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竹雕风铃
一
重庆永川竹海游览区。
6 月25日,一个极为平淡的星期四,若大的新野避暑山庄空空荡荡,悄无人言。
早上将近7 点的时候,服务小姐张玉到竹林边洗漱,刚开始她没有察觉到竹林
里有什么异常,只是掬一捧山泉沾到脸上后,才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兴许是冰凉的
泉水激除了迷糊的心智,也许是她对司空见惯中的异常有敏感的本能,到底由于什
么,事后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喧嚣的林中鸟鸣声里似乎
夹杂着另外一样声音,再凝住心神细听,才肯定那不是鸟鸣声,清脆、激越、散发
着撩人心魄的意味。
这异样的声音时断时续,所以她呆立在原地听了许久,才肯定是风铃声,就和
山门前一间挨一间的小铺子里卖的风铃的声音一模一样。
竹林里为什么会传出来风铃声?
张玉好奇地循声而寻,沿着竹林中一条曲折、潮湿的小道,往深处约莫走进十
几步,风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张玉能够看见悬挂在竹枝上的风铃,那种
本地出产的竹雕的风铃。
谁会把风铃买来挂在这呢?
但紧接着张玉就换了一种想法:
为什么把风铃挂在这呢?
这是因为悬挂风铃的竹枝并不是紧靠小道边的竹枝,而是顺坡而下,几乎无法
立足处的竹枝。坡很徒,也很滑,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坠下山去。
这就怪了。
张玉猛然心间涌进一阵恐怖,掉头就往回跑。她怕什么不知道,反正怪就让人
怕。
张玉跑到回原处,正巧山庄的厨师王良川走过来洗漱,张玉就象是溺水人一样
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王良川,死硬地勒着,直勒着王良川拚命地挣脱,险些出不
来气了。
" 你咋子?疯扯扯的,见了鬼了?"
" 王哥,真是有鬼呢。"
王良川刚想再骂几句,可是看见张玉脸色不对,肩膀不停地抖,明白是遇到什
么让她害怕的事情了。
王良川听完张玉的述说,先头还没有再意,也许是游客无意挂在那的,可是再
一细想,也觉得挺怪,一般游客买了风铃,都是拿回家,挂在自家的屋里,哪有挂
在竹林里的,何况又是挂在竹林中危险的地势上呢。
王良川带着张玉去看个究竟,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挂风铃的不远处,发现了
一对尸体。
二
女警官文静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场的。
临走之前,文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挂风铃看,风铃声似乎在倾诉着文静尚未知
晓的隐情,直到一位男警官去摘那挂风铃,文静才大梦初醒般地提醒说,在悬挂位
置上做一个明显的记号,也许还要来恢复现场。
男警官尽管不明白文静的用意,但还是让人找来一根红色的绳子,捆扎在系挂
风铃的竹枝上,并且还用刀子在那棵竹子上刻下了醒目的印记,直到文静满意地点
了点头,这才罢手。
死者一男一女,是住在新野山庄的客人。
客人是星期一入住的,两人开了一间套房,入住登记是用男的身份证,名叫景
明,35岁,重庆市人。女的身份不明。
山庄里不管问到哪一个,都肯定说他们绝不是夫妻。
如此肯定的依据,一个是彼此年龄相差明显,男的虽只有35岁,但看上去却像
是近五十了;女的不知道年龄,但看上去,像是二十岁都不到。另一个依据就是他
们的举止,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做什么,他们俩总像是被胶粘在一起一样,缠绵
拥抱,就算是老夫少妻吧,但也不至于这般离不了拆不散的。
傍晚的时候,文静独自一人又来到了现场。
她寻着小道边一块山石坐下身来,反复打量着手里的风铃揣摩。
手里这挂风铃,不是现场发现的那一挂,可绝对与那一挂一模一样,因为警方
已经寻访了山门前小铺子,证实现场那挂竹雕风铃就是事发前一天在那买的。卖风
铃的人肯定地说,是那女的挑的,男的付的钱,当时还有点小争论。男的说买另一
挂,因为另一挂竹板上雕刻的女人眼睛看上去是笑的。可是那女的偏要这一挂,尽
管雕刻的女人眼睛看上去是生气的。笑的还是生气的,区别只是眼睛雕成弯曲的还
是直的。
文静手里这一挂风铃,眼睛就是直的,现场那一挂,眼睛也是直的。
为什么要选生气的?
文静知道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不合时宜,要叫局长知道,又会说没
有把握好轻重缓急了,可是文静就是抑制不住要想一想。
文静想到了红楼梦里的晴雯,也肯定风铃上的美女像生气,就是晴雯那种生气,
典型的美人怒:美如天姬,命比纸薄。
其实竹雕风铃大都是一样的。
先用竹雕成一个菱形,再在上面轻描淡写的画上几笔,隐约美人状。下面用彩
绳系上三、四根细铁管子,风中铁管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画出区别,以供游客选择,匠人随心所欲地把美人勾勒成不一样,或眼、
或鼻、或嘴,也不费劲,只需有的勾成直的,有的勾成弯的,再不然勾成大小不一,
看上去有的是正面的,有的是侧面的。
但为什么非要生气的呢?
文静手里的风铃一直在响,钉铛声中,文静昏昏欲睡。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暴力撕扯的痕迹,即是说这一对死者没有遇到外部的攻击,
互相之间也没有发生过攻击。所以死因就只有三种可能:殉情、互杀(他骗她或她
骗他)、还有就是俩人都中了第三者的圈套。
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两瓶矿泉水,没有完全喝尽,从残留的矿泉水中发现了氰化
钾,法医也证实这两人死于氰化钾。但这一事实适用于所有的可能。殉情则俩人共
同投毒,互杀则是其中一人投毒,第三者设置圈套,那一定是第三者投毒。
这对文静没有什么帮助。
殉情是自杀,另外两种可能可就是谋杀了。
现场发现的所有证据,几乎都指向了殉情的可能。
两人是星期一上山的,是男的开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来的,车子至今还停在新
野山庄的停车场里。直到发现死亡的星期四,四天里没有人发现过他们俩有过争吵,
甚至连一点点不和的迹象也没有。星期三的傍晚有人看见两人相拥步入竹林,那种
亲密的样子,谁也想不到会是死亡的结局。
永川茶山竹海,原先是一处茶场,后来改建为游览区。空气清新,气候凉爽,
重庆市里的人都愿意在周末到这里来避暑休闲。
平日里却罕有人迹。
这两人就是挑选人少时来的。
两人岁数的悬殊,也许就注定了会存在潜在的障碍,有了障碍,情感就不如意,
当不如意发展到超出自身能力,就有可能寻求殉情的方式了结。
于是,两人决定双双殉情,于是两人刻意选择了人少的时候上了竹海,于是两
人共渡一段无人干扰的缠绵后,两人准备好了殉情之物,双双死在了竹林深处。
这就对了。
文静发现诸多证据中,殉情的决心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其他的证据照样可以
指向其他的可能。
与之相矛盾的是,在现实社会中,殉情已经不多见了。殉情往往是由于不能长
久地相依相伴,而在过去仅仅依靠婚姻的形式才能够做到。而现在,并不是非此不
可了。照说那男的经济状况不错,有钱的男人包二奶,养情妇屡见不鲜,殉情就显
得即轻率又无聊,再说那女的年纪尚轻,再次选择的机会尚多,非为此不可,那就
必须两人都特别重情感,为了情感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也许言情小说
看多了,浪漫到了死同穴的地步?是不是这样,现场没有证据认定。
可是为什么在现场要挂风铃呢?
那女的身高与文静差不多,所以风铃不是那女的挂的,她够不着。当然也许是
那女的让那男的挂的,也许是那男的想挂。
为什么呢?
是有用意还是没有用意呢?
假如没有用意,也就没有什么可想的。假如有用意,那就该好好想一想。
风铃挂在竹林的深处,当然不是供人观看的。即使是站在小道边上,假如风铃
不响,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可见要说用意,就是风铃的声音了。由于风铃声音与竹
林中别的声音区别明显,近处远处的人都有可能听到。
让人听到是挂风铃的最基本的用意。
为什么想让人听到?当然是想让人顺着声音找到风铃,而找到了风铃,也不难
找到双双殉情之人。想让人找到自己,而且是死后的自己,这个用意有些奇怪。
刻意选择人少的时候上山,是想不被人发现;选择到竹林深处殉情,也是想不
被人发现,可是死后却想让人发现,及时地发现,这是为何?
必另有用意。
文静站起身来,摇动了几下手中的风铃,返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晨,文静留下一组警员继续探查更多的证据,自己则带其他警员下山
了。
三
如果说在山上,殉情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在山下,殉情的可能就变成最小,小
到几近可以排除掉了。
景明是典型的花花公子。
这一类的人,假如说有人为他而殉情还有几分真实的话,那么他为别人殉情就
犹如天方夜谭了。花花公子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情感不专一,而这恰恰是殉情所
必需的。
景明尽管只有三十几岁,可是长期沉溺于酒色,面相发黑发暗,皮肤粗糙,再
加上少善相,所以看上去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他的职业是一家电脑公司的老板,
公司规模不大,仅仅在石桥铺电脑城里租用了一间二十几平米不起眼的小铺面。对
外招牌是全套,从装机到网络,无所不能,无所不做,可是行家都清楚,这一类的
公司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主要是靠周旋于大公司和用户之间,零敲碎打地吃点儿价
差。
知情人说,景明在今年春节以前,也不过是一个腰挂传呼机的小老板,可谁也
没有想到,春节后一开张,景明一下子抖起来了,不仅腰上多了手机,像是多了一
枝王八盒子一般,而且还买了车,最让人大跌眼的是,春节后内存条紧俏,许多小
老板极想屯积一批,赚上一大笔,可是又苦于没有资金,而平时不被人放在眼里的
景明却一次拿出了八十万,盘进了内存条,翘起腿来等着小老板们上门。一时间景
明的公司门庭若市,人欢马叫,一派独占鳌头的气势。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最让人
不可思议的是,没过几天,内存条一路下跌,直跌得商家吐血,景明也赔得几近全
军覆没,别人都是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景明却像是没事的人一样,这就怪了,
八十万血本无归,他还像是没事人一样,莫非他中了大彩?
这一猜测又被景明证实了。
他又拿出八十万,盘进了一批紧俏货。
无论谁问到他,是不是中了大彩,他都是一口否定,但往往就是这样,越是一
口否定的事,越是反倒让人相信。
直到警方调查时,电脑城里的人还都是这样说。但警方有证据证明景明根本就
没有中过任何大彩。
被大家看在眼里的前后有一百六十万,而不被大家看见的,景明的账户上还有
二十几万,实际上还不止。从他的往来账目上发现,共有人分三次将钱汇入,前两
次各是八十万,最后一次是四十万,仅仅这三笔,就达到了二百万这多。但可以肯
定这是景明所有家当了,这三笔钱汇入前,景明的账上最多时仅有千把块钱。
算是一夜巨富了。
哪里来的钱?谁也不知道。
景明清楚,但景明已经死了。
警员问文静,查不查钱的来路,文静说,当然要查。
文静心里明白,假如不能否定掉殉情的可能,那么另外两种可能也就无从肯定。
钱是从广州的户头上汇入的,在广州开户人的名字叫刘远丰,最后一查,是景
明的叔父,现在重庆市烟草公司任总经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刘远丰有问题。
显然广州这个户头是一个中转户头,给景明的二百万汇出后,这个户头上再没
有发生过新的进出交易。
可能的情形是,为了避人耳目,刘远丰特意在广州开设一个户头,专门用于倒
挪这笔钱,等到钱如数汇出后,这个户头也就没有用处了。没有在重庆直接交给景
明,当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可是刘远丰又是从哪里来的这笔钱呢?既然他能为他的
侄子拿出二百万的巨款,那他自己究竟还有多少钱,最起码在二百万以上呀,可是
他官职再高,主要收入来源仍旧是工资。问到刘远丰,他肯定会一口否定,也许会
说从来就没有在广州开过户头,更无从谈起二百万了。
警方查实,开户时间是3 月2 日,尽管银行备查的开户档案中记载,开户使用
的证件是刘远丰的工作证和身份证,可是开户这一天,刘远丰不在广州,肯定这个
户头不是他亲自去开设的。但警方也查实,这一天前后,景明恰恰就在广州,也许
是景明替刘远丰开的户头。那时银行开户还没有实行实名制,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可是让文静想不通的是,据银行的人回忆,当时这笔钱也是分三次以现金的方式存
入的,什么人存的,银行的人回忆不起来了。假如这笔钱是刘远丰的,那么开设中
转户头就多此一举了。既然把钱都带到了广州,何不亲手交给景明,为什么还要先
开户头,再把钱带到广州,分三次存入银行,再从银行转汇到重庆景明的户头上呢?
这样做了,那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样做的理由到底与景明的死有没有直接的关系?
钱若是刘远丰的,即使这样做,由于没有实行实名制,刘不必非要以刘自己的
真实姓名开设这个中转户头,照样能起到中转汇款的作用。
户头假如就是景明开设的,他为什么非要用刘远丰的姓名开设户头呢?无论钱
是不是刘远丰的,景明这种做法,对刘远丰只有坏处而没有好处,这是为什么?
然而最为关键的是,这笔钱与景明的死有无直接的关系?
这笔钱不管是不是刘远丰的,也不管为什么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转入景明的账户,
对景明而言,无疑是一笔意外之财。景明在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之后死亡,从某种意
义上说,景明是在非情愿的情形下死亡的,换句话说,景明他自己不想死,自己不
想死却死在了永川竹海,显然这是由于某种现在尚未得知的外力作用下导致了景明
的死亡。
文静从外力导致中嗅出了谋杀的血腥气味。
假如景明没有得到这笔意外之财而死亡,殉情尚有几分真实,可是在得到钱后
死亡,殉情就没有一丝一毫真实了。既然不是殉情,那么后两种可能也就凸现出来,
而这两种可能不管是其中哪一种,都是地地道道的谋杀。
文静反复把这个推理过程重演了许多遍,最后肯定没有疏露。
现在的问题是: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呢?
不可推。
因为都是谋杀,不同的只是谋杀的方式不同罢了。
或者在景明与那女子都不知情的情形下实施谋杀,即第三者的圈套;或者在景
明与那女子其中一人知情的情形下实施谋杀,只不过初为知情,终还是被欺骗,知
情的人杀死不知情的人,后来自己也被杀死。究竟是哪一种,在目前证据握有的现
状下,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
文静想了想,干脆把两种可能先暂时并为一种,统称之为谋杀,先看看从谋杀
的角度能推导出什么样的结果。
从两人同时葬身竹林来看,显然谋杀的主谋是两人之外的第三者。第三者谋杀
的对象是景明还是那女的,抑或两人都是谋杀的对象?
假如谋杀对象是那女的,那么景明充当的就是帮凶,达到目的后,自己也被灭
口,反之亦然,那女的充当了帮凶后被灭口。不管谁是帮凶,另外一个仅仅是一个
殉葬的角色。
假如谋杀的对象是景明与那个女的,凶手让两人都命丧竹林,谋杀动机应该是
两个人都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那么那女的一定与景明的关系非同一般,
即是非同一般,那么就应该很容易通过对景明的全面调查,查找到那女的真实身份,
可是截止到今天,那女的身份仍是一个迷,这就不对了。
非同一般,自然接触频繁,接触频繁而没有任何让外人所知的蛛丝马迹,可能
性不大,何况两人频繁接触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人要对他们下手,两人都是在不知
情的情形下被谋杀的。所以,他们没有多少必要对两人的关系讳莫如深,也就没有
多少可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然而现在竟然没有人知道,那么说,两人近乎神
秘的关系预示出某种非正常性,这种非正常性也许就是谋杀案的关键之处。
既然这一方面文静无从下手,那就往外延伸到更大的前提,即谋杀者的动机。
那笔钱应该是谋杀的动机。换言之,景明是死于那笔钱。
景明原先没有多少钱,突然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无缘无故是讲不通的。那么
给钱的人目的是什么呢?
一种情形是投资,投资人选中了景明,或景明正在从事的顶目,但这是给钱的
目的,却不是谋杀的动机。再者,假如是正常投资,何不正正当当地汇入景明的账
户,何以绕个弯子汇入呢?再者,无论从精明还是从智谋而言,景明都不是佼佼者,
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混世界的小人物,一下子把二百万的巨资交到他的手中,会有什
么样的结果,稍具思维的人都不难想到。何况景明所从事的顶目利润并不丰厚,电
脑行业多年来历来如此,场面做得再大,利润却不值一提,并且产品更新速度奇快,
一眨眼的工夫,就有可能丧失殆尽,血本无归。
一种情形是资金来路不正,资金持有人为了扩大积累,钱再生钱,选中景明,
选中景明仅仅是他可靠。所以在广州开设中转账户,辗转汇入景明的账户。可同上
一样,仅仅可靠,是不能钱再生钱的,如果说委托景明保管,作为藏匿来路不正资
金的一种方式,这倒是可信,若真是如此,景明就不敢动用这笔钱,而且景明擅作
主张悄悄动用也不合情理。且不说持有人会设法监控,何况这笔钱是分三次汇入的,
当第一笔汇入的八十万景明已经动用的情形下,资金持有人还会装做不知地再汇入
第二笔、第三笔吗?
一种情形是钱是刘远丰的,给了景明,仅仅是出于亲情的眷顾。这种可能性也
不大。假如钱是刘远丰的,肯定不是正路来的钱,汇给景明应该采取更隐蔽的方式,
否则顺藤摸瓜,顺着汇入路线倒推,早晚会推到刘远丰身上,不管刘远丰承认不承
认,至少与之有牵连,至少不明财产罪的罪名难以洗刷,就算是受到冤屈,查个一
年半载的也够他受的,更不用说对仕途的影响甚大。假如是刘远丰的钱,刘远丰也
好,景明也好,绝不会蠢到用刘远丰的名字在广州开设中转账户。
前三种情形都不真实,那么下一种情形就势在必行了。
投资给景明是想让景明做什么事。
一种可能是用这笔钱让景明做什么事,景明没有做到,所以起了杀机;另一种
可能就是用这笔钱让景明死,也就是说,这笔钱是整个谋杀过程的一个链,一个昭
示什么的物件。
文静理清了思路,心里也舒畅了许多。
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查实这笔钱的持有人入手,而这样做的起始点当然就
是刘远丰,也只能是刘远丰。
四
文静决定去找刘远丰。
与刘远丰见面从何谈起,文静想了许久。
不说现在还无法肯定那笔钱就是刘远丰的,就说是能够肯定,刘远丰多半会对
此矢口否认,不承认钱是自己的,那么什么时候给了景明,又为什么给景明也就无
从谈起了。
关键是,文静要想从刘远丰的身上弄明白的,不是刘远丰从哪里来的钱,而是
这笔钱究竟与景明的死有没有因果关系,假如没有因果关系,刘远丰也许会对钱的
来路隐瞒不报,但不会对与景明的关系隐瞒不报,这样的情形下,文静的查询不会
遇到多少阻碍的。可是假如这笔钱与景明的死有因果关系,那么可以肯定地说,刘
远丰不仅会对钱的来路讳莫如深,而且也一定会对与景明的关系讳莫如深,那么文
静多半是空手而回了。
反过来说,假如与刘远丰见面后,刘远丰对钱和景明都避而不谈,这就说明钱
与景明的死有因果关系,而假如刘远丰对钱或者对景明的关系开诚布公,这也说明
钱与景明的死没有因果关系,换句话说,文静找到刘远丰,只需看刘远丰对钱或景
明的关系有没有隐瞒,文静就算是达到了目的,然后可以据此展开下一步的调查。
这样看来,这样的推断尽管或然性较大,但毕竟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前提。
刘远丰的办公室很阔气。
看来刘远丰也对自己办公室的阔气感到一种满足,一种见到谁都想吹嘘一番的
满足。他请文静坐下后,随口而说:" 还可以吧?不比中央部委首长的差。说吧,
什么事,别客气,我和你们局里的几个领导都很熟,想要了解什么?"
" 我想通过刘总了解一个人。"
" 谁呀?我认识的人可不少呀,整个重庆市,不说全都认识,至少认识个千八
百的。你说是谁吧?"
" 你的侄子?"
" 侄子?哪个侄子?"
" 景明。"
刘远丰闻言,立刻收紧了眉头,方才满不再乎的神色一扫而光。
" 他算老几?不过是一个镇上住的,怎么算成我的侄子了。" 说到这,像是猛
然想到什么似地问," 是他告诉你们他是我的侄子?"
" 他对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 死了?" 刘远丰像是用嘴而不是用脑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味道,又像是没有听
明白死的确切含义是什么。" 死了,你是说景明死了?"
文静仔细品味着刘远丰每一个字里面的意味。看来他对景明的死是第一次听到,
那种惊讶的神色、语气装出来的和真实的很容易区分出来。
这让文静始料不及。
文静本以为刘远丰已经知道景明死了,因为景明死后警方已经通知了景明的亲
属。不管景明与刘远丰的关系亲也好疏也好,总有关系的。没有人告诉刘远丰,似
乎不合情理。但是刘远丰确实不知道。
这里面有什么原因吗?
" 怎么没有人跟我说过呢?是怎么死的?"
" 现在还不能确定。"
" 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 也许是自杀。"
" 什么也许?" 刘远丰不满意地问。" 自杀就是自杀,哪里来的也许,你在公
安局干的时间不长吧?"
文静一楞,她没有想到刘远丰会这样问,毫无思想准备地说:" 不长。"
" 我说呢。否则怎么对人命关天的大事说也许呢。"
这句话说得文静哭笑不得。但这时候哭是哭不出来,只好笑了起来。
刘远丰见文静笑了起来,就像是被戏弄般地恼怒异常。
" 你还笑得出来,也许能随便说的吗?也许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是问文静,
突然又变成了自问。" 也许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也许不是自杀?"
文静再次笑了,没有回答。
" 不是自杀,也不是病死的,那就有可能是被别人杀死啦?"
" 有这种可能。"
" 谁杀他干嘛?"
" 这也是我们想查清楚的。"
" 查清楚了吗?"
文静又笑了起来。
刘远丰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够精明。于是沉默下来,调整了一下心态。
" 请问刘总,你给过景明钱吧?"
" 给过。"
" 是直接给的吗?"
" 是呀,还需要谁转交吗?"
" 你为什么给他钱呢?"
" 为什么?他一个人从老家来,又没啥本事找工作,不给他钱,他吃什么?"
刘远丰对文静的话显然感到惊讶,但文静对刘远丰的话更感到惊讶。
" 你总共给景明多少钱?"
" 还什么总共,就只有一次,给了他一万块钱。"
" 一万块钱?"
" 有什么不对吗?是多了还是少了?"
" 以后再没有给过他钱?"
" 以后?以后连人都见不着了。听说是在石桥铺卖电脑,我也忙,顾不上他。"
"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给他的钱吗?"
" 记得。去年11月份他妈妈打电话来说,景明想到重庆找事做,请我帮一帮。
我想也都是老街坊了,能帮就帮一下吧。月底的时候,景明到公司找我,说是想在
石桥铺租个门面,管我借钱,我就拿了一万块钱给他,也没有让他写借据,算是送
给他了。后来他就没有来过。怎么?他的死与我有关系吗?"
" 可能有关系?"
" 可能有什么关系?"
文静要单刀直入。
" 今年春节前,有人通过广州的中转账户分三次把钱转到景明的账户上,而广
州那个中转账户的开户人,就是你的名字。据调查,登记在案备查的身份证也是你
的。"
" 怎么会有这种事?" 刘远丰这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 也许是借用我的
名字罢了。转了多少钱?"
" 一共二百万。"
刘远丰就像是被蝎子蛰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 二百万?用我的名字给景明汇了二百万?没有听说景明认识哪个很有钱的人
呀?"
" 你是说不是你汇的?"
" 我?等等,你是说在广州开的中转账户?"
" 是。"
" 大概是什么时间?" 刘远丰情绪的激动像是控制不住了。
" 确切的日期是3 月14日、3 月23日和3 月28日。"
刘远丰凝住心神推算着,算着算着,像是刹那之间明白了什么似的,颓然地坐
了下来,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 二百万,二百万,这就对了。"
文静心潮激昂。
刘远丰知道这笔钱。
" 刘总,你是托谁汇的吧?"
刘远丰没有马上回答文静的问话,而仍旧沉浸在紧张的思索当中,从他的面色
看上去,显然这里面有着某种让刘远丰痛苦的事情。直到文静又重复了一遍之后,
刘远丰才醒过来。他坐正了身子说:" 这笔钱不是我汇的,我也不知道是谁汇的。"
文静怎么也想不到,从思索当中拔出身来的刘远丰会把全部都否定了,而且否
定的彻底、干脆,不留任何余地。
"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刘远丰一听这话,竟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冲着文静吼叫起来。
"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不想说,你还是找别人调查吧。你有什么资格这
么对我说话?就是你们局长来也要客客气气的。"
" 刘远丰,我是在执行公务。" 文静也站起身来,面色越发冷峻。
" 狗屁个公务。" 刘远丰气势汹汹地拂袖而去,把文静一个人甩在了阔气的办
公室里。
刘远丰暴跳如雷般的失态,并没有让文静冲动起来,反倒感觉到一种非比寻常
的冷静,那种居高临下,尽收眼底的冷静。
刘远丰的暴怒,至少说明他清楚那笔钱的来龙去脉,也至少说明从刘远丰这里,
文静已经接近景明之死的真相,身为一个警官,在这样非同小可的情势中,重要的
不是当事人表现出来什么样的态度,而是从当事人的态度中,要善于发掘出当事人
不经意之间表现出来与事件的密切程度。假如刘远丰的态度让人看不出来他与景明
的死有任何牵连,这才是可能使警官最感失望的。
从刘远丰的暴怒中,文静几乎是本能地涌现出一种合乎情理的推测:
刘远丰暴怒的原因,最初始的迸发点是不知道景明的死亡,也就是说,刘远丰
没有想到景明会突然之间死亡。没有想到,也可以说不希望景明突然死亡,理由用
亲情或别的什么司空见惯的现象是无法解释的。
至少可以说,假如景明死于谋杀,那刘远丰绝对不是凶手。
没有想到,或不希望景明突然死亡,理由当然是因为那笔钱。景明的死亡,对
刘远丰打击最直接的就是钱一去而不复返。而刘远丰的致命之处不是破财,而是露
财。钱对刘远丰而言,尤其是对一个占据烟草公司显要位置的刘远丰而言,来也容
易,去也容易,远非致命可言。而万一由景明的死扯出一笔巨款,再由巨款扯出刘
远丰,那刘远丰的损失是用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的。假如刘远丰真的存在经济犯罪,
那么最致命的就是经济犯罪暴露出来。
可能的情形是:刘远丰通过某种间接的方式,把二百万交付给景明,不管出于
何种动机,交付给景明应该是安全的,对刘远丰安全,这也许是刘远丰把钱给景明
的原因。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真的刘远丰也不知道,景明出事了,而且是
出大事了。人死了,不管是自杀也好,他杀也好,总是由于某种重要的原因。而在
刘远丰眼里,能够让景明命丧黄泉的原因,除了那笔钱再无其他。所以当他从文静
那里得知景明死了,而且肯定不是正常死亡,刘远丰必定会推测出是因为那笔钱,
也就是说,景明的死,钱的安全就丧失殆尽。不安全就意味着谁都知道钱是刘远丰
的,而恰恰谁都知道,刘远丰是国家官员,靠薪俸是拿不出这样一大笔钱的。如此
一来,景明的死亡,势必也将把刘远丰带入万丈深渊,带入万劫不复的境遇之中。
所以他的本能表现就是暴怒,就是口出秽语的暴怒。
同时,从刘远丰的语气中表现出来,他与景明的关系还没有到密不可分的地步,
如他所说,也就是一个镇上住着的邻居。对这样关系一般的邻居,刘远丰几乎是一
次就拿出来二百万,这并不是说明刘远丰很看重邻里关系的情感,而只能说明,二
百万在刘远丰的眼里根本就不是一笔大数目。把二百万不当作大数目的人,那他的
财产至少要上千万之巨了。
拥有上千万之巨的财产,而且不是正当来路的财产,当然最惧怕的就是被人知
道。
可是,
可是景明尽管拿到二百万,但当他死亡之前,大部分已经花费出去了,所剩无
几。那么又是谁为了所剩无几的钱而杀死了景明呢?那个陪同景明一起死亡的女子
又是怎么回事呢?既然刘远丰策划杀人的可能性很小,那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杀
死了景明,杀死了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女子?
文静想起来,刘远丰的暴怒之中,带有很明显的震惊的表现。他震惊的难道仅
仅是经济犯罪的暴露,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他知道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杀死了景明
和那个女子?也就是说,他暴怒并非是冲着文静来的,而是凶手,那个他知道的凶
手。
文静想到这里,站起身来想去找刘远丰,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牵涉到刘远丰的经济问题,那么在经济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他就是知道
凶手是谁,为什么杀死景明,他也不会说出来的。
那么一当经济问题落实了以后,刘远丰感觉到惧怕经济问题已经没有意义的时
候,他才可能说出凶手是谁。
文静转身走出了刘远丰的办公室,径直走向反贪局。
五
景明死后的第五天,文静独自一人回到了案发现场。
傍晚,竹林上面笼罩着厚厚的一层阴云,看情形,又要下雨了,空气中散发着
竹叶呕捂的气息。
文静按照原样恢复了现场,还特意请过路的山民将一挂风铃挂在那枝做过记号
的竹枝上,山民想问什么,见文静身着警服,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只是躲在远处
张望。
风铃在微风中摇摆,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反贪局的官员说,刘远丰的经济问题早就有人举报了,只是刘远丰在市里根子
深,替他说话的人也不少,调查工作进展很慢。文静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并暗
示说,几天之内就可能找到关键性的证据,等几天看看。
刘远丰的经济问题,不是文静调查的重点,他也不是杀害景明的凶手,但他知
道谁是凶手,文静对这一点坚信不移。
但若要刘远丰开口,必须等到他的经济问题全部暴露出来,在失却侥幸的状况
下,他才可能提供所知道的内情,否则他是不会说的。
文静立刻转向重点调查景明。
景明的老家在永川罗仙镇,文静前天亲自去了一趟,然后直接上了竹海游览区。
景明的父亲在他一岁时就去世了,以后他的母亲也没有再嫁。母亲在镇上开了
一家小茶馆,维持着生计。
景明初中毕业后就不读书了,整天混在茶馆里,后来结婚生子,但不到三年的
工夫,妻子带着孩子跑了,镇上的人说,那女人是觉得景明靠不住,天天搓麻将打
发时光。镇上的人还说,景明在镇上算是一霸,瞅着谁不顺眼,便纠集一帮子兄弟
伙大打出手,谁也不敢惹他。所以到了三十几岁,也没有女人敢嫁给他。
意外的是,文静听到刘远丰也在这个镇子上呆过,最先是镇上一般干部,后来
当上了副镇长,再后来就调到了茶场当书记,茶场改建游览区后,调到永川市烟草
公司,前年又上调到市烟草公司。
镇上的人对刘远丰都知根知底,对他的一路升迁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时常有
人还以此作为吹嘘的话料。
镇上的人传说景明是刘远丰的私生子,就连景明自己也说过刘远丰是他的干爹。
景明是一个做事无所顾忌的人。
文静尝试着假设:
刘远丰本打算将二百万交付景明保存,没想到景明暗地里动用了这笔钱,而且
赔得只剩下二十几万,他知道他无法向刘远丰交待,所以不知道从何处拉来一个女
子,带到新野避暑山庄逍遥了几天,捎带着不知情的女子自杀了。
文静很快又推翻了这个假设。
交付景明保存的目的,是为了遮掩钱的来路,但景明的做法却与这一目的大相
径庭。很可能就是景明自己带着刘远丰的工作证和身份证到广州开户,又无遮掩地
转入景明在重庆的账户。
那么换一种假设,景明是在刘远丰不知道的情形下拿到这笔钱,或者说是从刘
远丰那里骗到了这笔钱。这有可能更接近真相。
那么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景明骗这笔钱,仅仅是为了临时挪用一下,他打着
如意算盘是,挪用出来的钱去进紧俏货,时间不长就可翻上几倍,然后神不知鬼不
觉地把挪用的钱还回去,但他没有想到会赔得一塌糊涂,而且是一赔再赔,所以想
到了自杀。
但是,景明一定会想到死吗?
二百万对景明而言,确实是一笔数目很大的钱,可是对刘远丰而言,就未必如
此了。景明难道不了解这个区别吗?他一定了解,他了解他就应该清楚,即使事发
东窗,最多也就是挨刘远丰的一顿臭骂,景明的为人,他怎么会因为惧怕一顿臭骂
而走绝路呢?他完全可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
难道先前对刘远丰的推测出现了失误?难道真是刘远丰得知景明骗走了二百万,
并且挥霍一空,所以才设计了一个圈套,让景明偕同那个女子死在了这个地方?
也不像。
首先,面对刘远丰时,假如刘远丰是主谋人,他可能的表现中不应该有震惊。
震惊是很难装得不露痕迹的。特别是他应该先于警方知道景明的死讯,不容易装做
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必要装成不知道。一当得手杀死了景明之后,他当务之急是要
隐藏关键的证据,这想必在案发前就早已经准备好的,而是否知道景明的死讯,是
无关紧要的。在无关紧要的地方露出自己的马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这种最低
级的错误,刘远丰是不会做也不会犯的。
其次,从案发过程看,假他人之手投毒,显然是不可能的。
除非刘远丰或者刘远丰的人随同景明一起来,可是从现场调查看,整个山庄就
只有景明和那个女子两个客人。
那么什么时候投毒于矿泉水中呢?
显然投毒是在步入竹林的前夕,不能早,早了谋划者自己容易暴露,也不能晚,
晚了可能出现意外,如扔弃。也就是必须有人在最恰当的时间,最恰当的场合投毒
于矿泉水中。这个时间和场合除景明和那女子之外没有人能做到。
那女子身份不明,与那笔钱,与刘远丰也没有什么看得到的关系,假如不是那
女子投的毒,那一定是景明投的毒。
可是仅仅为了二百万,刘远丰的二百万,景明怎么会选择死呢?
文静痛苦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风铃之声的节奏,让人听起来仿佛是在说" 死胡同" 三个字,文静感到一片茫
然,投毒的只可能是景明,但是景明又没有非死不可的原因。
天色愈来愈暗,差不多已经分辨不出竹雕美女的面貌了,只有清脆的铃声愈来
愈清晰。
但文静凭借记忆能够再现出竹雕美女的面貌,那种含怒欲起的神态。
为什么要挂风铃呢?
风铃是那女子买的,景明不可能买,景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艺术欣赏的细胞。
风铃是那女子让景明挂的,景明自己才不想挂呢,景明在这样的场合,他不会
涌发出清雅的兴致。
那女子很喜欢风铃,所以特意买了一挂,特意带到了竹林里,又特意让景明挂
在了竹枝上,这一连串的特意,仅仅是一时之兴致呢,还是有尚不得知的特殊含义?
无从推断。
那女子至今身份不明。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她
都有哪些特殊的喜好。
突然,文静耳边有一种异样的声音,说是异样,是与一直在响的风铃声不一样,
急促、清晰,文静睁开眼睛,聚神再听,这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电话是反贪局的人打来的,说是刘远丰的经济犯罪的证据拿到了,刘远丰已经
被逮捕。
文静感觉到天色突然明亮起来。
六
被羁押在看守所的刘远丰,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当他走进讯问室,发现正中坐的不是检察院的人,而是身着警服的文静,面现
惊讶地张了张嘴,但又马上紧抿厚厚的嘴唇,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文静猜他明白
自己的处境,至于是谁来提审他,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 我还是为景明的死的事情来的。" 文静一字一顿地说,特意把景明两个了咬
得很清晰。
" 你还以为是我杀的景明?"
" 我没有说是你杀的,但是你还是不承认那二百万是你给景明的?"
刘远丰苦笑着说:" 我上千万的罪都承认了,难道还要抵赖二百万?"
文静一楞,刘远丰的话中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仿佛是在说,他已经犯了死罪,
再多二百万的罪状,充其量还就是死,所以他确实没有必要隐瞒那二百万。
" 景明也许就是为那笔二百万死的,所以我们……"
" 什么也许?怎么到今天你还是也许?" 刘远丰勃然大怒,一时间竟然忘记自
己的目前处境,反客为主地教训起文静。" 你还没有查清景明的死因?他哪里是因
那笔钱死的,他是畏罪自杀,知道吗?他是畏罪自杀!"
" 畏罪自杀?畏什么罪?"
" 他杀死了我的儿子。"
" 你的儿子?景明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 作孽呀,都是为了钱,为了钱。" 刘远丰无力地垂下了头,忍受着可以想像
的痛苦。
刘远丰的叙述:
今年二月底,刘远丰的儿子说是要到广州去,干什么去,他没说,家里人也没
有问。刘远丰的儿子刘童,在此之前经常到外地去玩。
刘童走后不久,3 月5 号,广州警方打电话来说,刘童死在了一家宾馆的房间
里。警方也是从刘童身上发现了刘远丰的工作证和身份证才得以确定刘童的身份的。
刘童的母亲急忙赶到广州。
刘童的死广州警方定性为自杀,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片。
刘远丰夫妇都不相信,认为刘童没有自杀的理由。开始时找不到推翻自杀的证
据,后来刘远丰得知刘童是偷拿了自己的工作证和身份证,联想到会不会还偷了家
里别的什么东西,刘远丰立即想到了家里的钱,一清账,发现家里的现金少了二百
万。
刘远丰钱都放在家里,很难得存进银行。
刘远丰进退两难。
若是想拿出证据追查凶手,那就得告诉广州警方,刘童带去的二百万不见了,
可是这样一来,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情也就露了出来。若是对这笔钱隐瞒下来,那儿
子就会死得不明不白。最后刘远丰还是决定告诉广州警方钱的事。
刘远丰想了一个两全之策。
刘远丰出面找到永川烟草公司的经理,密谋以刘童的名义虚开一个借据,作为
回报,永川公司提出的二百万归那经理所有。
至于永川公司如何作假账,刘远丰就不过问了。
假如有人追究下来,事实就是刘童瞒着刘远丰向永川烟草公司借了二百万,带
到广州去,不幸被杀,钱也下落不明。永川公司的责任至多是管理不善,刘远丰的
责任至多是教子不严,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好追究的了。
办妥这件事后,刘远丰立即打电话通知尚在广州的妻子,将刘童身边带有二百
万的事告诉了广州警方。
广州警方闻讯立即展开全面调查。
事情很快查出了眉目。
3 月1 日刘童到了广州,当天晚上便投身一家地下赌场,因为是第一次去,刘
童只是随身带了几万块钱,本想探探虚实,不成想赌到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刘童
已经欠下了一百多万的赌债。刘童罢手不赌了,并说自己回宾馆取钱,赌场的人扣
住刘童不让走,刘童便往宾馆打了电话,给谁打,那人是干什么的,赌场的人不知
道。刘童放下电话说,钱马上有人送过来。可是直到3 月4 日晚上也没有谁替刘童
送钱来。赌场的人急了,派了两个人押着刘童到宾馆,进了房间,在哪儿都找不到
钱。
刘童不管怎么说,那两人都不相信。
那两人逼着刘童吞下安眠药片,确定刘童死后扬长而去。
赌场的人是这样供述的,但刘远丰不相信。
身上只有几万块钱,怎么会输掉一百多万?刘童输光身上的钱,最有可能的是
自己回宾馆取钱,即使想空手套白狼,赌场的人也未必允许。所以,刘远丰认为是
赌场的人知道刘童身边有二百万,采用恶劣的手法抢走了钱,随后杀人灭口。
但警方深入调查,证实赌场没有人见过那二百万现金。
这个迷团直到文静找到刘远丰,告诉景明的死讯后,刘远丰才认定是景明害死
了刘童。
刘远丰认定赌场的人说法是事实。
刘童输光了身上的钱后,打电话到宾馆,实际上就是打电话找一同去广州的景
明,委托景明把放在宾馆的钱送到赌场来。可是景明放下电话,立起贪心,他没有
把钱送到赌场,而是带着钱离开了宾馆躲了起来。
这之后便在广州用刘远丰的工作证和身份证开了一个账户,将现金存入,再分
批转入自己重庆的账户。
然后再把证件送回了宾馆。
他的如意算盘是先用这笔钱大捞一把,等到捞到差不多的时候,面对刘远丰的
追究,再归还那二百万就是了,这叫借鸡下蛋。可是景明没有想到,那笔钱很快赔
得差不多了,更没有想到,刘童会因为这笔钱死在了广州。
他清楚,假如仅仅是二百万,刘远丰不会怎么样的,但一当刘远丰得知景明因
贪心害死了刘童,那刘远丰绝不会放过景明的。
钱赔出去再也赚不回来了,刘童死了也不会复生,景明自己也明白已然是穷途
末路了,所以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女子,陪自己痛痛快快玩了几天后,在竹林里自杀。
这是刘远丰的推测,也仅仅是推测。
因为刘童死了,景明也死了,个中真实情形只能靠推测了。但警方却不能仅仅
凭借推测而定案,哪怕推测与掌握的事件发展的证据多么吻合。
文静需要静下心来考虑刘远丰推测中的破绽,看能不能找到推翻推测的破绽。
先断定刘远丰与景明之间没有那种生死不容的恩怨,这是必须的。刘远丰也间
接承认景明是他的私生子,也就承认是他的骨血,血浓于水的亲情使得刘远丰不会
平白无故地推测景明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既然推测景明因贪心而害死了自己
的亲生儿子,那就其推测的客观性而言,应该是水分不多的。
刘远丰的推测主要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基础上:
刘童托人送钱,但送钱的人没有送,所以才死在赌徒的手中。既然那笔钱不在
赌场,那一定是在受托送钱的人手里。谁是受托人,刘童没有明说,赌场的人不知
道,但景明当时也在广州,而且明明是在刘童身上的刘远丰的工作证和身份证却跑
到了景明的身上,景明用它们开了账户。关键是那笔几乎决定刘童生死的二百万也
跑到景明的账户上,这不就再清楚不过了吗?
从刘童与景明的关系而言,他们之中不需要第三者串连彼此的往来,所以不大
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是刘童的受托人,也就是说不大可能还有另外的人拿走了证件
和那笔钱再转交给景明。
可能的情形是,景明怂恿刘童偷了家里一笔钱到广州赌博,然后与刘童一道去
了广州。刘童赴赌场探查虚实,景明则留在宾馆等待刘童的回话。假如情况不妙,
刘童就收手回宾馆,假如有机可乘,景明就按约定将钱送到赌场,大赌一次。不料
刘童输得收不了手了,这才打电话让景明送钱还账。
景明得知刘童已经输了大笔的钱后,想到送钱去仅仅是为了结账,如此一来,
自己的发财梦也就烟消云散了。于是顿起贪心,想到独吞这笔已经在自己手上的巨
款,一走了之。按景明的推测,刘童父亲有的是钱,只需要打电话回重庆,刘童也
就没事了。
但他没有想到赌场的人不相信刘童的父亲有钱,尤其刘童一再保证钱就在宾馆,
可到了宾馆却分文没有的时候,赌场的人坚信他们受骗了,所以杀死了刘童。
景明得知刘童死了,知道自己的祸闯大了,于是想到了自杀。
为什么赌场的人一定要杀死刘童,文静认为这就是破绽。
刘童到赌场探底时,身上只有几万块钱,后来输了上百万,之所以输了上百万,
显然是赌场的人同意他赊账赌博,同意赊账的前提是相信他有偿还能力,否则谁都
可以赊账,那赌场早就关门了。相信他有偿还能力,不能仅仅凭据刘童的自我吹嘘,
至少有一定的了解,这是地下赌场常有的事。赌面越大的赌场,对赌客的偿付能力
的考察越是严格。所以,合乎情理的是,赌场的人了解刘童的偿付能力。
假如真是这样,赌场的人绝不会杀掉刘童的,杀掉刘童,自己也要损失上百万,
何况刘童活着,他不仅会偿还赌债,而且还会成为赌场的回头客,为赌场带来源源
不断的财源。应该说,刘童活着,对赌场有百利而无一害,怎么能让他死呢,不仅
不应该对他下毒手,反而应保护他免遭毒手才对。
受到愚弄,受到欺骗,完全可以用其它方式惩治,哪里用得着置他于死地呢?
除非赌场的人受到另一个人的骗。
也许有人替刘童担保,所以赌场才赊账。谁知担保人又取消了担保,刘童的偿
付能力就大打折扣了,赌场的人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宾馆的二百万,一当这个最后的
希望破灭后,这才杀掉了百无一利的刘童。
这个人可能就是景明。
假如是景明怂恿刘童去赌场。那么景明一定先于刘童知道赌场的位置和场面。
可能的情形是,景明串通赌场的人,说是自己的表弟很有钱,可以介绍来赌,
并说明刘远丰是重庆市烟草公司的老总,这无形之中就是刘童的偿还信用。所以赌
场的人才会大胆地赊账给刘童。可是到了刘童输了一大笔钱之后,景明却釜底抽薪
般地谎称刘童的父亲被抓起来了,这样一来,刘童的偿还信用立刻变得一文不值。
前前后后都是景明预先设置好的圈套。
从景明的为人看,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假定景明事先策划好了一切,那么其后的一些事却很反常,文静认为这也是破
绽。
景明拿到了钱,按说他应该远走高飞,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可
是他没有走,甚至没有离开广州。他从容不迫地到银行开了账户,又从容不迫地一
笔一笔转入自己重庆的账户。刘童因景明而死,按说他应该躲避开刘远丰的视线,
怎么还会回到重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然故我呢?他难道不怕赌场的人找
到他?他难道不怕刘远丰找到他?他难道不怕……从刘童死后景明的一举一动看,
他不怕,他谁都不怕,他什么都不怕,可就是什么都不怕的景明,有恃无恐的景明
何以会自杀呢?
合乎情理的解释,景明根本就不是自杀。
那是谁杀的?
不是刘远丰。
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是杀死景明的凶手,只不过她杀死景明的同时,自己也被
杀死了。
那个女的是被人派去的。
派她的人不会是刘远丰,因为刘远丰那时还不知道景明与刘童的死有关系。
这就对了,一定是知道景明与刘童的死有关系,而且非除掉景明的人派那个女
的去的,为了灭口,派她去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也同时杀死了那女的。
除了刘远丰以外,只有赌场的人知道刘童的死与景明有关系。
文静匆匆回到局里,向广州警方发出了询问电传。
七
第二天,广州警方的回复电传到了。
但让文静失望的是,赌场的几个关键人物负案在逃,能够提供给文静的材料不
多。
文静翻阅着电传,突然她心跳加快,嘴里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巧?
在刘童遗留在宾馆物品清单中,有一挂竹雕的风铃。
文静迅即抓起电话,请广州警方尽快将那挂风铃的照片电传过来。
收到照片后,文静仔细地与竹海现场发现的风铃比对着,完全一样,同样是竹
板上雕刻着美人,同样是彩绳系着几只细铁管,同样是眉头直平,俨然发怒的神色。
刘童死亡的现场有一挂竹雕的风铃,景明死亡的现场也有一挂竹雕的风铃,而
且是一模一样的风铃。
刘童有可能喜欢风铃,但景明不会喜欢风铃。
假如风铃在两人的死亡中有特殊意味的话,那一定是先后在两个现场都出现的
人特别喜欢风铃。
刘童死亡时,谁在现场还不清楚,但景明死时,除了景明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那个女子买的风铃,也可能是那个女子让景明挂上了风铃,
假如也是那个女子把相同的一挂风铃刻意留在刘童的房间里,那么特意悬挂风铃就
不仅仅是冲着刘童,也不仅仅是冲着景明来的。
实际上,那女子即不是冲着刘童,也不是冲着景明而特意悬挂风铃,而是冲着
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即与刘童有关系,也与景明有关系的人。
刘远丰?
悬挂风铃是为了告诉刘远丰,是谁杀死了刘童和景明。
一切似乎都清楚了。
那女是先是设计好圈套,害死了刘童,随后再与景明同归于尽。
两次都挂上风铃,明明白白告诉刘远丰,这都是她干的。刘远丰一定看见竹雕
的风铃就知道她是谁,关键是就知道为了什么这样做。
文静再次来到看守所。
刘远丰见到文静,试探地问:" 就是景明干的吧?"
文静摇摇头问:" 刘童死亡后,遗留地宾馆房间里都有什么东西?"
" 除了没有了钱,其它的都有。"
" 你见到物品清单了吗?"
" 没有。我妻子现在还在广州,那边的事都是她处理的。"
" 她提没提过物品清单中有不是刘童的东西?"
" 没有,她连是刘童的东西都没有提。"
看来,刘远丰的妻子也不明白风铃的特殊含义,这就说明那女子仅仅是冲着刘
远丰一个人来的。
" 刘童喜欢风铃吗?是不是走到哪都带着风铃?"
" 风铃?什么风铃?刘童从来没有过风铃,他要风铃干什么?"
文静正想着下面怎么问,突然刘远丰面现狐疑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刘
童的房间里有一挂风铃?什么样的风铃?"
文静举起在竹林里摘下来的风铃说:" 跟这一挂一模一样。"
刘远丰面部似乎凝固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远丰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近乎哀鸣地哭喊
起来:" 罪有应得呀,天理不容呀。"
文静说:" 你还是冷静一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 什么话还没有说完?"
" 这一挂风铃," 文静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风铃。" 是在景明死亡现场发现的。
和他一同死的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
刘远丰好象一下子老了许多,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 是她,一定是她,报应呀,她总算是报仇了,她杀死了我的两个儿子,还把
我弄到这里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 她叫什么?"
" 她叫杨菊。"
"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 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刘远丰还是永川竹海的书记。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闯进一个寡妇
家里,野蛮地强暴了他早就留意的寡妇。那时杨菊才十二岁,刘远丰施暴时,杨菊
吓呆了,绻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死死地抱着一挂风铃。
刘远丰站起身来,意犹未足般地上下打量着小杨菊,突然他像野兽一样扑向了
才十二岁的杨菊。杨菊死命地挣扎,她母亲也发了疯一样冲上前来撕打。刘远丰被
激怒了,随手抢过杨菊手中的风铃,反手向她母亲头上扎去。
风铃声一直没有停,碰撞着,哀求着,无力地摇晃着。
刘远丰满足了欲望,踉跄着跨出了门,头都没有回一下。
杨菊等到刘远丰走远了,才扑向了母亲。哪里想到,母亲停止了呼吸,额头的
一个大口子,鲜血止不住地沽沽流,流了一地,流了杨菊一身,流到了杨菊内心深
处。
第二天,人们发现母女俩躲在血泊中。母亲已经死了,杨菊还剩一口气。
刘远丰害怕事情弄大,千方百计把真相捂住,他也没有想到,杨菊出院后,不
管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说,神情木然,仿佛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发
生一般。
没过几天,她的山下的亲戚把她接走了。
过了许多年,有人传说在广州见到过杨菊,像是被有钱的人包成二奶。
八
文静又一次来到竹海。
她把风铃挂到原处,又自己另外买了几个风铃,挂在周围的竹枝上,她还请山
庄的人照料一下,不要让人摘了去。就在风铃摇摆声中,文静慢慢地往回走,这时,
风铃声交汇在一起,在竹林里长久地回荡着,跳跃着,汇入到细微的竹鸣声中。
刘远丰因心肌梗塞不治而亡。
刘远丰的全部财产被抄没。
刘远丰的妻子患了精神病,被送到歌乐山精神病院。
请到师承燕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