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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天的鲁迅
张广天总能做出惊世骇俗的文化产品,实验史诗剧《切。格瓦拉》以那些恍如
隔世的革命语句和呐喊激情演出一场" 为穷人而斗争" 的革命秀。四月末五月初的
京城,广天再次以革命性的手法推出民谣清唱史诗剧《鲁迅先生》。
五一黄金周的北京王府井一带人头攒动,东安门大街的中国儿童剧场与外面的
小吃街相比要冷清许多,票贩子操着熟练的北京话揽主顾,留着前卫发型的青年男
女陆续到场,工作人员和蔼地叫卖由广天亲笔签名的明信片,散发调查表。《鲁迅
先生》并不及《切。格瓦拉》火爆,剧组60余人仍然敬业地工作着。
广天的《鲁迅先生》不像一般意义的歌唱,也不像传统意义的戏剧。它没有完
整的故事情节,而是把鲁迅的三篇课文《狂人日记》、《为了忘却的纪念》、《纪
念刘和珍君》和两件事" 北平五讲" 、" 鲁迅逝世" 粘合,在管弦乐和爵士钢琴伴
奏下串联成一种新的实验艺术。
人人都有权展示自己所理解的鲁迅。张广天看到了受尼采影响深厚的孤苦、绝
望的鲁迅,他以其独特的感染力道出先生笔下吃人的社会。" 刘和珍" 追问先生出
路在何方," 柔石" 、" 冯铿" 聆听先生教导。病危的" 鲁迅" 与" 许广平" 深情
的对唱,两人的眼神深沉忧郁,能感觉到" 许广平" 那纤细的嗓音中含着微微的抽
泣,在这个沽名钓誉的做秀年代里如此纯真的歌唱几乎让我落泪。那歌声像是际寒
中的浩歌,黑暗中的火种,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至少一个有血有肉的鲁迅在舞
台上生动体现,一种超越声音的精神力在空气中回荡,虽不致浪潮澎湃,但也已是
海水冲过细细的沙滩留下浅浅的水印。鲁迅似乎不是荧幕上的投影,也不是拂琴歌
唱的广天,就是那个纯洁到冷酷和极端的巨人。
如果只有这些我们只能说该剧是浅显的,广天本想让鲁迅的灵魂存在,塑造一
个" 中国父亲" 的形象,但他以固有的革命意识刻意地将鲁迅变成纯粹的无产阶级
革命者,而这一举动抹煞了真正的鲁迅。鲁迅看清了政客、名流、正人君子的嘴脸,
更揭示了国人的劣根性做稳奴隶与求做奴隶而不得,奴才一旦成了主子比主子还厉
害。他给自己的历史定位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中最后一个,又强调自己作为一个
历史的中间物,它的" 任务是在有些觉醒之后,喊出一种新声;又因为从旧营垒中
来,情形看的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但仍应该和光阴偕逝,逐渐
消失。" 也许时代的大背景把他除文学家、革命家、思想家之外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时代的断层留下对鲁迅理解的巨大鸿沟。尼采说:" 哲学家不仅是一个大思想家,
而且也是一个真实的人。" 同样,鲁迅不仅是一个" 家" ,而且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有慈父的爱,他的革命是对旧体制的" 破" ,是建立在尊重个人自由之上的。
" 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 革命以必要的牺牲表达社会正义,而在
实质上,它是敬畏生命的。在这里,生命是复数,也是单数。当革命同生命个体发
生关系时,他应当成为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保护神;但同人类群体发生关系时,它
就是人道主义的伟大母亲(林治贤《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我们从他那与
今相隔数十年的文字中所能读到的不应仅仅是" 放大的革命" ,《为了忘却的纪念
》中对反动统治的控诉有之,对自己的责问有之,而对青年鲁莽行为的委婉批评与
遗憾却被弱化处理。在后人对他的误读、偏执理解甚至亵渎中,鲁迅被物化,革命
化了。同样,与鲁迅有着近乎相同的革命思想的胡适却因选择了改良的" 立" 遭到
抨击,这是怎样的悲哀?帕斯捷尔纳克控诉俄国教育变成俄国革命,而鲁迅的人性
变成鲁迅的革命!我们对鲁迅的理解一直是以偏概全一叶障目的,唐弢见了先生几
次片面地写个《琐忆》就可以说睚眦必报如何如何了,广天理解的鲁迅把革命强化
也不难理解。
剧终的《国际歌》隐隐做秀,我忘了第一段到底是"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还
是"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当时似乎是" 奴隶" ,也许仅仅为了与鲁迅" 奴隶" 一说
的暗合,我承认自己也忍不住要唱了,那是煽情的结果,可是我记不清那革命者的
旋律,所以只是哼唱,没有广天那样投入,直觉告诉我鲁迅与《国际歌》没联系。
大伙跟着唱仅仅是这样的大杂烩中被这一个" 革命的鲁迅" 鼓噪得热血沸腾,在声
嘶力竭的" 打倒你们法西斯" 中宣泄情感,而没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这是场闹剧
(不知在场的姜昆是否意识到了)。
《鲁迅先生》是典型的后现代戏剧,怀旧样板戏的模式把人物分成符号化的正
反两派,刘、鲁、许被强光照耀,文人魑魅魍魉大上阴暗的紫光。后现代文化是一
种后现代消费,是符号与影像,引起了学术与通俗、文化与政治、神圣与世俗间区
别的消解(费瑟斯通《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不幸的是在这种消解中,真的
鲁迅与假的先生混淆在一起,在他诞生一百二十周年的日子里,他变成艺术舞台上
的解构对象,消费的商品,这无疑是对这位斗士的蚕食。张广天矢口否认鲁迅在唱
国际歌,他甚至认为自己不是在扮演鲁迅,说舞台上的一切都只是" 媒介" ,那只
能说广天演的是自己的或是一部分人的价值观,而他竟是同时阅读毛主席语录和新
教圣经的怪人。
剧终时,我走近张广天,仅仅因为他是个为人歌唱的底层艺术工作者。我问广
天:" 《鲁迅先生》不及《切。格瓦拉》火爆,是因为他不够有纯洁的激情吗?"
广天操着带有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 我想,普罗大众对' 人民艺术' 的审美情趣
并未完全达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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