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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教师之死
一
林洁下午的采访对象是高新技术开发区公安分局。
身为《重庆公安报》的女记者,到基层采访是常有的事。虽然林洁资历不深,
长的外表像未涉世的女高中生,但无论走到哪个基层单位,都会受到热情接待,积
极的配合。总编说林洁长相讨人喜欢,本来吗,就是在编辑部里,大家不约而同地
都把她当作小妹妹,处处呵护,处处扶持,不知不觉中倒让她生出些娇气,那种让
人心甘情愿看到的娇气。
有时候人的外表并不能说明什么,就像林洁。外表看上去柔弱、天真,内心却
并不如此。她是学师范的,毕业后没有按照惯性去当老师,而是到公安报当记者。
她这一选择,主要是因为她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一般而言,像她这般年龄的女孩
不喜欢推理小说,太费脑筋,没有浪漫,没有诗情,更没有让人夜不能寐的奇异幻
想,但她偏偏喜欢。
她的父母都是政法大学的教授,家里的推理小说应有尽有,从小耳濡目染,潜
移默化,至使她心中的偶像尽是些名侦探。小时候她经常裹着床单充作披风,叼着
手都快握不住的大烟斗,冥思苦想,仿佛她面对着一桩奇案正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到了现在,她的床边醒目位置放的镜框里夹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画,上
面只有一个夸张、写意的大烟斗,还有就是烟斗里燃出的缕缕神秘的青烟。男朋友
说过几次了,换张照片吧,个人还是合影都行,只要不是大烟斗,林洁不干,说非
要换的话,那你就找别人去结婚好了。
林洁此次采访的主题是娱乐场所色情回潮现象。
前几天主编找到林洁,说是最近娱乐场所色情回潮现象严重,让林洁主持写一
个综合性的报道。林洁问,我来搞这个专题合适吗?言外之意自己还是一个尚未出
阁的女孩,主编说,那是不是等你结婚了再来写?林洁说,还是请别人来搞吧,主
编笑了,干咱们这一行的,顾忌少一点儿才好,尤其是女孩子,更需要泼辣了一点
儿,另外,你将接触的采访对象也许多是女性,你去有便当之处。你考虑一下吧,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综合报道最能够培养记者的分析能力了,机会不多啊。
林洁同意了。主编说那就从高新区分局入手吧,前几天我看到过他们出的一份
简报,是专门讲这方面的事情的。我打电话约一下,你明天就去。
主编约的是分局治安处的刘副处长,但林洁下午到分局时,刘在开会,治安处
的人说等一会吧,又拿给她一份晚报。
今天的晚报头版一则消息引起了林洁的注意。
篇名:窃贼入室杀人,女教师命丧黄泉
正文:据警方透露,昨日上午,重庆师范学院家属楼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
死者是学院一位女教师。
最先发现出事的是死者上小学的女儿。昨日中午放学后,她回家进屋发现母亲
躺在客厅的地扳上,浑身都是血。呼喊,摇晃都没有反应,后来孩子的哭闹声惊动
了邻居,过来查看后,急忙打电话报警。
警方断定死者是被菜刀砍死的,一共发现十几处刀伤,但大多是非致命的刀伤。
凶器就扔在死者的身边。家里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入室抢劫的迹象明显。
但令人奇怪的是,现场没有发现窃贼强行进入的痕迹。
同楼居住的人说,这天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有两个修热水器的人在楼外转悠,
还用电池喇叭喊了一阵。
死者隔壁的人也证实,当天上午快要到11点的时候,曾听到死者的房间里传来
几声喊叫声,再细听又什么也没有了。
警方目前正展开全面调查,本报将适时进行追踪报道。
最近一个时期,经常能在报上看到窃贼入室抢夺财物的事件,但在光天化日之
下入室抢劫,而且还残忍下手杀人,实不多见。
林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重庆居家,一般都安装有防盗门,即使是主人在家,
也大都锁得紧紧的。当有人敲门时,房主只需打开房门,隔着锁紧的防盗门上的小
窗口,即可看见来访者,入室抢劫几乎是不可能的。报纸上肯定警方在现场没有发
现窃贼强行进入的痕迹,那凶手是如何进入的呢?凶手进入并且杀死了女主人,那
一定是女主人自己打开的防盗门。女主人为什么打开防盗门,而又是在怎样的情形
下打开的防盗门,形同开门揖盗,从这则消息里是看不出来的。但有暗示,似乎是
修热水器的人所为,好象是说,女主人误以为凶手真是修热水器的工人,又恰巧自
己的热水器坏了,凶手入室后,狰狞面目尽现,搜掠到财物后,又杀人灭口。这类
事情曾出现过,比如窃贼伪装成修电视,洗衣机的,或者像是上门推销,卖报的。
可是这类的事情在报纸上经常报道,一般人都会有所警觉,身为大学教师的死者不
会连这样常识般的警觉都没有了吧?
反正是挺奇怪。
刘副处长开完会回到处里,见到林洁抱歉地说,工作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详
谈。他拿出那份简报,又拿出一份名单说,昨天接到主编的电话后,已经为林洁准
备好一份采访名单,多是管区内问题比较突出的娱乐场所,名单弄得很细,老板的
名字,电话号码,具体的位置以及主营的项目应有尽有。刘副处长说,你先看看简
报,再四处走走。过几天我再抽时间详谈,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行不行都你说了,
林洁说,那就这样好了。刘副处长问,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林洁说现在时间还早,
我先去转几家吧。刘副处长建议先到茗泰茶楼,一者离分局最近,一者它也是高新
区里最大的茶楼。老板是一位中年女子,名叫吴瑛,一位回国的留学生。
吴瑛开设的茶楼,在高新技术区是最高档的,地势优越,气势非凡,单就门厅
入口处两根雕花门柱而言,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茶客,这里可不是翘起脚后根甩拱
猪的地方。
进了门厅,林洁没有像侦探小说写的那样,先落座沏茶,静观四方,其实不是
她不想那样做,要有钱,她一定会那样做的。她知道此地消费绝不是她这个不大不
小的报纸编辑所能承受的,所以她心无旁顾地走到吧台前,冲着笑容满面,却笑得
没有弹性的小姐问:"我想找吴经理,她在吗?"
小姐程序般地拿起了电话,说了两句,抬起头来问:"请问您贵姓?"
"姓林,公安报的记者。"
"吴经理,她说她姓林,公安局的。"
"不是公安局的,是公安报的。"
小姐皱了皱眉, 心说那还不一样吗,一声接着一声哼了几句,放下电话说:"
林小姐,请跟我来。"
林洁被领到二楼一间不太大的办公室里,招呼林洁坐下来,又沏好了茶,说:"
吴经理一会儿就来, 她正在财务室看报表,请稍候。"说完带上门出去了。门是关
上了,但林洁觉得不自在,在一个陌生人的陌生的办公室里,她一时不知该做些什
么。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凑到洁净,气派的写字台前,这时她才注意到,写字台
面上几乎空无一物,没有她想象中老板桌上堆着的一些稀罕物件。转过身来,客座
沙发的扶手上随意撂着一张报纸。林洁伸手拣起来一看,正是她刚才在看到过的今
天的晚报,只不过这份报纸不全,只有第一版,与另一版相连处,像是用裁纸刀很
细致地齐整裁断开,林洁四处寻找了一下,心里奇怪,怎么别的版面都不见了呢?
办公室里四周的墙壁也是空荡荡的,这就使得那幅字画显得格外大。林洁双手
抱在胸前,立在字画前,默默地端详。
突然门开启声音让林洁本能地转身,立在门口的是一位中年女子,个子高高的,
斯文之气溢于周身,表情却是阴沉沉,猛然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温柔,漂亮的少妇
不小心弄脏了鞋时的表情。
"我就是吴瑛,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是公安报的记者,我叫林洁,这是我的记者证。"
吴瑛认真地看了看,抬起头来说:"你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吧?"
林洁问:"你怎么知道的?"
吴瑛把记者证还给林洁。
"记者证上面的签发日期是今年九月份, 说明你到报社时间不长,报社进人学
历至少是专科,九月份又是大学生报到比较集中的时间。你年龄不大,语气里带着
学生腔,简单吧?"
"也许我是去年毕业,今年换的新证呢?"
"你要是在报社呆了一年以上,你就会带着记者腔了。"
"记者腔?记者有什么特殊腔调吗?"
吴瑛做了一个让座的手势,但林洁没有马上坐下,意思是先听再坐。吴瑛往写
字台前走了几步, 转身说:"记者的职业容易养出优越感,那种到任何时候,任何
地方都想以已为中心的优越感。假如你在报社工作一年以上了,你也会如此。比方
说吧,刚才我进来时,应该是你先与我打招呼,抢先介绍自己是记者,下意识中就
表现出来记者的特殊。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很拘谨,没有四平八稳地坐等,见到
我时也不够沉着,神色露出慌乱,你看,那杯茶你肯定没有喝过。"
林洁看了一眼茶杯,心生好奇地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没喝茶呢?"
"这更简单了, 现在正值暑期,而茶又必须用开水沏,倒入开水后,一定会盖
上茶杯盖,以使茶味泡出来。而你若是喝过的话,也一定不会揭开盖再盖上,一般
都是敞开,以散发热气。差不多了吧?"
林洁没有想到吴瑛对于推理也是行家。可是她察觉得到吴瑛语气中含着的那种
轻视的意味。 于是打起精神说:"你说的也不全对,刚才我是聚精会神地欣赏你那
幅字画,也许是太入神了,所以你进来吓了我一跳。"
吴瑛眼神没有变化,好象在说,你看得懂多少。
"你肯定也喜欢字画,这点儿我不怀疑。"
"这又是为什么?"
"你肯定不会是政法专业毕业生, 否则应该分到业务部门。分到报社,说明你
有一定的文字功底,现在的大学生,只要不是学中文的,文字功底都很一般,你说
呢?前几天报纸上不是写有些理工科毕业生竟连自荐书都写不好,错别字满篇皆是。
既然你的专业是中文,喜欢字画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尽管不是政法专业毕业,但我也能从你这幅字画中推出些什么来。"
吴瑛眼神里亮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让林洁注意到了。
"先看字体, 这幅字画用的是柳体楷书,笔锋圆润而筋骨宛在。但从整体上观
之,却是细腻有余而粗犷不足,再加上布白过于严谨,尽求规整却少了些飞扬之韵。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执笔者定是一位女性?"
吴瑛笑了, 也往字画前凑了凑,凝神看了一会儿说:"女性自有女性的不足,
你猜对了。"
"另外, 字画抄录的是东坡词。东坡词气势恢宏,大开大合,脍炙人口,但抄
录者没有选择东坡的成名之作,却偏偏选择了鲜有人知的《江城子》,没有选择适
于奔放的行书草书,而是选择比颜体更藏锋芒的柳体,这也算是女性执笔的又一个
佐证吧?"
吴瑛这回是凝神看了看林洁。
"到底是学中文的,有些道理。"
"不止如此吧?我还能由物及人。"
"由物及人?你是说你能从字画里推出执笔的人?"
林洁没有立刻回答。她复又转身正对字画,自顾自地念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悼亡妻之作, 哀宛至极,情深之处,幽怨自生。在学校老师曾说,有人说东
坡不擅绮罗香泽的艳情词,是因为东坡短于情。读了这首词之后,可见这样的说法
是寡闻之见。 而抄录者身为女性,想必是注情于词中很深了。"林洁发现吴瑛眼皮
微微闪了一下,又接着说:"移情于词,必会倾力以笔,不是常说字如其人吗?"
"夸张了,也许情没有注得那么深吧?"
"不对, 你看这上半片与下半片墨色不同,上半片墨色浓重深沉,下半片却淡
而轻抹。"
"也许是墨研得不到家?"
"不像。你看落款的墨色与上半片一致。"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抄录者把情感都压在了上半片上, 她抄录的本意也在于上半片的情感
蕴籍,而下半片却有些分神了。"
"也许是累了。"
"不像。 我猜想抄录者的某种经历与东坡写这首词时的经历有暗合之处,所以
借词来表现情感。而东坡的下半片是一种虚拟,一种带有浪漫色彩的假想情景,东
坡如此,但抄录者未必如此,至少她无法虚拟,无法浪漫,无法寻找到感情的慰藉。
但她却又是心存不甘,从末尾的印章能感觉到,甚至还能够感觉到一股隐晦而决然
的杀气。"
吴瑛突然大笑起来, "你一定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做过犹不及,凡事做过了就
同没做一样。你也过了吗?"
"你看,印章刻的四个字是什么,是'剑侠独行',持剑侠肝义胆,处不平之世,
谓之剑侠。无同流合污之心,有荡秽扫浊之意,谓独行。再结合她有非常的经历,
她绝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之人。"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诠释。可是杀气何在?"
吴瑛也随着掉书袋。
"你看'剑侠独行'剑字的最后一笔, 在这儿,惯常的刻法是立刀的最后走笔要
向内侧弯一点儿,可是它却平直往下,仿佛没有写完一般,剑未露全,但剑锋犹在。
再看,最后一笔不规则地断裂三处,表面上看,像是故意凿断,为了表现古扑和纯
厚,其实是避剑形而扬剑气。"
"怎么听起来像是武打小说?"
"高明的剑侠从来都不会用剑刃伤人, 那是不入流的剑客。高明之士摘花飞叶
均能置人于死地,剑气所至,摧枯拉朽,势不可当,伤人于无形。所以三处断裂,
不是弃剑于尘,而是在凝聚剑气,一旦功成,那可非要天翻地覆不可。"
"算了算了,我看你是看武打小说看多了。咱们还是谈正经事吧。"
"可以问一下,这幅字画是你写的吗?"
"我像吗?我像你眼中摘花飞叶均能伤人的剑侠吗?"
林洁这才仔细打量了起吴瑛。
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尤其是那副高度近视眼镜,挡住了她许多女人的妩媚与
亮丽,也许她本就不是漂亮的女人。年纪大致三十来岁,由于略显憔悴而现疲惫相。
她不象是经商的老板,象是中学老师,那种饿不死也吃不饱的学校老师。可是从她
的举止言行中,却分明透出很浓很浓书卷气。这大概就是人们眼中的才女吧。
"我看象,不是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吗?"
"算了,我算哪路子真人。说吧,你有什么事?"
"你推推看呢?"
"咦,看样子你对推理倒是挺有兴趣。"吴瑛低头想了片刻,指着茶几上那张裁
剪下来的报纸说,"可能你是为那件事来的?可是公安报这么快就介入了吗?"
林洁一楞,一时弄不明白吴瑛指的是什么,但是当她顺着吴瑛的眼光掠到那张
报纸上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
"那张报纸我一进来就发现有些奇怪。"
"奇怪?"
"从报纸的边缘上观察, 裁得很整齐,说明裁剪的人是有意而为。专门裁下来
这一张,而别的版面的报纸又不见了踪影,想必留下这版报纸不仅仅是为了多看几
眼,而且还要收藏起来。但真正让我奇怪的是,既然是想收藏,一般都会裁剪下来
之后,特意要把它存放起来,可是眼前我却看到的像是不经意地撂在了沙发扶手上,
这不有违裁剪的本意了吗?"
吴瑛笑了笑,说:"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刚刚得到答案。 可能的情形是,裁剪人裁下这版报纸后,没有马上收起来,
是因为还没有看完,或者说还没有看透,后来由于别的事情,需要去立即处理,这
才随手撂下了,随手是说看报时也一定是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原本是想回来后接
着看,可是闯进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这才给人一种不经意撂在扶手上的印象。"
"那怎么解释其它版面不在这间房间里呢?"
"这房间的主人喜欢洁净, 整齐,讨厌凌乱。你看没有废纸蒌,那几张报纸可
能是房间主人出去时带走了。"
"看不出来, 你还挺不一般。"吴瑛用这种方式承认林洁的推断成立。"那你再
推推看,我收藏这一版的原因是什么?"
"其实你刚才已经表露出来了。"
"是吗?我表露出来什么?"
"你说'那件事', 想来是一件具体的事,又问'公安报介入',说明这件事与警
方有关。与警方有关而且还刊载在那一版报纸上,那只有那篇女教师被杀死的消息
了。"
"那么这也说明你的来意与那件事无关。 我也糊涂了,警方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我认识王文娜。"
"王文娜?你是说被杀死的女教师名叫王文娜?"
"对,我跟她是在国外认识的。"
"可是报上并没有点出死者的姓名呀?"
"昨天她爱人告诉我了。"
林洁把自己的来意忘得一干二净。
"王文娜怎么会随便把陌生人让进家里呢?"
"你也以为是窃贼入室杀人?"
"那你以为不是?"
"王文娜我了解, 她是为人很谨慎的人,那天上午只有她一人在家,就是想修
热水器的话,也不会贸然开门。"
"可是报纸上说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我说王文娜不可能开门, 但也没有说窃贼是强行进入的。门肯定是王文娜打
开的,关键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打开的。"
"王文娜认识的人,或者王文娜放心的人。"
"对了,凶手王文娜认识不认识,不好说,但肯定是王文娜放心的人。"
"这样一来, 面就太宽了。放不放心,实际上是王文娜自己的感觉,但王文娜
已经死了,她的放心标准不就无法推断了吗?"
"可是我没有死呀?"
林洁闻言大吃一惊,怎么听起来吴瑛与此事有很深的关联似的。
吴瑛意识到这句话出口陡了一些, 于是马上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比较了解
王文娜。王文娜是性格内向的人,不善交际,在重庆没有多少朋友。那天登门的人
大致分的话,无外乎两类人:她认识的和她不认识的。据我所知,凡是与她认识的,
那天上午没有去。那么去的一定是她不认识的。在她不认识的人当中,哪一类人能
让她放心,丧失警惕地打开了房门呢?"
"照你所说, 性格内向,行事谨慎的王文娜不可能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啦?可是
她还是开了门?"
"这就有另外一种可能了。 来的人虽然王文娜不认识,但却是王文娜放心的人
认识。"
林洁又是一惊。因为凶手假如真是王文娜放心的人派去的,就有可能是经过策
划,有目的的骗得王文娜开了门,真是如此,王文娜的死就不是报纸所讲的窃贼入
室杀人,而只能是谋杀。
二
林洁极想在王文娜的案子中一试身手。
她阅读过不少的侦探作品,然而无论多么精彩,都毕竟是距她十分遥远,十分
陌生,如同看得见却抓不着的虚拟世界。她相信自己能够运用推理技巧,一步步地
揭开王文娜身亡之迷,特别是与吴瑛见面后,她认定一定如此。
林洁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设法说服总编。
她找到总编,高谈阔论了一番专业素质与专业记者的关系,绕足了山也绕足了
水,待到总编频频点头表示出赞许的神色之后,她这才把吴瑛的怀疑委婉地表述出
来。总编糊涂了,案子还在调查,一般是不允许采访的。林洁说,不是采访,而是
介入。总编一个劲地摇头,摇得特别坚决,不容有任何商量余地。总编严肃地说,
上案子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你以为公安报的记者就可以特殊了吗?林洁缠住不放,
漫天漫地地列举出无穷多的可能,到最后总编终于松了口,说我打电话问问吧,但
估计没戏。
总编打电话找到王文娜案的负责警官,半开玩笑地说,我这里有个小记者,不
是学咱们这一行的,工作有点儿吃力,你给帮着带一带如何?什么?不行?保密问
题我担保,我说,你别封口,要不在允许的情况下透点儿消息给她?不,不会让她
写报道,公安报的记者总得了解专业程序吧,要不写出来的东西驴头不对马嘴,那
不是丢我的人吗?行,行呀,那就拜托了。
总编说只能到这一步了。在不违犯保密纪律的前提下,可以让林洁知道得稍为
多一些。林洁心里想,这就够了。那些知名的大侦探不都是凭借蛛丝马迹推出事件
的真相吗。
林洁立即打电话找吴瑛,林洁是想与吴瑛一起干,因为吴瑛认识王文娜,而且
推理能力也不错。没有想到,吴瑛接电话的口气里没有一点儿兴奋的味道,反倒充
满了沮丧与不安。吴瑛听完林洁的叙述后,没有接着林洁的话说,只是问林洁看没
看今天的晚报,林洁说没有,吴瑛说,那你先看了再说吧。
吴瑛的沮丧有沮丧的原因,原因就是今天晚报上的消息,但林洁却没有找出吴
瑛不安的原因。
吴瑛的沮丧是因为王文娜案最新的报道证实吴瑛的怀疑是空穴来风。今晨歌乐
山一处鱼塘的主人给鱼喂食时,发现鱼塘里漂浮着一具尸体,警方到了现场,捞起
来发现是一具女尸,身上的驾驶证证明她是出租车司机。不久距此处不远的半山腰
的峭崖上又有人报告一辆出租车坠毁,车里有两具男尸,很快便证明这辆车的司机
正是漂在鱼塘里的女司机。再明显不过的就是,两名男子劫持了女司机的车子,杀
死司机后,抛尸鱼塘,然后驾车上山,中途由于尚不知道的原因,车子坠下山崖,
人也跟着命丧黄泉。而把这两名劫车杀人的男子与王文娜案联系起来的,是发现那
两名男子中一名身上装有王文娜的定期存折,王文娜的身份证,以及写在一张纸上
共有六位数的数码,经证实,正是那份存折的密码,并且还发现一只用于修理热水
器的工具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两名男子身份的东西。
经比对,王文娜现场发现的指纹与这两名男子完全相符,这就是说,这两名男
子正是杀害王文娜的凶手。
林洁对此也坚信不疑。她在吴瑛的茶楼,面对沮丧不安交加的吴瑛,对这一事
件的全过程做了一番假设性的描述。
警方检验那两名男子的尸体时,发现两人手臂上针眼累累,显见是吸毒人员。
尽管身份不明,但仅从吸毒事实而言,是有可能随机性作案。可能的情形是,两人
为寻毒资,打着修理热水器的幌子四处寻觅,伺机作案。转到师院家属区的时候,
王文娜听到有修理热水器的吆喝声,刚巧自己家里的热水器坏了,因而一时丧失了
警觉,招呼两人进屋。凶手进屋后,立即凶相毕露,持刀威逼王文娜交出钱物,待
到存折,身份证及密码到手后,便残忍地杀人灭口。之后逃离现场,上了女司机的
出租车,开到歌乐山那处鱼塘时再次杀人,劫走出租车,后来却因事故车毁人亡。
吴瑛待林洁说完后,坐直了身子问:"你这是警方的结论吗?"
"那倒不是。不过主要事实大抵是这样的。"
"我看未必。"
"你总不会怀疑凶手就是那两个吸毒的吧?"
"凶手当然就是那两人, 有指纹认证,又有存折,身份证,密码在身,这没有
什么可怀疑的。我怀疑的是你的假设,疑点重重,幸亏是你的假设,要是警方也像
你这样想,那智商也太低了。"
林洁脸上不自在起来,发热,却没有汗。她没有想到吴瑛会如此的直言不讳,
分明就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她可以回敬,也可以一走了之,但她没有,没有的
原因就是她还没有细究事件的细节。她看了报纸,也到了王文娜专案组了解了一些
情况,但就是没有细究,没有来回想几道,就急忙跑到吴瑛这里,她是想告诉吴瑛,
事件并没有像吴瑛猜测的那样复杂,想证明吴瑛的推理不过是一次推理游戏。
"疑点我也找得出来,但是不至于重重。"
"那好, 你也承认有疑点,有疑点就说明除了你的假设情形之外,还有另外的
可能。有另外的可能又说明什么呢?杀人案,不管有几种可能,可能与可能之间的
关系是非此即彼的。逻辑性质该是什么?我想该是不相容选言吧?你所说的可能,
不过是没有穷尽其它可能的可能,不足为信。"
"你在国外大概学的是逻辑?"
"不对,我学的是比较文学。"
"你认定是没有穷尽其它可能的可能,是出于直觉,还是出于比较?"
"你是什么意思?"
"你必须有证据证明除了这种可能之外还有另外的可能, 才能认定不相容的逻
辑性质。假如没有,那就是一种可能,一种唯一的可能。唯一是什么?唯一就是没
有其它,唯一不就是穷尽了吗?"
"你不也承认有疑点吗?"
"我是承认, 但我承认的不是否定这种可能的疑点,而是具体细节上的不清楚
之处,由于当事人全都死亡而不清楚之处。"
"这就是咱们俩的分歧之处。"
"你是说你有否定这种可能的疑点?"
"要说否定, 那是夸口了。案件中许多细节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这样吧,
咱们也别斗嘴了。我们先假设凶手进入,是由于王文娜的一时疏忽。再往后呢?"
林洁没有说话。
"凶手拿到了存折, 也拿到了王文娜的身份证和密码,而且密码肯定是真的,
王文娜清楚,密码的真假,只需拨个电话就可能证实。从目前银行支款的制度上说,
凶手已经完全具备冒支王文娜存款的条件。假如先排除凶手其它的杀人动机,而认
定是图财害命的话,那么凶手离开现场之后,当务之急是到银行支款,否则一旦警
方到了现场,首先就会冻结死者的存款。我不知道凶手支没支存款。但从你讲的话
里面,我估计没有。谁会支完款以后还把存折,身份证,甚至密码带在身上呢?凶
手不至于蠢到为警方保存证据的地步吧?"
"也许没有来得及,或者没有支得出来?"
"这两种可能都不成立。 从时间上看,凶手有支款的时间,有时间却没有支,
有支不出来的可能。为什么没有支出来?银行不允许?还是根本就没去支?银行不
允许,是说银行柜面不允许,柜机呢?消费呢?既然凶手图财是为毒资,那就应该
取出多少算多少,总不会一分都不取,那又何必杀人呢?能取而未取,不就证明存
在另外的可能吗?"
"什么可能?"
"杀人的动机不是图财。"
"不可能吧?"
"可不可能, 咱们一会儿再说。另一个疑点就是杀出租车司机。什么时间杀,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会是白天杀的。"
"法医认为死亡时间是在晚上7点到9点。"
"这就对了,女司机最早死亡时间不会在晚上7点以前。"
"假如是这样。"
"假如是这样,女司机就不是那两个男子杀的。"
"这么肯定?"
"当然。你经常坐出租车吗?"
"不经常。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出租车一般都是白天晚上两班倒。两班交接时间大都在晚上7点以前。所以这
时间喊出租车拒载现象最多。"
"也许那位女司机不需要交接?"
"有这种可能。但绝对不可能天黑了还拉客人的。"
"太绝对了吧?说不定人家出大价钱呢?"
"再多钱女司机也不干。 不信你可以查。女出租车司机就是在大白天,路远了
不去,偏僻的地方不去,天刚一黑就收车,这是重庆出租行业的普遍现象。"
"那你怎么解释女司机的死呢?"
"极有可能是白天劫持,等到晚上才动手杀的。"
"这能否定不是那两个男子所为吗?"
"那两名男子凶案在身, 要杀女司机,没有必要等到晚上才动手,歌乐山偏僻
之处有的是,况且还可能藏尸车内。"
"你不觉得够牵强?"
"单独看, 是牵强,若是把几个事情合起来看,就顺情顺理了。再往后看。凶
手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是死于事故。什么事故?驾驶技术拙劣?机械失常?我
想没有办法认定了。但有一点可以认定,凶手上歌乐山躲避警方的追捕,是不合情
理的。一般而言,逃犯大都愿意到人烟稠密之处藏身,不愿意到人烟稀少的地方。
为什么?人烟稀少反倒不安全。在歌乐山上,凶手的目标反而很大,一个电话,逃
都没有地方逃。是不是又有些牵强?"
"比刚才还要牵强。"
"那好吧。 我们把这些合起来看。凶手没有取钱,凶手没有白天杀死出租车司
机,凶手没有逃往人烟稠密之地,应该做的都没有做,这是为什么?一件没有做,
容易解释。三件都没有做,就不好解释了。凶手可能犯错误,但凶手不可能连续犯
错误。一件事情可能是巧合,几件事情就不可能是巧合了,不是巧合,那就是故意
而为,凶手为什么故意而为呢?"
林洁楞住了。怎么会这样?她冲口而出:"照你这么说,凶手之后还有凶手?"
突然她想到王文娜专案组的人也说过一句话,案子还没有完。看样子专案组也对事
件的过程产生了怀疑?
"凶手之后是不是还有凶手, 现在很难说。从逻辑上说,只有否定了其它可能
的存在,才能肯定你所说的可能。至少目前还没有做到这一点。"
"那也简单,再查一查杀死王文娜会不会有其它动机不就水落石出了?"
"并不简单,除了警方,别人能查出什么?"
"我看简单。 你认识王文娜,我可以利用记者身份采访,两相配合,说不定能
做到。即使不行,也算是练了练推理。"
"那也好,就当会儿业余侦探吧。"
林洁感觉吴瑛句话里有一种古怪的意味,但怎么古怪,却说不出来,就如同是
看着魔术师的表演,知道不对劲,可就是看不明白。
三
既然凶手之后可能还有凶手,林洁跃跃一试。
王文娜专案组一丝口风也不外露,只说是仍在继续调查。仍在调查,说明专案
组也并不完全认同目前的案情框架,至少还在搜寻另外的可能,这无形之中使得林
洁更觉得自己大有用武之地了。
另外的可能都有哪些可能,林洁试着列举了一些,但终不得要领,与其向壁虚
构,倒不如再找吴瑛。
吴瑛看样子很高兴林洁的光顾,一见到林洁,就对茶楼的人交待说,没有大的
事情不要找她,林洁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再深入一些,却又萌发出一种非比寻
常的感觉,虽则有这样的感觉,可又相当朦胧。
吴瑛问准备从何入手,林洁说你不是说过从动机入手吗?吴瑛又问,你列出过
哪些动机?林洁想了想说,要说起来好象无穷多,但要经得住推敲的好象又没有多
少。吴瑛笑起来,但笑得没有轻视的意味。
"这很正常, 因为你不了解王文娜。我猜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从我这了解到
你不了解的情形。"
"连这个都要猜,那你的智商太让我失望了。"
"你最好对我的期望值不要太高。我对王文娜了解也不多。"
吴瑛对王文娜的了解的确不多。
吴瑛与王文娜的相识,是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认识的。两人乘同一航班,又同
是去美国深造的中国人,恰好又座位相邻,岁数也相仿,自然一搭腔就认识了。所
不同的是,吴洁是自费读博士,王文娜却是公费,重庆师院派出的访问学者。但是
两人都属于那种惯于谨慎性格的类型,所以一路上的交谈也只限于一般性的寒喧,
彼此都不愿意深谈,既不想多问对方,也不想多谈自己。到了洛杉矶,王文娜要转
机到西雅图,所以相识也就到此为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仅仅相隔一年后,两人
又在重庆邂逅相遇了。
吴瑛由于某种重大变故,中断了博士课程回国,什么变故,吴瑛显然是不想说。
后来又辗转到了重庆。买下了这间茶楼,做起茶老板。吴瑛是上海人,在重庆举目
无亲,于是想到了王文娜,因为王文娜在飞机上曾说过她的访问学者的签证期限只
有一年,若是没有什么大变化话,王文娜也应身处重庆。要是能找到王文娜,至少
会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吴瑛打电话到师院人事处,借口
说自己是王文娜在美国的同学,问王文娜还在不在师院,人事处的人很热心,不仅
告诉了吴瑛王文娜的确切住址,而且还帮着打听到王文娜家里的电话,于是吴瑛很
快与王文娜联系上了。
王文娜渐渐就变成了吴瑛茶楼的常客,原先每一个星期至少要来两次,后来王
文娜再婚后就来得少了,但基本上每隔一星期会来一次。
王文娜今年三十二岁,重庆人,二十六岁结婚,爱人是同院的教师,三十岁的
时候,爱人因一次车祸,撇下一个女孩去世了,王文娜到与吴瑛相识前一直没有再
结婚。
王文娜常到吴瑛的茶楼,不知不觉就与也常来茶楼的于波相识了,不知是缘份
还是王文娜耐不住寂寞,在出事前三个月与于波结了婚。
于波今年四十出头,是高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吴瑛现在开的茶楼原本就是于
波出资搞的,后来转手卖给了吴瑛。虽然茶楼易主,但于波旧情难了,所以时不时
的要来坐一坐。吴瑛也欢迎于波常来,也很感谢于波常带些客人来,若是遇到什么
尴尬事,求到于波,他也会尽心尽力地为吴瑛排忧解难。于波为人随和,相貌堂堂,
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出手也很大方,特别是对女人,似乎他天生就有一套,不管
什么类型的女人,谈笑风生之际,就可以俘虏她的心。他喜欢与女人打交道,自从
二年前妻子住进了精神病院以后,他更是少了羁绊,任意恣为,整天沾花惹草,左
拥右抱。吴瑛深知此人品性,所以当王文娜说要与于波结婚时,吴瑛坚决反对,甚
至还列举出种种于波劣迹,希望打消王文娜托身此人的心念,但是王文娜相当固执,
一旦她认定的事情,任何人都难以改变,也许谨慎之人大都固执。
结婚以后,两人情感一直很好,结婚后于波收敛了许多,一时间确实像王文娜
所说,于波尽做荒唐事,那是由于他没有人管,实际上是没有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
管,一旦有了,他也就收心过日子了。从表面情形上看,的确如此。但是不久,两
人突然之间闹起了离婚,原因各说其辞。王文娜说于波并不是真心与她相爱,于波
却说王文娜变态,极难相处。吴瑛也从中调解了几回,但终因两人比试固执而失败。
最后两人分居,打算彼此都冷静地想一想,若是无法挽回,再协议离婚。
离婚未成,王文娜竟先死于非命。
"这样看,王文娜是属于那种只作学问,不问世事的学者型人。"林洁手里摆弄
着茶牌, "她与社会上的三教九流从不来往,也就绝少机会相识吸粉的人了。凶手
吸粉,虽然身份不明,但至少说明不是王文娜生活圈子里的人,假如真是凶手之后
还有凶手的话,那吸粉的人十有八九是被雇来杀人的。你看呢?"
吴瑛想了想说:"有这种可能。"
"可是雇人杀王文娜,动机是什么呢?图财害命吧,王文娜很有钱吗?"
"王文娜有钱,她的什么亲戚在美国,听王文娜断断续续地说过,她亲戚很富。
你不知道凶手拿到的存折上有多少钱?"
"不知道。我问过,人家说保密。"
"不会吧,这有什么密好保的?"
"可能涉及到什么重大线索吧?"林洁本是随口而说,但话一出口,她猛的楞了
一楞。"对了,肯定有不少的钱,否则就不会保密了。"
"那为什么?"
"从王文娜的职业看, 应属于工薪阶层,生活不顺,又拖带一个女孩,不会有
多少积蓄的。要是存折上没有多少钱,自然也就与本案无多大的牵涉,也就无需缄
口不言,讳莫如深了。从专案组保密反推,凶手拿到的存折上一定有很多的钱。"
"于是警方自然也在怀疑存在图财害命的可能,所以秘而不宣?"
"我想一定是这样。 可是假如是图财害命的话,那两个凶手是如何知道王文娜
有一大笔钱呢?"
"王文娜名声在外, 差不多都知道她有阔亲戚在美国,传来传去,就有可能传
到王文娜不认识的人耳朵里。"
林洁停下来想了想说: "不大可能。你不是已经找出那两人就是唯一凶手的疑
点了吗?"
"凶手是受雇, 我还是这样认为。但是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听说王文娜有钱的
人雇用了凶手?"
"你在开玩笑吧? 听说某人有钱就雇凶手杀人,是不是轻率得近于愚蠢了?不
可能,听说毕竟是听说,万一进了王文娜的家,却发现根本没有传说中那样有一大
笔钱,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一定是了解王文娜底细的人雇用了凶手?"
林洁一振,指着吴瑛说:"怎么好象是你在诱导我一样?"
林洁纯粹是开玩笑,没有想到,这句话像是捅到了吴瑛的痒处,弄得吴瑛笑得
眼泪都出来了。
"哪里是我诱导你, 分明是你在一步步地诱导我。你倒是猪八戒倒打一耙,我
又不与你争功,怎么这么小心眼?"
"吴大经理,你别笑,你也有嫌疑。"
"真的? "吴瑛夸张地睁圆了眼睛。"我旁敲侧击地了解到王文娜有一大笔钱,
然后雇两个吸粉的,这太容易了,吸粉的差不多都是亡命之徒,什么都敢干,扮做
修热水器的工人,匡骗王文娜打开房门,逼出存折和身份证,对了,还有密码,然
后杀死王文娜,逃离现场。是这样吧?然后我再出面接应,制造一场车祸,再杀掉
那两个凶手,还有,不行了,存折在凶手身上发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拿到钱。这
就是我的嫌疑?"
吴瑛的假设,就如同是催化剂,使得林洁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林洁接着吴瑛的话说: "假如排除你的嫌疑,那就应该轮到于波了,他比你更
了解王文娜的底细。"
吴洁冲口而出地说:"那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于波很有钱,至少比王文娜有钱。"
"于波虽说是政府官员,可还是靠薪水为主要收入,他怎么会比王文娜有钱呢?
"
"这你就不知道了。 于波身兼高新区投资银行的总经理,财路极宽。这间茶楼
就是他个人出资八百多万建的,只不过后来市政府清理非法金融机构,他为了补窟
窿,才转手卖给我的。就是这样,王文娜也曾说过,于波的存款不在一千万以下。"
"也许他秉性贪婪呢?"
"不可能。 王文娜再有钱,也不过几十万。几十万在于波眼里,不是一笔很大
数目的钱,为了一笔不是很大数目的钱而雇凶杀妻,这不合他的处事原则。他若是
铤而走险,那王文娜的财产至少要在一千万以上才说得过去。"
"咱们换个角度看。 凶手被杀,自然与钱无缘,到头来谁是最后的受惠人呢?
王文娜死前没有与于波解除婚姻,假如没有作过婚前财产公证的话,那么王文娜的
钱就是夫妻双方的,王文娜一死,自然就是于波一人的了。"
"也许是巧合使得于波成为最后的受惠人呢?"
"我们现在不正是推断这一结果是不是巧合吗?"
"我肯定你这是徒劳无功的。"吴瑛这句话说得很绝对,绝对得让林洁心里很不
舒服。于波不管怎么说,毕竟存在嫌疑,在没有拿到于波无辜的证据之前,原本思
路敏捷的吴瑛却断然否定,这多少让林洁感到不可思议。
四
不知是何原因,吴瑛的断然否定于波的嫌疑,像是激将法一样,激得林洁非要
找出于波涉嫌其中的证据。她利用记者的身份,专程到师院对王文娜作了全面的了
解,尽管用了几乎三天的时间,尽管也遇到了许多波折,但还是基本上否定了除于
波之外的其它的可能性。林洁兴冲冲地跑到专案组,没有待她把自己的推断说完整,
人家一句话就塞了回来:不可能,于波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他不可能杀死那两
个吸毒者。
林洁似乎是有生以来最感懊丧的一回。
她阴着脸又来到了吴瑛的茶楼,果如她料,吴瑛笑得开心,笑得烂漫,笑得让
林洁抬不起头。
"怎么无精打采的,像是掉了魂?"
"让你言中了。"
"我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于波不可能有杀人的嫌疑吗?"
"那是几天前说的。此一时彼一时吗。"
"什么?你又变了?"
"我变不变无关紧要,先说说你到专案组打听到什么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到专案组打听去了?"
"你又欺负我了,只有专案组的消息才让会你像是掉了魂一样。"
"是,一点不假。于波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是吗?能说给我听听吗?"
"现在可以了。"
于波的确的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当然是指杀死两个吸毒者的证据。
王文娜出事的同一时间里,于波在管委会开会。下午下班后,于波拉着办公室
的秘书张伟到一个女人家去下围棋。
吴瑛说: "这我知道,于波常把张伟带到茶楼下棋。那个女的我也知道,是不
是姓江,名字叫江秀丽?江津人,到广东当过几年三陪女,后来回重庆开了个发廊,
和于波鬼混好几年了。"
"怎么没听你讲过?"
"没有讲过的还多呢,你接着讲,好吗?"
据张伟说, 他们到江秀丽的住处是下午6点20分左右,进屋后,发现江秀丽在
里屋床上躺着,于波问怎么了,江说病了,跟张伟打了招呼后,对于波说,你们到
外面吃火锅去吧,我不想做饭了。于波说那也成,后来就领着张伟到外面吃的饭。
吃完饭快到晚上7点了,张伟说不去下棋了,于波说没关系,硬是拉着张伟上了楼。
就这样,他们在江秀丽的家里下棋一直下到晚上11点多钟。
"这么说,于波在那两个吸毒者出事的时间里一直呆在了江秀丽的家?"
"如果张伟没有说假话的话。"
"那江秀丽呢?"
"江秀丽?这跟江秀丽有关系?"
"你肯定江秀丽不会替于波去杀那两个吸毒者?"
"江秀丽一个弱女子,能连杀三人?"
"要是凭力气,是不大可能。"
"不凭力气,又能凭什么?"
"说起来就太多了。 最近不是报纸上老是讲有用麻醉针抢劫的吗?先行麻醉,
再动手勒杀,不难吧?"
林洁明白了,如果于波与江秀丽串通起来,那于波拉着张伟到江家下棋就是故
意制造出一个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
"可是江秀丽也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呀?"
"她也有?说说看?"
"张伟证明下午到江家时,江秀丽的确是在里屋床上躺着。"
"那是6点20分。"
"不对, 时间来不及。你想,从张伟6点20分看见江秀丽,到7点钟再次看到江
秀丽,这中间只有40分钟的时间。虽说江的的住处是童家桥,距歌乐山不远,但到
现场制造一场车祸还是不够。
"40分钟肯定不够,可是江有更多的时间呢?"
"你是说待张伟离开以后?"
"不是,既然女司机 的死亡时间是晚上7点到9点,那如果是江秀丽所为,这个
时间她就一定在犯罪现场。"
"我也用既然吧,既然张伟晚上7点看见过江秀丽。而且一直待到11点才离开,
那江秀丽除非有分身的魔术才行。"
"江秀丽不需要分身的魔术。"
"那怎么可能呢?"
"你说张伟和于波吃饭回去后,又看到江秀丽是怎么一个过程呢?"
"张伟跟着于波回到江的住处, 于波进了里屋,张伟听见江秀丽在里屋跟于波
说话,而且江还对外屋的张伟说了一句'你自己倒茶喝',之后于波出来说江没有什
么大病,睡一会儿就好了。再后来他们就下棋了。"
"张伟临走时没有再跟江秀丽打招呼吗?"
"他说想打,但于波说江睡着了,也就没说什么就走了。"
"这就对了。"
"怎么对了?"
"确切地说,张伟吃完饭以后,并没有真正看见过江秀丽。"
"为什么说没有真正看见?"
"与其说看见江秀丽,倒不如是听见了江秀丽的声音。"
"这有区别吗?"
吴瑛没有说话。林洁却一拍额头,"真蠢。"
张伟认识江秀丽,但也仅仅是认识,还没有熟到分辨得出来说话的人是不是江
秀丽的地步。这就使得于波有机可乘了。他或者再找一个替身,在里屋说话冒充江
秀丽,或者采用播放录音的手段制造出江秀丽一直在里屋睡觉的假象,如此一来,
他们俩就都有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实际上第一次张伟看见的是江秀丽,待于波
和张伟离开吃饭时,江秀丽离开家直接上歌乐山,完成那个假车祸以后,等张伟晚
上11点离开后才回到家里。
"你好象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一样。"
"不是好象,我的确知道。"
林洁嘴张得大大的,说不出话来。
"其实也很简单, 我也怀疑是于波雇人杀死了王文娜,可惜没有证据。巧的是
我的茶楼有一个服务员家就住在江秀丽的楼下,是底楼,为了生计,把阳台改造成
了一个铺面,平时卖些油盐酱醋,小食品。我去看了一下,刚好是江秀丽出入的必
经之地。我问了一下我们那个服务员的母亲,她想起来那天看见于波和张伟离开后,
江秀丽也随后独自出去了,江秀丽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看见,但她肯定于波和张伟
第二次进楼时,江秀丽还没有回来。"
林洁跳了起来, 忘情地抱住了吴瑛说:"太棒了,要是告诉专案组,我就立了
大功一件,到时我请你吃饭。"
吴瑛显然不习惯林洁的亲昵般的冲动,她挣脱了林洁的拥抱,平静而淡然地说:
"那你就快去吧,省得误事。"
五
专案组听到林洁提供的重大线索,闻风而动,查验证据确凿之后,立即拘捕了
于波和江秀丽。
林洁功不可没,作为报偿,专案组破先例允许林洁参加了对嫌疑犯突审。审讯
开始时进展不大,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于波和江秀丽都支撑不住了,竹筒子倒豆
子般的交待了所有的一切。
林洁了解到案件详情之后,打电话找到了吴瑛。从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吴瑛就
抓起了话筒判断,吴瑛也是一夜未眠。
吴瑛听到林洁说于波和江秀丽全都招供了之后,竟然失控在电话里痛哭起来,
又像是悲极而泣,又像是喜极而泣,反正是哭得畅快淋漓。但这一次倒仿佛全在林
洁的意料之中。
林洁直接赶到吴瑛的茶楼,吴瑛还是像以前一样将林洁让到一处偏静的客座上,
每次都是如此,除了第一次林洁进过吴瑛的办公室以外,林洁再也没有进去过。所
以这一次林洁没有顺应吴瑛的安排, 她话中带话般地说:"我看我们还是到你办公
室谈吧?"
吴瑛稍感意外地征了征,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那也好。"
林洁一进办公室,径直来到那幅字画下面,她从上至下,从右到左来回看了几
遍,嘴里还时不时地念诵。
吴瑛站在林洁的背后,默默地看着,一时间两个人都像是溶入东坡的意境之中,
驰骋想象, 思绪绵绵,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洁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地感叹:"
这时候看这幅字画,又深了一层感受。"
吴瑛慢悠悠地附合着说:"横看成峰侧成岭。"
林洁转过身来像是不认识吴瑛一样打量了一番, 然后说:"我可是只缘身在此
山中。"
吴瑛笑了, 林洁发现吴瑛这会儿笑得开始轻松起来。"这幅字画可谈不上什么
真面目啊。"
林洁也笑了,她想吴瑛也一定会发现这时候的笑,也笑得极有内涵。
"于波和江秀丽的作案过程, 与你的推测很接近。于波供认说,他与王文娜结
婚,实际上就是冲着王文娜的钱去的。当他知道王文娜有八十几万存款的时候,就
下决心要把王文娜搞到手。于波兼任高新区投资银行总经理时,挪用了大笔储户的
存款,他的本意是待到他生意赚到钱后才慢慢地偿还,但他没有想到,重庆市政府
开始整顿非法金融机构,特别是那些没有审批手续,利用高利息揽储的金融机构。
于波的投资银行也在整顿之列。于波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使尽浑身解数筹款补亏
空。我想把这间茶楼转卖给你肯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吴瑛点了点头。
"但是,他筹来筹去,还差四十几万,若在平时,于波不会为几十万伤脑筋的,
可是面临要么把银行的帐面填平,要么锒铛入狱的选择时,于波当然是想用财消灾。
他一当得知王文娜有八十几万存款,就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了
上去。他很容易就得手了,不韵世故的王文娜在于波的面前不堪一击,深深地沉没
于爱河之中不能自拔。甚至结婚后,于波坦言自己挪用了四十几万无法归还时,王
文娜一口答应出钱渡他过关。就在于波自认为什么都办妥当之时,他万万没有想到
竟会一夜之间横生波澜,不知王文娜从何处得知于波对她隐瞒了一个重大实情,那
就是于波并没有与患精神病的前妻离婚,于波是冒着重婚罪的风险来套王文娜的钱
财。这样一来,于波的用意在王文娜面前暴露得一览无遗。按照王文娜的说法,于
波是想拿到钱后,再向王文娜告知真相,到那时,王文娜要么与于波解除婚约,自
认倒霉,要么接受现实,没有婚约地同居下去。这两种选择对王文娜而言,都是无
法接受的。最后王文娜使出最有杀伤力的办法,既不离婚,也不给钱,这就意味着
她要亲眼看着于波以贪污和重婚双重罪名而入万劫不复之地。于波哪里会想到他竟
会大船倾复于浅沟。他试图挽回颓势,但没有想到王文娜出奇地固执。最后他想到
了谋杀。"
"于波杀王文娜, 不可能一杀了之,既要杀人,又要得财,所以他必须策划周
全,王文娜一死,于波又清白,想当然那笔八十几万的存款尽归于波所有。于波自
己无法独立完成,于是就想到了与他鬼混多年的情妇江秀丽。王文娜的死,于波嫌
疑最大,因此他必须有完整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江秀丽则尽可以灵活一些,于
是就有了使用录音机蒙骗张伟的细节。江秀丽事先约好一位女出租车司机,约女司
机是考虑行事方便,但没有想到让你看出了破绽,在这个疑点上专案组与你不谋而
合,那就是女司机晚上是不出车拉客的。6点30时于波拉着张伟出去吃饭,5分钟之
后,江秀丽出了门,到了约定的地点,距她家不远的一家菜市场的入口处,找到那
辆约好的出租车。车没有开出多远,江秀丽让司机停车,乘女司机不防备,江拿出
事先准备好的麻醉针扎进了女司机的肩膀上,很快女司机便失去了知觉。江把女司
机挪到后座上,自己驾着车直奔歌乐山。找到事先察看好的鱼塘,再将失去知觉的
女司机勒死,抛入鱼塘中,以完成吸毒者劫车杀人的假象。"
"这就对了,没有在白天杀人,是没有来得及杀人。"
"在之后,又是都在计划之中了。江秀丽自己的车交给了那两个雇来的吸毒者,
约好事成后把车开到歌乐山三百梯一家餐馆里等候。江秀丽开着劫来的出租车赶到
约好的地点与那两个凶手汇合,然后找借口让那两人换开出租车下山,行至半途,
江故伎重演,用麻醉针将两人麻醉之后,将两人身上掏空,只留下存折,王文娜的
身份证和密码,放空油箱里的汽油,清除自己的痕迹之后,再将车子推下山崖,完
成坠车的假象。"
"想得倒挺周到。 "吴瑛说。"放空汽油是不想让车子爆炸,好让警方认定这两
个人就是杀死王文娜的凶手。"
"也未必周到。 专案组得知女司机和那两个吸毒者死前曾被注射过麻醉品后,
就想到凶手之后还有凶手。"
"所谓百密终有一疏啊。可是王文娜是怎么打开防盗门的呢?"
"于波头一天给王文娜打电话, 问王文娜第二天上午有没有课,王说没有。于
波说在自己单位找了两个修热水器的工人,明天去修坏了很久的热水器,王先说不
用,于波却说派工单都开好了,只是到时开门时先看看有没有于波的条子再放人进
去。"
"这就是王文娜疏忽的原因。"
"于波和江秀丽的情况大抵如此。现在说说你的嫌疑吧?"
吴瑛不屑一谈的说:"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而是确有其事。"
"确有什么事?"
"那就是你与这件事有不为人知的牵连。"
"又想玩推理游戏?"
"其实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 只是朦朦胧胧的。昨晚听于波的供词,在把前前
后后联系起来,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什么石出来了?"
"我上次说过, 高手杀人于无形,起先我也是开玩笑,现在却一点玩笑都开不
起来了。于波落到这般田地,准确地讲,都是你一步步逼的。"
"那你可太看重我了,我有那么大的能耐?"
"于波讲, 你第一次来茶楼时,是以茶客的身份来的,你东打听西转悠的,说
你自己也想开间茶楼,并问于波愿不愿意转让。于波不干,本钱不是自己的,地势
又好,又可以利用职权拢到客源,这是千金不换的风水宝地。你劝于波再想想,还
留下了你的手机号。几天以后,于波主动找到你,说是愿意转让。"
"这跟王文娜的案件有何牵连?"
"你别着急。 据于波说,他本无意转让茶楼的。可就是在你走之后的第二天,
他收到一封举报他挪用银行公款的信,虽然信的抬头是写给检察院的,可是却寄到
了于波手里,于波当然明白,这不是举报,而是借举报而恐吓,寄给于波的言外之
意就是,若是于波得罪了什么人,那这封信就会原封不动地寄到检察院。于波交往
甚杂,他一时也弄不清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但最直接的免灾措施就是填补挪用的
窟窿,再联想到曾有人有意于那间茶楼,于是转让给你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我
想那封信与你绝非巧合,应该是你寄给于波的。"
"就算是我寄的,那不过是一种商业手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仅仅是你全盘谋划的第一步。 于波说,他是从你嘴里知道王文娜有八十几
万存款的。"
"这不也很正常吗?"
"假如你是无意透露, 那就正常。可是你是有用意的,你处心积虑地要为于波
设置一个圈套,一个让他一步步走于灭亡的圈套。你知道,王文娜相貌平平,又不
很年轻了,但王文娜的谨慎和固执,完全可以利用。假如能让于波把筹款的希望全
都押在王文娜的身上,那么于波等于是走到了悬崖的边缘上了,到了这一步,你只
需轻轻一推,于波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于波急于筹款,王文娜耐不住寂寞,两人一
拍即合。正当于波心满意足之时,你出手了,你先是明告王文娜于波的种种恶迹,
你并不希望王文娜当真,只是做铺垫,当王文娜觉得于波什么都好时,你说什么也
没有用,一旦王文娜开始意识到自己受到蒙骗时,你的铺垫就立生奇效。那时候王
文娜会把所有的都联系起来,痛下决心。那王文娜的固执足以让于波死无葬身之地。
"
"怎么像是读小说?"
"遗憾的是, 这比小说真实多了。你也有你的破绽,其实你早就知道于波未与
患精神病的妻子离婚,从情理上看,既然你把于波种种劣迹都告诉了王文娜,可是
为什么偏偏隐瞒了这一个重大劣迹?既然从情理上讲不通,那就只有从事理上讲了。
你的初衷是借助王文娜毁掉于波,假如告诉了王文娜,那王文娜绝对不会同于波结
婚的,于波也就不会把筹款的希望寄于王文娜。另外,这一件事也是你的杀手锏,
不到关键时刻,你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正像你希望的那样,于波与王文娜顺利成婚,
于波要动用王文娜的钱不是个小数目,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博得王文娜的同情。你大
概猜测王文娜不会答应的,却没有想到王文娜竟然答应了。若任由发展下去,你所
有的计划都前功尽弃,好在你还有最利害的一招。你不失时机地将于波前妻的事情
捅给了王文娜,你了解王文娜,也了解女人,女人是最容不得背叛和欺骗的,这当
然使得王文娜勃然大怒,若是没有人出主意,我猜王文娜会选择离婚了事。但你不
会听由王文娜这样做的,你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我推断是你给王文娜出的主意,既
不离婚,也不给钱,活生生地看着于波跳下去。"
"你是说王文娜像是我手中的木偶,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这正是你超人之处。 你知道直截了当地告诉王文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王
文娜肯定不会听从的,你采用的是因势利导的方式,你巧妙地利用情势的发展,一
步步地达到你的目的,而又不露行藏,所谓高手,摘花飞叶均能伤人。"
"好了,你说了半天,始终没有说到关键之处,我这么做,动机何在?"
林洁指着那幅字画说:"动机都写在上面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
忘。'生死相思,而又剑客独行,你是在复仇。"
吴瑛潸然泪下,她久久地凝视着字画,心潮起伏,一时难以掩抑。林洁默不出
声地等待着,等待着吴瑛平静下来。
吴瑛终于开口了。
"我的确没有料到于波会杀人, 也没有料到王文娜会死的那样惨,但即使我没
有介入,于波还是会下毒手的。于波这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知道于波的
前妻姓什么?"
"我只知道姓闵,叫什么不知道。"
"我原来也姓闵,后来才改姓吴的。"
"于波的前妻是你的妹妹? 对了,我想起来了,于波说第一次看见你就说你像
他的前妻。"
"对, 是亲妹妹。我出生在重庆,家里只有我们两姐妹。我家祖上是重庆一家
有名商铺的老板,也正因为如此,历次运动中,我的家庭都受过冲击。在我五岁的
时候,我被过继到住在上海的姑姑家,从那时改姓了吴。过继后不久,姑姑就病逝
了,姑夫续弦后,基本上与重庆没有来往。后来我到了美国的亲戚家,一边读书,
一边适应美国的生活,准备定居美国。可就是在我和王文娜相遇的那年的年底,我
的亲生母亲从重庆到了上海,此时她已是孑然一身,她原本是到上海治病的,得知
自己已经没有几天日子了,才设法找到我继父,想再见我一面。等我赶到上海时,
她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在临终前托付我,一定要救救妹妹。这时我才知道我
妹妹住进了精神病院。我答应了,却没有想到,自此我被卷入复仇的意念当中。母
亲临死前交给我一本妹妹的日记,都是她患病前写的。里面详细记载了于波是如何
一步步逼着妹妹患上精神病的。于波生性风流,在外艳事不断,妹妹几次想离婚,
都没有做到。于波为了根除妹妹的妨碍,而又不影响自己的仕途,便开始有计划地
迫害妹妹。他多次设下圈套,先是给妹妹打匿名电话,谎称她的丈夫在何处风流,
待妹妹赶到时,他却做得明明白白,然后四处张扬妹妹得了神经病,久而久之,外
人都相信妹妹神经不正常,久而久之,妹妹自己也感觉不正常了。没用多长时间,
妹妹真的得上了神经病,被送进了医院。"
"从于波的为人看,他做得出来。"林洁咬牙切齿地说。
"我被妹妹的遭遇震惊了, 既然于波让我妹妹困于诡计,我也要让于波尝尝我
的诡计,这叫什么?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吴瑛转过身去, 凝视着那幅字画,泣声泣语地轻念起来。"小轩窗,正梳妆……
六
一个月以后, 吴瑛携妹妹回到了上海,不久又到美国定居。临行前,吴瑛特意
打电话与林洁告别,并问林洁需要什么,林洁问,能不能把那幅字画送给我留做纪
念,吴瑛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答应了。
一个星期之后, 林洁收到了那幅字画,展开一看,正如她所料,落款名章"剑
客独行"的"剑"字立刀最后一笔的断裂之处被补通了, 而且最后一笔的末端被弯向
了里侧。
林洁心领神会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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