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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扑
拓扑原理:数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几何图形在连续改变形状时还能保留不变的
一些特性,它只考虑物体之间的位置关系而不考虑它们的距离和大
小。
——词典
俗人俗见:拓扑扣结——解来解去还是扣,解来解去又根本不是扣。
一
南方公寓楼601套房是一处私宅, 房产登记的户主名叫连云山。这幢公寓楼里
的住房,尽管价格昂贵,但地势便利,再加上几尽完美无缺的物业管理,自当受到
高收入阶层的青睐。连云山在此占得一偶,他当然是高收入阶层的成员。
因为连云山身据重庆渝泰证券公司老总的要职。
在一般人的眼里,证券公司有数不清的钱,老总也就有花不完的钱。一旦人拥
有花不完的钱,自然也就神完气足,要不说是财大气粗呢。连云山的神气直接表现
就是霸气,说一不二,我行我素,没钱的人见了都会畏首畏尾的那种霸气。就连公
寓楼的保安见了连云山,也都会有一种退避三舍的感觉。照理说不应该这样,但偏
偏就是这样。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缘故。连云山的表侄也在这幢楼里当保安,但连
云山出出进进的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一眼。一般的理解,还是归之于连云山财大气
粗的霸气。
连云山自己可不是这么看。表侄的事情不是因之于霸气,而是因之于他的妻子。
不了解他的人说他是惧内,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却看得没有如此简单。
连云山身上男人的特征十分突出,大个子,大胡子,皮肤粗糙的面孔唤发出让
人惊叹的直率和刚烈。五十二岁的人了,但行动敏捷,遇事果断,凡事宁肯由着自
己的主张去做,即使是做错了,也非要由着自己的主张去改。不易听人劝,也不易
任人哄,他总是想象着自己如同没有缰绳束缚的野马,奋蹄狂奔,血即汗,汗即血,
那才能称之为痛快。这样的想象在连云山的身上仍旧是想象,因为从来就没有变成
过现实。连云山为此想过许多年,总是想不出个确切的原因出来,今天早上他仿佛
悟出些个道道出来。
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妻子。
妻子与他反差之强,以至于好多人都认定他们夫妇是郎才女貌,天配的一对。
妻子的女人特征也照样十分突出。不仅相貌端庄,而且心机也是一流的。有时连云
山也因妻子而感悟颇深:女人的漂亮之处不在于相貌而在于聪慧。妻子仿佛永远是
正确的。她对什么都象是有超人的预感能力,总能走在任何事情的前面,连云山也
觉得妻子非同一般,无形之中,也就自觉不自觉地对妻子言随计从。若要说是心甘
情愿,连云山一定不会承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男人特征在做怪。
今天是星期六, 连云山不到7点就从床上起来刮胡子。他一边刮着,一边思索
着他不情愿的原因。
他刮胡子,喜欢用剃刀,而不是电剃刀。他迷醉又薄又利的刀刃刮过皮肤时那
种剌痛,沙沙作响的感觉。每当这一时刻,他连云山的大脑才是最清醒的,运转的
效率也是最高的。往往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才尽会想起让他耿耿于怀,让他
压抑憋闷的事情。
头一件就是从部队转业。
连云山出身寒微,家境贫穷。所以当兵之后,他拚命得象是个机器人一样,什
么苦都吃过来了。他一心一意的向往着提干,提干留在部队,他就可以不再回到那
连电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也许是上天有眼,也许是他运气比谁都好,军政委的千
金偏偏就看上了他这样的农村兵。接下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地进行。入党、提干,
入赘高干家庭。正当他踌躇满志,幻想着一步步地当上将军的时候,一切的一切又
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先是老丈人离休,接着是部队医院当医生的妻子转业,自然
而然的连云山就得换个活法。他确实不愿意转业,他相信靠他自己一定会戴上比老
丈人更高的军衔。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做妻子的工作,就当他以为如愿以偿的时
候,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形下,突然一纸转业命令,彻彻底底地砸碎了他的奋斗梦。
他仍记得当时他在电话里对着妻子暴跳如雷般一阵狂吼,我马上就要提副师了,你
这不是釜底抽薪吗?他估计妻子一定会百般狡辨说不是她干的,谁知她却悠然自得
地说,这还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做到的。连云山气极,怒不可遏地说,你这不是毁
我前程吗?哪里想到,妻子在电话里仍是傲睨自若地说,你懂什么叫前程,你以为
提到副师就前程远大了?农民意识。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我会让你发
达的。工作都已经联系好了,重庆市经贸委,怎么样?
还说发达呢,连云山第二件耿耿于怀的就是转业地方的工作安排。
他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主要还是认为经贸委风水不错,也是仕途发展的上好出
发地。但是他又想错了,回到家里,妻子却说改到重庆市人行了,连云山又一次糊
涂起来了,银行?他连云山一个孔武之身,到银行能有什么发展?妻子说你过几年
就明白了,先去了再说。其实没有几年,连云山报到之后几个月,就恰遇组建证券
公司,一来二去的,连云山就坐上了证券公司总经理的金交椅。几年下来,他已经
全然不知贫穷是何滋味了。他越干越顺手,越干越来劲,虽则当初不情愿,可是这
会儿觉得挺不错的,谁知妻子前天又给他透口风,说是要调他到成都去,为此前些
天还专程去了成都,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连云山心想在重庆呆得好好的,干吗要往
成都调呢?妻子说她父亲在成都底子厚,老关系多。现在钱是挣得够多了,该考虑
奔仕途发展了。
真所谓世事白云苍狗,妻子到底是唱得什么戏?
第三件就是妻子想尽千方百计,非要让他今天到成都。他恼恨地用劲刮了几下
胡子,不料一出神,左唇上刮了一个血口子。这下子他更是火冒三丈,气得脑门子
顶上直冒烟。他忌讳刮出血口子,好象今天一天的心绪都被血给污染了。连云山把
手中的剃刀一甩,窝着火转身进了客厅。本来昨晚他已经跟妻子讲清楚今天不能去,
理由就是从公司调出来的一百万现金还放在家里,那可是客户保证金哪。今天他无
论如何都必须把这笔钱送回到公司的帐上。这也是两口子早就商量好的,妻子昨晚
在电话里也是亲口答应的。 可谁知今天早上6点多钟妻子把电话打过来,说是非去
不可,连云山问,我走了那笔钱怎么办?妻子说,我已经打电话告诉王顺成,让他
晚上来看家。连云山一听就火了,王顺成是他的公司办公室主任,怎么妻子调遣起
来就象是使唤家奴一般。他没有反问王顺成不愿意怎么办,因为他知道王顺成必定
会答应。他只是问,现在我到哪里找王顺成,我怎么把钥匙交给他呢?妻子电话那
边口气有些烦了,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你走的时候把钥匙交给你那个表侄,
叫什么来着,对,黄明富,先让他照看着,等晚上王顺成来了再把钥匙交给王顺成。
你赶紧来吧,这边约好了几位客人,要谈大事。连云山心想,你也太过份了,不光
是调王顺成,连我的表侄都用上了,为了达到目的,连商量都不商量就里里外外安
排妥当了。
连云山想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有想出不去成都的借口。
妻子调用的这两个人,连云山根本找不出任何不妥之处。假使是连云山自己来
安排,肯定也是同样的。实际上妻子并不是对那两个人有多少了解,而是对连云山
了解得又深又透,这恐怕就是连云山感到受压抑的原因之一。
连云山总感觉自己象是被妻子牵着走。
王顺成是三年前招聘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连云山选中王顺成,并且在三年后
一手提拔到公司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仅仅是冲着王顺成善解人意。在连云山的眼
里,办公室主任就是自己的管家,对自己的所有的一切都能体察入微。连云山见到
王顺成的第一面,就果断地认定,这个人对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其实没有交谈过一
句话,也没有看过一个字的材料,仅仅是,连云山对谁都没有避讳过,仅仅是王顺
成的一个动作。当时与王顺成一同来应聘的一共有三个毕业生,连云山走进人事部
的时候,这三个毕业生正并排坐在人事部主任的对面面试。连云山不认识这三个毕
业生,他们也不认识连云山。连云山进去以后只是对着人事部的主任说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亲戚你给安排一下,后面要说的话还没有出口,王顺成便象是被马蜂蛰了
一下似地跳了起来,把自己的座椅推到了连云山的身后,连云山先是愣了一下,再
转眼看另外几个应聘的毕业生,表情仍是呆呆木木的。连云山立刻感觉到王顺成的
反应之快。后来连云山问过王顺成,他怎么知道连云山是总经理?王顺成说,从您
对人事部主任说话的口气中听出来的。你没有想到的,他都替你想到了,你让他做
什么他一定会去做,而且还会做得让你满意。
至于黄明富,那更不待说了。
连云山有把握他可以象支使王顺成那样支使黄明富,但他并不知道,黄明富对
连云山却是满腹的牢骚。假如连云山知道这一内情,他就不会把钥匙交给黄明富,
也就有了不去成都的借口。
黄明富对连云山的满腹牢骚缘由连云山的夫人,要是从家谱论起,他应该管连
云山的夫人叫表婶,但是连云山的夫人不让他这么叫,说她是卫生局的局长,就叫
刘局长就行了。别的人可能以为这是刘局长和善的表示,但黄明富心里透亮,什么
和善,压根就是瞧不起他,压根就不想连这门亲戚,好象要是叫了表婶,她的身价
也就会一落千丈似的。黄明富这样想,是有事实根据的。只允许称刘局长这是一件,
还有就是黄明富到连云山家去吃饭,刘局长在一大堆拖鞋里左挑右拣的选了一双最
旧的,还要让黄明富脚上套上两只塑料袋才能换拖鞋,更让黄明富生气的是,他原
先在连云山的公司干得好好的,甚至办公室的王主任许了愿,要送他去学开车,没
想到,也就是在一个星期前,连云山突然不让他干了,另外把他弄到这幢楼里当保
安。黄明富难受极了,这里当保安,其实就是看大门,这怎么回家说呢?说我投奔
发大财的表叔,到最后只混个看大门的差事?多没脸面呀。黄明富肯定这不是连云
山的意思,因为连云山听表婶的。
黄明富今天感到特别不对头。
黄明富睡眼惺松地出了门,他住的地方离公寓楼不远,隔着两条马路,他原想
在路边的小摊上把早饭吃了,但不知怎么着,他昏沉沉的,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低
着头依照着惯性朝前走着,要是没有人拦住了他,兴许他的心情会好一些。黄明富
抬头一看,拦住他的是一个擦鞋的游摊,矮小的个子背着黑油油的木箱。黄明富也
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在那人摆出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伸出了脚。黄明富当
了三年兵,再怎么着也见过些世面,为什么表婶会嫌弃他呢?尽管他与连云山的亲
戚关系远了点,可还是亲戚呀。再说了,就不是亲戚,一个村总还是吧,这时那擦
鞋的用手敲了敲黄明富的鞋帮子。黄明富一惊,问,干啥子?那人说,擦好了。黄
明富一听擦好了,站起身就走,却又被拦住了。黄明富又被弄糊涂了,刚想开口问,
那人却伸出了手,说,你还没有给钱。黄明富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一元的钞票,递
给了擦鞋的,给了之后,黄明富没走,仍是心事重重地呆在那,一醒神,发现擦鞋
的收拾好伙什,准备走了,这回是黄明富拦住了他,你还没有补钱呢?补什么钱?
这一反问,问得黄明富嘴合不上了,这时才看清楚擦鞋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补什么钱?我不是给了你一块钱吗?对呀,是一块钱呀?鞋擦了呀?黄明富刚想再
说什么,一看周围开始围拢起看热闹的人啦,黄明富低下了头,自认晦气地走了,
没想到那擦鞋的在他身后说,那人给了一块钱还要我补钱?没睡醒哟。黄明富站住
了身,回过头去盯着那男孩,他没有想到这么大点的小孩,嘴巴如此油滑,他本想
走回去教训教训他,但一看到看热闹人脸上带有讥笑的神色,他又改了主意,他好
象看见表婶脸上的与此一模一样的神色。
黄明富今天莫明其妙的事不断。到底是不是因为擦鞋的男孩敲了他五角钱竹杠,
他说不清楚,反正一天都不顺。开始是上班不久让保安部的经理电话上训了一通,
说是一个茶楼的小姐把找黄明富的电话打到经理办公室去了,经理说,上班时间不
能办私事,这是公司的规章制度,黄明富委屈地解释,他不认识什么茶楼的小姐,
经理不相信,不认识,不认识她怎么叫得出你的名字?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公司的电
话号码?她还叫我转告你,晚上的事千万别忘了,你还说不认识?后来就是等王主
任等得心焦火辣的。 下午6点钟交了班,他也不敢回去吃饭,连云山交给他一把钥
匙, 嘱托一定要亲手交给王主任,一直等到晚上8点钟的时候,王顺成才来。到底
是遇见了哪一路鬼了呀。
二
9.14专案组已掌握的案件发生过程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完整地叙述一遍:
9月14时上午8点整,南方花园A栋公寓楼601住户,重庆渝泰证券公司总经理连
云山锁好房门,乘电梯下楼,在公寓楼门厅保安值班台前找到值班保安,他的表侄
黄明富,将房门钥匙交付。这幢高级公寓楼物业保安值勤号称全天候,所以连云山
交给黄明富的钥匙只有一把,因为没有装防盗门。与钥匙一同交付的是简短明确的
交待:连云山临时决定到成都,晚上渝泰公司办公室主任王顺成来替连云山看家,
黄明富与王顺成彼此相识,到时只需把钥匙交给王顺成就行了。
9月14日晚上8点整,王顺成携一年青女子准时如约踏进公寓楼门厅,拿到钥匙
后便与那女子乘电梯上楼。大致十分钟后,刚准备回家吃饭的黄明富接到一个电话,
是谁,又是从哪里打来的不详,黄明富听完电话后,一言不发地上了楼。差不多黄
明富刚刚上到6楼的光景, 那随同王顺成同来的女子乘同一架电梯下楼来,独自一
人急匆匆地朝外走,这时手上多了一件棕红色的密码箱。跨出公寓楼大门,顺手拦
住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紧跟着大致半小时以后,黄明富也独自一人下了楼,他神
色慌乱地问当班的保安,那女子怎么走的,得知是拦了一辆出租车走的之后,也是
急匆匆地跨出公寓楼大门,也是拦出租车离开。
9月14日晚上9点30分,连云山从成都打电话找到公寓楼保安部经理,声称交待
看家的人没有来,家里放有一百万现款,担心出事,请保安部经理去看一下。经理
接完电话后,心感事关重大,即刻找到门厅当班的保安一同上楼察看。实际上他们
刚走到601住户门前时, 就已经知道出事了,那道雕花木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再往里看,走廊上趴卧着一男子,证实已经死亡之后迅即打电话报警。
死者就是来替连云山看家的王顺成,不用猜,那笔巨款当然也是不翼而飞。法
医尸检证明是中剧毒而亡,可能采用的手段是先行麻醉后,再向其体内注射剧毒药
物--氰化钾。
谋财害命。
9.14专案组主帅是老警官贾明春,五十来岁,外貌特征:圆胖--脑袋圆,肚子
圆,腿肚子也圆。为人随和,不拘小节,老成干练,到哪儿都是笑呵呵,都说他象
一尊笑弥勒佛。办案子从来都很顺当,别人看起来难办的案子,到了他手里,却看
起来一点儿也不难了。局领导问他挂帅9.14专案,选谁当助手,他象是早就想好了
一样,要女警官文静。其实局领导问之前早已经猜到了。文静毕业后,曾跟着贾明
春实习过一段时间,尽管后来很少再在一起办案,但两人私交甚笃,经常在一起。
贾明春妻子十年前过世,女儿在成都上大学,形影相吊,孑然一身,文静极为同情,
加上文静的丈夫烧得一手好菜,所以他一个星期至少有两天是在文静家,名曰品尝,
实则混饭。从两人相互的称呼上可见其关系很好,贾明春叫文静"小文子",文静管
贾明春叫"贾胖子",这还是文静跟着贾明春实习时叫起来的。先头贾明春向别人介
绍文静就是用的"小蚊子",还特意补充是"蚊子"的蚊,转过脸来倒问文静,怎么百
家姓里找不到这个姓?文静纠正过几次,贾明春依然如故。文静则如法炮制,见到
谁都介绍说这是假胖子,故意强调是真假的"假",反过来也问贾明春,怎么千家姓
里都没有这个姓?但真正让他们俩彼此尊重的是他们俩办案思路能够互补,极易达
成默契。贾明春欣赏文静的细腻,严整,而文静则佩服贾明春对事物的穿透力。局
领导为难了,说文静正在休假,贾明春把握十足地说,她在家里呆不住,又不会做
饭,又不愿意料理家务,天天在家打电脑游戏,前两天入了道,钻到一个什么福尔
摩斯探案的游戏里出不来了,不吃不喝的,说什么非要三天之内打通了关,否则枉
为警官。这叫什么?这叫误入歧途,这叫玩物丧志。我去了她连招呼都不打,这还
了得。救人于水火,这可是积福的大好事。局领导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吧,省得到
时文静跟我提意见,休假都不能休完。
文静赶到专案组是在事发后的第三天上午, 贾明春一见她,就笑着问:"游戏
打通了?"
"没有,差最后一关。"
"玩上瘾啦?"
"上瘾还早,这样的游戏其实就是解扣,一个一个解开了,案子也就破了。"
"那种花拳绣腿,能难倒你这个侦探高手?"
"嘿, 贾胖子,你别小看了那种花拳绣腿,不动动脑筋还真解不开扣,我觉得
挺有启发的。比如说,要是你在现场遗露了重要的物证,你就是绕遍了全城也没用。
还有哪,"文静越说越兴奋,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真的?"贾明春双眼放光。"那咱们到你家操练操练?"
"行呀。"文静话一出口,便觉不妙,再细端详贾明春,圆圆的秃顶上越发油光
锃亮了。文静眼睛一转,"这可是你说的啊?算不算数?"
贾胖子用胖圆的手掌摩挲着秃顶, 笑呵呵地说:"小文子,这个案子不上,你
会后悔的。"
"贾胖子,没有我给你当助手,你会后悔的。"文静学着贾明春的样儿,也把手
放在脑门上。但总是摸不出贾明春那副滑稽样子,只好顺势理了理齐耳的短发。
贾胖子一声不吭地看着文静阅卷,他知道这是她上案的习惯,也知道合上卷案
后,文静就会有连珠炮似的疑点提出,随后在展开疑点的过程里逐渐形成推论,但
这一次让贾胖子始料不及的是,文静没有问其他方面的问题,只是请贾胖子谈谈现
场勘察。贾胖子指了指卷宗,意思是该有的那里面全都有了,勘察记录很详细,甚
至于每一个房间的家具摆放位置都一一标注,使没有到过现场的人可以依据记录恢
复现场当时的状况。文静明白贾胖子手指的含义,她复又摊开卷宗,满脸疑惑地问:
"现场真的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吗?"
贾胖子一听文静如是说,笑意盈面立马变为阴沉,本就不大的眼睛也一下子迷
成了小三角眼。文静心里说,一定是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果不其然,贾胖子若
有所思地说:"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干净的杀人现场。"
"干净?"文静一时弄不清这两个字的确切含义。"你是说,没有血污?"
"没有血, 没有指纹,没有足迹,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好象刚刚彻底打扫过一
样,干净,真干净。"
"你是说有人在警方到达之前清理过现场?"
"这是一定的。 但真正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清理现场的方式。简直就是一次彻彻
底底的清理,我进入现场后闻到有一股淡淡的香烟味,而在现场随便哪一个角落,
都找不到烟灰,尤其是茶几上摆着的一只玻璃烟灰缸,洁净如镜,我用手摸过,有
潮湿的感觉,大概是清理现场时特意用水清洁过。你想,清理现场的人或者另外进
入现场的人当时抽过烟,那么怎么处理掉现场的烟灰呢?弹在烟灰缸里,然后用水
清理掉,或者自己随身带了盛装烟灰的器皿?可是完全可以不抽烟,这并不难。"
"假如那女子抽烟的话, "文静推测着说。"从她进入现场到离开现场,总共也
就是十来分钟的时间,她再大的烟瘾也忍得住。黄明富在现场的时间也不长,也不
至于非抽不可了。那么也就是说,一定是控制不住烟瘾,才不得不抽的烟。为什么
控制不住?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时间长,在现场呆的时间长。"
"好极了, 你的嗅觉也不错呀。也许是黄明富清理的现场,也许是另外的人清
理的现场。但不管是谁清理,清理的效果却是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你是意思?"
"你说呢?"
"我想想。 过犹不及?清理现场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住自己去过现场的痕迹,但
是清理过了头,反而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们有另外的人进入过现场,因为死人是无法
清理现场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含义?"
"别的含义?还能有什么含义呢?"
"其实清理现场是犯罪人的常用手法。 虽然目的相同,但清理的方式却是因人
而异的。这与犯罪人的智商高低有着直接的关系。比如说,智商不高的人,清理现
场的方式是着重清理掉自身的痕迹,这种方式有时会顾此失彼,往往倒露出了马脚。
智商高的人,则是采用反侦察的方式清理,这种方式力图用清理的结果来误导警方
的判断。"
"那现在的方式属于哪一种呢?"
"现在这种方式比哪一种都高明。 它高明就高明在对哪一类犯罪人都适用。你
可以说他智商高,也可以说他智商不高。既然谁都可以做到这种方式的清理,那么
凡是进入的人都可能是凶手,都有可能,对我们而言,就意味着彼此相容的可能性
增多,容易使我们做出错误的推断。再者,用这种方式清理现场,我们就无法找出
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你是说清理现场的目地是给我们提供一个空白, 让我们的现场勘察起不到任
何作用?真的有这么高明吗?"
贾胖子没有对文静的猜测表示出明确的可否,而是突然睁大眼睛,端起桌上的
一只烟灰缸。 "你看,现场客厅的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里外晶莹透亮,一尘不
染,跟这个大不一样,就象是一件美轮美奂的工艺品。"
文静盯着贾胖子手上的烟灰缸出神,但贾胖子从她出神的面容上发现了一丝不
以为然。于是放下烟灰缸。
"为什么非要在现场抽烟不可呢?"
文静为之一振。
"那你一定核实过, 进入过现场而当时又在现场的人没有人抽过烟?你也一定
在现场外走廊也没有找到烟灰?"等贾胖子点头认可后,文静站起身来。"这就有名
堂了。你能闻到香烟味,说明抽烟的行为发生时间距离你进入时间不长。当然可以
假定是那女子或是黄明富在现场抽烟了。但是,但是这两个人在现场的心理一定是
相当紧张,巴不得早点离开现场,怎么会悠闲地抽起烟来了呢?换个角度,在这样
的场合抽烟,大都是烟瘾难熬,实在是憋不住才会抽的。那女子从进入到离开,满
打满算也仅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再大的烟瘾也不至于憋不住呀?而黄明富可能是在
王顺成死后进入现场,这时唯恐逃跑都来不及,不大可能只是为了过烟瘾而滞留现
场,照此推断,抽烟是因为烟瘾难控,烟瘾难控是因为必须在现场滞留一段相当长
的时间,既然那女子和黄明富都不必在现场滞留过长的时间,那么一定有人先于他
们俩进入过现场?"
贾胖子乐了,兴趣大生地说:"好,小文子,再推推看?"
"这位先行进入现场的人是何居心, 现在不好说,但最起码他是此案中人。如
此看来,那女子和黄明富的合谋,就变成了三人合谋,假如……"
"等等,也许是王顺成抽的烟呢?"
文静一楞, 随之定下心来。"好你个贾胖子,你又想戏弄我啦。王顺成肯定没
有吸烟的习性。"
"为什么这么说?"
"假如王顺成有吸烟的习性, 你绝对不会端着烟灰缸给我看的。真正如此,这
就不是疑点了,不是疑点,你就不会迷起你那丑陋不堪的三角眼。"
贾胖子指着文静说:"你看看,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翻脸骂起人来啦。"
有人曾先于那女子和黄明富进入过现场,这仅仅是一种主观推测,贾胖子和文
静都明白这样的推测绝对不能够左右目前的思路,因为可资佐证的依据几乎没有。
文静说她要再找人谈谈,贾胖子说那好,自己则忙着去布置缉捕那女子和黄明富的
工作去了。
文静首先选择找保安部经理,因为她急于知道黄明富的来龙去脉。
保安部经理见到文静挺热情的,他觉得眼前这位柔弱,娟秀的女警官不象警官,
如果换上便装,他会猜是幼儿园的老师。反正见面伊始给人以好感。文静与他闲聊
了几句,便断定这是利索人,精明,好结交,是那种不愿放过任何机会证明自己绝
顶聪明的人。
经理听说是了解黄明富的情况,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黄明富去年才从部队退伍,回到老家垫江县后,自认在外面见过些世面,不愿
再在家里种田,于是到重庆投奔连云山。要是从族谱上论起,黄明富应该管连云山
叫表叔。但实际上是多年少有走动的远房亲戚。尽管如此,连云山还是很眷顾家乡
人,二话没说,就把黄明富安插在渝泰公司,就在王顺成的手下打杂。原本是想送
他去学开车。后来不知怎么就让连云山的爱人,市卫生局的刘局长知道了。刘局长
一再向连云山施加压力,说是为了一个认都认不得的远房亲戚,弄得满城风雨,影
响连云山的仕途前程不花算。连云山出于无奈,辞退了黄明富,又找到我,说无论
如何也要给安排一个工作。我听说是复员军人,说那就到我这当保安吧,到时你有
机会再给他换个工作不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文静听到这里忍不住地问。
经理脸上显现出一种自鸣得意神色。 "你想不到吧,连云山是我的棋友,只要
晚上没应酬都会到我这下几盘。他说他不愿在家呆。"
文静心想原来如此。经理见文静不吭声,以为文静仍在等着他说,于是兴致勃
勃地讲了下去。"连云山棋风霸气十足,但就是心眼小了点儿"文静眼睛稍稍睁大了
点儿, 经理又以为文静感兴趣了,故意降低声音说:"他老悔棋,要是连输三盘,
他准会怒不可遏地掀了棋盘走人,但下次还来。连云山人不错,比他爱人强多了。
你见过连云山?没有?那值得一见。他不象咱们重庆人,高高大大的,象是一个血
性味十足的北方男子汉。"
文静眼见经理瘦小的身材,齐头皮的平头使其更显得单薄,心里说,连云山可
能确实很高大。
"连云山最让人佩服的就是他恩怨分明, 他常跟我讲,有恩不报,有怨不伸,
这样的人不能打交道。你还猜不到,他可有孝心啦,虽然父母都不在世了,但我看
得出来他心里存孝心。他说过好几次,总有一天他会替过世的双亲修建一座气派非
凡的墓地。有时,他会站在门厅里听着邻居老婆婆道些家常,听得可耐心啦,哪里
象刘局长,傲气得要命,眼睛从来没有往低处看过,连黄明富都管她叫刘局长,从
来不叫表婶。"
"那连云山愿意呀?"
"连云山也没有办法,黄明富说是刘局长让他那么喊的。"
"那黄明富很少与连家来往啦?"
"嘿,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静笑了笑,没有回答。
"黄明富只去过一次连家,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过。其实是刘局长太过份了,
黄明富再怎么样,他也是连总的亲戚呀,不是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吗?她硬是不允许
连总认这门亲戚。刘局长那人心硬,手也狠,有一次,一个新来的保安头一天上班,
刘局长从外面回来,可能是单位分了一箱橙子,要是咱们,索兴让送来的司机帮着
送上楼不就得了,可她偏不,她在门口把司机打发走了,却叫值班的保安给她扛上
楼,那保安能干吗?刘局长开口就说,物业管理费我是出了的,你为什么不扛?保
安也不认得她,气不过地顶了一句,我又不是你家雇的?就这一句,刘局长大发雷
霆,就象是催命似地把我叫去,说死说活地非要当着她的面解雇那个保安,我知道
刘局长惹不起,弄不好她都可能把我也解雇了,没办法,我只好照着她的意思办,
办完了,你猜她说了一句啥话?说那保安是裤脚上的虱子爬上了头,多难听呀,哪
象是当官的说出的话。"
"你真的解雇了?"
"哪能呢,做给她看看呗,换一个楼上班就是了。"
"连云山也不过问?"
"连云山也拿她没办法。 当天晚上连云山喝醉了到我这下棋,哭着发誓说,下
辈子再不找高干子女做老婆,还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大通什么男要低娶,女要高嫁的
醉话,你说怪不怪?"
文静本想了解黄明富的情况,却没有想到经理谈起连云山就止不住了,于是趁
机把话往黄明富身上引。"那你看黄明富对连云山是不是怨气十足啊?"
"怨气是有, 但只会是对刘局长,而不是对连云山,他还指望着连云山给他换
个工作呢。这回连云山家出了事,许多人都说是黄明富为了钱干的,我就不相信。"
"那你认为呢?"
这下可好,经理的侦探潜能唤发出来了。
"要我说,黄明富不可能是凶手。"
黄明富是不是凶手,本就不在于经理怎么说,但文静极想听听他的理由是什么,
于是含有鼓励意味地问:"那好呀,你说说看?"
"那我就班门弄斧啦。 "经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自信得很呢。"黄明富是早
晨8点钟接班后拿到连家的钥匙的,到晚上8点把钥匙交给王顺成,这中间有整整十
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呀,如果他想到连家偷那笔钱,半个小时绰绰有余,你想呀,
王顺成来之前,黄明富有二十六次偷钱的机会,他何必非要等到王顺成来,用得着
非杀人不可?"
在文静的眼里,这种推断虽则想当然的色彩浓了一些,但仍有合理之处。假如
黄明富涉案,他没有单独作案,而是合谋,那一定有其原因的,再联想到方才与贾
胖子推断的先于他们进入现场的抽烟人,更应该有其原因了。
经理误以为文静赞同了,又接着说:"还有,那天早晨从8点半开始,一个女的
象是抽了筋似的一遍遍地打电话找黄明富……"
"等等,"文静一听这话,倒象是自己抽了筋。"怎么以前你没有讲呢?"
经理显然是不高兴了, 拉长了脸说:"那天晚上你们那位警官好凶呀,一直在
责问我保安工作是怎么搞的,他还指着我们贴在门厅里的守则说,你们这上面不是
写着吗,每隔一小时各处巡查一遍,还写着对出入公寓楼的的任何人都要查验证件,
你们做到了吗。还吓唬说,要是住户告上法庭,你不得赔啊,一百万哪,你赔得起
吗?还板起脸来问那个值班保安,有没有看见其他的人进出,那保安吓得腿都软了,
还能想起什么?结果说我们的人员素质差。你听听,我还敢讲什么?哪象你这位大
姐多慈祥啊。其实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这楼里住的都是有钱的人,我那些规定他
们就是不理不睬,你要查他的证件吧,他冒火,说起来让人受不了,说什么老子花
了几十万买了房子,还要查证件,没有搞错吧。你说我们怎么办?"
文静力图消消经理的气, 好言好语地劝着;"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们的同志执
行公务时,有时难免性子急了点儿,说话重了点,其实也没有坏意。你想呀,出了
人命,又丢了那么多钱,失主着急,我们也着急,案子破不了,比你听到的话可能
还要难听几倍。真的,就拿你这儿说吧,楼里出了事,失主还是要找到我们,对吧,
行,别生气了,我代表我们的同志向你道歉,你还是讲讲电话的事吧。"
经理心头顺了,话也就讲得通畅完整了。
"其实我接到第一个电话, 心里就有些不明白了。她说是找黄明富,可是黄明
富的值班台上有电话,虽然是内部电话,但还是能挂进来,怎么就挂到我的办公室
来了呢?我跟她讲,上班时间是不能接电话的。谁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又挂进来了,
说她是黄明富的同乡,在什么茶楼作小姐,有急事要找黄明富,我还是坚持上班时
间不能接私事电话,她死缠硬磨的,弄得我烦了,就告诉了她黄明富值班台电话的
打法,心想这总行了吧?可是没完,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进来了,说什么打不通黄明
富的值班台电话,求我去找黄明富来听电话,你说,这怎么能行呢?我说不行,最
后她说请我转告黄明富,晚上的事千万别忘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只是说黄明富一
听就明白了。你说还有这样的怪事?"
文静认真听着,认真思索着,经理又接着说:"所以我说黄明富不可能杀人呢?
你想,他要是真的和那个女的商量好了,会把我这的电话号码告诉女的吗?再说了,
就算是告诉了,一般不得悄悄的,哪里会来来回回打个不停的电话?我敢肯定打电
话的女的一定不是晚上到公寓来的那个女的。 "经理说完,脸上的表情好象帮助文
静破获了这件大案一般。
"你想想,她说没说她在哪一家茶楼作小姐?"
"哪一家茶楼?名字就在耳边,怎么想不起来呢?"
"别着急,慢慢想想。"
"很重要吗?"
文静肯定地点点头,期待的情绪显而易见。
经理低着头振振有词地念叨起来。
"就在耳边呀,怎么就想不起来呢?象是在哪儿听过的,熟极了,象是一句话,
不,象是一句歌词,怎么着来着?"
经理在苦思冥想,文静的手机铃声大作,文静打开机子,传来贾胖子高兴的声
音: "小文子,好消息,那女子的身份查到了,她是朦胧茶楼的服务小姐。如果你
那边完了赶紧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什么茶楼?朦胧茶楼,好,我马上回来。"文静这边刚挂断电话,经理那边喊
了起来: "没错,是朦胧茶楼,想起来了,当时我听到时还在想,怎么听上去象是
月朦胧鸟朦胧的歌词呢?"
"你能肯定吗?"
"绝对肯定,一点儿也错不了。"
在回办公室与贾胖子会合的路上,文静眼睛直视车窗外,每逢这时,她的视觉
仿佛就会凝结,脑海中总会涌现出不断变幻,轮廓模糊的画面:
王顺成取出钥匙,低头开门锁,跟在身后的女子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帕,沾上
麻醉剂,双手背在身后。王顺成步入走廊,一只手在墙壁上摸索开关,女子从背后
突然拥抱上去,握有沾有麻醉剂的手帕捂住了王顺成的嘴,转眼之间,王顺成就象
是抽空了身上气体一般地瘫软在走廊地板上。女子进屋,先找到电话,通知黄明富
得手,然后找到盛装巨款的棕红色箱子,待黄明富出现在门口时,女子已经向王顺
成体内注射完毒药。黄明富示意女子先走,自己立即着手清理现场。。。
黄明富蹲在地上,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女子数着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总是数
不清,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顶上蒸发出一团团乌蒙蒙的烟雾,烟雾之中跳跃出汽
车,别墅,佳肴,还有就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许许多多的……倏忽之间,一个话外
音激扬回荡:何必呢?二十六次呀,何必呢?他晕倒了还要杀他……
文静一楞,顿觉浑身燥热难熬,她非常崇尚理性,近似苛刻地训练自己的理性
思维,她追求的是依靠理性探索事物彼此的因果关系,却总是无从避免感性上的猜
想和臆断。她一而再地提醒自己,眼前的事实就是黄明富,就是那女子合谋,就是
图财害命,除非,除非有新的证据,确凿而又真实的证据证明这一事实是虚假的。
尽管感觉上疑念丛生,尽管经验的框架罩不住,也不能肯定一个接一个,事实上,
一千个肯定不如一个否定,最接近真相的一定是无从否定的那一个。
三
贾胖子见到文静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目击者。"
文静听出来贾胖子的弦外之音,假如目击者的出现是正常情形,贾胖子一般会
笑呵呵地说:"小文子,咱们运气不错。"
"是吗,看来真是天网恢恢呀,"文静接过贾胖子递过来的材料,先大致掠了一
眼,贾胖子又递上一句话:"这就是你的对角线阅读法?"
对角线阅读法是文静从报纸上读到的,说是拿到一篇文章时,不是一目十行,
而是从左上角斜线读到右下角,据说效率非常高。文静试过几次,感觉不错,有一
次教儿子,贾胖子在场,却不以为然地说,恐怕我们这行用不上,文静不服,还跟
贾胖子辩了好一阵,这会儿贾胖子旧话重提,倒激得文静好胜心大起。
"贾胖子, 咱们打赌吧,"文静把手中的材料翻扣在桌上。"我能把最主要的说
一部分出来。"
贾胖子淡然一笑,伸手去拿材料,文静挥掌挡开他的手,"怎么,不敢?"
贾胖子还是淡然一笑,文静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目击者是自己找上门的,原因是听说南方公寓楼出事了,还死了人啦。"
"这有什么,一目十行也说得出来。"
"进入公寓的女子名叫刘铃,对吧?"
"还有呢?"
"还有,目击者认识刘铃,同在朦胧茶楼当小姐。后面吗,好象是吃饭时巧遇,
然后跟踪,最后目击刘铃进出公寓楼。"
贾胖子嘴里"咦"了一声,文静脸上挂着得意,拿起材料细细地读了起来。
文静看完目击者对目击过程的详述,抬头便问:"肯定找到杨理财了?"
文静说的杨理财,是朦胧茶楼的常客,服务小姐们听他自己说是一家汽车修理
厂的老板。9月14日下午,就是他到茶楼接两位服务小姐到观音桥大众火锅城吃饭。
后来也是他开着车拉着两位小姐一路跟踪刘铃,王顺成的。
"厂子是找着了,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真够及时的,怎么死的呢?"
"说是9月15日, 晚上喝醉了酒,掉到嘉陵江里淹死了。"贾胖子明知文静的疑
念与自己相差无几,却没有允许展开。"我看,先查了再说。"抬手看了一眼表,对
文静说: "现在是四点钟,我看你马上到朦胧茶楼,我去查杨理财。事不宜迟,趁
热打铁,好吧?"
文静听贾胖子说朦胧茶楼就在出事公寓的附近,喉咙里哽了一下。
文静依据贾胖子提供的方位,很快找到了朦胧茶楼,身着便服的文静,进了茶
楼后,直接找到经理,出示了警官证。经理不高兴地说,你们昨晚不是刚来查过了
吗?钱也罚了,训也训了,还要怎么样?文静一听,便知道这家茶楼一准也是为茶
客提供色情服务被抓住了,要在以往,文静非要正颜厉色地回敬几句,但今天她希
望得到经理的配合,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弄错了,我是刑警队的。"
"那你有什么事?"经理也松了一口气。
"我想找那两位服务小姐谈谈。"
"哪两位? 噢,我都给吓糊涂了,你一定是找那天晚上看见刘铃的人,对吧?
可是你来得不是时候,那两位都不在。"
文静好象没有听清似地淡淡地说:"是吗?"她故意把这两个字缓缓地吐出来。
语气虽不强硬,但威摄力却是够硬的。经理是个聪明人,他掂量出这两个字的重量,
马上堆满笑容地解释。
"你别误会。一位小姐昨晚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另一位昨晚是夜班,要到6点
钟才来接班。这样吧,你先坐一会儿,我打发人去叫。我让人给你泡茶。"
为朦胧茶楼起名字的人,大概意在那句歌词的余意发挥。月朦胧,鸟朦胧,进
茶楼喝茶的人也朦胧。拢共不到二百平米的茶楼,被隔成许多不规则小单间,通道
曲里拐弯的,就象是处处设置机关的神秘洞窟,再配以幽暗的灯光,靡靡晕向的音
乐,定力不强的人稍有把持不住,难免会生邪念。这样茶楼里的服务小姐,文静不
用见,就已经明白几分了。
趁着要找的人还没有来,文静想同经理谈谈,但明显的是经理在躲着她,一会
儿说忙了,一会儿说什么东西还没有买,实际上文静心里清楚,他是怕文静问起昨
晚的事情。文静找旁证了解情况,喜欢在一种轻松的环境下谈,那样往往会发现一
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经理这会儿的神经过于紧张了,谈起来一定不会有多少新的发
现,但真正让文静担心的是,如果要找的小姐也这么紧张,那今天就有可能无功而
返。幸好要找的小姐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她来了以后,不用文静多问,便一通不停
嘴的说了许多。文静没有直截了当问自己所关心的事情,却象是没事干,闲聊起来。
没用多长时间,文静就知道了许多案卷上看不到的东西。
眼前这位小姐是重庆市的人,高中没有考上,自己找到茶楼来做服务小姐,她
对文静说,她的家人并不知道她在茶楼里做小姐,相信她是在一家公司里做职员。
文静问这是为什么,她说她没有本事去公司做职员,又不想在家里听叨唠。原先是
打算到寻呼台做寻呼小姐,可又不会电脑。在要么去餐馆,要么去茶楼的选择面前,
她选择了茶楼,至少没有油腥味。她没有想到,到了这家茶楼以后,与自己的想象
大相径庭,同伴绝大多数都是区县来的打工妹,说吧说不到一块,玩吧,也玩不到
一块,她说再干几天她就不干了。文静则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她的那种强烈的鹤立
鸡群的心理感受,所以也想利用这样的心理,于是绕了几个圈子后,便问起来。
"听说刘铃在这里很受茶客喜欢,是吗?"
"大概是吧, 不过那样的喜欢我可一点都不羡慕。有什么吗,要脸盘没盘,要
身材没身材,不就是嘴巴乖巧得很吗。"
"我还听说老有茶客请她吃饭,是吗?"
"也没有多少人请她吃饭, 也就是那个杨豹眼,一天到晚老是色迷迷地缠着刘
铃,他没完没了地说他见了刘铃就如同见到了亲妹妹一样,我都怀疑他有没有亲妹
妹,起腻呗,刘铃还以为是真的了。"
"谁是杨豹眼,"文静明知故问。"大概是外号吧?"
"杨理财呗。"
文静笑了起来。"为什么叫他豹眼?"
那小姐双手比划在眼睛上说: "那人眼珠子往外突着,眼白老是有血丝,左边
那只还是个斜的,你以为在看你吧,它却在看着别人,你以为没有看你吧,又象是
在看着你,好恐怖呀。"
文静又乐了。"既然长成那样了,刘铃还愿意交往?"
"哼, 为了钱呗。杨豹眼可怪了,他自己说他在重庆有家汽车修理厂,可他几
乎天天都在茶楼泡着,钱是够多的,好象他不是找钱,反倒是钱来找他,他自己常
吹牛说找钱的不费力,费力的不找钱,象是有多大后台一样。你从表面上可看不出
来。我就想不通,垫江的一个农民,能有多大的后台。"
"你是说,杨理财是垫江人?"
"对呀,所以他老说他是刘铃的老乡呢。"
杨理财是垫江人,刘铃是垫江人,黄明富也是垫江人,还有,连云山也还是垫
江人,怎么这么巧呢?
"那你们都知道刘铃和杨理财关系很好啦?"文静这句话本是无心的,只是想为
下一步的询问过渡一下。
"哪里, 刘铃假得很,这是让人一看就晓得的事,她却遮遮掩掩的,好象谁想
跟她抢一样。"
"不会吧?"
"你不相信?杨豹眼请我们吃饭那天,早晨还不到8点钟杨豹眼就打电话来找刘
铃,后来我问刘铃,她却打死不承认,你说假不假。"
"也许不是呢?"
"一点儿都没错, 我接的电话,我一听那声音,肯定就是杨豹眼,他说话总有
一句口头禅,无论要说什么,一开口先就是'我说啊',有时要说好几遍还说不出个
正话来,你说烦不烦。我其实是开玩笑,说大清早的杨豹眼就耐不住了,刘铃脸一
下子就垮下来了,然后就是抱着电话打个没完,经理不高兴了,说是等杨豹眼来了
谈个够,刘铃更急了,脸挣得红红的,非说不是杨豹眼,而是另外的人托他办件事,
经理说那你就办去呗,抱着电话打,你以为我这的电话不要钱呀。刘铃说,那人不
方便打电话,所以托她打。经理和我都不相信。到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她又接了
个电话,随后便请假出去了。她走后没多久,杨豹眼就来了,象是演戏似的要找刘
铃,我说刘铃不是找你去了吗,他也装起糊涂来了,天晓得他俩闹得是什么鬼,十
有八九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文静脑海淡出一幅似隐似现的画面:
杨理财9月14日早晨打电话找到刘铃。要是刘铃介入预谋,杨理财不大可能9月
14日早晨打电话找刘铃。所以杨理财这个电话应当是编造了一个虚假的理由,比如
说他想给一个朋友打电话,碍于某种难言的原因,只能请刘铃打。他安排刘铃把电
话打到南方公寓保安部经理的办公室,找谁,什么事以及如何自报家门,一定是一
一交待好了的。而且还特意嘱咐刘铃不要讲出是杨理财打来的电话。这个电话目的
就是事发后提示警方刘铃与黄明富合谋的可能性。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约出刘
铃与王顺成会面,会面的目的也许仅仅是为构造刘铃参与其间的假象。第三步便是
杨理财独自一人到茶楼,寻机带出两个服务小姐出去吃饭,创造一个目击刘铃进出
公寓的机会。因为杨理财事发时与两个目击者在一起,所以他不可能置身现场,那
么也就是说,杨理财仅仅作用于现场外部。与此看来,置身现场的抽烟的人是真正
的主谋。
假如这一虚拟的场面是真实的,就不可缺少一个必须的要素:杨理财或者那个
主谋人有把握安排刘铃与王顺成会面,并且有把握使刘铃能够跟随王顺成进入现场。
要有这样的把握,非得与王顺成有较深的关系,而且是那种让王顺成做什么王顺成
无法推拒的关系。主谋人费尽心机的设计出这样的场面,时间与链接都非得拿捏得
不差分毫。要想使整个事件的链接自然而浑然一体,时间是绝不能出问题的。大众
火锅城吃饭相遇的时间,目击刘铃进出的时间,现场错开黄明富上下楼的时间,只
要有一处拖延,链接就会有缝隙,那么整个事件看起来就不可能顺理成章,浑然一
体。现在来看,显然都一一做到了,这表现出主谋人极富心机。最重要的是,做到
如此通畅如流水的安排,主谋人一定对所有参与其间的人有绝对的控制能力,他能
够完全控制王顺成,杨理财,黄明富,甚至能够控制连云山。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
做到这一点呢?
王顺成被毒杀,刘铃和黄明富失踪,杨理财醉酒溺水,这就把联接主谋人的线
索全部切断了,所以一向顺利的贾胖子,也颇感棘手。文静此时也生发出一种让人
使不出劲的懊丧感。明明知道有一个影子的存在,但就是抓不住他。也许真的没有
什么影子的存在,也许这种种现象仅仅是巧合,也许黄明富和刘铃确为此案的原凶,
也许是文静职业性的多疑?不可能,贾胖子对现场的感觉,香烟味的存在,已经证
明确有影子的存在。许多事情是无法链接的,影子的存在,也就同时否定诸多巧合
的存在,贾胖子不是说过吗,过犹不及。主谋人把所有的一切设计得太完美了,事
情做过了头,与没有做到意义是相同的,这真是过犹不及。
假如主谋人意图完美,他就不能让杨理财成为警方的突破口,顺此而推的话,
杨理财的死亡,巧合的可能性不大。站在主谋人的的角度上,对其威胁最大的不是
刘铃,不是黄明富,即使是抓到这两个人,仍然有可能找不出主谋人,而要是抓住
了杨理财,谁是主谋人应当是顺藤摸瓜的事情。
文静认定调查的重点应该放在杨理财的身上。
四
贾胖子此时已经先于文静一步。
文静打电话找到贾胖子,简略讲了一下自己的新想法,贾胖子那边沉吟了一会
儿,却岔开话题说:"小文子,今天晚上我请你吃豆花鱼。"
文静不明所以地说:"你别开玩笑了,我有正事找你。"
"你怎么知道吃饭就不是正事, 小文子,到时你就明白了。来吧,我在石门大
桥豆花鱼庄等你。"
文静是很喜欢豆花鱼,鲜嫩,酥辣,再佐以花椒的香麻,吃完后既大汗淋漓,
又舒畅淋漓。但贾胖子请她吃,却是头一遭儿。贾胖子虽然不用寄钱给老家,但女
儿在成都上大学,父女俩所有的开销都由贾胖子一人的工资承担。平时他不抽烟,
不喝酒,用度极俭朴,局里许多与他共事多年的人都从来没有吃过他请的饭,因为
大家都知道他的收入状况。
今天他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啦?
豆花鱼庄开在石门大桥南桥头一艘趸船上,在重庆很有些名气。凭临江色品尝
美味鱼香,独有一番韵味。因而食客盈门。文静赶到时,趸船上早已座无虚席,一
片喧嚣,文静喜静不喜闹,她心里埋怨贾胖子,在这种场合,没有办法谈事的。她
站在门口张望着,服务小姐问她一共几位,她说找人,服务小姐刚要说什么,靠窗
户一桌传来贾胖子的大嗓门:"小文子,在这哪。"
文静走拢才发现围坐桌旁的不只贾胖子一个人,还有她的丈夫,鱼庄对面肿瘤
医院的医生,另一位是文静的同学,检察院的张处长。文静惊异地看着那两位,一
边落座,一边开口说:"你们俩怎么也在这儿?"
丈夫先是告诉文静,儿子上晚自习,在学校吃饭,又帮她把筷子从封套中抽出
来, 笑咪咪地说:"贾胖子给我打电话,说是最近瘦多了,想吃豆花鱼补补,你的
老师开了金口,我还不得马不停蹄地张罗。这桌鱼我可是下午五点专门来预订的,
贾胖子可是怠慢不得呀,要不他给你穿小鞋,我回家还不得看你的脸色。我心里想,
算了,破财消灾,小不忍则乱大谋。"
文静指着贾胖子笑了起来: "好你个贾胖子,敲竹杠也没有这样的敲法呀。你
们知道他给我打电话怎么说的,他说他请我吃豆花鱼,原来是我先生掏钱你请客。"
贾胖子摸着秃脑门光是笑不吭声。
文静又问张处长:"那你是怎么来的?"
张处长看着贾胖子笑,文静说:"肯定又是贾胖子骗你说他请客?"
"那倒也不是。 "张处长笑得合不拢嘴了。"贾胖子给我打电话,说是你先生今
天发奖金,钱放在手里烫得很,不花出去晚上睡不着觉。约我来帮忙,还说什么食
人鱼肉,与人消灾。"
大家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调侃着,直到一盆豆花鱼端上了桌。贾胖子也不用别
人招呼, 先就举起筷子往盆里抄,嘴也没有停地说:"各位别客气,鲜鱼盆前无君
子。小文子,尤其你别客气,喝什么饮料自己要,我顾不上你啦。"文静也不示弱,
低着头只是吃, 话都没有了。文静的丈夫一旁说:"张处长,你看这师徒俩,看见
鱼就不要命,吃相够惨的了。怎么样,咱们好象有一阵子没在一处喝酒了,今天喝
几杯?"
张处长摆摆手说: "我倒是想喝,可是不行呀,一会儿还要谈案子,下回我做
东,喝他个一醉方休。"
文静一抬头,盯着张处长问:"谈案子?"
张处长眼神瞄了瞄贾胖子,什么也没说。文静知道有纪律,不能当着家属的面
谈案子,也再没有往下问,仍是低着头吃。
贾胖子吃得满头大汗, 停下手来擦了擦汗,指着鱼盆说:"就凭这么大盆子,
足以见巴东食侠风采了,那次公安部一个处长来吃,一看盆子,就愣在那里了,问
怎么把脸盆端上了桌? 我说不能叫脸盆,否则分不清是洗脸的还是洗脚的。"文静
听到这里,差点把嘴里的鱼喷了出来,指着贾胖子说:"肯定是你编的。"贾胖子说:
"确有其事, 不信你问局长。吃到最后,还特意问我,还剩下那么多汤咋办?就是
再来几个人也喝不完的。我一听也愣了,心想是呀,这么辣的汤,可怎么喝得下去
哟。又不能打包。"这回是张处长说贾胖子瞎编了。贾胖子说:"这不奇怪,一方水
土,一方食法。巴东穷山恶水,气候阴潮,要是象江南水乡那种秀秀气气的食法,
那人不得风吹就倒?所以麻辣为主,鲜香为辅,也算是巴东特有的吧。"
文静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接着贾胖子的话伸延。
"其实重庆的吃法在外地人看来是粗放了一些。 比如火锅吧,外地人看着重庆
人一轮一轮地吃火锅,特别不习惯。上次我一个同学来,问我怎么这么个吃法,别
人吃过的锅, 后面来的人仍在同一个锅里烫菜,也不怕吃下去别人的吐沫星子?"
丈夫一旁先已吼将起来, :"你让不让别人吃了?"文静笑着说:"那你不也是经常
这么个吃法吗?只不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当然现在好多了,基本上都要换锅了。
但我还是留恋那会儿的吃法,你记不记得?"文静对丈夫说。"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时,
你请我吃火锅,那时店少,去晚了就没有空桌子了,要吃就得跟别人共用一个锅,
叫拼锅。锅中间放架儿铁格栅,算是楚汉之界了。你点菜尽点素菜不点荤,当时我
还心想够抠门儿的,要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多会过日子,那我不就惨了,吃一肚子素
菜。哪里想到你一会儿一片毛肚,一会儿一片腰片,没少往我碗里送。我还猜那开
店的老板是你的朋友呢。"
贾胖子没有听出名堂,问:"不是朋友?"
文静笑起来。
"哪有那么多朋友。 他是耍了个小把戏。他把筷子埋在汤里,探到锅底,稍稍
撬起格栅底部,汤是滚的,人家的荤菜自然会往我们这边涌。"
"啊哈,"贾胖子乐不可支地说。"没想到斯文之士也有这一手。"突然他把脑门
一拍。 "我说呢?有一次我也是跟别人拼锅吃,我这边的荤菜消得特别快,没吃几
口就空碗了。我还问过老板,是不是给的份量太少了,老板说可能是煮久了煮化了
吧。还等得及煮久?我把菜放进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捞不着了。原来锅底有三只手呀。
点来点去,都替别人点了。"
文静的丈夫不好意思了,说那都是文静在编排他。再看看表,说要赶回去值班,
与在座的人说了几句表示歉意的话,便先告辞了。
文静确信贾胖子约张处长来绝非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所以迫不及待对张处长
说:"现在你可以谈了吧?"
张处长没有准备谈的样子,只是看了看贾胖子。文静也随之把眼光转向贾胖子。
贾胖子说:"小文子,你别急,到时他会谈的,先谈你的新想法吧。"
文静把自己在朦胧茶楼的想法叙说了一遍,贾胖子和张处长交换了一下眼光,
文静从那眼光中读出赞许的意味, 果不其然,贾胖子对文静说:"杨理财是本案的
关键,这一点我们都注意到了。小文子,说起杨理财,他就是在这里醉酒溺水的。"
文静出乎意料般地转身四处巡视了一遍,尽管她知道杨理财醉酒溺水,但还没有顾
得上了解具体的详情。贾胖子特意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显然对杨理财的真正死因
是有疑问的,这正好与文静的想法不谋而合。文静说:"具体情形是怎么样的呢?"
贾胖子连材料都不看,款款道来,显然他在这方面探究得很深。
"那是9月15日,也是公寓谋杀案后的第二天,晚上杨理财坐东,在这里请了几
个客户吃饭。 大致到了晚上将近8点多钟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杨理财喝得有
些醉了,起身说是要上卫生间。有人看他站起身时晃得挺厉害,建议扶着他去,他
拒绝了。自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当时在座的都没有再意。过了约有十几分钟的样
子,趸船的员工喊了起来,说是有人落水了,这时大家才想起杨理财没回来,赶紧
到卫生间去找,却空无一人,这时都猜到落水的可能就是杨理财,请员工下水施救,
员工都往后退,最后有人拿出一千元钱,才有两个员工跳到江里寻找。结局你可想
而知了。 第二天在下游捞起杨理财的尸体。"说到这里,贾胖子象是要缓口气似地
对文静眨了眨眼说:"小文子,你要不要去一趟卫生间?"
文静立刻明白贾胖子的用意,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到了门口,她向服务小姐
问了一下卫生间的位置,围着趸船转了几圈,这才信心十足地回到座位上。贾胖子
问:"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文静用餐巾纸擦着手,开口说:"死得蹊跷。"
他们俩的一举一动,倒让张处长摸不着头绪了,看看贾胖子,又看看文静,忍
不住地问:"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戏呀?"
文静铺开一张餐巾纸,掏出笔来边画边对张处长解释。
"你看,卫生间的位置是出门往左手拐到趸船的尽头,门的朝向对着岸边一侧。
这条趸船唯一的通道也是在这一侧,而靠江边的一侧没有通道,食客的走动范围就
局限于这一侧,这一定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杨理财落水,在这一侧是落不下去的,
非得绕到靠江的那一侧。不到那儿察看,可能会想也许杨理财出了卫生间以后,打
算绕到江边那一侧透透气。而察看过后,这样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要绕到江边
那一侧,要么从卫生间那一头,要么从相反的另一头。我刚才转到相反的另一头,
在快到尽头的地方安有一道铁栅门,现在是锁着的。我问了一下经理,他说那道铁
栅门只要在营业时间绝对不会开启的,也只有经理才有钥匙。杨理财要绕到江边那
一侧,就只有从卫生间那一头绕了。我去看了一下,那一头堆放着许多杂物,还有
四条钢索横七竖八地捆缚在那里,形成不易跨越的障碍。别说是喝醉了酒,就是清
醒的人要跨过去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那么你得出的推论是,杨理财不是自己掉下去,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张处长
问, 看到文静点了点头,又接着问:"可是怎么推下去的呢?怎么先带杨理财绕到
江边那一侧呢?显然在杨理财不配合情况下无法带他绕过去,而强制性的可能性不
大。"
"要是杨理财配合呢?"文静若有所思地说。"比方说,有人骗他说有要事商量,
扶着他绕过去?"
"不可能。可以在原地商量。"
"那么也许,也许……"文静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没声音了。
贾胖子开口说:"怎么没话啦,也许什么呀?"
文静摇摇头,意思想不出来杨理财是怎么绕过去的。张处长也沉下脸想着,贾
胖子说:"也许杨理财根本就没有喝醉?"
"啊,你是说杨理财装醉?"
"他为什么要装醉呢?"
贾胖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们两人的疑问,却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杨理财原先是垫江一个汽车修理店的工人, 论技术也只会补个胎,充个气什
么的。五年前到重庆打工,后来混到市府接待办的汽车修理厂当临时工。不知道是
何种机缘,他娶了一个重庆老姑娘,比他大五岁,更奇的是那姑娘是残疾,又呆又
痴。杨理财为什么会娶这样的姑娘,当时谁也搞不懂,时间不长杨理财就辞退了工
作,自己开了一家修理厂,知道内情的人说,这全是沾了他妻子的光,也有人传言,
那姑娘后台很硬,但到底怎么回事,没有多少人说得清楚。杨理财自己闭口不谈,
别人也无从打听。杨理财的厂子生意出奇的好,很多客户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所
以没用多久,杨理财就发起来了。有了钱,又有自己找上门的顾客,杨理财花心花
肠也就来了。先是整天花天酒地,后来又迷上了赌,而且赌得非常大。后面的事情
你们猜得出来。手气不好,输多赢少,有人说他到死前欠的赌债高达百万。其实那
天他请的根本不是什么客户,都是他的债主。"
"这就顺上茬儿啦。 "文静兴奋得脸色开始泛红了。"杨理财参与公寓谋杀,难
道是为了偿还赌债?"
贾胖子摇摇头。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假如仅仅是为了偿还赌债,偿还了以后
为什么还会死于非命呢?其实他的死最容易让人联想到是灭口,那么有谁要等他偿
还了赌债再灭口杀人呢?"
"会不会是债主知道那笔钱来路不正,得到钱后杀他灭口呢?"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假如是这样, 那很可能债主也有人参与了公寓谋杀。但是什么样的债主能够
完全控制王顺成,刘铃和黄明富呢?"
"问得好。 最起码债主控制不住王顺成。我再给你提供另外一种可能吧。你知
道那个残疾姑娘与连云山是什么关系?"
"与连云山有关系?"文静象是听到一个闻所未闻的事情一样。
"她是连云山的姨妹。"
"真的?"文静不相信地问道。
"我也是才知道的。让张处长讲讲吧。"
张处长接过来说: "连云山妻子家一共是三姐妹,连妻是大姐,在市卫生局当
局长。二姐在市委组织部工作,丈夫是市府办公厅的范秘书长。最小的就是杨理财
娶的残疾姑娘。从我们调查的情况看,杨理财与残疾姑娘的婚事是连云山的妻子一
手操办的,后来也是大姐二姐出的钱扶持杨理财开的修理厂,这一家的社会地位保
证小小的修理厂的客源,应该是举手之劳。我想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最小的妹妹
生活得好一些。"
"要是照这样推断, "文静稍有些失望地说,"杨理财就有可能成为公寓谋杀案
的主谋人啦?这不是明摆着吗?杨理财凭借自己与连云山的姻亲关系,是能够控制
住王顺成的。为了安全地拿到那笔钱,设计了刘铃与黄明富合谋的假象。他有条件
知道连家放有巨款的内情,他更有条件确知连云山的行踪,再后来被债主推下了嘉
陵江。真没劲。"
"看你这样子, 你是准备结案了?"贾胖子真的有点生气了。"小文子,你怎么
就不想为什么我约了张处长来?"
文静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一些, 于是半是埋怨,半是央求地说:"你老是卖关
子似的,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张处长推了贾胖子一下, "你也真够狠的,把我的同学一会儿推到水里,一会
儿又推到火里。你别忘了,文静可是我们班上的高材生哟,这么打整,我都看不下
去了。文静,其实贾胖子也是好心,约我来是通报一下我们检察院掌握的情况,他
是想让你多设定几种可能。"
文静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气恼地对贾胖子说:"下回请你吃鱼让多放点花椒,
非要麻得你想不出花点子。"
张处长开始介绍。
"最近我们收到二封举报信, 一封是举报渝泰证券公司总经理连云山挪用客户
保证金,还有挥霍公款买私房的问题。另一封是举报范秘书长的儿子挪用农行的钱
炒股,本来应该交司法机构处理的,但是仅仅让他陪了挪用的款,开除了事。与你
们的案子巧合的是,连云山挪用的客户保证金是一百万,范秘书长儿子挪用的也是
一百万,我们认定这些情况一定与你们的案子存在某种联系,所以院里派我向贾胖
子通报情况,希望我们能携起手来,相互配合,搞他个水落石出。贾胖子听完后第
一个想到的就是尽快让你知道,怎么样,贾胖子对你可不薄呀。"
"那当然,我要是笨里笨气的,别人骂的还不是当师傅的。"
"咦,小文子,你可别这么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可在个人哟。"
张处长出面阻止说:"我看你们也别在这斗嘴了,还是到办公室谈罢,你们看,
这里只剩下咱们一桌啦。
五
检察院通报的情况,很容易让人得出连云山与公寓谋杀案有很深牵连的猜测,
而对贾胖子和文静而言,就不仅仅是猜测,而是与他们先前的推测相吻合。
一切似乎都是合理可信的。
范秘书长的儿子挪用银行的钱炒股,这种触犯刑律的恶行,必然让范秘书长一
家惶惶不安,亲情血缘大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庇护动机,假如没有掌握一定的权力,
庇护的效能是有限的,而范秘书长官位显赫,关系通达,只要想庇护,可供选择的
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求得银行内部处理,避免对簿公堂,要做到
这一步,必须具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能够疏通银行方面,一是拿得出一笔如数归
还的钱,前一个条件范秘书长具备了,后一个必然让他捉襟见肘,于是就会想到连
云山。连云山不是自己很有钱,却是他掌管的公司很有钱,拿出一百万也不是什么
难事,难事是拿出来之后怎么办,挖东墙补西墙的方式连云山不会干的,因为即使
帮助范秘书长去了心病,连云山却背上了挪用公款的罪名,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是
与事无补。连云山想帮忙,而又使自己不因此落马翻船,唯一的办法就是给这笔挪
出来的钱找一个合理的出路。钱是挪出来了,但是消失了,只要消失得合情合理,
那么连云山的责任就会轻描淡写,而要想让责任轻描淡写,这笔钱的消失非得是超
出连云山的控制能力,诸如天灾人祸。当然可以设计出许多种不同的方法,但连云
山可能就是选择了制造一个假象的方式:自己临时到成都,委托王顺成看家,不料
有人杀死了王顺成,窃走那笔巨款。如此一来,谁杀的,怎么杀的那是警方的事,
只要能够确认凶杀成立,只要确认连云山是被侵害的一方,那连云山的责任充其量
不过是违反公司财务制度,不应该把公司的钱带回家存放,由此一来,钱归还了银
行,范秘书长的儿子免除牢狱之难,连云山既救姻亲于水火,自己又安然无恙,到
头来皆大欢喜。
王顺成是连云山的部下,黄明富是连云山的表侄,杨理财是连云山的姻亲,这
三个人犹如连云山手中的棋子,他就象是坐镇棋盘重地的老将,操纵着棋子实施他
的谋篇布局。他不把钥匙直接交付王顺成,而故意托付给黄明富转交,目的当然是
为王顺成携茶楼小姐进入现场设伏笔。然后支使杨理财去操纵刘铃打电话到经理办
公室找黄明富,特意夸张地反复多次,让经理留下极为深刻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的作用实际上是让经理充当证人,向警方证明刘铃事先与黄明富串通好的。再安排
刘铃与王顺成会面,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带刘铃吃饭,而杨理财带茶楼另外
两位小姐也到大众火锅城,不期而遇的结果给人以巧合的印象。为了满足那两位小
姐的好奇心,相遇但不相认,接下来自然是跟踪,完成目击的完整过程。
其实连云山的上述安排不过是一个扣。假如警方信服了黄明富与刘铃合谋作案,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假如警方解开了这个虚假的扣,深一层次展开调查,就必然撞
到连云山早已隐含的另一个扣:由于杨理财欠下巨额赌债,他也就有了谋财害命的
动机,他最有可能知道连云山家有巨款,也最有可能掌握连云山一家的确切行踪,
加之他与刘铃的特殊关系,又能够操纵黄明富和王顺成,自然主谋是非他莫属了。
只要他醉酒落水的情节毫无破绽,警方的追查也就到此为止了。
专案组把连云山列为主要嫌疑,这是必然的,也不是很困难的,但是如何进一
步的查证,就有点儿难了。按照文静的推测,连云山必定会有一整套的拓扑措施,
而且十有八九他有充足的不在现场的证据。他不在现场,对他预谋犯罪的推测就只
能是推测,而推测是不能够作为定罪的证据的。按照通常的做法,一个是设法证明
连云山的预谋动机成立,一个是寻找出连云山实施预谋的隐蔽性中的蛛丝马迹,张
处长说查动机他去办,张处长自己也认为太简单了,只要查实范秘书长的儿子挪用,
归还确有其事,再追查归还款的来源,基本上就清楚了,因为从范秘书长的收入状
况而言,用百万巨款替儿子补缺非得借助外力才行。张处长临走时对文静说,你不
是老说碰不着高智商犯罪吗?这回你该心满意足了吧?文静一撇嘴,说你们检察院
倒是拣到软柿子了,既有详细的举报,又容易追出巨款的来路,到结案时,你非得
说是你立了头功,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你是怎么怎么推理的,你又是怎么怎么技高一
筹,然后神气活现地站在公诉席上慷慨陈词,风头让你出尽,难事让我们做完了。
张处长说,文静的嘴是越来越刻薄了,又对贾胖子说,你看你带出的徒弟,我记得
她在学校时没这样刁钻呀?
贾胖子象是不认识文静一样直直的盯着文静看, 文静没好气地说:"看什么?
人家把你都骂进去了,你看我有什么用?"
贾胖子说: "那好,改天跟局长说,把你调到检察院去,多好呀,现在许多庭
审都要上电视的,你往公诉席上一站,看电视的大妈大婶们准会闹开了锅,瞧呀,
多俊的女检察官呀,你知道吗?电视最容易让你出名了,那时候……"
文静一脸沮丧,不吭气。
"小文子,你真的泄气啦?"贾胖子问。
文静皱了皱眉说: "也不是泄气,只是有一种受愚弄的感觉。连云山就象是做
拓扑扣,顺着扣解吧,总是缠来绕去的,理不清,真正费了很大的劲理清了,却发
现根本没有扣成结。"
贾胖子笑了起来, 转头问张处长:"小张呀,有一句话我想不起来了,好象是
说看谁哭到最后?"
文静一听乐了,纠正贾胖子说:"什么呀,是谁笑到最后。"
贾胖子与张处长约定好,专案组与检察院从不同的角度对连云山展开调查,为
了不打草惊蛇,各自的调查注意隐蔽意图,不能让连云山识别出两方是联合查证,
让他分出精力对付两方面的调查,然后设法从他对两方面的说法中找出矛盾之处。
张处长答应随时通报查证最新进展后打道回府了。
贾胖子与文静相对而坐,可是都是悄无声息地干做着,最后还是贾胖子先开了
腔:"小文子,你觉得连云山策划的重点应该放在哪儿呢?"
"你觉得不应该放在谋杀过程?"
"你想,连云山策划的时候应该考虑到两个问题,那么一大笔钱从公司挪出来,
总得有一个借口吧,就算是他的职务和工作作风使他不需要任何借口,但若想使其
成为天知地知的秘密,却是很困难的,别人,特别是我们了解到这一秘密,只是早
晚的事情。在看范秘书长儿子挪用款的事也同样如此。连云山不会想不到,一旦王
顺成死在公寓,警方把这两笔钱联系在一起,是肯定的,只要思维正常的人都会得
出连云山牵涉其中的推断。"
"那么也就是说,连云山的策划重点是事发后怎么样保护自己?我想想,"文静
顺着这一思路默默地思索了一阵, "那他应该在事发后有一系列的善后动作,假如
能够在他的善后动作当中发现什么,实际上就等于是抓住了他的尾巴,是这样吧?
那他会有什么样的善后动作呢?"
"我想的话,首先他要处理好黄明富,刘铃的去处,不能让我们找到这两个人。
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想,连云山会把这两个人怎么办呢?一种是极端做法,再次杀
人灭口,可能性不大。再次杀人就会再次面临新的灭口的选择,除非是自己亲身而
为,否则就会无休止地循环下去。再就是把人藏起来。可是这么多天了,我们撒下
的网也够大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文静接上来说: "假如那两人东奔西蹿躲避追捕,只要他们动起来,我们总会
发现的,就怕是不动。若要不动,非得寻得一处既安全又无生活之虞的去处。连云
山总不能在地下挖一个洞,再每天给他们送吃送喝吧?"
"但至少连云山有同他们联系的方式。这也应该是我们查证的重点。"看到文静
点了点头, 贾胖子又接着说:"假如杨理财的死也是连云山做的扣,那么他事后非
得要采取一些善后措施,比如,杨理财再怎么样,还是他的姻亲,他必须设法平息
来自己妻子方面的疑问,而惯常的方式会是编织一种说法,这类说法不是针对警方
的,所以应该能够找到破绽。还有就是他与王顺成的关系,深入了解一下也许能发
现什么。"
"那你的意思目前不宜与连云山正面接触?"
"对, 现在许多事实尚不清楚,正面接触我们很被动,他现在一定是心理准备
相当充分,我们要在他松懈下来的时候,给他来个措手不及。我看这样吧,咱们派
一个组到连云山的老家垫江查查看,我呢,修正一下抓捕黄明富,刘铃的方案。你
呢,在连云山的周边关系查一查,你看呢?"
"我现在真想见一次连云山。"
六
文静没有去见连云山,她不仅信服贾胖子的说法,而且自己也确实没有把握见
到连云山以后该问些什么,总不能直截了当了问,你就是主谋吧?但她还是见到了
连云山的妻子。
在卫生局的局长办公室, 连云山的妻子接待文静的第一句话就是"案子有结果
了吗? "言外之意,有了结果来找刘局长才是正常的,这多少让文静有些意外。文
静为了证实这一猜测,试探地问:"你认为这案子该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刘局长是那种崇尚优越感的人,从她的着装上就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来。她极为
注重服装的质地,不允许由于质地表现出丝毫的轻浮与俗艳。款式颜色的搭配要能
够映射出她非同一般的社会地位,她认为地位不是依靠才干就能获取到的,地位是
与生俱来,是附依于血统的纯正以及固定的社会关系而代代相传。
她随时随地都要与不如自己的人区别开来,遇到职位比自己高的,她要设法突
出自己的内秀和精明,遇到职位不如自己的,她要设法强调出居高临下。在她的眼
里,眼前这位女警官除了年纪占有优势以外,剩下的不值一虑。所以她听到文静的
话,表现出不为所动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语气冷峻,又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我这次来,是想了解杨理财的情况。"
让文静大吃一惊的是,刘局长一听是这件事,愤愤之气溢于言表,全然没有了
了方才端出的衿持。"杨理财?他有什么好了解的,那是个十足的恶棍。"
文静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事先预备好的问题顾及不上了,她想不放过这一绝
好的机会。
"刘局长,杨理财可是你的妹夫呀?"
"那又怎么样?"
"据说你的妹妹身体状况……"
刘局长没有让文静把话说完,语气中明显含有警觉地问:"你到底想了解什么?
"
文静单刀直入地说:"我们对他的死亡原因有疑问。"
刘局长刚刚还是没有血色的面色这时竟然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死了不是让社会清静了吗?你们当警察的不就是惩
治坏人的吗,让他去死好了,还了解什么?"
文静又一次大吃一惊,堂堂局长,竟然说出这般法制观念淡薄的话来,要是按
照她的想法,她的善恶标准完全可以凌驾法律之上。
"刘局长,看来你与你这位妹夫关系挺紧张的?"
刘局长又象是被剌到痛处了。
"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你知道吗,他杨理财刚到重庆来是一副什么德性?
你就是翻遍他所有的衣袋,保准连十块钱都翻不出来。我当时也就是看着他挺老实
的,还有点小聪明,才把我小妹许给了他。虽说小妹自身有缺陷,但也没有委屈杨
理财呀?家里雇了保姆照顾小妹,他管了什么啦?靠着我们他有钱了,就翻脸不认
人了,整天夜不归宿不说,竟然带着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当着小妹的面乱
搞,你说这种人有什么廉耻心啊。厂子厂子不管,家里家里不顾,成天价狂嫖乱赌,
这种社会的渣子,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最过分的是他还敢提出离婚,这不是裤脚
上的虱子爬上了头吗?"
"那杨理财死了,你小妹咋办呀?"
"有他没他还不一样,只怪小妹命苦。好在她还有两个疼她的姐姐。"
"可是她一个人生活很难呀?"这句话文静问得人情味十足,也确实没有附带别
的意思。
"我送她到青城山疗养院去了。 过一段时间再接回来,我们也有难处啊,工作
这么忙,哪里顾得上她,再找机会吧。"
"那连云山也挺忙吧?"
刘局长听到这,拒人千里地说:"他的事情他回家不说,忙不忙我也不清楚。"
文静听出这是在封口,看样子对于连云山的话题,刘局长相当谨慎。
"那9月14日连云山是非去成都不可吗?"
"非去不可。"
"可是为什么没有事先安排好呢?"
"那是因为省上的几位领导临时决定上青城山。"
"连云山也上了青城山?"
刘局长故做不解地看着文静,好象奇怪文静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你也一起上了青城山?"文静也故意没有发现刘局长的不解。
"这跟你办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随便问问。"
刘局长似乎很不高兴文静这句"随便问问"的话, 立刻板起脸来说:"对不起,
我马上有一个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是不是今天就到这儿?"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一百万巨款放在家里,你们真的不担心吗?"
"我要是事先知道杨理财想打我家里钱的主意,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杨理财打那笔钱的主意呢?"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
"除了杨理财以外,会不会有另外的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再说这也是你们需要关心的事,对吧?"
"也许杨理财也没有拿到那笔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局长这会是真的不高兴了。"你这句话是代表你们警方
说的呢,还是只代表你自己?"
文静没有想到刘局长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不解的问:"我什么话说错了吗?"
"杨理财没有拿到钱, 那钱到哪去啦?你不至于说我们报假案吧?所以说,不
管是代表谁,我劝你一句,在外面讲话还是要注意分寸。"
文静无意之间被刘局长的话触发了一种奇想。她回到办公室,见到贾胖子冲口
一句:"会不会是空箱子?"
贾胖子摸了摸文静的额头说:"你没病吧?"
文静气脑地一挥手,补了一句,"我是说刘铃带出现场的箱子会不会是空的?"
贾胖子嘴里重复着: "空箱子?为什么是空箱子?"随即双手一拍,"小文子,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说说看?"
文静把同刘局长的交谈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又专门强调刘局长的强烈反应。
假如连云山的策划目的是为了掩盖住挪用公款的事实,那么那笔钱在案件发生
的过程中不过是一个道具,一个来证明钱款被窃的道具。既然是道具,需要让目击
人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一捆捆的钞票,只要让人肯定是钞票就足矣。盛装钞票的箱子
实际上与一捆捆钞票的作用是一样的,目击人看见了箱子,定会想到那里面放的是
钞票,钱没了,刘铃带走一个箱子,所以一定是刘铃带走了钱。连云山明白道具的
含义后,就可以让刘铃带走一个空箱子,而钱却仍然在握。而从目前的情况看,如
果能够证明刘铃带走的箱子里并没有钱,也就搜集到指证连云山参与预谋的绝好证
据。再从另外的角度说,刘铃带走的是空箱子,那么她对连云山没有构成致命的威
胁,连云山也就没有非杀她灭口的理由,真若如此,刘铃可能还活着,活着就有可
能找到,一旦找到刘铃或是黄明富,估计离事实真相也就不远了。
贾胖子高兴得差一点手舞足蹈,他情绪激动地来回踱着步子,节奏快得让文静
眼花缭乱。文静扯住贾胖子说:"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恶心。"
贾胖子说: "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检察院的张处长来电话,说是他们认为连云
山涉案的可能性不大。"
"怎么会这样?"
"他们具体地查了一下,时间对不拢。范秘书长把归还银行的钱拿到银行是9月
12日下午3点左右,而从渝泰证券公司查的结果是,连云山调出钱的日期是9月13日
下午3点左右, 这中间整整相差二十四个小时。那么也就是说,还钱先于调钱,所
以他们断定,范秘书长归还的钱不是连云山从公司挪用的钱。据范秘书长说,钱是
从杨理财那拿的,至于杨理财哪来的钱,只是听说借的,跟谁借,什么时候借的就
不知道了。"
"范秘书长可能说谎,但渝泰公司的记录不可能是假的。没想到还挺复杂的。"
"还有,据渝泰公司财务部主管说,连云山同他约好9月14日上午在公司等他,
带那笔钱来归账,主管还特意安排一位出纳9月14日早点到公司等候。后来,在9月
14日早晨8点多钟的时候,连云山又打电话来说,改到星期一再说。"
"难道真是杨理财搞的名堂?"
"对了, 说到杨理财,那方面的调查也有新的情况。杨理财确实借过钱,不过
是从五个人手里分别借的,总数是一百万,这刚好与范秘书长的说法相吻合了。这
五个人都找到了,证实杨理财是打着范秘书长的旗号借的。债主们提出一个条件,
就是与范秘书长见一面, 杨理财答应了。9月15日,杨理财约这五位债主到石门大
桥趸船吃豆花鱼,还肯定地说,要么当晚还钱,要么当晚见范秘书长。不料杨理财
醉酒溺水,债主们是人财两空,本想直接找范秘书长,后来听说杨理财牵涉到公寓
谋杀案里,债主们怕自己也牵涉进去,所以都缄口不言。"
"那范秘书长承认了吗?"
"他说他不知道。"
"那么也等于说,债主没有涉案的可能啦?"
"这可以肯定。他们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文静意识到案件的查证步入一个绝地。可能的变成了不可能,找到的是不知情
的,知情的却找不到。假如真是杨理财一手所为,这宗谋杀案的查证似乎也就走到
尽头了。 贾胖子猜到这会儿文静在想什么,坐下身来对文静说:"杨理财虽然不能
再说话了,但是物质是不灭的。"
"物质不灭? 你想给我上一堂哲学课呀?等一等,你是说那笔钱没有消失,只
不过我们还没有找到?"
"这下子你明白刚才我为什么那么高兴了吧?"
"你是说假如刘铃带出的是一个空箱子, 杨理财就拿不到,因为他不在谋杀现
场?杨理财拿不到,钱又不在连云山的家里,那一定在某一个人手里,某一个能说
话的活人手里?"
"掌握那笔钱的人一定是本案的主谋。要是能够找到刘铃或黄明富就好了。"
文静突然对贾胖子说:"我想立刻去一趟青城山。"
"有什么想法吗?"
"说不出来,但我有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从刘局长得到的? "看见文静点了头,贾胖子果断地说:"要去现
在就去,你非得跟别人抢时间,我这就去要车。"
七
连云山今天提早下班,卷起袖子亲自下厨,等到妻子下班进门时,他已经七碟
八碗地摆满了一餐桌。刘局长惊讶地皱了皱眉,已经有许多年连云山没有亲自下过
厨了。她进卧室换了一套轻便的服装,慢悠悠地走到厨房的门口,习惯性地问道:"
你没有把家里弄乱了吧?"
连云山一扬眉毛,没搭她的话茬。
刘局长也没有再意连云山的沉默,又走到餐桌前,凑下身去闻了闻,又问道:"
保姆到哪去了,怎么你做起饭来了?"
连云山在厨房里说:"我放她假了。"
刘局长这时才觉得要出事,就是因为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所以心里忐忑不
安。她坐下身来,又开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连云山还是没有答,自顾自地张罗着。
刘局长心里发慌,时不时地看着表,接着又象是忍不住似地站起身来,走到电
话机旁,稍稍犹豫了一下,又朝着厨房方向瞅了一眼,这才拿起了电话。
"喂, 谁呀?啊,我是大姨呀,你妈妈呢?不在家?到哪去知道吗?那你爸爸
呢? 没有回来?你妈回来让她立刻给我打电话,就这样吧。"放下电话,她立在原
处发起呆来了。 这时连云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到餐桌上摆好,抬起头来问:"
你是不是给二妹打电话?"
刘局长沉着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连云山自己坐下身, 一边开启着酒瓶塞,一边对妻子说:"要是找二妹,那你
找不到了,她在你进门前来过电话啦。"
刘局长一惊,几步跨到餐桌前,气呼呼地问:"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连云山一仰头,阴沉着脸盯着她。刘局长换了一口气,也在餐桌边上坐下来,
语气缓和地问:"那她说了些什么?"
连云山这时开始往杯子里倒酒, 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她说青城山的电话线路
出故障了,打不通,所以直接开车去了。"
刘局长就象是被针剌了一样地跳起身来, 象是质问连云山似地说:"她为什么
不打我的手机?"
连云山吓了一跳,转而笑了起来。
"你是问她呢还是再问我?"
"都一样。"
"那好,如果是问我,那我得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打你的手机,如果要是问她,
她说你的手机打不通。我猜你又忘记换电池了吧?"
刘局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复又坐下身来,瞄了一眼连云山,她又一次惊
愕地张开了嘴,她发现连云山正自顾自地小口呷着杯里的酒。
"你今天有点不大对头啊?"
"是吗?"
"是有什么事吧?"
"不仅有事,而且还是大事。"
"说吧,什么事?"
"好象你急于给青城山打电话,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不放心小妹。"
"那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有专人照看吗?"
"专人?谁啊?"
"你不是把黄明富,还有一个小女娃叫去照看小妹的吗?"
刘局长心都差一点跳了了来, 搪塞地说:"你才喝了多少就喝醉了?不要胡说
八道的,叫别人听见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喝醉?跟你结婚二十多年了,一直醉着,今天
才算醒了。"
刘局长细细地品味着连云山话中的含义,然后也倒了半杯酒,举到嘴唇边上,
要喝不喝地打量着连云山,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局长象是心里做出了决定,一
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好吧,连云山,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好了。"
"那好,我问你,王顺成是你杀的吧?"
"我象杀人的人吗?"
"别装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逼着我临时决定到成都去, 你打电话给王顺成安排他晚上来看家,
你支使杨理财串通茶楼的小姐设置了她与黄明富合谋杀死王顺成的假象,然后把黄
明富和茶楼的小姐带到青城山照看小妹,躲避警方的追查,再杀死杨理财灭口。我
经常在想,你的心也够狠的了。"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就象是编电视剧呀?"
"惭愧,编得比你还是差远了。你的心机这次可都用足了。"
"怪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你恨杨理财,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我为什么要恨他呢?"
"因为他虐待你的小妹。"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事,我不至于恨成象你说的那个样子吧?"
"如果是你二妹夫妻之间的事, 你是恨不起来,但是小妹就不同了,谁要是碰
她一下,你都会不顾一切地杀掉谁,更不要说虐待了。"
"不至于吧,是不是夸张了一点儿?我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你欠她的,欠她一条命。"
"你胡说什么?"
"要不是你, 你小妹现在最起码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是你害了她,所以你不
不惜任何代价要补偿她。"
"你这是听谁说的?"
"其实早在与你结婚前我就知道了。那时你还在325医院当护士,有一天晚上,
你小妹发高烧,你妈要送医院,可是你却说没关系,家里有药,你轻率而又逞强地
给你小妹注射了青霉素,逞强地连皮试都没有做。你逞强的后果就是你小妹青霉素
过敏,虽然尽快送到了医院抢救,但还是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太好逞强了,你
甚至已经把我都弄成呆痴了。"
刘局长心绞痛似地扭曲了嘴,心神不安地端起了酒杯,仰头要喝时才发现酒杯
是空的,她望着空了的酒杯,满腹心事地呆看着酒杯。
连云山阴冷地笑着往她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倒酒的声响似乎把她从梦中惊醒了
一般,她身上往上一挺,语气平缓地说:"把这个做为杀人动机,是不是太浅薄啦?
"
"当然不只这一个了。 "连云山又一次喝干了满杯的酒。"你二妹的儿子挪用银
行的钱炒股,钱没赚到,却事发东窗。你虽然瞒着我,可是二妹的儿子早就跟我讲
了,还是在我的公司开的户呢?你们以为是他自己决定的,但你们不知道是我建议
他在我这开户的。你可能到现在都认为我是想帮他?当然我要帮他,但不是帮他发
财,而是帮他事情败露。到合适的时机到来时,我可以端出来完完整整的材料证明
他的钱来路不正。"连云山没有理会刘局长的表情,仍是说了下去。"事情败露后,
你们使尽了浑身的解数来抹平这件事。范秘书长亲自出面与银行达成一致,只要将
挪用的款归还银行,就可以以开除公职的方式做内部处理。你们一家子虽然在官场
上呼风唤雨,可真要立马拍出一百万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正在你们犯难的时候,杨
理财站出来,主动说他有办法。我想你们对用他的钱是心存顾虑的,但事情逼到眼
前,火烧眉毛又无法可想的时候,也只用让他去筹款了。你们特意问过他,有没有
什么附加的条件,出乎你们意料的是,杨理财说没有任何条件,你们相信了,这是
你们的重大失误。要是我,绝对不相信他,我太了解这号人啦。当范秘书长瞒着你
们姐妹征求我的意见时,我故意劝他放心,而且还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实在不行,
我去筹款。其实我是想看着你们不可一世的一家子阴沟里翻船。"
连云山一边得意忘形地说着,一边一杯接一杯喝着酒,这时面色微红,已经有
了几分醉意了。
"我猜到杨理财会借机发难, 在某一点上他与我是盟友,那就是对你们权贵之
家恨之入骨。果不出所料。当你把你设计好的谋杀过程完成之后,杨理财开始发难
了。事发前,他跟你们说,他是以厂子做抵押,从沙坪坝投资银行贷的款,期限是
五年。你们疏忽了,没有要他拿出相关的手续看一看。你的如意算盘是用我的那笔
钱归还贷款,实在不行还可以放弃掉那家修理厂。但你没有想到,事发后,他才说
他是找赌友借的钱,还是找好几个赌友借的。这时候你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严
重就严重在杨理财手里多了一张向你们讹诈的王牌。说起来也是杨理财命该绝,假
如他提出条件没有超出你们能够容忍的限度的话,结局不会是现在这样,至少他不
会死得这么快。他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与你小妹离婚,第二个是将他弄到垫江
县当县长。要是我是你,也觉得可笑至极。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浑身没有一丁点
正气的人,想当什么县长,简直就是神经病。他这一步将军将得泼皮味十足,不要
说你们从未遇到过,就是想都从来没有想过。"
刘局长一言不发,任由连云山酣畅淋漓地发挥。
"但是杨理财也忽略了一点: 你们不是普通的家庭,官场上的风风雨雨让你们
习惯于处事不惊。你们不会任由杨理财摆布的,其实你在策划时,就早已经把灭杨
理财的口列为必做之事了,只不过杨理财逼着你提前动手了。还有一个提前动手的
原因,你本想用我的一百万先堵住杨理财的嘴,待到风声平静下来后再专门对付杨
理财。但是你万万没有想到,你在现场没有找到我那笔钱,你让那女娃带走的实际
上是空无一文的箱子。你想知道是谁拿走了那笔钱?"
连云山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现出狡黠的光亮,让刘局长浑身一颤,手指哆嗦地指
着连云山问:"是你?"
"你没有想到吧,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早就猜你准备动手了,只是不知
道你要怎么做。那天你打电话说你安排王顺成来看家,我基本上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啦。不管你打算怎么做,只要我带走那笔钱,你的谋划就会出现残缺,即使警方相
信了你设的局,你早晚还是要堵上一百万的窟窿的,用什么堵?没有一百万,你就
只好走极端,你一旦走到极端,你心计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就会破绽百出,就会
白费劲。你在现场没有拿到钱,你唯一的做法就只有再向杨理财开刀了,而这恰恰
是你不情愿的,倒不是你下不了手,而是过早杀掉杨理财,即使是智商不高的人也
马上会想到是灭口。所以不管你杀死杨理财用的是什么精妙的手段,从这一步开始
你就露出破绽了。警方无疑会循着这一口子,拼命地撕,越撕越大时,你也就无处
藏身啦。你太自信了,自信得忘记了一句名言: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
连云山说到这,话说痛快了,酒好象也喝痛快了,双手撑在餐桌的边缘,挑战
般地盯着刘局长看。
刘局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很少落泪的她这会儿早已是泪水涟涟,她眼前闪现
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色彩,弯折扭曲,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丧气,那种殚精竭虑,
倍受艰辛,到头来却都是惘然虚幻的丧气。她没有想到连云山会是这样,更没有想
到自己对连云山以往绝对的把握竟然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海市蜃楼,一种转瞬即逝迷
茫之景。她早以准备好了千万个办法应对警方,却没有一个办法应对连云山,要是
警方历数出上述的推断,她至少心里感到自慰的是,许多谋划的精要警方是绝然推
断不出的,比如,她特意在现场燃点了几根香烟,引导警方由推测曾有人在现场吸
烟到推测另一个人可能是男姓,比如让杨理财宴请债主,并席间假意喝醉到卫生间,
以便在甲板上与她会面,杨理财真的这样做了,那他是相信刘局长会带钱来,但又
不愿意与债主照面,而他不相信刘局长什么也没有带,而是把被诓骗到临江甲板上
的杨理财推入江中。没有人会对醉酒溺水产生疑问,即使是有也找不到任何反证的
证据。再比如她彻底地清理了现场,警方将清理现场的方式可以放到任一人头上,
可以是黄明富,假如认定是黄明富杀了人,也可以认定是茶楼的小姐,也可以认定
是其他的人,谁都能戴的帽子,当然是没有价值可言的帽子。但是,但是她没有想
到她会应对连云山,她能对连云山说这些吗,说了会怎么样呢?连云山会更加轻蔑,
更加满足他那小人般的报复快感。她突发一种异样的压迫,一种濒临绝地的崩溃意
念,连云山呀连云山,他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呢?她幽怨无奈地说:"
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恨我?"
"我恨你, 恨你的遗指气使,恨你的不屑一顾,恨你逞强好胜,也恨你高贵血
统的优越感,我恨极了,我就象是你手中的木偶,由着你摆弄,一点都活出不出男
人味。有时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你,掐得你跪地求饶,掐得你满地打滚,掐得你一
见到我就发抖, 就象这个样子,"说到这,连云山浑身颤抖着,畅怀大笑,刺耳的
笑声中夹杂着恐惧,欢愉,极度的亢奋,他醉了,彻底地醉了,为酒醉,也为积压
心中的哀怨一吐为快而陶醉。
八
第二天上午,贾胖子和文静到连云山家时,连云山和妻子双双中毒而亡,没有
遗言,也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文静一听,本
能地看了一下手表,这时刚刚早晨8点整。那也就是说,连云山和妻子是在早晨6点
钟左右服毒的。死之前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已无从知晓,但文静断定,连云
山与妻子一定渡过了一个非同一般的不眠之夜。
那一百万巨款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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