足迹,没有散落的头发,也没有离奇的味道。总之与凶手相关的
东西都没有。"
"你的意思就是福尔摩斯到了现场, 什么也都找不到?"曹问。"要是用放大镜
呢?"
"放大镜? 还显微镜呢?"陈谦调侃。"你就画幅速写吧,福尔摩斯屁股撅得老
高,像用探雷器一样用放大镜。"
"那怎么不可以,还要写上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地雷战里的鬼子摸了一手屎,
拼命甩着手说什么来着?"
郑飞紧接着说:"你的咪西咪西?"
文轲说:"各位打住。我请你们来是帮忙查出凶手的。"
张晓晋站起身来说:"你还是领我们先看看地形吧。
三
地形察看完毕,让文轲大感意外的,是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种是认定
凶手是从外面进入做案的。另一种是认定凶手就在当晚住在白龙山庄里的人当中。
文轲自己趋向于第二种看法,但持第一种看法的人却滔滔不绝,这让文轲干着急。
最先提出第一种看法的是曹伟业,他描述般地叙述着当时可能发生的情形,就
如同电影倒叙镜头一样。夜深人静,凶手悄无声息地进入白龙山庄,寻找到齐铭的
房间,然后进入捂死了正在沉睡中的齐铭,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犯罪现场。
为此提出佐证的是陈谦,凶手怎么进入另当别论,但当时在场的人,也就是住
在山庄里的人,都不像是凶手,所谓不像,陈谦说这几个人,最多有杀人之心,但
绝无杀人之胆,何况为了达到他们的目地,用不着杀人,不是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吗?
另一位表示赞同的是郑飞,身处现场的人,智商都不低,既然准备杀人,总得
设法全身而退,一干人窝在山庄里,杀了人,再等着警察来抓?不可思议。再者说
了,假如是预谋杀人,那一定也要想好免除嫌疑的办法。
张晓晋为此大为光火, 好不容易等他们几个说完了,便直言:"刚才地形不是
一起看的吗?白龙山庄四面高墙围绕,起码有两人高吧?而且顶端还用角铁固定了
一圈铁丝网,凶手不至于是翻墙进来的吧?"
曹伟业说: "那可不一定,现今的盗贼本事高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我住的
那栋楼,六、七层以上人家都有被偷的,再高的楼都上得去,别说这两人高的围墙
了。"
"围墙翻得进来, 可是若要进入齐铭的房间,就不那么容易了。"吕辉说。"每
间客房都装有钢筋制成的防盗窗,上星期正值暑期,空调一开,窗户自然紧锁,对,
"吕辉瞥见曹伟业不屑神情,退了一步说:"对,这也难不住凶手,可是凶手翻墙,
撬窗,总得留下痕迹吧,这叫雁过抜毛。可是文轲讲过,警方没有发现任何由外面
进入的痕迹,那是怎么进入的?难道会什么潜身之术?那是天方夜谭。"
郑飞说: "曹伟业说凶手从外面进入,也没有肯定就是翻墙进来的。他完全可
以从大门进入。"
"没错, "陈谦似也来了灵感。"只要内住的人当中有一个人配合,用钥匙不为
人知晓地打开大门,要不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他只需假装锁上了大门,实际上却
没有锁,一切都易如反掌。"
"还没有到易如反掌的地步。锁大门,以及直到案发掌管大门钥匙的人是齐铭。
"文轲说。"总不能说是齐铭为凶手留了门吧?"
"这也容易,"曹伟业说。"凶手另外配一把钥匙不就得了。"
"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吕辉断然地说。"实际上凶手若要配钥匙,不是仅仅
配好大门的钥匙,还必须配好齐铭房间的钥匙。齐铭到山庄后,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自己会住在哪个房间,凶手又从何而知呢?"
张晓晋打起圆场说: "我看先把咱们的争论放一放,还是让文轲把当时的情形
说详细了。"
这时争论的双方才明白都有些操之过急了。
文轲首先把当时在场的人,除了齐铭之外,都依次介绍了一番。
最先抵达山庄的是齐铭,紧随其后的是齐铭爱人的哥哥,在重庆商报作编辑,
名叫刘春。他到了后,齐铭问刘春的爱人怎么没来?刘春说,等下班后与齐铭的公
婆一道来。刘春的爱人名叫张敏,是大坪三院的护士。大致在下午6点40分的样子,
张敏与二位老人一齐到了,齐铭本以为就是这四个人,没想到婆婆一到,就叫刘春
去路口接刘春的侄女和她的男朋友。最后到的是刘春的姑父,做药品生意的。
到晚上7点的时候,人都陆陆续续到齐了,这样加上齐铭,一共是八位。
齐铭做东的方式,与我们差不多,也是让山庄的主人把酒席备好后,就让主人
走了,钥匙由齐铭掌管。唯一不同的是现场留下了主人的一个女儿,据她自己讲,
本来她是不留的,但刘春坚持说要留一个人,她才留下来的。这一家人聚在餐厅里
吃钣,她一个人独自呆在收银台旁一间小屋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从在场的人口述中只能知道一个大概。
大家一起吃钣,说气氛挺融洽。说着说着,就到了晚上11点多钟了,这时齐铭可能
是多喝了几杯,像是不胜酒力地趴在桌上睡着了,其他的人开始还没有再意,以为
睡一会儿酒劲一过,自然就醒了,大家还等着把事情的一些细节再商量一下。可是
一直等到夜里12点的时候,齐铭仍是昏睡不醒,刘春便跑到收银台旁的小屋里喊醒
了主人的女儿,请她拿钥匙打开客房。主人的女儿不高兴,说是客房没有锁,刘春
却坚持说锁了。主人女儿只好起身开门。女儿前面走,后面是刘春和张敏挽着没醒
的齐铭。按照刘春的意思,女儿打开楼上最里面的一间客房的门,看着他们进入,
再依次把所有的客房门都打开,这才回去睡觉。女儿作证说,当刘春喊她开门时,
她特意看了一下表,时间是夜里12点15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其他的人都没有去睡觉。
齐铭的公婆,姑父,还有张敏,在餐厅里打麻将。刘春到客房里写稿子。侄女
和男朋友在另一间客房里,两人一起在带来的便携电脑上玩游戏。
到了夜里2点整的时候, 齐铭留在餐厅里的传呼机响了起来,婆婆不高兴地嘟
哝地说: "谁这么晚上还来传呼?这都夜里2点了。"张敏说一定是急事,就跑出餐
厅,冲着楼上喊刘春,让刘春去敲齐铭的门。刘春敲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应,于是
又叫来侄女,一齐又喊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应。这时刘克再次去喊醒了主人的女
儿,打开房门一看,齐铭已经死在了床上。先头大家还不敢肯定,等到张敏和公婆
上来,这才确定人是死了。于是马上打电话报警。
假如能够排除外来凶手进入做案的可能,再假如也能够排除齐铭自身的原因,
那么凶手一定是当晚住在山庄里的人了。文轲讲完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他是怕
大家真的当作聊天来断案。
郑飞说:"你说了这么多的可能,都是假如,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呢?"
陈谦说:"那好办,一个一个排除,剩到最后那个可能就是真实的可能。"
大家想了想,都认为齐铭自身的原因可以排除,一者法医不会轻易认定,一者
现场的人大都懂医,那么就只有二种可能。外来凶手毕竟能推断的东西不多,于是
大家都同意先看看能不能排除内住人员做案的可能,假如能够排除,外来凶手就是
事实了。
一旦进入明确的推断范围,大家都开始兴奋起来。曹伟业坐直了身子,郑飞煞
有介事地扶正了眼镜,吕辉则放下了筷子,很少抽烟的陈谦也开始伸手要了,表现
兴奋最直接的是张晓晋,满脸通红,双手不停地来回搓着。文轲知道大家渐入状态。
曹伟业问:"从哪开始?"
张晓晋说:"就从动机开始,怎么样?"
陈谦说: "不行,要论动机,现场除了主人家的女儿外,谁都有犯罪动机。因
为齐铭的死,齐铭爱人家一方是直接受益方,诊所,存款都归其所有。"
"你不会说是这一家子合伙做案吧?"吕辉问。
"当然有这种可能。"张晓晋说。
"那太玄乎了,"郑飞表示反对。"还是先推推另外的可能吧。"
张晓晋说:"那也好办,在都有犯罪动机的前提下,逐个排除吗。"
"对,看都有谁有犯罪时间。"
文轲苦笑地说: "就是这一步难住了我,这一家子人都没有犯罪时间,换句话
说,都没有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我是指齐铭死的房间。"
曹伟业像是验证了什么似地叫起来:"我说吧,凶手一定是外面来的。"
文轲没有接着曹伟业的话说, 而是拿出一张表格说:"请看,夜里12点15分主
人女儿打开客房,看见刘春和张敏搀扶齐铭进了房间,也就是最靠里面的一间客房。
在餐厅打麻将的家人听到齐铭的传呼响, 是夜里2点,从这一过程看出,齐铭死亡
时间就是在12点15分到2点之间,拢共一小时45分。法医的结论与此相一致。
"还有, "陈谦补充。"我刚才大致测算了一下,从餐厅走起,到完成一系列的
凶杀过程,大致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那么也就是说,凶手的做案时间只需要二十
分钟就足够了。"
"二十分钟?"吕辉怀疑地问。"是不是少了点儿?"
张晓晋说:"至多三十分钟。"
文轲说: "就算三十分钟吧。可是现场每一个人都没有单独呆过三十分钟,假
如是某一个人单独做案的话。我这里有一个时间表。"
老夫妇在齐铭死亡时间里没有离开过餐厅。
张敏除了搀扶齐铭到房间,也一直没有离开过餐厅。
姑父在夜里将近1点时候曾到收银台前打传呼, 从打到等,再到打完毕,有三
十分钟,但是在等候时,正巧遇到刘春下楼寻开水,发现开水用光了,就在收银台
上的电水瓶里加冷水现烧,这期间两人在一起聊天。姑父打完了电话,回到餐厅,
刘春则回到楼上的房间继续写稿子。
侄女与她的男朋友在另一间客房里用便携电脑玩游戏。
"肯定是刘春干的。 "曹伟业反应极快。"他烧完开水离开上楼以后,这时是几
点?"
"1点半。"郑飞说。
"对了, 这就对了,从1点半到2点,不正好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吗?刘春趁别人
不注意,潜入齐铭的房间,干掉齐铭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有,他在哪个房间写
稿子?"
"就在齐铭房间那一排最靠楼梯的那一间。"
"就隔着一间,对吧?那么他用不完三十分钟。"
"刘春杀死了弟媳妇,是不是离奇了?"吕辉再次表示怀疑。
没想到这一句反倒像是提醒了曹伟业。 他一拍宽大的脑门说:"我怎么就没有
想到呢?其实刘春杀死齐铭根本就不是为了钱,而是为色。"
"这可真是艺术想象。"陈谦说。
"你们想, 刘春烧完开水,突然想起齐铭已经醉得不醒人事,说不定就色心大
起,企图潜入齐铭的房间占齐铭的便宜,不料齐铭醒了,刘春情急之下,抡起枕头
死命地捂住了齐铭的面部,直到齐铭窒息而亡。随后打扫干净现场,复又回到自己
的房间,像模像样地继续写稿子。"
郑飞跟着嚷起来:"我操,真他妈的有这种可能。"
"一点可能都没有。"张晓晋反对。"警方不至于想不到这样的可能。再者说了,
刘春怎么进的齐铭房间?钥匙在主人女儿手里。除非和张敏搀齐铭进房间后,两人
离开时没有锁?"
"张敏肯定出来时是她锁的房间门。"文轲说。
"那刘春没有钥匙,怎么进去的?"张晓晋问。
"会不会张敏记错了?"曹伟业问。
"刘春不可能。"文轲说。"他烧完开水后,回到房间,对面房间的侄女看见了,
就走进来与刘春聊起来,一直到2点时张敏在楼下喊他去叫齐铭起来回传呼。"
"那在烧开水之前呢?"曹伟业不罢休地问。
"在这之前, 侄女和她的男朋友没有关门,刘春也没有关严房门,彼此都看得
到。"文轲解释。
"这就怪了, "陈谦说。"弄了半天,这一家子都可以互证。老夫妇与张敏,姑
父互证在一起打麻将,刘春与姑父又互证在收银台,侄女与男朋友互证玩电脑游戏,
他们又与刘春互证呆在各自的房间里。"
"问题就出在这里。"张晓晋肯定地说。
"没错,"吕辉说。"这一连串的互证是巧合?还是事先安排好的?"
"是不是巧合, 就要看那两个传呼了,一个是姑父给别人打传呼,是不是非打
不可,另一个就是齐铭收到的传呼,是不是非打不可?"吕辉说,"对了,姑夫为什
么不用手机打传呼呢?这样他就不用离开餐厅了呀?"
文轲笑的问:"你们谁的手机响过?"这一提醒,大家才发现手机都没有信号,
这是盲区,与外界的联系就只有收银台上那只电话了。
"难道盲区也是巧合?"张晓晋满腹狐疑地问。
"既然谁都没有单独做案的时间, "曹伟业说。"那就是合谋做案,因为毕竟齐
铭死在这座白龙山庄了。"
"我们怎么绕来绕去, 又绕回来了?"郑飞说。"可是总得有一个人或几个人动
手吧?总不能全家一齐上吧?"
"哎呀, 你们还记得《东方快车谋杀案》吧?那不是所有的谦疑人都上阵,一
人戳一刀的吗?我看这里也像。大家都进入了犯罪现场,都动了手,然后再制造出
互证的假象, 以逃避罪责。"曹伟业的这番话,说得每一个都沉默下来,一时间餐
厅里哑雀无声。
四
既然住在白龙山庄里的人都没有单独做案的时间,又没有可能外来凶手做案的
可能,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合谋做案了。
虽然聚会的时间、地点都是齐铭决定的,然而这一家人仍旧有充足的时间商量
好一切。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一家人如何将预谋付诸实施的。餐厅里的话题也就顺
势转到这一方面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勾勒着实施的细节。
齐铭爱人家从开始的怀疑到认定齐铭的爱人死于非命,并没有用多长时间,按
常理推断,尽管平日里没有任何迹象证明齐铭会谋杀亲夫,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是事实,一切原有的观念都会改变的事实。这一事实,自然会引起齐铭男方家的
极度悲愤,并由此而生发出种种的猜测、幻觉、还有摈除其它可能的结论,近似偏
执的结论。齐铭为什么会谋杀亲夫,最能够让人接受的理由就是为了钱财。而最让
人感到气愤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齐铭的犯罪,没有证据,哪怕猜测与事实完全相
一致,终究是无可奈何。这也许就是齐铭爱人家迟迟没有走进法庭的原因。既然公
了不成,那就私了,私了的最终目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这样的意念
驱策之下,这一家人开始了周详的谋划。
第一步就是设法消除齐铭的警惕,为了一切都表现为顺势而为的态势,这一家
先是大造舆论,以齐铭爱人没有心脏病史为由,推断死因不是自身的病因,以期给
齐铭形成压力,然后再宣称要告上法庭,为调解打好底子。等到齐铭精神上迫切寻
求解脱的时候,这一家人才提出调解的要求。可是,调解并非这一家人的最终目的,
他们绝对不会满足于财产和诊所,他们苦心孤诣地要逼迫齐铭,直到逼到将近极限
时,才会八十度的大转弯,再让齐铭完完全全释放,完完全全的放松警觉,听从摆
布。所以,一开始,他们提出一些齐铭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然后在齐铭绝望之
余,突然提出抛开双方法律代理人而单独聚会的要求。
情势铺垫到这种地步,齐铭当然不会拒绝。
"那么这几个人当中,是不是都是非来不可的呢?"郑飞等到上述推测达成一致
后,问道。"按照常理,参与犯罪的人是越少越好。"
张晓晋又开始搓起手来了, 慢悠悠地说:"这几个一个都不能少。各司其职,
既然决定消灭掉齐铭,最令他们伤脑筋的不是如何杀死齐铭,而是杀死之后如何消
除自身的嫌疑。"
"没错, 高智商犯罪,如何消除嫌疑,是谋划的重中之重。"吕辉说。"消除嫌
疑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制造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那当然, 你怀疑我有动机,你认定只有我才会犯罪,但是我要是有不在现场
的证据,其它的都是枉然。"曹伟业说。"可是一定要有这么多人参与吗?少一个不
行?"
"少一个都不行。 "张晓晋说。"这是一个完整的互证环,少一个就不完整了。
老夫妇到晚上12点还不睡觉,总要有一个让人相信的理由,那就让他们在餐厅里打
麻将,麻将两个人无法打,那就凑上四个人,凑谁呢?"
"那就老夫妇, 算上刘春夫妇,四个人不就够了,何必还有其他的人参与?四
个人打麻将,既能起到互证的作用,又避免人多节外生枝的危险。"曹伟业说。
"假如只有这四个人,互证的真实性不强。警方不会轻易相信的。"张晓晋说。
"而且, "陈谦补充。"齐铭的传呼来了,谁上楼去喊呢?一个人上去,没有了
互证,两个人上去,不合情理。"
"我还是不明白。"曹伟业说。
"还是先让晓晋讲完吧。"文轲说。
"剩下三个人, 侄女与男朋友一定在一起,刘春单独在房间写稿子。因为两间
客房的门都敞开着,彼此都看得见,这就是三人的互证。真正是在什么时间,由谁
去捂死了齐铭,这并不重要。关键是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发现了齐铭的死。发现的时
间不能过早,过早行动不彻底,所谓彻底就是清理现场。也不能过晚,过晚互证的
可信程度就降低了。 时间定在了夜里2点。下面就是采用何种方式去发现齐铭的死
亡。他们找到了一个最理想的理由,就是齐铭的传呼响了。"
"可是假如没有人在他们希望的时间给齐铭打传呼呢?"郑飞问。
"这正是这一家人预谋的证据。 "吕辉说。"其实并没有人给齐铭打传呼,这是
他们制造出来的一个假象。"
"你是说支使另外的人在另外的地方, 按照约定给齐铭打传呼?"陈谦问。"可
是万一齐铭没有带传呼在身上,或者带了,却没有忘在餐厅里,或者没有收到,就
象手机盲区的情况发生,那怎么办?"
"这也好办。等到确定齐铭带了传呼,又忘在了餐厅,而且可以正常收到信号,
再临时通知那个另外的人就行了。"
"对了, "曹伟业说。"那一定是姑父通知的,离开麻将桌打传呼,就是通知那
个另外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仅仅有四个人参与犯罪, 否则这时姑父没有人互证。不可
能两个人一起去打传呼。于是设计了这时让刘春下楼烧开水的细节,形成新空间、
时间的互证。"
"可是楼上侄女,男朋友谁来互证呢?"吕辉问。
"这也简单,"郑飞说。"侄女和男朋友进屋杀人的嫌疑性要比其他的人小得多。
"
"然后,刘春回到楼上房间后,再安排侄女去聊天再一次互证。"张晓晋想了想,
接着说。"互证的问题解决后,就是安排主人的女儿作见证。"
"咳,说了半大天,全都是推测,推测并不就是证据。"曹伟业说。
"所有伟大的侦探,都是从疑点引导出证据的。"吕辉说。
"那好,咱们就开始找疑点吧。"文轲说。
"我怀疑齐铭的醉酒, "曹伟业说。"齐铭因为前面一系列的不愉快,一定与这
一家人有很深的芥蒂,即使是坐到一个桌上吃钣,那也是出于无奈,这种情形下,
她应该是很少沾酒,更不用说喝得失去知觉。"
"这正是这一家人的高明之处。 "吕辉说。"这一家人一定在酒桌上表现出让齐
铭意想不到的宽容与大度,目的无外乎让齐铭感觉到欣喜若狂,原先的忧虑一旦去
而不复反,自然会忘情地多喝几杯,接着不胜酒力,醉倒在餐厅里是可能的。"
"可是需要醉到什么程度呢?一定失去知觉吗?"陈谦问。
"的确可疑。 醉的程度只要达到送齐铭到客房就行了,何必要醉得不醒人事?
是故意还是巧合?"张晓晋问。
"我看是故意。醉得不醒人事,才好下手呀。"曹伟业说
"我觉得有道理。否则弄出什么动静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陈谦附和。
"其实我是怀疑他们怎么能把现场清理得就像是没人进去过一样?"文轲说。
张晓晋说:"清理现场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都好清理,可是用什么捂死的齐铭?"文轲问。
"这更简单了,用枕头就行了。"郑飞说。
"可是现场找到的枕头是枕在齐铭的头下的。"文轲说。
"这也简单,完事后再放在她头下就行了。"吕辉说。
"可是,"文轲说。"可是现场找到的枕头上没有齐铭的口红印。"
"也许她那晚上没有擦口红?"曹伟业说。
"你的意思警方发现齐铭是擦了口红?"张晓晋问文轲,文轲点了点头。
"那齐铭的房间就不是第一犯罪现场。"张晓晋断言。
"什么?你的意思是杀死后移尸客房?"吕辉问。
"有这个必要吗?"陈谦问。
"清理现场是谋划的关键, 若想干净彻底地不留痕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在客
房杀人。餐厅再理想不过了,餐厅的痕迹根本用不着清理,因为只要警方认定齐铭
是死在客房,那么客房里的痕迹才是证据。"张晓晋的脸越发红了。"在餐厅里捂死
了齐铭,然后再安排主人的女儿见证齐铭是活着进的客房,这主意不错。"
"不会吧, 难道刘春夫妇搀扶的不是齐铭?"陈谦问。"用谁做替身?然后又怎
么把齐铭弄进客房?"
"不用这么麻烦, "张晓晋说。"刘春夫妇搀扶的是齐铭,主人女儿看见的也是
齐铭,只不过是已经死亡的齐铭,只不过主人女儿以为喝得不醒人事的齐铭。"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坚持要让女主人的女儿留下来?"吕辉说。"如果真是这样,
这一家人也太凶狠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郑飞说。
"我还是不敢相信,按说这一家人不会如此吧?"曹伟业说。
"我看可能。"陈谦说。"齐铭一死,所有的财产尽归其所有。"
"不一定,万一齐铭家一方提出异议呢?"张晓晋说。"我看主要还是为了报仇。"
这时天已经亮了,大家的兴奋也因疲倦而逐渐消减。
文轲说:"你们准备打道回府了,那我怎么办?"
张晓晋说: "好办,假如真像我们推测的那样,警方还会继续查的。这一家人
什么都能做严实,但那两个传呼却做不严。无论打出也好打入也好若想一点破绽都
不留,谈何容易?警方只需动用特殊的侦察手段,从这个方向一查就水落石出了。"
文轲意犹未尽地说:"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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