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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上的风筝
重庆今年四月的气候反常,往年要到五一节的那几天才会一下子热起来,而现
在刚刚四月上旬,便一下子热了起来,热得陡,热得怪,热得人不知该穿什么才合
适。有人很有学问地说,这是厄尔尼诺现象,但董未明没有这方面的学问,他是教
机械制图的老师,他没有学过,也就不完全知道什么叫厄尔多尼,当然是依稀听到
过一点儿,可惜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研究过,这时想对此发表一些有个性的看法,自
然是力不从心了,真是的,书到用时方恨少。但又一想,不知厄尔多尼的人千千万,
知道的怎样,不知道的又怎样,反正穿衣服的事,自己感觉热了就多穿点儿,自己
感觉冷了就少穿点儿,能有好大的关系,好大的关系,这个意思应该换个方式表达,
记得有一次听别人说,文革时期,一位工宣队的老师傅想保一个走资派,列举的罪
状中有一条,是说这个走资派有生活作风问题,老师傅嘴角一撇,不容别人再说下
去地说,好大的男女关系,谈别的吧。董未明这时悟出一点儿这句话的灵巧,是呀,
好大的男女关系,微不足道,太微不足道了,可是董未明就是在这样微不足道的问
题上,想也不行
不想也不行。好象是苦恼,又好象不是什么苦恼。
平顶山上要举办风筝节,据说场面相当大,还要请许多大腕名星来捧场。学校
里的老师们都在热情高涨地议论,哪个明星嫌出场费少了,哪个明星又怎么摆谱啦,
一说起明星挣钱容易,许多人的语气就复杂了,露了露那张脸,就揣进十万八万的,
早知如此,当初也把自己的脸弄得金贵一些就好了,董未明不这么看,各有各的道
行,各有各的法门,能挣到你就去挣,挣不到,你就认命吧,认命又有哪点儿不好,
总比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强吧。他除非不说,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有人会冲着他
来,你当然洒脱了,有老婆在挣大钱由着你花,你是什么,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一到这时,董未明就如同心绞痛似地浑身不自在,一般都是灰溜溜地一走了之。其
实在学校里,这样让他心绞痛的人并不多,只是偶有几次,大部分情形下,他都是
处在一种羡慕的目光之中,而且羡慕的目光往往十分的细,十分的烫,他就象是明
星似的,随便什么都能让同事们议论半天,以至于他都搞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有一
次,他实在是没有衬衣可换了,只好将就地随手找了一件许久没有穿过的旧衬衣,
谁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打听这件旧衬衣,都在猜测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名牌,当他
真心诚意地解释不是什么名牌,只不过是一件几十块钱的旧衬衣时,别人的眼光都
是怪怪的,他越是解释得多,别人就越是不相信,几十块钱?开国际玩笑,你这是
何必呢,又没有哪个想要讨你一杯羹吃,至于吗?至于什么?你这是装傻呀?至于
把几百块钱的衬衣非要说是几十块钱?你以为我不识货?你以为我打你什么主意?
你这叫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种情形之下,心是没有绞痛感了,可是
头却产生晕眩,就象是脚踩在了棉花上一样。
董未明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技工校,由于生源不好,教师们的收入都不高,是
那种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况。因而不少的老师都千方百计地想法增加渠道搞创收,
有的在外校代课, 风尘仆仆,劳累不堪,尽管钱不是很多,但总是聊胜于无吧;有
的则一边上着课,一边下了海,给那些钱不愁,就愁才的大款打个杂帮个忙,也算
是兼职运作吧;有的干脆一头扎进了股市,任凭翻滚激荡,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
天吗;更有的什么也不能干,或者什么也不想干的,昏天黑地地搓麻将,搓点儿小
麻将,包里的钱进进出出,时间一长,倒也是进不会一夜成富翁,出也不会立马倾
家荡产,管他呢,也就是图个乐。但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教师毕竟是教师,除非你
完全改头换面,离开教师的岗位,那才可能真正全力地投入,否则也只能是打一枪
换一个地方,而往往空枪是免不了要放的,也往往搞来搞去,终是小打小闹,成不
了什么大气候。如此一来,董未明在学校里自然分外显眼,受人瞩目了,为什么会
呢?为什么不会呢?他什么也不干,实际上是什么也不用他去干,他就可以出手阔
绰,他就可以视钱如泥土,凭哪点儿呢?不凭权不凭势,就凭有一个在外挣大钱的
妻子。有人眼红,有人鄙视,更有的人看着他哪点儿都不顺眼,可话又说回来,董
未明既不偷又不抢,这是他先世修的好,你又奈何?无可奈何就说明他有他的福分,
他有他的机缘,这是他周围的人想得通的,但若要说他也有他的烦恼,那周围的人
大致得有一多半想不通了。其实他的烦恼很多,也很重,而他又从来不向外人道,
就是他的妻子也是丝毫不晓。
过两天平顶山的风筝节就要开幕了。平顶山恰好离董未明的学校不远,不搭车
不赶路,走走看看权当是散散步就到了。这天是一个周末,妻子在家睡了一天的瞌
睡,睡得她浑身软绵绵,打不起精神,于是说,陪我到外面走走吧,董未明也觉在
家甚是无聊,那就走走吧,可是一出了门,董未明就后悔了。虽然他已三十出头,
虽然妻子也已二十六七了,但他仍旧愿意出门后,妻子搀住自己的胳膊,表现出一
副恩爱缠绵的样子,至少让别人看着是这样。可是出了门以后,妻子竟然全然没有
这方面的意思,就是他暗示了,妻子还是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这就使得董未明大为
光火。如果他把自己的不满直言相告,妻子肯定会满脸不屑地说,真是个儿小男人,
这么大点儿的事,也值得往心里装,如此心胸狭窄,能成什么大事,这辈子你也就
这么点儿出息啦。董未明的这一肯定,不是乱猜,也不是瞎蒙,而是经历过不只一
次的体验,一种妻子到外企工作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于是两个人并排而稍有距离
地往前走着。也不知道从何开始,也许就是自打妻子到了外企以后,与妻子出行,
董未明就自顾自了。刚结婚那阵子可不是这样,出门时董未明心尤其细,若是走在
马路边上,他一定是自己走在里侧,而让妻子走在外侧,他心里解释,现在开车的
人,没有几个技术过硬的,没有几个方向盘把得稳的,自己走在里侧,也就使妻子
多了一层保护,他喜欢妻子的赞赏,喜欢妻子陶醉于他这种绅士风度之中。但他所
喜欢的得不到,不喜欢的却是一样不少,妻子烦他这样,男人吗,粗一些才是男人,
怎么粗?要不拘小节,不喜烦琐,大事认真,小事糊涂才对。妻子爱说教,说得他
心烦意乱,说得他狼狈不堪。那就粗一点儿吧,于是他就开始了自顾自,于是他就
由外侧走到了里侧,这样至少听不到妻子的说教,管她呢,反正吃力也讨不到好。
夫妻俩顺着马路往上走,许多车子往下走。他们俩是步行,又是缓缓的上坡,
自然走得慢,而车子往下开,又是下坡,自然是开得快。开得快的车子掠过他们的
身旁时,扑面而来一阵风,扑面而来一卷土,猛然之间,董未明就在风中,土中突
发奇想,要是风中土中不见了妻子?要是疾速行驶的车子挂走了妻子?那会怎么样
呢?那才好呢。董未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也懒得去想为什么,既然想了,
那就想下去好了,管他为什么和不为什么呢。要是真是这样,要是自己有了重新选
择妻子的机会,他一定选择不爱说教的,一定选择没有自己就不能活的,一定选择
说起话来细声细语,做起事来骄骄气气,总而言之,就是那种女性纯粹,女性完整
的妻子。不象现在。现在如何?
现在如何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清楚他极不愿意到妻子的圈子里去露脸,那让他
尴尬,让他恼怒,他不愿意被人家介绍成谁谁的老公,真是成何体统,什么老公老
公的,听起来就象是宫廷里的小太监,他最愿意的是妻子被人介绍是谁谁的妻子,
那才叫风光,那才象男人,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即便是偶尔有那么一次,风光却
也是极为短促,因为不管在哪儿,不用一分钟,妻子就会成为中心,成为主角,成
为遮挡住他的男人气的一堵墙。每每想到这时,他就会滋生出一种愤慨,滋生出一
种毁灭意识, 每每这时他就会生出一个幻象,就好象他手里握着一枝M16步枪,他
完全可以对所有的让他不满意的目标一口气扫上一梭子,只要目标消失,他就心花
怒放了,至于如何消失,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去深究了。他记得有一次与妻子走在街
上,不期而遇妻子的一个客户,常规性的寒暄了有十几分钟,不知是妻子忘记了还
是妻子故意的,反正一直没有介绍站在身边的董未明。与客户站在一起的又象是其
妻子,又不象是其妻子的女人,一双狐疑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董未明许久,这确
实让董未明难受,难受得就象是芒刺在背,就象是被人踩住了肮脏不堪的尾巴。他
出自本能地迅即转身离去,听到客户问是谁,当妻子说是老公时,客户和那个女人
不约而同地噢了一声,董未明不敢转身去看他们俩的表情,只是从那拉得很长音调
的噢字当中体味出不尽的苦涩,不尽的辛酸。事后妻子埋怨他没有礼貌时,他诉说
了自己的体味,没有想到妻子还是满脸不屑地说,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他当时立
刻涌出一股冲动,一股他自己从末有过的冲动,他真想双手死死地掐住妻子的脖子,
掐掉她脸上的不屑,掐掉她脸上的傲色,非要掐出她脸上的哀求,掐出她脸上的服
顺他才会罢手。而眼前他意外地发现还有另一种让他不乐意的目标消失的方式。他
与妻子并排走着,假如在疾速的汽车驶过的一刹那,他只需撞一下走在里侧的妻子,
哪里需要撞呀,只需要自己的胳膊肘子一个微小的动作,结果就是不言而明的。意
外的事故,意外的意外,幻想起来蛮有些满足感。这时,恰巧一辆疾速驶来的汽车
鸣叫着尖利的喇叭对着夫妻俩冲了过来,就在汽车驶近身旁的瞬间,董未明出自本
能地做出了一个猛烈的动作,他伸出了右侧的臂膀,重心也同时往右移地一把揽住
了妻子,没有往里侧而是往外侧拉了一下,汽车呼啸而过,妻子恼怒地甩开了董未
明近似粗鲁的拥抱, 眼睛瞪得圆鼓鼓地喝斥道:"干什么么吗?你怎么老象是打铁
的似的,发神经病呀?"
董未明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妻子现在变得如此不通人情,更没有想到自己在那
一瞬之间竟然会做出与自己的幻象相悖的动作。
"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还不是怕你被汽车撞到。"
"那就不对了?"
"有哪点儿不对?"
"如果你真是怕我被汽车撞到,你的动作是不是迟了一点点儿?"
"什么意思?"
"这么窄的路, 汽车速度又快,你应该不等汽车开近就把我往里拉,怎么会要
到撞上了才拉?"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应该拉你才对,是吧?"
"你那么猛的动作, 弄不好反倒把我推进去,真是的,什么事让你一做,准没
有好事。你还是把你自己照顾好吧。"
董未明默然无语。低着头,机械地朝前迈着步子,大脑中一片空旷,空旷之中
生发出异样的错觉,好象有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往来撞击,带着巨大的
回声轰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原先妻子可不是这样。妻子的老家是巴东山区,
董未明从书上看到过,那地方是真正的穷山恶水,也是呀,在古代那是流刑发配的
地方,肯定不会是什么山清水秀,一派悠闲的田园风光的地方。妻子很用功,也许
正是因为家境窘迫,她比一般的人更要刻苦。结果也正是应了天道酬勤的话语,她
考上了四川外语学院。毕业以后留在院里当助教,后来又经人介绍嫁给了董未明。
刚开始妻子温柔体贴,夫妻之间不说是柔情似水,倒也称得上是怀情意绵绵。妻子
结婚前就对董未明讲过,婚后十年之内不要孩子,她是说趁着两人都年轻,多学点
儿东西。对此董未明并没有当真,因为不只一个人曾经对他讲过,女人说是不要孩
子,一旦结了婚,没有不想当母亲的。对他说这些话的人都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
因而董未明对此深信不疑。第一年吧,妻子要评职称,第二年吧,妻子要攻二外,
第三年吧,妻子又想出国,就这样一年复一年,结婚至今都没有把董家姓氏延续的
大事列入家庭议事日程。董未明自己倒不是特别急,但又经不住老父老母天天的催,
真是天天的催,因为董未明就是独子,独子肩上延续香火的责任尤其重大。被催得
烦了,董未明就躲,躲不过了董未明就火,董未明一火,老父老母也不好说了,因
为他们也知道光靠董未明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孩子,于是就想尽千方百计做儿媳妇的
思想工作。但董未明的父母作官作惯了,再加上儿媳妇出身寒微,所以作起思想工
作来,总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于是关系日渐紧张,感情日渐淡漠。又于是董未
明渐渐受起了夹板气。回去看父母,要听一大通埋怨,什么软耳朵啦,什么不孝顺
啦,翻过来倒过去总是这些话。回到自己的家吧,又得听妻子念叨,什么没出息啦,
什么老封建啦,他也得不到清静。有时他真想找一个一了百了的办法,但他的确没
有找到,也许他不是真心去找,也许他是没有能力找,也许他已经找到了但又没有
勇气去做。反正渐渐的他的性格越来越绵了,怪异的想法也越来越多起来了。特别
是妻子从川外辞职进了外企以后,他越发如此了。
就在这时,一连几辆警车按着个儿地呼啸而过,警灯飞速旋转,警报高声鸣叫,
董未明心里一动,怎么啦?对了,前面不就是防暴队吗,心里又是一动,若是刚才
自己真正按照意愿去做了,警方会如何呢?警方首先会寻找动机,如若真是这样,
那警方就会一无所获。何以如此?要是谋杀,就一般会有谋杀的动机,除非董未明
的心智不够健全。这就简单了,警方只要到学校稍稍了解,就会认定自己心智健全,
就会认定绝无杀妻的动机存在。要么是谋杀,要么是意外,不管警方如何查,查来
查去,越查越觉得象是意外。董未明有这样的把握。因为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
肯定地说,妻子是他的命根子,妻子是他的摇钱树,他若谋杀妻子,就如同自掘坟
墓,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再者说了,肯定会有人证明,董未明虽然喜欢耍点儿小聪
明,但是董未明胆小如鼠,即便是有这个贼心,他也没有这个贼胆。于是一切的一
切就都会重新开始,重新选择了。可是不对,警方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哄骗过去的。
警方当然会分析,正常情形时,看见对面来车,本能的反应是躲避,而且也不需要
有多大的动作去躲避,只是稍稍侧一下身子就行了,警方当然也会想到,一个反应
能力正常的人,看见扑面而来的车子,躲避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本能,假若开
车的人正常,那么被撞的人就有可能是被外力所致,就有可能是被旁边的人推过去
的,而当时妻子旁边就只有董未明一人,那么想当然地董未明就会是谋杀的最大的,
最直接的嫌疑人。
妻子见董未明一声不吭,以为他又在呕气,所以和解般地找着一些无相关的话
题说了起来。 说着说着,妻子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听说前两天前面砖瓦厂
门口的电线杆子上吊死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我又没有亲眼看见,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学校没有人说起这件事吗?"
"说是有人在说,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是真也好,是假也好,你就说说吗。"
"你能对这个有兴趣?"
"不是现在没事吗?"
董未明偏不说了,你想听我还不想讲呢,凭什么你想干什么我也就得干什么?
平常我要问一问你公司里的事,你不总是轻蔑地说,你又不懂,听起来有什么意思?
什么不懂?不就是整天跟在洋人的屁股后面转,有什么深奥的东西吗?吊死人的事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我就是不说被吊死的是一个按摩小姐,我就是不说是被人
害死的,我就是不说到现在这个案子都没有破。董未明不说,倒也不完全是呕气,
因为他不能做到象学校里传说这件事的人那样绘声绘色,也没有多少猎奇的兴致。
可是妻子提起了这件事,却让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听说吊死的按摩小姐被高高地挂
在电线杆上固定瓷瓶的三角架上,是不是太高了一点儿?又是怎么挂上去的呢?活
着吊上去是不可能的,那就是先杀死以后再把尸体挂上去的,离奇了一点儿,也残
忍了一点儿,动机好办,风流场上祸事无穷吗。可是为什么非要挂在电线杆子上呢?
为什么也可以不去管他,问题是凶手是怎么把按摩小姐弄到电线杆子底下的?这个
问题不能去问妻子,要不她又该说自己俗不可耐了,又不能去问别人,别人兴许还
不如自己,还是问自己吧。董未明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他制造着幻象,凶手怎么
弄?先杀死再移尸,那就必须考虑时间,只能是晚上移了,肯定是要有车子啦,在
某个地方杀死了按摩小姐,装进事先预备好的车子里,一个人够吃力的,得有帮忙
的人,然后?不好,又费事又不安全。应该是把按摩小姐活着带到现场,杀死后吊
上电线杆,这才真实。下一步就是如何带了。当然是骗,问题是怎么骗?董未明难
住了。他想,假如他要想骗妻子到那个犯罪现场,该如何骗呢?就象现在这样,出
去散步。可是要是妻子提出来要去散步才可能去散步,自己提是枉然的,提了也白
提。何况又必须是深更半夜,董未明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情他也就不愿意在去想了。
他想起有一次同学聚会,为了劝说妻子与他同去,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
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可妻子就是不去。妻子自打进了外企之后,诸如这样给董未明
留有面子的事情不再愿意做了,弄得他在同学面前狼狈不堪。
夫妻俩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砖瓦厂。到平顶山要穿过砖瓦厂厂区。这时已经是下
午四点多钟了,砖瓦厂里机器轰鸣,一队工人模样的人排着一列纵队,扛着工具往
车间方向走去。妻子对此并没有再意,但董未明注意到了。怎么会排着队去上班呢?
是不是有着特殊的厂规,还是一种半军事化的管理?看来都不象。董未明百思不得
其解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上班还要排队呢?"
妻子说: "连这都弄不明白,我看你是教书教得思维退化了。你没看见也有不
排队的工人吗?排队的是劳教人员。"
董未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劳教人员?被剥夺了人身自由的人员。董未明心
里老大一阵不舒服。这些人都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等等,我要是杀人,要是放
火,想必被剥夺人身自由是最起码的,至于别的什么就更不用说了。董未明最感恐
惧是就是被剥夺人身自由,这主要是因为他自由惯了。妻子整天忙忙碌碌,连饭都
很少在家里吃,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应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家里雇了一个
小保姆,做饭洗衣,扫清洁搞卫生,什么都不用他去做,什么也都不用他去想。再
加上妻子每星期都要为他准备一笔钱,由着他去花,由着他去玩。课不多,也不想
投入过多的精力在教学上,于是每天也就是东窜窜西逛逛。一般是约几个朋友打打
桥牌,要不就是约几个酒友猜拳喝酒,有时也到娱乐场所玩玩刺激,有时也到茶楼
充充典雅。而不管做什么,董未明全凭兴致,高兴了乐此不疲,不高兴了甩手就走。
有人说他象公子哥,有人说他象大款爷,但就是没有人说他象一个精神颓废者。他
尝试过堕落,但又从心底的深处憎恨堕落。他经历过空虚,但又从灵魂的深处惧怕
空虚,所以他拚命地玩,拚命地乐,他把妻子交给他的钱看得很轻,很小,花起来
从来没有皱过眉头。所以别人以为他大方,别人以为他豪爽,别人更以为他仗义疏
财,颇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而个中滋味只有他个人知。他曾试探过妻子,别人
说了,男人有钱就学坏,你难道就不怕我学坏吗?他问的主要目的是想知道妻子对
自己是不是仍然再意,他特别想听妻子的这方面的担忧,这方面的顾虑,每逢这时,
妻子只有一句话:那简单,你学坏了我跟你离婚不就行了。从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语
中,董未明听不出担忧,也听不出顾虑,只有几分冷漠,几分无谓,每逢这时,董
未明就恨不得敲碎妻子的脑壳,看看有没有情感,有没有热血。从妻子到外企去上
班没有多久,董未明就明显地察觉到妻子身上发生了某种对他而言的灾难性变化。
他对妻子是否能挣很多的钱,并没有多大的热情,他只想妻子还象过去那样,对他
有一种依赖感,一种崇拜感,一种什么事情都非他不可的感情。一当董未明发现妻
子身上没有了这些他曾热衷的东西,他就设法使用各种手段来找回来,他讨好,奉
承,他关心,体贴,甚至他哀求,哭泣,他把他所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到最后他
发现全是徒劳而无功。不仅如此,妻子仿佛更加对他不理不睬,漠不关心,这样的
夫妻生活没有丝毫乐趣可言,他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他以为一当他提出来离婚,
妻子一定会让步,夫妻应有夫妻的缘份吗,要不怎么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
得同枕眠呢!妻子听到他的离婚要求,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惊讶和悔意,只
是冷静地说:那么你要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能买到夫妻的缘份?我不要钱。那
你要什么?你知足吧,有钱给你花,你还花出毛病出来了,你又要离婚,又不要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要什么?董未明被妻子问住了,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
底要什么。要什么?到这个份上了,他又能要什么,又能要到什么呢?妻子没有说
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好象谁也没提过这件事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给的钱更多
了,多得让董未明感到羞耻,感到泯灭。
自从这以后,他不想离婚了,也不愿意离婚了,他要毁灭,毁灭所有的一切,
包括自己在内。可是方才看见排队的劳教人员,他又害怕了,他不是怕别的,就是
怕失去人身自由,真是如此,他宁愿去死,去一道毁灭。所以他要认真想一想,所
以他要仔细算一算。
妻子被汽车挂走,被吊在电线杆上,被这样或者那样,看起来都不够理想。那
么什么才是理想的方式呢?没有,至少目前董未明还没有找到。更为关键的是,什
么时候应该去做,他也没有想好。
夫妻俩走到这时,已经能看见平顶山的轮廓了。
平顶山不高也不大,正面望过去,它不象山,倒有点儿象是一个渐渐隆起的土
坡,但若从另一面望过去,就有山的味道了,陡峭,高耸。山上正大兴土木,据说
是某个颇有些钱的集团企业要在平顶山上建造一个大型的渡假村。山的正面正在平
土填整,没留下一棵树,没留下一棵草。山下同时在修路,而且修得特别宽,足以
让四辆大卡车并排行驶,好象修渡假村的人预计到将来会是车如流水,好象非得把
路修得够宽才能车如流水。董未明被这种颇具气势的场面吸引住了,他感觉到人的
神奇,感觉到人的能耐,人连山都能平移,那还有什么人做不到的。他对妻子说:
搞这么大的规模,一定要花很多钱。妻子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他说:那你的
洋老板怎么不来搞呢?妻子笑了笑,没有说,也没有说的打算。尽管没说,但其实
什么都说出来了,这一类的事,向一个一无所能的教书匠怎么能够说得清楚,既然
说不清楚,那索兴还是不说的好。董未明就如同是被大马蜂狠狠地蛰了一下,痛楚
的感觉让他后悔,让他愤恨,让他感到自己蠢不可及。记得有一次,妻子在电话上
与同事为着什么事争执起来,放下电话后,妻子一脸的怒色,闷闷不乐地满屋子蹿,
董未明顺口问了一句怎么啦,却招惹妻子一阵狂吼。董未明被激怒了,回敬了一句,
你有什么了不起。妻子阴侧侧地重复地说,有什么了不起,要没有我,你还不得讨
饭去。什么?我难道没工资吗?工资?你那点工资也叫钱?你也太狂了吧,我那点
儿工资吃不到山珍海味,吃稀饭总还是绰绰有余地吧?你可别在我面前充什么男人
的硬气,你董未明是吃得惯稀饭的人吗?董未明气冲冲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漫无目的地想着,一直漫无目的地在茫茫黑夜中等待着,他等待妻子给他打传呼,
他等待妻子带着深深的悔意向他道歉,他等待着妻子向他保证,永远不再说这样的
话,永远不再做这样的事。他执拗地等待着,一直等待到他确定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时候,他回到了家里,他想他让一步,妻子也就会让一步,他想他要心平气和地好
好与妻子谈一谈,他想要调整一下目前极为不正常的夫妻关系,他想个性的冲突需
要彼此有诚意的磨合来缓解,他希望彼此渐渐地互相适应,反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想
了许多许多,可是当他打开家门一看,就象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全身僵硬,而最僵
最硬的是他的心。妻子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睡着了,而且是睡得如此地香甜,
如此地深沉。
这个时候下山的人要比上山的人多,而山上仍然还有不少的人兴致勃勃地放着
风筝。放飞的风筝有的高有的低,但不管高也好低也好,都有一根肉眼不易看见的
线系着飘扬的风筝。董未明立起童心,也去摊上买了一个风筝兴高采烈地放了起来。
妻子没有与他一起放,这早在董未明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只当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只当是自己一个人特意来放风筝的。待到风筝飘舞在空中,他一边顺势放着线,一
边想起了童年,这也难怪,风筝是最容易让人想起童年,回到童年。他清楚在记得
小时候特别喜欢放风筝,有一次他死缠着父亲买风筝,风筝买了回来,他却死活放
不上去,他使劲地哭,使劲地闹,直到父亲帮着他把风筝放起来方才罢休。但一当
他自己可以把风筝放上去的时候,他却没有了看着父亲帮他放飞的那种企盼,那种
新奇,那种自己做不到,而依靠别人做到的幸福感。他自己也明白,他的确是依赖
性太强了,在他觉得他应该依赖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而在他觉得不应该
再去依赖的时候,却不依赖又不能够了。也许就是他这种性格上的弱点让妻子抓住
了,抓得紧紧的,以至于似乎是离开了妻子他就没法生存一样。他想着想着,一不
留神,手中的线轴放到了线的末处,由于没有固定好,风筝线离轴而去,风筝摇摇
晃晃地飞走了。董未明一脸茫然地看着脱轴的风筝消失在远远的空中,心中不免有
些伤感,有些迷茫,假如人也象脱轴的风筝,那该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随风
飘荡,起伏不定,也许是东也许是西,就象是孤魂野鬼,就象是苍海一叶。那么自
己现在究竟是固定在哪个轴上呢?父母?妻子?还是自己?都不是,也都不能是。
董未明又去摊上买风筝,妻子坐在摊旁的茶摊上喝着茶,见了董未明又来买风
筝,幸灾乐祸地说,怎么啦?线被人家剪断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只
有象你这样傻到家的人才会让别人发财。发财?发什么财?一个风筝有什么财好发
呢?说你笨,你还笨得有盐有味的。卖给你一个风筝当然发不了财了,但如果卖给
你十个八个呢?你有病呀,我买那么多风筝干什么?当饭吃呀?你才真正有病呢,
你仔细看看,那边有多少揣着剪刀的人在四处转悠,揣着剪刀干吗?就专门剪你这
样人的风筝线,线断了风筝就会飞走了,风筝飞走了而你又还想放,你不就得再来
买吗?我可不是被人家剪断的,我是自己没有小心脱了线。你呀,你董未明是死要
面子活受罪,算了,我也不跟你讲了,简直是对牛弹琴。董未明神情悻悻地买了风
筝走了,他一边放飞着,一边恨恨地想,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其
实你也是风筝,你要是断了线,不照样是飘飘荡荡,不照样是一文不值了吗!他越
想越气,越想越是感到郁闷,于是掏出了打火机,毅然决然地燎着了风筝线,当他
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当他看着风筝线猛然断开,风筝呼地一声被风卷走时,心里
只有那么舒畅,只有那么欢快,只有那么随心所欲了。对极了,我非要剪掉那个风
筝的风筝线。
失却了风筝的董未明好象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好象是病入膏肓的患者突然之间
病态全无,好象是可以去想,可以去做,也可以不想,也可以不做一般。他放飞了
风筝,就不愿意再一次去买风筝,不愿意再让妻子奚落嘲笑了,他独自一个人向上
攀爬,一口气攀到了最高处。平顶山的特色就在于不攀至其平顶之处,是绝然领略
不到其独有的意境的,因为它这一面是漫坡,另一面则直立陡峭,如同刀削斧砍。
顶上平坦之地并不宽敞,只是由一侧延伸至另一侧的一条带状的小路,构成了平顶
山的所谓的顶。这条小路很窄,窄得两人对面相遇非得侧身而过。董未明战战兢兢
地走在这顶上,往左边看漫坡之下,妻子的身影隐约可见,往右边看悬崖之下,石
门大桥绰绰约约。他不想在这样让人心悸的地方再动了,于是寻找一处稍稍平坦而
又不大会摔下去的岩石上坐下身来,望着远远的房屋,望着远远的城市,开始想着
他自己打算要做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城的夜也渐渐地展露出它的魅力,五彩的灯光,错落的
地势,还有那欲见还无,还无欲见的薄薄的雾,让人除却浮躁,让人除却郁闷,董
未明也逐步被这般景色所陶醉,所沐浴,所感轻灵,所感自在。他更逐步变得宽厚
起来,变得达观起来,何必呢?真是何必呢?何必天天与妻子怄气,何必天天梦想
着得到什么,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得到了会怎么样,得不到又会怎么样?他如此
这般地想着,他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洒脱,如此这般的宽容,他一旦洒脱了,一旦
宽容了,他就立刻领略出了一种生活的真知灼见,与人自在,自己自在。他开始想
妻子,想妻子的好,这样那样的好,想过来想过去,越想越觉得妻子挺好,越想越
觉得妻子不错,女人吗,女人就是任性,女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丈夫当作自己的一
部分,既然是自己的一部分,当然也就为所欲为,随便地说,随便地做,何必去计
较,何必去认真,董未明想到这里,猛然之间发现妻子不见了,他站起身来,四处
张望着,周围一片寂静,寂静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都走光了,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有多久,妻子呢?妻子会扔下他而自己回家了吗?好象方才
妻子上来了,好象方才妻子也坐在了他的身旁,他记起来了一点儿,妻子还指着石
门大桥近旁的一幢建筑说,那肯定是肿瘤医院,还说那里有她的同学。可是妻子什
么时候走的,又到哪里去了呢?既然是与自己坐在了一起,怎么会连招呼都不打就
走了呢?也许打招呼自己没有听见,也许自己让她先走一步,并说自己还要坐一会
儿?不会呀,对了,董未明好象又想起了什么,想起的不是事情,想起的不是画面,
想起的也不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的是声音,一种人的声音,一种女人的声音。想起
来了,那个声音惊恐而又绝望,那个声音嘶哑而又微弱,那个声音撕人肺腑,摧人
心肝。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难道是妻子?难道真是自己做出了那
样的事,不会吧,不会!董未明脑海之中渐渐的空白,渐渐地模糊,渐渐地失去了
知觉。
第二天,董未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许多人都在说,他与妻子上了平顶山发生
了意外,他的妻子不慎坠崖而亡,董未明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剌激,所以神经失常了。
所有的人都说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夫妻感情太好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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