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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岩香客
青神城南,岷江东岸,有一处佛门圣地,据说是罗汉诺巨那尊者之道场。这就
是翠峰簇簇、江环水绕的中岩寺。
中岩寺由上、中、下三部分组成。有三峰鼎立如笋,旁有一峰如宝瓶。岩岫奇
峭,林木森蔚;松柏密布于岭麓,藤萝丛生于山腰;危岩峭壁之上,时见虬松倒悬,
山峦沟壑之中,常有古杏参天;巨干繁枝若帷幕盛张,古藤怪根如龙蛇盘旋;苍鹰
翱翔于长空,紫燕穿梭于山谷;泉潭凝碧,游鱼藏蛙;竹树蒙笼,草木含烟;飞鸟
鸣蝉,游憩乎古木之上,野兔山鸡,出没于丛林之间。
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是中岩举办香会的正期。每当此时,各寺殿亭阁铺设一
新;香烟环绕,钟鼓齐鸣。城乡民众,无论男女老幼、贵贱尊卑,呼朋唤友,邀约
前来,礼佛观景,捐资纳福。
然而这些年来,不知是菩萨老不显灵,还是人们佛心泯失,中岩香会显得格外
冷清。除间或有几个婆婆大娘前来焚香燃烛、磕头礼拜之外,几乎没有别的香客。
大殿上迎候的“香师”一个个睡眼朦胧、面色如菜〈样子,佛祖对他们似乎
也未能破例关照。
1934年元宵节的前一天,就在“香师”们快要打盹的时候,下寺慈姥庙来了两
个神秘的香客。一个叫吴吉山,一个叫陈斯伊。吴吉山身着青缎长衫,头戴博士帽
;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脸的一半,一条厚实的围巾围到了鼻孔下边。陈斯伊长袍
外套一件缎面马褂,头戴居士帽,脚登粗布鞋,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情。
陈斯伊乃国民党清共委员会侦缉员,专干搜捕共党之事。吴吉山怎么和他走在
一起了呢这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1933年冬,嘉定中心县委交通员陶静修在重庆被捕,供出了乐山部分党员的行
踪。其中就有吴吉山。刘湘按图索骥,密令特派员来乐山搜捕。青神县长王清儒、
驻军团长唐明昭得到“刘军座”的指令后,立刻派人潜入汉阳小学,将“训育主任”
吴吉山捉拿归案。
在县衙的监狱里,第一个来看吴吉山的人竟然是陶静修。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
样子,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吴吉山一见他就七窍生烟:这个贱骨头,有奶便是
娘,出卖了同志还这样心安理得;当初在铁蛇坳入党时是那样的信誓旦旦,一转眼
就“弃旧图新”了,甚到干上了清共会侦缉员的差事。人啊,真是靠不住!
陶静修豁达的笑了笑说:“老吴啊,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呢。我当初也和你一样,也想当个硬汉的,但是不行呀!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人人都是血肉之躯,经得起几下折腾我算是想通了,管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
党,有我一碗饭吃就行了。社会腐败黑暗,百姓啼饥号寒,我能够把它怎么样!共
产党又能把它怎么样!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中央红军已经在蒋介石的围剿中快要拼
光了,川北的红军也正面临刘湘六路兵马的剿杀。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固执了。
“
陶静修颇费了一番口舌,见吴吉山不为所动,便自嘲说:“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谁叫我是叛徒呢。不过我还是劝你平心静气的想一想,也许我这个叛徒的话未必都
错。”
过了几天,清共委员会主任黄雪峰把汉阳小学教员张文范带来和他对质。张文
范是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又是汉阳农会负责人,对吴吉山的身份自然是清楚的。吴
吉山仅存的一点侥幸破灭了。
带走了张文范,黄雪峰把吴吉山拉到身边坐下,语气温和的开导说:“小吴啊,
你那么年青,又有文化,干什么不好呢。当共产党有啥好处,象做贼一样,成天东
躲西藏,担惊受怕,稍不合适就把脑壳耍脱了。再说,你现在已经落到了我们手上,
就有天大的本事也用不上了。还是明智点,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脚肚子硬得过大腿
吗!你们共产党我见得多了,落到我们手里的人没有几个挺得过去的。你知道当年
的何光辉、帅士英他们受的是啥苦刑:把辣椒水、石灰水往肚子里灌,脑袋朝下吊
着,还要用醮水的麻绳轮番抽打。你这样单薄的身子骨,经受得住吗简单说吧,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好好跟我们合作,我保你什么事都没有;一是做当年的何
光辉,那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周年!你好好掂量吧。”
吴吉山动摇了。黄雪锋的话不无道理。自己才二十一岁,正值青春年华,人生
才刚刚开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谁知道共产党将来的命运怎样就是能成气候,
自己也看不到了,就这样送了命实在有些不值。但要是跟他们“合作”呢那就意
味着背叛。背叛组织,背叛同志,背叛诺言,充当他们的帮凶和走狗,做一个人神
共愤的叛徒。所谓“合作”是要见面礼的,从成都到乐山,从井研到青神,他知道
的秘密太多了。象张郅、许本达、毛慈影、邱骏、周自维、刘怀彬等等,这些人他
都知道。要是说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毛慈影,那姑娘确实不错。想到自
己要亲手将她推上断头台,真有些不寒而栗。自己是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宣誓就意
味着赌咒,背叛誓言是要遭报应的。不过,陶静修不是早就“自新”了吗,即使自
己不说,他也肯定是说了的。那自己硬撑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清共会的人什么事干
不出来,黄雪峰的话不是吓唬三岁小孩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吴吉山完成了他的选择。不仅免去了皮肉之苦,保住了性命,同样也干上了清
共会侦缉员的差事。虽然一时还难以适应,但也只好这样了。后来他听说,自己所
供述的很多情况是陶静修所不知道的,心里难免有些愧疚,有了一种很强的负罪感。
尤其是看到城乡各地通缉毛慈影等人的布告时,心肝像被别人掏空了似的,两
眼一片昏黑。要是那些同志都因自己的贪生怕死而丢了性命,自己将终生活在恐惧
和悔恨的阴影之中。再说,共产党对叛徒从不手软,什么时候死在他们手中也说不
清楚。
在这种诚惶诚恐的内心煎熬中,吴吉山病倒了。一病就是半个月。清共会侦缉
员陈斯伊奉命给他请来医生,并负责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交谈中吴吉山才知道,原
来这陈斯伊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经历。二人敞开心扉,尽诉衷肠。从现实谈到历史,
从理想谈到人生,最后谈到各自的命运。越谈越投机,越谈越亲密,大有相见恨晚
之憾。百无聊赖中,二人想到了“忠恕坛”、“明道院”,想到了绝尘弃世的如来
佛祖。决意同心面佛,借佛祖的灵光把未来的人生照亮。
吴、陈二人在慈姥庙焚香礼拜之后,沿唤鱼池、玉泉岩一路上山。道中景致多
可流连,二人却无心玩赏。唯有景德禅院照壁上一个硕大的“福”字,留住了他们
的目光。吴吉山驻足观望,不免勾起伤感情怀:尴尬之人,“福”从何来!想当初,
志在救民于水火,拯国于危难;闹学潮、搞农运、策划民暴,何等热血沸腾、慷慨
激昂;而今,却要充任军阀、政客的走狗和鹰犬,把屠刀指向自己患难与共的同志。
命运啊,就是这样捉弄人!
登上玉皇楼,二人在亭间小坐。亭中壁上有明朝王一麟题诗一首。诗云:
数里浓荫一径幽,谁知山郭有蓬邱;
藤牵绝壁头陀众,苔映欹岩古篆稠;
风送泉声惊梦蝶,云生洞口起潜虬;
日高正是闲僧睡,两寺钟鸣尚在楼。
好个王一麟,不愧是一代大家,写得真够绝的。短短一首七律诗,描绘出一副
绝妙的丹青水墨。“日高正是闲僧睡”,诗人也羡慕僧人的远离红尘、超然物外。
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啊!吴吉山似乎悟到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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