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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
儿时住在闹市,父母都上班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家独自玩耍。一楼总被窗外的槐
树遮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映下几列竖线,像监狱的铁栏,屋子有些潮
湿墙上不时有绿色的苔藓生出。门是锁着的,透过狭长的走廊只能看见一个方形的
黑影……我只能听到门外孩童嬉戏的欢笑,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我不知道,
只能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想象那是何等的世界。当时我是多么期望有许多小伙伴。
可当我第一次踏进幼儿园时,眼前的一切与我又是多么的隔膜。我不喜欢与这么多
人挤在一间教室,也不喜欢与这么多人一起睡午觉,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每到午间
我都躺在床上煞有介事的闭上双眼应付老师的巡查,尔后便痴痴地望着窗外若有所
思,那是我童年最失败的经历二十余天的幼儿园生活。也许就在那时,孤寂的种子
在我幼小的心境中萌芽。
后来搬到山里住,生活是很艰苦的,没有商店、没有市场、没有学校,荒野遍
布牲畜的尸骨甚至包括死人的头骨,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停水停电。我每天都要早
起打理好一切,下山去上学,冬天那刺骨寒风所带来的痛楚我至今难忘,仰望苍天
寻求上苍的抚慰,驱散心中的无助,闪烁的星辰告诉我我属于特立独行的孤寂者。
从那时起我明白我心里只有宁静没有喧嚣,一个人走在路上是莫大的享受,一个人
待在屋里又是何等的安逸,孤寂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艰苦的生活并非没有乐趣,
清晨到山里走走,风中带有山的自然气息,那是大地的馈赠,是对我艰辛生活的补
偿。
读《水浒传》我并未被所谓的" 替天行道" 所感染,那所谓的" 道" 浸湮着无
数无辜者的血泪。及时雨宋江不过是拿别人的生命铺就自己仕途的刽子手,黑旋风
李逵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戴宗也只是个黑狱中的酷吏……倒是那被高俅诬陷
而落草为寇的林冲给我几丝感慨。孤独的林冲面对横祸只是默默的承受这一切,面
颊上的刺字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面对店小二的寒暄却道:" 我是罪囚,恐怕
玷污你夫妻两口。" 望着燃起熊熊烈火的草场和天边的彤云,雪中独立的他,那眼
中的忧郁和冷峻像是一曲"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的悲歌,家仇
难报的他只能死得惋惜,令人心碎。
杉是我最喜爱的树种珍稀的裸子植物,并不因为我名杉,而是因为他挺拔正直
绝无旁枝,可并不为人熟知,只能在原始森林里过着孤独的生活,人们不是经常把
"杉"念成" 彬" 吗?多么可笑。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 善哉,峨峨兮若
泰山!" 志在流水,钟子期曰:" 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高
山流水的故事一直是我信仰的准则,知音虽难求,一生得一知己足矣。卢梭在《忏
悔录》的开篇写道:" 我未必比每人都强,但我绝对与众不同。" 我是有山东血统
的北方人,从历史角度来说,山东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学孔孟之道,登泰山之巅,
望沧海辽阔;济南是闻名天下的" 泉城" ,赏齐烟九点,读" 二安" 词句,喝第一
清泉。浓郁的文化气息造就了几多伟人,可我嗅到的是陈腐愚诺的余味,看到的是
不思进取的人群,听到的是市侩粗野的话语。在省城我是孤独的边缘人,接受着南
方思想的熏陶,说着带点沪味的普通话,看着清一色的南方报纸和杂志,读的是"
异端作家" 的小说,宁愿选择索尔仁尼琴的沉重与抑郁,甘愿体会帕斯捷尔纳克与
伊文斯卡娅的苦涩而崇高的爱情……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反文化,或许还是" 伪崇高
".但我并不反对什么主义,我只是反对媚俗,甘愿做一个边缘人,我反文化,准确
的说是反大众文化,而这一切已使我陷入尴尬的境地,我会吟起歌德的小诗:我曾
领略一种高尚的情怀/ 我至今不能忘却/ 这是我的烦恼……有时我的棱角带给我切
肤的痛,难道人要如吴宓教授所讲:" 人生乱世,而欲有所作为,安得不低头,安
得不堕涿?唯望以文史自娱,以天命自遣,不消极亦不过于激进。庶有曲肱饮水之
乐,而无失时不遇之悲也。" 当我追忆逝水年华,当我再次翻开布满尘土的《日瓦
戈医生》,我的体会不再停留在日瓦戈与拉拉的患难与共,转而把思绪定格在穿越
无拉山的那节火车。车厢内乌烟瘴气,面包渣加黄油;窗外是坍塌的房子和一片残
砖碎瓦。日瓦戈竟能从破败中留恋于白雪皑皑的山岭,那是孤巍的壮丽,那又是何
等的" 曲" 之精神。我想或许世俗甚至媚俗的文化才是大众的主流价值趋向,我本
该顺势而为,走一条左右逢源的中间路线,而这洒脱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掂量起
来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更为沉重,生命因轻而变得沉重,又因负重而变得轻松,
我必须承认几年来我的思想中沾染了奴隶的气息,尽管我的棱角尚未磨平,我已羞
于质疑,耻于论辩,流于平庸。迷茫之间悟出一句话你只能做你想做的,却得不到
你想要的(叔本华)。
" 孤寂" 尼采说," 使我们对自己粗鲁些,对别人温和些。" 尼采为自己的信
仰与学术饱受抨击与非议,他孤独的一生为我们留下具有隐喻色彩的巨著《悲剧的
诞生》,而我们的课本却把他的死当作唯心主义的反面教材,他暂住的小屋被当作
故居来亵渎。一个人在孤寂中更能体察自己,懂得何谓对何谓错;辨清何谓真何谓
假。特立独行中净化心灵,获得灵魂的超脱,放飞心境感受逍遥。孤独中学会承受,
包括世间的苦痛与不公。
我喜爱雨雪天,尽管糟糕的天气会带来诸多不便,但我总以感恩的心态去面对。
当晶莹的雨滴顺着我的长发流淌,抑或冰雨打在脸上浸透全身,全身的汗毛孔都会
愉悦地舒张;当美丽的雪花飞过,抑或在鼻尖上跳舞润湿外衣,全身的经脉都会"
看" 那雪花快乐的飞扬雨雪能净化我的灵魂,让我学会自然平衡法则;雨雪能鼓舞
我的斗志,让我坚定的前进。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恰当的表达方式以阐发我的思想和灵魂,写作是我超越孤寂
的途径,尽管没有多少人能明白我的意思,但我相信"cogito ,ergo sum我思,故
我在。" 这是边缘的思考,以局外人的视角观察人生;这是边缘的写作,以放荡不
羁的方式抒写自己的胸襟。我并不像余杰那样以" 唯己独清" 的偏激,用激情超越
理智的笔触从边缘走向前台来" 剥皮" ,尽管我曾经欣赏他的" 抽屉文学".我向往
太阳,而且我的英文名就是Shine 有尼采式的疯癫,米歇尔。福柯在《疯癫与文明
》中写到:" 疯癫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的产物。没有把这种现象说成
疯癫并加以迫害的各种文化的历史,就不会有疯癫的历史。" 我想其含义就在于以
执著的精神去面对人生,拥抱自己的信仰与追求,或者是改造社会的血气方刚之豪
气。但我更爱阴郁的天气,寒冷能使我清醒,作一只" 枭鸣" 的猫头鹰,以独特的
思维洞悉社会,在批判中获得精神的快慰。一切批评都是鞭策,萨特曾讲:" 写作
是我的存在方式。" 我以己之存在来写作,又因写作而存在,当我们的大众文化带
来廉价的感官刺激和精神解脱时,我宁愿把目光投向99% 的底层。我只想写我所看
到的真实的一面,以边缘的眼光捕捉诸色人等的众生像体会他们的生存状态,就像
吴文光的纪录片《江湖》记下" 大篷车" 一样写出我的边缘思路,尽管它只有在十
年之后才能公映。边缘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当这个社会异端的数目减少时,
他就失去了完善自我修正自我的机会,正所谓"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我想是这
样的。
边缘并不反对经典,单一的边缘不足以承载永恒的价值,唯有以经典为目的,
方能经受岁月的冲刷,永葆闪亮的本色。也许在媚俗的空气中经典也会显得边缘。
人亦如此,边缘人多是寂寞的,因为边缘文化是寂寞的,它游离于正统文化之外,
以冷峻的目光体察世态。我的孤寂在于无人欣赏我的冷峻,而我的冷峻更在于我能
承受这种孤寂,永远默默的承受,那是我的边缘思路,沉思中悄悄走过,不带走一
片云彩,在思索与写作中承载社会良心与道德义务。
本文最初发表于中国青年出版社《九千只火鸟》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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