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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天--人民音乐
是谁点燃了天边的朝霞?千年的黑夜今天要融化。
也许光明会提前到来,我们听见你的召唤:切。格瓦拉。
是谁指给我闪亮的星斗?心灵战胜了虚荣的繁华。
在寻找家园的十字路口,我们看见你的身影:切。格瓦拉。
是谁带领我重新出发?正义的思想再度升华。
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我们跟你前仆后继:切。格瓦拉。
是谁站起来永不倒下?身后的大地开满鲜花。
革命的意志百炼成钢,我们决心和你一样:切。格瓦拉。
坚定我的心让红旗飘扬,接过你的枪奔赴战场。
唱起我的歌就有了力量,走在你的路上我们找到新的方向。
这就是先锋实验史诗剧《切。格瓦拉》的主题曲,格瓦拉是首没有唱完的歌,
听到它我才真正明白流传在拉美人民心中的格言" 做人就做切那样的人" 包含着怎
样的情怀,那是对这位" 我们时代的完人(萨特语)" 最崇高的敬仰与怀念。张广
天就是那位坐在乐队前面时而弹吉他时而指挥吟唱的行吟诗人。没有《切。格瓦拉
》恐怕没人知道张广天这样一位边缘音乐人,因为在喧嚣的乐坛中他发出的声音实
在太微弱了,在众多偶像及大牌面前他实在太藐小了,如果说流行音乐是工业化大
生产,张广天的音乐只能算得上手工制作。但就是这样旋律" 落伍" 、配乐单调的
音乐打动了人民。因为那是发自劳动人民内心深处的歌谣,那是人民的艺术。
《切。格瓦拉》在文艺舞台上的巨大成功把并不为人熟知的张广天推上前台,
人们在对《切》剧展开争鸣时,也把这首进行曲式的革命歌曲当作评论的对象。诸
如" 立场鲜明" 、" 歌词左派" 、" 内容怀旧" 的声音充斥着报刊和网页。张广天
也人气直升,询问他的专辑《工业化时代的诗与歌》的人络绎不绝。可他的专辑并
不像流行音乐那样有市场,在音像店里时常会发生笑话:要张广天没有,张信哲、
张学友都卖得不错;要《诗与歌》没有,《信仰》挺好的……
张广天出身贫寒,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磨床工人。那时学音乐对他来说是一
种奢侈,只得以报废的螺丝钉、轴承和打磨过的鹅卵石为玩具,后来拜师学二胡。
他三年级那年便回上海读书,接受比较正规的音乐训练。
初中时,广天的父亲并不喜欢音乐,甚至是恨音乐。他不知广天和妹妹整天听
柴可夫斯基、贝多芬、施特劳斯有什么意义。多年以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1982年秋,张广天开始在上海中医学院医疗系上学。当时他在诗社里推动新诗
运动。简单的学嬉皮士,夜宿女生宿舍,玩恋爱游戏,扒火车南上北下,喝得醉气
熏天抽烟以致舌头麻木,为追德国女孩拼命学外语……按广天的话语讲,当时他是
虚荣心极强,以" 自由化" 的生活麻痹自己,想爬到小资产阶级的空中楼阁里去分
一杯羹,直到从异想天开的幻境中摔得血流不止,才明白自己背叛了阶级,背叛了
父母。
接下来的不幸成为广天命运的转折点,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广天组建了自己的摇滚乐队,还响应1985年底的学生运动写了大字报,结果被
公安局请去调查了三个月被迫劳教三年。次年的中秋节广天被押解到江苏大丰的川
东农场劳教,在路上望着温润的圆月,穿过曾经熟悉的街道他写下这样的诗句:"
月亮总是在分别的时候圆起来,分别总是在相爱的时候来到。" 那时广天最艰难的
时期,跟所有的朋友失去了联系,亲戚像躲避瘟疫般远去。狱中的广天学习吉他,
还勉强听了自己的歌在电波中回荡。被长江波涛、防风林、万顷麦田和高墙包围的
劳教场似乎不设防……
提前释放之后,广天辗转于上海北京和浙江过着朝不保夕的颠沛生活,而后转
战昆明。因为没有钱,就以卖唱为生,向陌生人讨一碗水喝,讨一夜住宿。就这样
一分一分地积攒路费,像个乞丐。我想广天并不是那种在路边用或真或假的花言巧
语收买同情心的人,以致无法描述出他当时的模样,直到一天我无意中用漫不经心
的目光扫过一位在路边卖唱的江湖艺人,才明白那是怎样的流离失所衣服有几月未
洗似的,蓬头垢面,卖命的工作自我陶醉,遭人冷眼嘲讽……我不知这样夸张的描
写是不是对广天的亵渎,我知道当时一定很艰苦。
行走与歌唱,广天从火车的第一节车厢唱到最后一节就补齐了票。那些听他歌
唱的人并不把他当疯子看待,广天顿悟人民的审美观是智慧的,人民需要劳动阶级
的音乐,不需要" 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
1992年广天从遵义回上海,用卖唱的钱买了车票,没有座位,挡不住的疲惫促
使他钻到座位下面酣睡。来了个上海财大的学生与他攀谈,见他虚弱便带他去卧铺
车厢,把铺位让给广天。一睡就是两天,等他醒来火车已驶过贵州、湖南、江西、
浙江的千山万水离上海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广天看到那两位纯洁无暇的少女,眼泪
不禁夺眶而出……此刻广天决心去做一位永远在人民中歌唱的歌者。
…………
随着《切。格瓦拉》的轰动,广天的个人专辑《工业化时代的诗与歌》正式发
行,这张被誉为2000年仅有的国产唱片的专辑是广天" 人民艺术" 与" 人民美学"
思想的结晶。
提起" 人民艺术" ,人们就会想起先锋戏剧导演孟京辉和行吟诗人广天。如果
说孟京辉的《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和《臭虫》承袭了马雅可夫斯基的革
命浪漫主义,那广天应该是地地道道的革命现实主义了。《切》剧使我们想起风行
文革时期的" 样板戏" ,从场景到对白都有《杜鹃山》的影子,而广天最喜欢的正
是它。
广天的音乐来自民间,唱的是底层人民的苦与乐,它完全不同于流行音乐的商
业制作与音色崇拜。广天的音乐旋律简单,配器合理而朴实,没有喧哗与浮躁,完
全是发自人民心底的原生态音乐。
专辑的第一首歌是《工人林友金》。极具代表性的事物:黑色的雨鞋、油布的
伞、汗衫、光荣退休的大红花,红色的袖章、塑料的包、卷曲的工资条、工作证上
的一寸照。勾勒出一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产业工人的形象,我至今记得当初
住在昏暗的小屋时的情景,记得当时爸爸的装束,与歌中唱的极为相像。他早出晚
归,把生命最光彩的部分献给事业,这种说法是否拔高我不太清楚,但至少那事业
就是每天都在进行的最平凡最艰苦的工作。下班回家扔掉用了十余年的皮包,吃晚
饭便疲倦的入睡。每月只有百余块的工资,除去生活费用,毫无购买奢侈品的可能
仅此而已,很平凡很底层很感人。
我不知道林友金是谁,但我知道它是千万工人的代表,像父母一样的工人的代
表。能叫人瞬间将记忆倒转十余年,恐怕只有广天可以做到。如果仅仅是现实和怀
旧,我们对广天音乐的理解就有些肤浅了。格式工整的歌词留给我们许多疑问为什
么不哭也不笑?为什么悲伤?为什么乐?为什么休息?为什么忙?……
" 从家里到工厂,一条路越走越长;从生活到理想,一个梦越做越红;从生存
到死亡,一种人越过越强;从奴隶到主人,一本书越讲越空。" 一节四组排比道出
劳动阶层的苦难与繁荣!面对繁华的物质文明平凡的人生显示出生命的质量和胸怀
的吞吐量。从这个意义上说广天是位深入底层人民生活的行吟诗人,是位生命的哲
学家。他以简洁的歌词解构最普通的生命,发出痛彻骨髓的呼声,道出存在的意义
;浑厚有力的钢琴敲击着人们的心灵,令人为之震撼,无法平静。
在" 后文革时代" 谁会为毛泽东写歌?广天!时光又倒退二十年,怀旧者再次
想起毛泽东:当忽然我发现自己那么贫穷,回想起他;看到火一般鲜红的太阳,回
想起他;听到熟悉充满希望的歌,回想起他;看到姑娘胸前闪耀梦幻光芒的徽章,
回想起他……多么灿烂,多么响亮的毛泽东。跟你前进,毛泽东;给我力量,毛泽
东!他用今人看起来" 神经质" 的文字,写出往者的内心世界在红旗下长大的一代
人,手捧" 红宝书" 行走的一代人,胸佩主席像章的一代人的内心独白。也可说是
广天自己对毛主席的崇敬,因为他最爱的书是《毛主席语录》。
《诗篇》发出最朴实的声音,润物细无声地打磨人们的灵魂。唱片中有一首洪
启的歌《我是一只离群的鸟》,歌词充满悲怆与苍茫,感人肺腑,像篇寓言,一片
悲戚过后带给人以希望。" 就这样飞啊向着太阳,就这样飞啊过了海洋。飞过无数
的城市和村庄,飞过无数的春天和迷茫。飞过生活的寂寞和惆怅,飞过生命的孤独
和荒凉。告别过去心中的绝望,希望的火把把黑暗照亮。""离群的鸟" 是个符号,
一个代表边缘人群的符号。当孤独无助的他们找到心灵航线的灯塔,找到星空的标
识。在大地的黑暗里就不觉的孤独,能够穿透沉默和寂静,在黑暗中萌发新芽《诗
篇》与《我是一只离群的鸟》有惊人的暗和。你我都在大千世界中体味人际关系的
冷漠与功利,呼吸着充满金钱铜嗅的社会空气,感到道德的孤独无助与苍白无力你
我都是那" 离群的鸟" ,都要握紧那只" 因我的欢笑而充满力量" 的手。
人们常给崔健冠以人民音乐家的称谓,从《一无所有》开始用最市民化的语言
和愤世嫉俗的嗓音唱着中国人生命中最值得珍视的情怀与感触。毕竟崔健以至中国
的摇滚已经从边缘走进" 音乐圈" ,失去了批判和反抗的意义,同化为超市中常见
的商品。按广天的话说" 猪圈" 的" 圈" 和" 音乐圈" 的" 圈" 是一个字!被包围
的人还有何独立性呢?广天说他在街头巷尾唱歌要比在录音棚里唱得投入,唱得感
人。我想起了在矿井出口为工人演出的鲍勃。迪伦,联系起坐在马路牙子上歌唱的
广天,一种敬意油然而生。那是真正的人民音乐,人民最需要的艺术!
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的马尔库塞曾说:" 工业革命事实上是以压抑人性为代价,
从而步入单行道。" 《工业化时代的诗与歌》正是在彰显人民的思想,解放人性。
《切。格瓦拉》的尾声,格瓦拉的画外音打破寂静:" 我在想,革命是不朽的!"
广天也在进行一场革命,一场音乐的革命。它把人民音乐与风月无边无病呻吟的商
品明确区分开来,把智慧与荒诞割裂,在一片狼籍中闪现金的光彩,这场人民音乐
的革命同样是不朽的。
注:张广天生平摘编自《我(行走与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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