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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
(本文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与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
——史记
一
赵万铭处长今天没有出去晨练。
不刮风不下雨,应该出去而没有出去,赵处长的解释是精神不佳。家里人对精
神不佳的解释谁也没有往心里去,都去忙自己的事。对家人的泰然处之,赵处长也
没有往心里去,这是因为他精神不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万铭是重庆商业银行保卫处的处长,也是三个月以后就要退休的处长。他在
处长的位置上干了近二十年,上不去也下不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暗地里都叫
他老朽处长,先时他不再意,近来自己也感到确确实实老朽,老朽得不中用了。
银行的领导说他不中用,是说他只会守摊子;处里的下属说他不中用,是说他
没能力;家里人说他不中用,是说他临近退休,却没有为家人挣得多少钱财;他自
己说自己不中用,是说唯唯诺诺一辈子,没少吃也没少玩,就是没有往自己口袋里
装多少。
就说昨天晚上,别人请他吃饭,又请他到洗脚城舒畅了一回儿,站起身来付小
姐的小费钱都没有,小姐不答应,跟在身后一个劲地要,要得他面红耳赤,最后还
是洗脚城的老板帮着解了围,送出门外还送了一句话:下回来身上装点儿钱。
话听着让人泄气,尤其这话出自洗脚城的老板之口。
其实他与洗脚城老板是熟人,岂止是熟,一年以前,眼前这个三十来岁不怎么
漂亮却十足风骚的女人还是商业银行小职员的时候,那见了自己,不还是处长长处
长短的,非要说得赵处长眼角眯出几条缝才住口。现如今大不一样了,不一样得让
赵处长见了她,也少不得老板长老板短的说不住口。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现如今
人家手里有钱。
有人说,银行的职员,在行拿得到钱,不在行挣得到钱。这话不适用于赵处长,
赵处长退休后没有人会来帮衬他,因为赵处长在行时没有帮衬过别人。
洗脚城的老板名叫梁霜,一年前辞去商业银行职员的工作,开了一家规模不小
的洗脚城,不知出于何种动机,她这家洗脚城偏就开在她原先工作的储蓄所隔壁,
是她个人出资还是别人出资,谁也弄不清楚。能看到的,是洗脚城天天门前停了一
大堆车,出出进进的十分热闹。
赵处长也是这里的常客,有人请也有不请自来。但即使有人请,绝没有帮他付
小费的规矩,要只是洗洗脚什么的,不用付小费。可要不只是洗洗脚什么的,那不
付小费走不出门。像昨天那样让他面红耳赤的事情已经发生不只一次了。可赵万铭
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身上没有活钱,可又偏偏好这一口,虽说再过三个月就年满六
十岁了,可他仍是宝刀未老,精神矍铄。所以每次都得仰仗梁霜解围。
赵万铭本想再对梁霜说几句感谢的话,不料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铃,梁霜朝他
挥挥手,意思是不送了。今天早晨起来一想到梁霜挥手的姿势,赵万铭心里就不舒
服,那分明是在打发叫花子一样。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许那女人是遇到急事了?
挺像的,她端着手机,嗓门挺大的,好象说了一句我把你的车用定了的话。管她呢,
反正下回去的时候,再陪笑脸就成了。
赵万铭看了一眼表,刚刚7点过一点儿,今天是9月11日,星期三,再混几个月
吧,混到退休,就要加入打打小麻将的队伍了。
7点过5分时, 处里的人打电话,说是运钞车的车胎漏气了,按常规每天7点10
分要开出去运现钞,可是五分钟的时间换轮胎肯定来不及了。赵处长说那就让两个
押运员护送步行吧。 到7点25分的时候,处里的人又来电话,说是出事了,两个押
运员护送现钞快到储蓄所的门前时,遇到持枪抢劫,人被打死了,钱也被抢走了。
赵万铭一听眼皮一跳,布置报警后,自己心慌慌地往办公室赶,他没有往出事现场
赶,却往办公室赶,他预感着办公室也要出事。
持枪抢劫这样的恶性案件,在重庆也曾发生过几起,像闹得人心惶惶的友谊沙
坪坝分店抢劫案,上海一百重庆分店抢劫案至今未破,要是再发生几起,社会混乱
程度必定加剧。所以重庆警方对这一类动用兵器的抢劫案历来高度重视,本着除恶
务尽的原则,从一开始,重庆警方就迅即成立高规格的指挥部,最大范围地统一调
遣全市军警,力争在短期内将凶手缉拿归案。
重庆政法委书记周强亲自担任指挥长,并且还出乎意料地指名让女警官文静担
任自己的助理。文静问及是什么原因时,周书记说,这案子非比寻常。
文静遇到的非比寻常的案件多了,什么事情见得多了,自然也是见怪不怪了,
可是在案情分析会上,文静听出了非比寻常,而且是自己从未遇见过的非比寻常。
文静在重庆警界是有名的学者型警官,善计谋,精推断,手上办过不少的疑难
案件。可是她极不赞同有人比她如福尔摩斯,波洛之类的传奇型侦探,她就是一个
平常人,一个平常得没有一丝一毫的传奇色彩。其实以前像她这样的警官有的是,
只不过过去高智商的犯罪并不多见。她的拿手好戏就是从破绽不多的精心谋划的犯
罪过程中找到一个小口子,然后越撕越大,直至撕出本来面目。她若是遇上低智商
的犯罪,百无一能,可若是遇到高智商的犯罪,迷团越浓,她的能力显得越高,这
是什么原因,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依照惯例,重庆商业银行每天早晨要从朝天门支行往各储蓄所运送营业资金。
根据银行方面提供的时间表上看,运送时间是规定好的。朝天门支行下属四个储蓄
所。为安全起见,运送没有采取一次性分送的方式,而是设定好路线依次运送。每
天早晨7点整,各储蓄所的出纳员到支行汇集,按照规定的次序办理好交接手续后,
由两名保安护送到各自的储蓄所。
这样的程序一成不变地延缓了许多年。
文静心想,再好的程序,只要一成不变,迟早会出事。不知道银行保卫处是怎
么想的,至少相隔一段时期应该把分送的次序调整一下。
9月11日早晨, 驾驶运钞车的司机打开专用车库后,在做例行的检查时,发现
车子的前左轮胎瘪了,这时距开车时间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了,司机急忙告知在提款
现场值班的保卫处的人,那天值班的是名叫张洪明的年青人。张洪明到车库看了一
眼,证实车子不能动了后,就在车库门口给保卫处处长赵万铭打电话请示,赵处长
说派保安步行护送。于是两名保安护送朝东路储蓄所的出纳陈雯,携带14万营业款
步行回储蓄所。支行离朝东路储蓄所不远,走下两百多米的梯坎就到了。
三个人走下最后一级梯坎时,突然从一旁冲出一个男人,二话不说冲着两名保
安开了两枪,一名保安当时就断了气,另一名被打成重伤。那名男子开枪后又冲向
陈雯,凶狠地抢夺她抱在胸前的储钱袋。陈雯本能地死死抱住钱袋不放,拼命地往
储蓄所方向跑。陈雯在前面跑,那男子在后面追,追到储蓄所门前一处平坝时,那
男子从后面开了一枪,打到了陈雯的腿上,陈雯一个踉跄,扑到了地上,那男子跑
近陈雯,翻转她的身体后,冲着她胸口连开三枪,一只手拎起钱袋,另一只手握着
枪冲着周围比划着,操着普通话恐吓着,接着跑向停在一家洗脚城门口一辆出租车
跟前,用枪逼着司机下车,司机下车后,吓得全身直发抖,腿一软,跪在了车门前,
双手紧紧地抱着头。那名男子把钱袋扔进副驾驶座上后,又回过身来冲着跪在门前
的司机后脑勺开了两枪。这时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名男子没有具体目标地冲
着周围又开了三枪,其中一枪是朝着洗脚城门口打的。
围观的人见此情形,哄得一下散开了,那名男子趁机跨进车,发动后,一溜烟
地朝着滨江路开去。
从7时20分保安与出纳离开支行到凶手逃离现场, 这中间仅仅相隔20分钟的时
间。110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后,立即通报在岗执勤交警查找堵截凶手劫持的出租车,
很快有交警报告,在牛角沱立交桥靠近八一隧道处发现那辆出租车,但凶手不知去
向。
现场目击者很多,但能够完整描述出凶手全貌的却寥寥无几,很多人虽然听到
了枪声,但大都没有与开枪抢劫联系到一起。有的人说,听到的声音就像是爆竹声,
初听之后,谁都没有再意。直到看见有人中枪倒下,这才反应过来。毕竟这样凶残
的场面,许多人只是在警匪片中才能看到。
凶手枪杀陈雯和出租车司机的地方是一个平坝,也是一个临时停车场。一般区
县到朝天门批发市场进货后都到这里乘车返回。出事的时候人很多,场面混乱,声
音嘈杂,假如凶手只开一枪的话,兴许有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出事了。
综合目击者的描述,凶手为一人,身高1.75到1.78左右,肩膀宽阔,身材壮实,
方脸盘, 头上戴一顶长檐棒球帽,上身着一件浅灰色圆领T恤,下身着土灰色休闲
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随身没有带任何包件。操普通话,动作敏捷,熟悉
现场道路,驾驶技术娴熟。
众多的目击者中有人肯定说看见凶手一个醒目的特征:左眼睑下有一条一指长
的刀疤。
据目击者说,凶手在现场一共开了11枪,这与警方在现场找到弹壳数量吻合,
可是弹头却没有如数找到。经检验,凶手所用枪枝是五四式,从击发的成功率推测,
枪保养很到位,也许凶手对枪的使用很再行。
指挥部着手布置各项搜索工作。
散会后,周书记把文静叫到办公室,开口就问:你怎么看?
文静说,我还没想好。
周书记说,那你就在我这里想,所有的案卷都在这里。我要立刻到市委汇报,
几位书记都在等。等我回来,我要听到你的初步结论,关键是搜索方向。
二
文静一开始没有完全明白周书记"关键"的含义,搜索实际上已经开始,方向则
是全方位的。直到文静打开卷宗,才猛然醒悟,全方位的搜索实际上等于没有方向,
没有方向的搜索,也实际上是一种盲目性很大的搜索,周书记是想确定一个方向,
一个重点搜索的方向,以期尽快查找到凶手逃窜的方向。
一般而言,凶手作案后,逃窜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尽快尽早逃离现场,尽快
尽早就是逃窜的目的。只要能逃得远一点,能够利用的交通工具都会利用,昼伏夜
出,草行偏走,至于走到何处为终点,往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另一种是安全逃离
现场,安全就是逃窜的目的,只要安全,再现成的交通工具也会抛弃不用,其逃窜
终点往往很明确,也往往在谋划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好了的。
而根据文静的经验,凶手采取哪一种逃窜方式,主要取决于他是随机性作案还
是预谋性作案。随机性作案大都是作案之后才考虑逃窜的方式,而预谋性作案是整
个作案过程的一个环节,一个同样是精心谋划的环节。
假如是第一种方式,一般都可以顺着案犯逃离时离下的轨迹循迹而追,只要工
作细致,大都能够找到凶手的踪影。
假如是第二种方式,就必须弄明白谋划的特征,从犯罪步骤里的规律中寻找可
能的逃窜去向。
问题是,眼下这宗案件凶犯应该归于哪一种呢?
看情形,周书记也在考虑这一个问题,并把它列为关键问题。
从现有的情况判断,随机性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凶手有可能是由外地流窜来渝,从体魄,口音看,有可能是北方人。凶手到重
庆后,犯罪目的一经确定,即持枪抢劫银行,然后花几天时间踩点。最后选择重庆
商业银行朝东路储蓄所。
凶手很清楚,储蓄所营业款一般都是每天从支行现提,这种事情全国走到哪儿
都是如此,从时间上考虑,早晨抢劫比下午关门后抢劫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因为有
可能营业一天后无钱可抢。
朝东路储蓄所门前是一个临时停车场,流动人员很多,场面也比较混乱,再加
上早市批发市场进货的货主大都在这里乘车返回,抢劫后寻找逃离现场的车辆应该
是轻而易举。
再看逃离现场路线,这里也比较理想。离朝东路储蓄所不远处,就是滨江路,
因为是环城路,又是新修的路,路面宽敞,很少发生堵塞现象。沿着滨江路,可畅
通无阻地直达码头、机场、火车汽车站。
凶手抢到钱后,又抢了一辆出租车,沿滨江路驶往牛角沱立交桥处抛弃,然后
可能换乘另一辆出租车经八一隧道到蔡元坝火车站,由于重庆汽车站也在一起,他
可以极方便的选择乘火车或长途汽车逃离。
这都是凶手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那么有没有凶手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呢?
假如没有,随机性作案的可能性偏大,假如有,尤其是在有同谋协助情况下才
能做到的话,预谋的可能性就偏大了。
文静从卷宗里发现了有凶手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
从支行往储蓄所运送营业款,在9月11日以前,一直都是由银行的运钞车运送,
只是在9月11日这一天, 由于运钞车轮胎瘪了,这才临时决定改为步行运送,这一
临时性的变化,凶手自己,即单独作案的话,他是无法知道的。那么从选择抢劫的
具体地点而言,凶手一定会选择在储蓄所的门口,他单独作案,抢劫运钞车把握不
大,他一定会选择拿钱的出纳为对象。由此最佳地点就是出纳下车的地点。
可是从现场发生的经过看,凶手不是在储蓄所的门口出现,而是在储蓄所对面
的梯坎口处出现的,储蓄所门口与梯坎口中间相隔一个面积不小的平坝,即使是他
原先可能潜伏在那里,准备看见运钞车出现后再往门口冲,但最佳潜伏地应该在离
储蓄所门口不远的地方才对。没有人会冲过一个人来人往的坝子实施抢劫的,也许
还没有等你冲到,出纳已经进了储蓄所的门,那时保护的保安就会增加一名,增加
一名保安,成功率也就减少一分。从作案手法上看,凶手一定是惯犯,他不会犯这
样的错误的。
凶手攻击的位置不对。
即使是远远地看见出纳从梯坎方向走过来,他的最佳攻击位置还是应该在储蓄
所门口,因为在目标未出现之前,他考虑最多的是逃离现场的方式,也就是说,他
在等待目标出现时,也一定物色好了逃离现场的工具,具体到哪辆车,哪辆他能够
驾驶,能够尽快逃离的车型。
这就有可能不是单独作案。
有可能银行内部有人配合,及时将改为步行的消息告知凶手,于是才临时改变
了攻击位置。
顺此推演下去,若真是有人配合,那合谋人应该是重庆本地人,凶手不熟悉重
庆本地的情况,合谋人不会不熟悉,预谋时应该着重考虑逃离现场的方式。从已经
发生的情形看,凶手似乎是在去往火车站的途中将抢来的出租车抛弃路边,而且是
容易被找到的位置,好象是在告诉别人,凶手十有八九是往车站逃。这不合情理。
警方的反应速度是容易推算出来的。到了车站,不管是乘火车还是乘汽车,只要凶
手上了车,很大程度已经由不着自己了,警方可以轻易让任何车辆停下来接受检查。
即使是选择逃往车站,凶手也应该朝反方向弃车,也应该弃在不太容易让人发现的
位置,这对凶手而言并不难。如此一来,警方就必须选择多个方向搜索而不是一个
方向。
能够做到却没有去做,是一时疏忽了呢?还是慌不择路?还是有意制造了一个
逃往车站的假象?
犯罪预谋多数是针对警方拟定的,凶手是想把警方的视线引到重庆之外,若反
其道而行之,警方的视线应该在重庆市内,对了,凶手还在重庆市内,多半是被合
谋人藏匿了起来,也许现在正在悠闲地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警方走的越远,凶手就越安全。
周书记回来后, 听了文静这两点推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问:"你是
说应该在重庆市区内展开搜索?"
"我还不完全肯定。"
"相比较而言,重庆市内搜索要比往外搜索难度大。"
文静心想也是。往外展开,把关键线和点控制起来就行了,而市内则是面,一
个既费时又费力的面。重庆市区内死角极多,如若扫荡不及,搜索的效果可想而知
了。
周书记想了想, 对文静说:"你去通知几位副指挥长来开会,我们具体研究一
下,还有,顺便通知宣传部的王部长也来参加,市委要求我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向市民做一个交待。"
文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身问:"周书记是说要开新闻发布会?"
"对,你有主意?"
"周书记你说凶手看不看报纸?"
"有意思,说说看?"
"假如凶手相信我们向外展开搜索, 他就会自以为得意。人在自以为得意的时
候,许多应该注意的事情就可能不注意了。"
"你是想利用媒介麻痹凶手?"
"对。"
"你以为凶手看看报纸就会相信我们上当了吗? 你想想,在市内展开搜索,动
静小了达不到目的,动静大了凶手会相信吗?报纸上说警方向外搜索,可是天天有
警员上门,行吗?"
文静笑起来说:"不行就不行呗,你说这么多有意思吗?"
"不对, 有意思,你的想法倒启发了我。我想这样,我们就向媒介宣布,我们
认定凶手还在重庆市内,并且大造全面搜索的阵势,越大越好。"
"你这是想敲山震虎?"
"对, 要大震特震。不怕凶手动,就怕凶手不动,他不动,我就得动,他若动
起来,我就不用动了。"
第二天,重庆各报刊显要位置登载市公安局新闻发布会的详细内容。
重庆市几乎所有的力量都动员起来,展开声势浩大的全面外来人员的清查。凡
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张贴上犯罪嫌疑人的画像,甚至悬赏的金额从一万上升到二十
万。
与此同时,警方在各大交通要道严密布控,按周书记的话说,网张好了,炮也
轰起来了,只等着兔子自己往网上撞了。
三
警方几天来着力造势布阵。
一反常规,警方在新闻媒体上设置了案情每日通报,而且向公众公布的信息,
也不再是摸不着边际的官方辞令,却是意图明显,直接的搜索结果。
每日通报中逐日报道搜索的详细结果,详细得让每一个市民都能够毫不费力的
得知搜索的范围在一步步的缩小,似乎搜索到凶手指日可待。
按周书记的话说,就是要做到家喻户晓,就是让每一个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凶手杀了人后就藏在重庆市内,就藏在你我他的身边,指不定就
藏在自己的隔壁,就是让许许多多双眼睛搜索警方搜索不及的角落,就是让凶手感
觉到自己正处在许许多多双眼睛的搜索当中。
文静问周书记,万一凶手不敢动了怎么办?周书记反问,凶手这时的心理状态
该是怎么样的?怎么样的?惶惶不可终日。那就对了,凶手越害怕,他就越急于逃
离重庆,否则在重庆落网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搜索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周书记所预期的结果。但也是在这一天
的上午,警方获取一个重要的线索。
9月14日上午,110报警台接到一匿名电话举报,声称9.11案案发前一天晚上,
重庆市商业银行保卫处被人偷走一支五四式手枪,随同被窃的还有十发子弹。
从电话中仅仅知道举报人是男性,地道的重庆市口音。电话是从朝天门码头一
间IC电话亭里打出来的,时间是上午10时20分。警方赶到时,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询问周边的人,没有人注重到打电话的人,说来也是,朝天门码头来来去去的人很
多,环境嘈杂,一个人钻进电话亭里再出来,没有人会注意到。警方当然不会轻易
放过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当即找到重庆商业银行保卫处查询。保卫处的人说,处里
是有一支枪,也的确是五四式,平时都是锁在保险柜里,保险柜是放置在处长赵万
铭的办公室里,只有赵万铭有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但处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枪支被
盗。问及赵万铭时,说是赵到下面检查安全设施去了。
处里的人没有人知道被盗的事情,是不是说打电话举报的人不是处里的人,况
且又是匿名举报,文静想这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周书记说,先找到赵万能铭再说。
为了防止其他可能的事情出现,警方查找赵万铭的确切位置时,没有公开意图。
所以当警员出现在赵万铭的面前时,赵万铭神色慌张,问及那支枪时,他想都没有
想地冲口而出地说:在,枪在,没有被偷。否认枪支被偷,却又说不出枪在何处,
这更加引起了警方的怀疑。请示周书记,周书记说,把人带到渝中区分局严加盘问。
初时,赵处长听说要到渝中区分局谈,似乎不怎么情愿,及到车行至分局门口时,
赵又提出能否换一个地方谈,最后赵处长被带到市局。一进屋,赵万铭马上说,枪
支是被盗了,也确是一同被盗了十发子弹。
据赵陈述, 9月11日早晨,当听到出事的报告后,他就感觉到那点儿不对,所
以他没有直接到出事现场,而是先赶到办公室查验,发现锁在保险柜里的枪和十发
子弹不翼而飞。
从当时的现场看,与其说是偷,倒不如说是进屋拿的。房门、保险柜的两道锁
都是正常开启的,换句话说,偷枪的人手里有办公室和保险柜的钥匙,甚至还有保
险柜的密码。也正因为如此,赵万铭本能地感觉到自身的嫌疑首当其冲,明明是被
偷,可确拿不出被偷的证据,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这支枪与9.11案有何
种牵连,他想不到,但是枪支被盗,非同小可,弄不好临到退休却弄个灰头灰脸的。
他出于保全自身的想法,做出了隐瞒不报的决定。但枪支的下落如何交待,赵
说来说去,总是不能让人信服,被警方逼得急了,特别是说这支枪可能就是9.11案
中凶手使用的枪时,赵吓坏了,这才交待,他打算过一段时间后,再设法伪造一个
枪支被盗的假现场。
这支枪在警方有枪支档案,将档案中弹道记录与9.11案中现场找到的弹头比对,
基本肯定9.11案中凶手使用的就是这支枪,周书记不放心,又派人专程赶到公安部
检验,结果相同。周书记说,这里面问题大了,随枪被盗的是十发子弹,而现场却
肯定是打了十一枪。周书记说,文静你去吧,你专门查枪的事,说不定这就是破案
的突破口。
文静带领一个小组,进驻商业银行保卫处。
文静一当听到枪支检验结果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一种假设,一种赵万铭涉案的
假设。
赵万铭充当凶手的合谋者,各种各样的条件无不具备。
他身为保卫处的处长,对银行内部的保安程序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做得到帮助
凶手踩点以及其后一系列的谋划,最后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实施犯罪过程。
但这样的假设并没有在文静的脑海里停留多长时间,便被文静自己推翻。
赵万铭把凶手的善后做得几近完美,可为什么他自己却破绽百出?
假如真是赵万铭提供的犯罪枪支,他应该是在案发前一晚就伪造枪支被盗的现
场,这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什么难度。没有什么难度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拖到案发之
后才准备去做?难道说他仅仅是为了把凶手谋划得无影无踪而自己却暴露在警方面
前?
还有一个线索否定这样的假设。
假如真是赵万铭提供枪支,那至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不会蠢到让另外的人
知道枪已经不在保险柜里的地步。可是又怎么解释匿名举报呢?赵万铭没有可能也
没有必要自己举报,举报的一定是除他之外的人,也一定是知道枪已经不在保险柜
里的人。
这个人是谁?为何采取匿名方式?意欲何为?
据保卫处的张洪明说, 9月10日下午,他到赵的办公室取材料,站在赵的身后
目视赵打开保险柜取出材料,这时他亲眼看见枪在保险柜里。
另据赵说,9月10日下午下班后,赵被一个朋友请去吃饭,饭后到洗脚城洗脚,
然后回家睡觉。
既然如此,枪支被盗的时间大致在9月10日下午6时到9月11日早晨7时30分,这
中间有25个多小时。实际上若要从凶手的时间推断,这一中间的时间应该缩短,最
有可能是到凌晨为止。偷盗者肯定手里有房门和保险柜的钥匙,至于密码,自打配
置保险柜以后,就从来没有更改过,那么也就是说,除了赵以外,处里几乎所有的
人都知道密码。而钥匙也可能通过偷配的方式得到。
可是据办公楼保安说,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入过办公楼。保险柜所在的房间也
没有任何从外非正常进入的痕迹。
赵万铭有这段时间不在盗枪现场的证据,处里其他的人也同样如此。
枪总不会自己飞到凶手手中的吧?
即使是凶手利用赵的某种疏忽,采用某种尚不得知的手段偷到枪,举报人何以
知道?既然举报人知道凶手如何偷到枪,那他也一定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凶手是谁,
不直接举报凶手,却举报枪的事,他的举报动机是什么?也许是担心报复,也许是
借此敲诈凶手,或与凶手有关的人,到底是哪种可能,文静向周书记汇报后,周书
记说,有一个新情况,把它联系到一起,对你肯定有帮助。技术处的人说,现场发
现的十一发子弹里,经检验弹壳发现,有一发不是从那支枪里发射出来的。
文静大吃一惊。
这就是说,凶手身临犯罪现场时,身上揣有两支枪,可能是先用从银行偷来的
枪打完十发子弹后,又掏出另一支枪开了一枪。
凶手在偷银行的枪之前,已经有一支枪,一支枪犯罪足够了,何必再去费精费
神地偷另一支枪?
再联系到整个犯罪过程,文静脱口而出,这是诱导。
犯罪得逞后,先是诱导凶手逃往火车站,一当被警方识破,并且加大在市内的
搜索力度,凶手不是立即出逃,而是通过举报的方式,再次诱导警方将视线转到赵
万铭的身上,偷枪不过是事先设计好的一步棋,一步顺理成章怀疑到赵万铭内外勾
结犯罪的棋。
文静一下子兴奋起来,脸色潮红,手掌心发热。
"好极了, 既然前两步棋走出来了,后面肯定还有好几招棋。若反向思维,赵
万铭仅仅被人利用了,也好,被人利用,总会留下点儿什么,我想就顺着对方的棋
反着走下去。"
周书记说: "这回你是遇到对手了。我看这样吧,我们就在每日案情通报中公
开讲,赵万铭有内外勾结的嫌疑,并且以隐瞒重大线索罪名公开拘留赵万铭,造出
一个假象,我们没有识破对方的招数。这样一来,对手不会过早地走出下一步棋,
为你的调查提供时间。你必须赶在对手之前摸清楚对手下一步,下两步会下什么棋,
争取主动。"
文静急于放手一博。
四
9.11持枪抢劫案的谋划者看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从整个犯罪实施过程看,谋划者的重心是放在案发后如何对付警方。
首先是将劫来的出租车有意抛弃在朝向火车站方向的路边,从朝东路案发地点
到弃车的牛角沱,案犯驾车几乎绕了半个重庆城,绕行如此远的距离,无外乎就是
想暗示案犯可能的去向,不是去了码头,也不是去了机场。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导到
车站,也无外乎是想证明案犯极可能会立即逃离重庆市。
谋划者的这一步似乎把握不够大,于是在预谋阶段,就已经设计好了举报这一
步,甚至还有下一步,再下一步。但谋划者不知不觉当中犯了一个错误,假如警方
认定弃车是假象,那么有可能接着认定举报还是另有所图,同时间接证明了凶手还
没有离开重庆的判断是正确的。
问题是,谋划者在预谋阶段时,是没有预计到这样的错误,还是预计到了却没
有办法避免这样的错误?应该是后者,假如是前者的话,那就不应该出现下一步,
再下一步。可见,谋划者谋划的目的,就是说想要达到的结果,是因阶段的变化而
变化的。
如果照此推演,可能得出一个有意思的结论。
弃车的目的是遮掩凶手的去向,主要想达到的目的,是凶手可以在安全的时间
逃离重庆,但这之中,多多少少带有侥幸的意味,于是一计不成,就会另生一计,
举报赵万铭,这时想要达到的目的,是想引导警方认定谁是凶手。
谋划者有把握,或者设法促成一个事实,那就是赵发现枪支被盗后不会及时报
警,只要隐瞒不报,哪怕是隐瞒几个小时,赵的嫌疑很难洗刷干净了。
出事的是商业银行,使用的枪是商业银行的,赵又是商业银行保卫处的处长,
这就很容易推演出赵与凶手内外勾结的假设。
警方认定赵是凶手,或与凶手相勾结,警方就不会再寻找另外的凶手,至少一
段时间内不会,所以为了让警方牢牢地抓信住赵万铭不放,谋划者精心地设计出没
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窃枪方式,没有痕迹,就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情形之下,赵万
铭即使不承认自己为凶手提供了枪支,警方也不会善罢干休的。所以凶手在现场疯
狂地连开十一枪,这除了凶手残忍至极之外,可能还另有所图,是想尽可能在现场
多留些物证,证明枪就是赵的保险柜里的那支枪的物证。
可是谋划者对这一步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假如把握十足,也许就此不会有下一步了,假如把握不大,那一定会有下一步。
文静知道赵万铭肯定是被利用的,他与涉案的可能性不大,可是排除赵的嫌疑容易,
如周书记说看到下一步就不那么容易了。
谋划者的下一步,一定会是在警方排除赵的涉案嫌疑之后。这之后,一定还会
是围绕确定谁是凶手进行,也就是说还想再抛出一个看似像凶手的替罪羊,能让警
方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替罪羊,一旦警方撤离离开重庆关口的布控,那凶手
尽可以安全地逃离重庆。
假如能够在对手动之前查找到第二个替罪羊,就主动在握了,到那时,对手一
动,不仅使推断成立,而且还可能先于对手展开针对性的行动。
对手是想引导警方找出利用赵的人,那个人一定不是真正的凶手,那也好,针
对赵万铭展开的调查,就把重点放在他身后那个虚拟的凶手。
文静面对赵万铭,集中精力询问他隐瞒不报的真实原因,因为文静相信对手一
定设计出某种让赵一定会隐瞒不报的因果缘由。
赵万铭开始很紧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强调自己的清白。文静为了让他平静
下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警方根本就没有怀疑他,之所以把他拘留,也是为了保
护他的安全。赵万铭松了一口气,当他肯定文静所言可信度很大时,他交待出隐瞒
不报的真实原因。
赵万铭闻听出事后,赶到办公室,他并不是急于查验枪支是否被盗,而是担心
代人存放的二十万现金是否被盗,问及怎么会想到钱时,赵说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恶
梦,梦见钱被盗了,被人讨要,弄得个倾家荡产。
代存的人是渝中区公安分局治安科的杨科长,赵说发现钱和枪被盗后,立即打
电话找到杨,杨听后断定说肯定是内盗,并嘱他先不要报警,保卫处就那么几个人,
私下查一下不会很难。
赵陈述, 9月10日下午,杨打电话来说有一笔钱想请赵代为存放在保险柜里,
并说好存放三个月,取钱时付给赵五千元的报酬。赵答应了,问多少钱?杨说二十
万。赵说是送来还是去取,杨说让处里的张洪明到分局来取,并嘱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万铭放下电话后,找来处里的张洪明,让他立即到分局杨科长那取一件东西,
是什么,赵没有说。
到下午差十分六点的时候,张洪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捆扎得很结实的纸箱,
说是杨科长让带来的。赵起身打开保险柜,让张洪明直接放进去。这时杨又打电话
来说晚上请赵吃饭,还催促说自己已经到了保卫处的楼下,让他尽快下来,赵放下
电话后,依次锁好保险柜和办公室的门,急匆匆赶到楼下,杨科长正坐在车里等,
连发动机都没有熄火。
晚上吃完饭后,杨科长又带他到洗脚城。
显而易见,枪支被盗,赵万铭要承担的责任是失职,巨款被盗,赵万铭要承担
的责任是赔偿,失职的结果充其量就是不当官了,这倒没什么,反正再过三个月,
他就不是官了。可是赔偿的结果他却是无法承受的,按他的话说,就是砸锅卖铁,
他也赔不起二十万,赔偿对他而言,就犹如坠入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这种心理上的恐惧,是不是隐瞒不报的原始动机?
假如赵参与了谋划,这一动机就是托辞,假如赵没有参与谋划,这一动机的真
实性是成立的,既然先前已经断定赵是被利用的工具,所以,文静要将隐瞒不报的
动机与谋划者的谋划动机放在一起思索。
据赵说,这之前,从来没有代存钱的事情发生过。
从谋划者的角度看,让警方重视赵万铭的嫌疑,仅仅盗枪是不够的,仅仅盗枪
对赵构不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多半会及时报警。
只有赵万铭隐瞒不报,他才会受到警方的怀疑,哪怕是短暂的时间之内,凶手
就有了时间安全逃离重庆。
这就对了。谋划者事先想到赵万铭的心理承受能力何种为强何种为弱,精心寻
找出赵万铭最害怕的是什么,然后人为制造了代存巨款的事实,先委托赵代存,然
后再偷枪的同时,将钱也偷走,更确切地说,偷的主要对象是钱而不是枪,凶手在
现场有两支枪,从银行偷到枪不是作案工具,而是迷惑警方的道具。赵万铭因为巨
款被盗而隐瞒不报,警方却认为是因为枪支被盗而隐瞒不报,更因为被盗现场没有
任何被盗的证据,因而赵的嫌疑是确凿无他了。
可是谋划者怎么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的呢?
据赵万铭描述,当时张洪明送来的是一个纸箱,用封箱胶带缠绕。赵发现枪支
被盗时,纸箱还在,不过从正中开口处,被人用刀划开,里面空无一物。
文静思前想后始终找不出可能的方式,苦恼之中,文静又开始怀疑赵万铭是不
是说的真话,毕竟被盗的事实目前为止,仅仅是他自己的口述,没有任何旁证。
向周书记汇报时,周书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优柔寡断了?找不到可能的方式,
是因为你还没有拿到更多的东西,既然你已经断定赵是被利用的工具,就要走下去,
用事实证明赵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文静说,这我都知道,不过就是想把不确定的
想法说说而已。
周书记笑着说,我可不想听不确定的东西,等你确定了再找我吧。
五
顺此而行的调查结果,再一次让文静不确定了。
文静找到渝中区公安分局治安科的杨科长,杨说确有此事,但钱不是杨自己的,
是芙美洗脚城老板梁霜的钱。而与此相反的是,梁霜又说是杨科长的钱。两人对钱
的陈述从一开始就相对立,让文静感觉到大有文章。
杨科长说, 9月10日下午,梁霜打电话来说,她手里一笔钱,放在洗脚城里不
安全,又不能存银行,想放到赵万铭的保险柜里,但又担心赵不答应,请杨科长居
中说一说。杨问为何不能存银行,梁说有不好说的隐情,杨也没有追问到底,只是
问若赵同意了,是请赵来取还是送过去?梁说还是先把钱送到杨科长的办公室,然
后请赵派人来取,杨随即给赵万铭打电话,待赵同意后,约好派人到杨的办公室取。
再打电话告知梁霜时,梁又改主意说,还是到洗脚城取为好。赵派来的人到了杨的
办公室,杨转告说到洗脚城取,其后的事情杨说自己一无所知。
而梁霜却说:洗脚城为了得到主管娱乐场所的杨科长的庇护,先前开张时就讲
好以干股形式每月给杨提成。9月9日上午,杨找到梁说,最近上面查得很紧,特别
是对公安干警介入娱乐场所经营的现象处罚得很重,所以想退出洗脚城的股份,取
而代之的是一次性得到应得的部份,以后就不再参与分配了。梁问想要提多少?杨
一开口就是五十万,梁说帐上没有那么多钱,又问先给一部份行不行?杨说最少也
得二十万,梁答应了,商量付钱的具体方式时,杨提出要安全才行,安全就意味着
既不能是支票,也不能是存折,而现金一次抱给杨,杨还是认为不安全,最后还是
梁提议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一段时间,等到清查活动结束后再提出来。杨答应了,
问存到什么地方合适?梁想到了赵万铭的保险柜。
9月10日下午, 梁电话告杨,钱准备好了,问要不要送过去,杨说送过来太招
摇了,就放在洗脚城,请赵万铭派人来取。后来保卫处的张洪明来取走了钱,这之
后的事情,梁也说自己一无所知。
若按杨科长的说法,杨在其中也就是居中帮忙,杨是治安科的科长,与赵万铭
有工作上的联系,私人关系也不错,这个忙是帮得上的。假如梁霜不认识赵万铭,
那想求赵万铭是得通过杨才行,可是梁霜与赵万铭很熟悉,她完全可以直接求赵万
铭而不需要经过中间人帮助,况且赵万铭答应代为保管,除了私人关系之外,还有
酬金的原因。而酬金梁也能拿得出来,甚至可能拿得比杨答应的还会多一些。如此
看来,梁的说法,比杨的说法可信度要高。
娱乐场所以干股形式向主管警员派送股息,这种现象在重庆并不鲜见,所谓干
股,无外乎就是相关警员不出一分钱,却参与娱乐场所的分红。那么参与分红的警
员就会利用自己的职权多方面地照顾娱乐场所的经营。但毕竟是一分钱不出,一分
钱不出,杨科长面临清查时,向梁提出一次性提出所谓应得的部分,这分明就是敲
榨,借用职权的敲榨。话外之意若不同意,你的洗脚城就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了。
至于真实情况是不是如此,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委托赵万
铭存放的那笔巨款不可能是梁霜的钱,而应该是杨科长的钱,假如不涉及第三个人
的话。
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确有其事,那么杨就是说了假话,对自己的敲榨做了隐
瞒,可是若无其事,那梁霜就是诬陷,到底是隐瞒还是诬陷?
文静比对着眼前两份述辞,不知该从何入手,不经意之间,文静看到赵万铭的
字样,猛然醒悟,自己的思路迷失方向了。
文静面对的不是杨与梁之间的谁是谁非,而是这笔钱与9.11案的关系。
按照谋划者的思路推演,举报赵万铭后,赵万铭迫于压力,迟早会交待出钱的
事,那么牵出杨科长也变成迟早的事,这一定早在谋划者的预料当中。问题是牵出
杨科长的目的是什么?
被谋划者推到警方面前的,十有八九不是凶手,甚至与案无关。推出赵万铭,
是想让警方怀疑赵与凶手合谋,一旦警方否定这种可能,再推出杨科长,这次推出
可以说是顺水推舟,不着痕迹。那么推出杨科长也是为了让警方怀疑杨与凶手合谋?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小看警方的判断力了。
假如杨与凶手合谋,他会做得更巧妙。不管是隐瞒还是诬陷,杨清楚迟早会牵
出自己来。即使他支使的举报,他绝不会让钱的事引火烧身。他完全可以自己不出
面,让梁出面存放巨款,或者干脆把钱不放在赵万铭的保险柜。因为就算是洗脱合
谋的嫌疑,他的非法收入的事实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身败名裂?会不会走到这一
步,谋划者的目的仅仅就是使得杨科长身败名裂?
杨科长个人的身败名裂,无论是对警方还是对谋划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益处,
也就是说,警方还是要继续,谋划者也还是要继续,警方要弄清谋划者的下一步会
走哪一步棋,谋划者也要揣测警方会应哪一步棋,至于杨科长,看来与案关系不大。
钱的来源是清楚了,可是盗钱和枪的方式,到底是怎样的呢?
赵万铭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偷盗的痕迹,那会不会是在赵万铭在
的时候进行的呢?文静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不管怎么样,这种
可能还是有的。
若有这种可能,那必须是在钱被送进保险柜之后才可能进行偷盗。
文静再次找到赵万铭,请他把钱进柜后的过程再讲一遍。
赵的叙述与先前大致相同。
文静问:"当时办公室里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只有我和张洪明。"
"你一直看着张洪明的一举一动?"
"那没错,一直看着。"
"那为什么钱送来后,你不清点一下呢?"
"当时送来很晚, 快下班了,杨科长又在楼下等,再说箱子封得好好的,他怎
么拿来又怎么拿走,里面是什么与我无关。"
怎么拿来又怎么拿走?有意思。赵万铭的意思是封好了拿来,只要拿走时封条
完好无损,里面是什么应该与赵无关。里面是什么,赵没有看见,至于里面有二十
万现金,赵同样没有清点,更没有看见,这也就是说,里面放有二十万现金,仅仅
是杨科长的说法。而杨科长的说法又是源自对梁霜的信任,困为他自己也没有清点
过。可是万一梁霜做了手脚,那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也只有梁自己清楚了。
会不会梁没有放入那么多现金,或者干脆就没有放入一分钱?
可能吗?
假如没有人举报,一时间就没有人知道保险柜被盗,那么存放的现金,迟早会
被杨科长取走,一当打开纸箱确认没有那么多钱,甚至根本就没有钱,那梁霜的苦
难就会开始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梁霜不敢这样做。
不对,梁霜不敢这样做,是建立在没有人举报的假设上的。而假如梁事先知道,
或她支使举报,她不就敢这样做了吗?
这样做她可以一箭双雕,既应付了杨科长的敲榨,又使杨身败名裂,再没有机
会报复自己了。除此之外,会不会还有另外的目的?
文静又问赵万铭:"记得上次你说过,杨科长在楼下给你打过电话,对吧?"
"是,打过,不过没讲几句。"
"你接电话时,是面对保险柜还是背对?"
赵万铭比划了几下说:"是背对。"
"这就是说,你接电话的时候,张洪明在干什么你看不见?"
"看不见,可是他会做什么呢?他放好箱子后,就一直站在保险柜前等着。"
"打完电话呢?"
"打完电话, 我回到保险柜跟前,张洪明指的箱子说,放在这行吗?我点了点
头说,能锁上门就行了。后来我就锁上了保险柜,下楼找杨科长去了。"
"你锁保险柜门时,看见箱子,那看见枪了吗?"
"保险柜里有一个小抽屉,枪是放在那里的。"
"你没有拉开看?"
"没有。谁会想到枪会丢呀?"
"肯定地说,当时你只看见了箱子,没有看见枪?"
"可以肯定吧。难道你怀疑是张洪明?"
"随便说说。"
张洪明有可能是偷枪的人。
张洪明趁赵万铭背着身接电话的当口,用自己的背掩护,从保险柜里偷出枪。
可怎么解释随枪一同丢失的钱呢?假如有钱,张洪明偷得走枪,却在这极短的时间
里偷不走钱。这是假设箱子里有钱。假如箱子是空的,那张洪明所需要做的,就是
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在箱子上的开口处划一条缝,划一条赵万铭匆匆几眼不易发现
的缝,正是这条缝,案发后,多半人都会认定这就是取走钱的方式,至少赵万铭会
认定钱被偷了,可实际上箱子里根本就没有钱。
假如枪是在赵万铭在办公室时被偷的,除去赵自身的嫌疑,那只能是发生在这
一段时间内,而在这一段时间内,也只有张洪明具备偷盗的条件。
文静立即向周书记汇报。
周书记想了想,找出一张纸,把文静叫到跟前说:"我给你画一幅图。"
周书记先画出朝东路储蓄所,然后是隔壁的芙美洗脚城。再在周围画了许多圆,
在圆内依次填上名字,赵万铭,张洪明,杨科长,然后再在洗脚城标上梁霜的名字。
文静似乎看出一些意思,但还是不确定。
周书记这时找来一枝红铅笔,把所有标有名字的圆都连接到梁霜的名字上面。
连完后把铅笔往桌子上一扔,背着手注视文静的反应。
文静想,赵万铭代存放梁给杨科长的钱,张洪明到梁那儿取的钱,杨科长管梁
霜要的钱,怎么都跟梁霜有联系?
会不会是巧合?
周书记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没有了梁霜,好几步棋走不出来。
的确如此,能让赵万铭对失枪隐瞒不报的是那笔钱,没有那笔钱,举报就会是
无用之棋,没有那笔钱,谋划者就无法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导到赵、杨的身上,这时
候谋划者刻意为之的痕迹越来越重了。
文静说: "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
也许还有谋划的痕迹我们没有找出来?要是再找出几条出来,就好办了。"
周书记说,那你就尽快找吧,我要召集开会,要快,否则对方就要开始清除痕
迹了。
周书记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和文静都还不知道,张洪明出事了。
六
得知张洪明出事,文静感觉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沮丧。
要是再给她一天的时间,她就可能推断到张洪明的身上,其实她已经开始怀疑
到张洪明了,可惜慢了半拍,在对张洪明实施控制之前,对方先动手要了张洪明的
命。这时文静才醒悟过来,谋划者将杨科长推出之后,下一步就轮到张洪明了,而
且文静还意识到,谋划者的这一步棋实际上是最后一步棋,一步让警方进退两难的
死棋。
张洪明一死,除非抓到凶手,否则很难再搜集到有价值的证据。谋划者嚣张至
极,仿佛在向文静示威说:虽然你知道是我,但你就是拿不出证据出来。从张洪明
的死也让人感觉得出来谋划者的猖狂。
张洪明是在班回家的途中被人用枪射杀的。
张洪明家住虎头岩的半山腰上,房子是妻子单位的房子。张洪明前年刚从部队
转业,到银行时,没有赶上集资分房,只好先住在妻子单位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平
房里。一般张洪明下午下班后,乘车到化隆桥,再沿着梯坎步行回家。
昨天下班后, 张洪明象往常一样,路上遇见堵车,到临近7点时才踏上回家的
梯坎。这条梯坎不宽,陡峭,平日里走动的人不多。
发现张洪明的尸体是一个过路人,报警后从张洪明的身上找到了工作证,证实
了张洪明的身份。死因是枪击,枪抵得很近,抵着左太阳穴开了一枪,致命的一枪。
身上其它物件完好,基本上可以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
保卫处的人闻讯后,想到近来银行老出事,张洪明的死会不会与9.11案有关呢?
保卫处的人把猜测告诉了现场的警员, 警员立即向110指挥中心报告,等周书记和
文静知道后,周书记果断决定并案侦查,并专门派了一个小组负责张洪明案的调查。
文静提出也去,周书记说,张洪明死了,但至少证明凶手还在重庆,马上开会研究,
你也参加,对方走完了最后一步,就该我们走了。
在等候指挥部其他领导的空隙时间里,文静把自己关在一间办公室里,她想从
头到尾把案情重新梳理一遍。
射杀张洪明的凶手可能与9.11案中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真是同一个人,这
就证明先前对案情的分析大体上是准确的。
射杀张洪明是为了灭口,这一点不用再想了,连凶手都不想掩饰,看来凶手认
定张洪明一死,警方也就穷途末路了。
但凶手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张洪明的死,证实了警方的分析,既然分析没有错,
警方无论如何是要走到底的。关键是下一步如何走?身为总指挥的助理,文静必须
在开会前拿方案出来。
谋划者的几步棋到张洪明的死,已经构勒出一个清晰,谋划的目的很明确,无
一不是针对警方的。
文静是想知道除了已经知道的诱导警方的措施以外,还有没有目前尚未揭示出
来的?
文静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卷宗,一遍又一遍地设想着,最后终于又发再了几处
疑点。
谋划最不容易遮掩的就是人为的痕迹。
两处痕迹过去看不明显,现在看却挥之不去。
一个是目击者描述凶手的特征。
警方展开严密搜索的主要凭据,就是凶手那个醒目,外在的特征:左眼睑下一
指长的刀疤,由于在脸上不容易遮盖的位置,搜索时警员大都首先查验这一特征。
在这一点上谋划者是怎么想的呢?
让一个带有明显脸部特征的人充当凶手,仅其一点,足见谋划的不完善之处,
可是再从整个谋划实施过程看,这一错误不应该出现。
从询问笔录上查看,指认这一特征的有两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是梁霜,又是梁
霜,另一个是合川来进货的商贩,名叫李明。
假如梁霜是谋划者其一,那她向警方的特征指证,就明显带有人为痕迹了,目
的很简单,把一个没有任何脸部醒目特征的凶手,指认成有明显特证,这就是诱导,
试想一下,当警方搜索到凶手时,也许就因为脸上没有刀疤,警方才不敢轻易确认。
也许这一成功的诱导,使得凶手在警方严密搜索的同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就因为他脸上没有刀疤。
当然警方搜索时也不全以是否有刀疤为准,但这毕竟是不可多得的依据。
下一步,必须尽快找到李明,查实他的指证的真实性。
另一个就是枪杀出租车司机。
据目击者证实,凶手在抢劫出租车得手后,又转身向对他没有构成任何妨碍的
出租车司机连开二枪,先时文静这解释这凶手没有人性,但现在看来,也有人为痕
迹。
一个疑点是,这辆出租车恰好停在芙美洗脚城的门口,那么这个恰好是事先谋
划好的呢,还是偶然性的?
重庆的出租车,早上七点的时候,一般都是早晚班交班交车的时候,从时间上
判断,这辆出租车应该是刚刚接车不久,这也从死者家属那里证实了。问题是,他
将车停在洗脚城的门口,是偶然的吗?
假如是偶然,他停在那里是等客。可是在那里等什么样的客呢?洗脚城门口那
片平坝,几年来一直是往返区县客车的停车场,一般都是专候到朝天门批发市场进
完货后的区县来的商贩乘车返回,这一类商贩一般都精打细算地做着小本生意,很
少有包租出租车返回的。那辆出租车是一辆桑塔纳,比较重庆满街都是的小奥托而
言,算是高档车型了。死者家属讲,司机一般早上接到车后,都是到几家大宾馆待
客,很少听到说到朝东路来。也许是鬼使神差,这一天他他偏就到了朝东路。
可是谋划者经受不住这种鬼使神差的偶然性。
从谋划者的思路看,在确定抢劫对象、地点之后,非得物色好逃离现场的方式,
而不会到时再说的。那么凶手面对的是什么呢?他应该清楚那天早晨平坝里都会停
着什么样的车,他也不可能劫持一辆大客车作为逃离现场的工具。最理想的当然就
是出租车,快捷、方便、易于驾驶。可是万一到时现场找不到出租车怎么办?谋划
者不可能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出租车停在现场的偶然性上,换句话说,这辆出租车
停在现场不是偶然的。
不是偶然,就有可能出租车司机也参与谋划,只不过凶手得手后,杀掉司机灭
口。
凶手与出租车司机一起在现场表演劫持,可是有必要如此夸张吗?从谋划者的
用意看,这辆车的真正用途,是诱导警方将注意力转向重庆市外,而司机参与谋划,
表演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
凶手在众目睽睽下,用枪逼着司机开车经滨江路到了牛角沱,然后再换乘出租
车逃离,这样一方面司机因被枪逼而无罪,另一方面又可以向警方陈述凶手虚假去
向。
也许司机与赵万铭、杨科长一样,是被利用的对象。
散会时,周书记说,凶手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急于离开重庆,因为能走的棋都走
完了。
第二天重庆各媒介都报道了最新每日案情通报。 给人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
9.11案凶手已经逃到云南边境,伺机向境外潜逃,与此同时,重庆市区内的全面搜
索一下子停下来,各交通要道关口的盘查也松了许多。
七
周书记交给文静的任务,就是搜集有关梁霜的证据,周书记把握十足地说,梁
霜和凶手已经是瓮中之鳖,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中,凶手迟早会露
面。但是现在就要着手为审讯工作做好准备,缩短结案时间,尽早给市民一个交待。
梁霜在本案中具体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目前还很难准确定位,但至少她是
谋划的主要成员。她就如同一个操棋手,亲手移动着一个个棋子,如赵万铭,如张
洪明,如杨科长,如出租车司机,甚至凶手也是她亲手移动的棋子。
支撑这样的推测的证据都有哪些呢?
若从头算起,第一个证据就是向警方提供虚假特征。
现场目击者众多,但肯定说凶手脸上有刀疤的唯有梁霜和一个叫李明的人,如
此明显的特征仅仅有两个人肯定,这中间是有让人怀疑的地方,可是怀疑并不能够
代替证据,到时梁完全可能推托说看错了,在现场恐怖混乱的情形下看错了,这是
常有的事情,也无法确定她是真看错了还是假看错了。
指挥部已经电告合川警方,请其协助查找李明,设法验证刀疤特证的真实性。
目前还没有收到查证的结果。
可能的是,万一李明也肯定看见刀疤,文静就陷入难解的迷团当中。因为梁霜
是本案谋划的主要成员,在这个前提下,即使凶手真的有刀疤,梁霜也应该说没有,
至少可以说没有看清,可是为什么她却言之凿凿这一明显特征呢?那么如果查实李
明的目击有误,也就间接证明了梁霜的目击虚假,可是直接的证据何在?
如果李明目击有误,这种误是无意识的还是有意识的,如果的无意识的,文静
就得从其它方面寻找证据,但如果是有意识的,那必定与梁霜有关,说不定李明也
是梁霜手上的一枚棋子,如真是这样,证据就有了。
文静打算等一会儿再向合川警方发一份补充电传,请重点寻找李明与梁霜之间
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其实文静没有想到,李明提供的地址是虚假的。
第二个证据就是现场的出租车。
可能情形是,梁霜在谋划中想好必须有一辆车,一辆既能让凶手尽快逃离现场,
又能诱导警方向车站搜索,她对那块平坝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她知道那个特定的
时间内,停有出租车是偶然性的现象,她不可能把自己谋划的犯罪成功与否拴在偶
然性上,因此她非得事先有所准备,实际上她就是这样做的。她一定与出租车司机
很熟悉,而且能够调动司机事先将车停在现场,当凶手抢劫得手后,演一出用枪劫
持出租车的假戏,然后再假戏真做,枪杀司机,一方面增加了劫车的真实性,另一
方面由于司机命丧黄泉遮掩住事先谋划的痕迹,如此一来,不管谁看,都会把出租
车的停靠现场的必然视为偶然。
假如能够证明梁霜与出租车司机的关系,也就有可能证明是梁霜事先安排出租
车停在现场。
第三个证据就是梁与杨科长的恩怨。
杨目前已经被隔离审查,纪委正介入调查。杨到这个时候,应该说真话了,关
键是细节,文静打算亲自找杨谈,看看从细节当中能够找到什么样的证据。
第四个证据就是出自赵万铭了。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证据,就是张洪明。
张洪明在本案中是被使用最多的一枚棋子。
可以肯定的是,是张洪明借送钱箱的机会,偷出保险柜里的枪支,划破钱箱封
口,制造出钱枪被盗的事实,而当银行运钞车出了故障后,应该还是张洪明通知改
为步行押送讯息,使凶手可以把攻击位置改到梯坎口处。也许就是张洪明打的匿名
举报电话,将赵万铭推出,一当小卒子过河,没有什么作用之后,才被枪杀灭口。
张洪明涉案极深,也应当算是梁霜的心腹了,若张洪明不死,可以提供出更为详尽
的有关梁霜的犯罪证据,可是人死了,应该从何入手呢?
张洪明到底与梁霜是什么样的关系,能够死心塌地受梁的驱使,难道他就没有
预想到一旦自己失去利用价值,自己也会被灭口?没有想到这不合情理,从梁一个
一个往外推的谋划过程看,梁为人极为无情,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参与
谋划的张洪明一定对此了解颇深。从人的本能看,张洪明一定会有某种防护措施,
一定想到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也许是没有想到梁会这么狠这么快。也许他会留下了
什么,留下了保全自己的东西。
要想方设法找到这样的东西。
文静掩上卷宗,整理好刚才顺手理好的备忘录,目视着窗户发起呆来。
梁霜精心谋划,与警方周旋,她的动机是什么呢?
图财?开了11枪,抢到手的也就是14万元,梁霜真的是为了这14万吗?也许仅
仅抢到14万,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可是她原先也是朝东路储蓄所的出纳,对储蓄所
能从支行领到多少钱,她心里是清楚的,多也不会多到哪去。也就是说,梁霜在预
谋过程中就已经知道会抢到多少钱。
梁霜经营的洗脚城规模不小,再加上她很善于拢络各方面的关系,生意一直很
红火,据说几乎每晚洗脚城门前都停满了高档小轿车,公费来的也很多,应该是收
益颇丰的。从杨科长一开口就要五十万,可见梁霜有钱,而且有很多钱。有很多钱
的梁霜自己拿出14万,不是很难的事,可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谋划犯罪?是不是
得不偿失呢?
也许是凶手需要钱,梁霜帮其谋划。可是能够帮其谋划犯罪,而且是犯重罪,
可见梁与凶手关系不一般。那也不对呀?既然关系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与其帮他
谋划抢劫14万,倒不如自己拿出钱来不就行了,善于经营的梁霜肯定会权衡出来,
是拿钱出来给非同一般的人呢,还是帮他谋划犯罪?假如可能抢到的钱多得让梁霜
动心,她当然会铤而走险,可是她会为14万而葬送自己的一切,包括远远多于14万
的已经属于自己的财产?
一定有着图财以外的动机,但是什么,文静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
八
9.11案发生后的第二十一天,警方将凶手擒拿归案。
擒拿过程很简单。
警方截获凶手发给梁霜的传呼,内容是约老地方见面。于是警方尾随梁霜到观
音岩见面地点后,正当两人交接一件手提包时,警员如从天降,利利索索地将两人
一齐擒获。
凶手名叫张军,是张洪明的战友。重庆涪陵人,但在部队学会一口流利的普通
话。张军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详细供认,而且证明都是在梁霜的指使下做的。他本
以为警方已经扑向了云南,再加上他说的是重庆话,脸上又没有刀疤,所以才放心
大胆地约梁见面,准备拿到钱后,回涪陵。
张军一再肯定,梁霜答应事成后给他五十万,而且从擒获现场缴获的手提包里
也确实发现十万现金和一个四十万存折。
周书记说,文静分析梁霜犯罪动机另有所图,现在得到验证了,可是梁到现在
只字不吐,得想办法尽快搞清楚她的犯罪动机。文静说我去找她单独谈谈,周书记
说有把握吗?文静想了想说,百分之六十行不行?
文静几乎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准备与梁霜的见面。
在看守所里,梁霜见到文静时,眼光里闪现出惊讶,她不明所以地四处巡视了
一番,发现今天与往日的提审不太一样,审讯室里的气氛似乎是家属探视一般,没
有看守狱警,没有记录员,只有一位年龄与自己相仿,身着便衣的女人,一个相貌
秀丽,举止轻雅的女人,从来没有见过。
文静示意梁霜坐下,递上一瓶矿泉水,又将一包红塔山牌香烟连带一只打火机
放置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梁霜更加惊讶了,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不仅知道你抽烟,还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谁?"
"我是你的对手,我们下过一盘棋。"
"下棋?"
"对呀, 我自己介绍一下,我是9.11案指挥长助理,我叫文静,文章的文,安
静的静。今天不是正式审讯,只是想聊聊。"
"聊聊?我们俩?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 你叫梁霜,今年三十四岁,重庆人,原是重庆商业银行朝东路储蓄
所出纳,后辞职经营芙美洗脚城,从小就争胜好强,做事从不甘为人后,三年前离
婚,至今未婚。"
"这算什么,如果你们连这些都不知道,那还办什么案呢?"
"所以今天我来聊聊我不知道的事。"
"你以为我会说吗?"
"当然会说。"
"肯定?"
"那要看我问什么。"
"问什么?"
梁霜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一种上了当的感觉。
文静不等梁再细想,接着问:"你当时真的相信我们的每日案情通报?"
"我没有想到警察会串通报纸欺骗老百性。"
"你不是也在欺骗警察吗?"
"既然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欺骗,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谋划的动机。"
"动机?抢银行还能有别的什么动机?"
"不对,你谋划的这次犯罪,不是为了钱。"
"你想得太复杂了吧,不为了钱,谁去抢银行?"
"不是我想得太复杂, 而是你的动机太复杂。这个你骗不了我。你在朝东路储
蓄所当过出纳,你知道能抢到多少钱,14万左右,出入不会很大,可是你许诺给张
军的却不是14万,而是五十万。出五十万雇凶去抢14万,轮到你,你相信吗?"
"也许当时我就缺那14万,不合情理吗?"
"这也不对。 从你财务室查看,9.11案之前,你的帐面上仅流动资金就有二百
万之多,就算是杨科长向你敲榨,可他提出的也仅仅是五十万,你有偿付能力。"
"什么?你是说我有偿付能力,我就应该给他?"
"要我也不会给他。我只想证明,你谋划犯罪,不是为了钱。"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为了报复杨科长。"
"那还不是为了钱吗?"
"除了钱以外,还有对寡廉鲜耻的憎恶。"
"你指的是杨科长?他可是你的同事呀。"
"同事当中不也有败类。"
"我可不是用一块糖就哄得走的小孩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犯罪动机。"
"你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呢?"
"梁霜, 我可不想同你讨价还价。至于犯罪动机,你愿意说也好,不愿意说也
好,对于你的结局没有多大的影响。我今天来,只想听你说说动机,假如你不愿意
说,我可以转身就走。你应该清楚,我们互相对峙了二十几天,彼此都应该了解得
很多了。"
"那我先问一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吗?"
"只要不违法,我可以回答。"
"那好,你说这世界上有真正的公平吗?"
"这可不是能用有或没有简单回答的。"
"我认为没有。 我的洗脚城开业第一天,杨科长就找上门来了,人家说话从来
都是直来直去,见面没有说两句,人家就问分几个干股,做我们这种行当的,没有
警察在上面罩着,那是寸步难行,更别说他是分局治安科的科长,那是请都请不来
的保护神呀。最后谈妥每月上供五千元,这才能让他笑一笑。他是笑了,我却笑不
起来,他不是拿到这笔钱就知足了,一会儿要装修房子了,借三五万的,一会儿孩
子上学了,再借上三五万的,没完没了,甚至还时不时带着一帮子人来消费,一进
门,就像是进了免费区一样,吼着嗓门对那帮子人说,玩尽兴,玩痛快,我作东。
他作东?真能让他掏钱,最后还不是算了。搞到最后我都怕了,一听见他的声音,
我浑身就哆嗦。后来他说他不参与分配了,一次性五十万了结。他说的好听,了结
得了吗?五十万我拿得出来,可我凭什么要给他五十万?这就是我的动机。"
"不对吧。 你所说的情况,市局纪委正在调查,有没有我现在不好说。我现在
好说的,你的犯罪动机还不在于此。"
"是吗?"
"一定是。 我也不是用一块糖就哄得走的小孩子。你恨杨科长,你想报复他,
你还不至于要用现在的方式报复他,实际上你现在的报复方式所达到的目的,无外
乎就是让杨身败名裂,要让他身败名裂,有许多比你现在方式简单得多的办法,许
多不至于祸及其他人的办法。事实上,杨科长仅仅是你想报复的人当中一个罢了。"
"既然如此,我就都说出来好了,说完你信还是不信,由你了。
我第一个想报复的就是朝东路储蓄所的出纳陈雯。我在出纳位置上坐得好好的,
说要调离就调离,她凭的是什么?不就是背后有人在行里当官吗。我一赌气,干脆
辞职,去开洗脚城,哪也不去,就在储蓄所隔壁,我就是让行里的人看看,我是凭
本事吃饭。"
"所以你把陈雯列为抢劫对象。 那赵万铭呢?你为什么要报复赵万铭呢?我猜
赵万铭与陈雯有关系?"
"陈雯是赵万铭的侄女。"
文静一听,刹那间好象明白了很多。
"这就对了。 我找过出租车司机,就是在现场被打死的那一位,我找过他的家
人,但谁都不知道他与你有什么样的关系。从现场情况看,你在谋划中就已经想要
把他置于死地,也就是说,他也是你报复的对象。"
"他的家人不知道我与他的关系? 当然不知道,你问问他的家人,去年他下岗
后,有钱买车开出租吗?"
"我问过,说是向亲戚借的。"
"亲戚借的?那是不假,亲戚哪来的钱,还不是找我要的。"
"你是说杨科长?"
"除了他谁还有那么霸道, 不仅我出钱买车,每月的油钱还得我来出,天底下
有这种事情吗?"
"这么说来,张洪明也是报复对象?"
"你知道我开洗脚城的钱从哪里来的? 是我串通信贷科的人贷的款。张洪明不
知从哪里知道了一些皮毛,他就开始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每次来都是那一句话,
保卫处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件事,没完没了的。后来又说银行没有给他分房子,他想
买房子,要买就想买好的,一开口房款连装修百十来万,好象我就是开银行的。我
说你替我办一件事,我给你二百万,要不他能跑前跑后,死心塌地吗?张军也是他
介绍来的,许多细节也是他出的主意,他要不死,这回也活不了。"
"你说的很多, 可我还是相信,就为了报复这几个人,你就动了犯罪的念头?
应该还有别的。"
"当然有别的。 有些事情你可能永远不会明白的。我最害怕的是无休止。杨科
长拿走了五十万,他还会再来,张洪明拿走了二百万,他也一定会再来,就是个赵
万铭,没准退了休也还会再来,你问问赵万铭,他哪一次来身上的钱有超过十元的?
长此以往,我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次性解决。"
文静默默地思索着,她还是不相信这就是梁霜真正的犯罪动机,可是她又找不
出反证,能够站得住脚的反证。
毕竟有些事情远远超出她的业务知识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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