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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子夜风暴
金牛河两条干流在梧凤场西面不远处交汇，形成一片三角形的开阔地带。古人
为避水患，在半山上筑亭造阁、供奉观音，这里便有了个正式的名字，叫做观音坝。
夜幕下的观音坝如同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噪动不安而满怀期待。
天黑不久，邱骏、毛慈影等人按约定的时间来到这里。早到的队员分散在隐蔽
处，有的擦枪，有的磨刀，有的在河坝四周站岗放哨。一面大旗和三面小旗插在河
坝正中，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河风吹得“扑扑”直响。也许是由于兴奋和激动，人们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毛慈影尽管显得平静些，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刘青云家做饭吃的时候，
一个队员把锅底都铲掉了；刚才罗篾匠说，他们晚上吃的也是夹生饭。她并不相信
所谓的“彩头”，但队员们的情绪似乎受了不小影响。出发之前遇上这样的事情，
心中都有了一块抹不去的阴影，一个个显得惊惊诧诧、忐忑不安。中心县委把指挥
重任交给她和邱骏，能否旗开得胜，她心中无底。
借着昏暗的月光，毛慈影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罗家距此不过两三里之遥，那里
的灯光也依稀可见。眼下，已经没有退路可言。需要考虑的是鼓舞士气，把局开好。
罗家的火炮响过三遍，各路人马已经汇齐。人人手臂上都扎有一根白色布条作
为标志，大刀和长矛也从柴草捆中取出。没有一点人声，也看不清各自的神情，但
那整齐的阵容似乎能够说明一切。
侦察敌情的邓锡成回来报告说：乡公所的团丁都在罗家吃油大，何老六（指何
汇川）也在那里，警戒比较松懈。
邱骏和毛慈影走到队员前面，检阅了一遍整装待发的队伍。毛慈影压低嗓门说
：“同志们，大家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了。今天晚上，梧凤乡公所的人都在罗明
山家里喝酒，团丁和武器都集中在那里。我们首先就从罗家开刀。抓几个团正乡长、
恶霸地主，夺取他们的武器。大家要勇敢一些，我们有这么多人，对付他们是不成
问题的。”
邱骏下达了战斗命令：一分队随他和毛慈影正面出击，马树民、罗篾匠、张国
俸三个小队负责夺枪；二、三分队分别由赵汉生、肖子州率领从左右迂回，控制环
境，相机接应；肖锡成、费清华点炮助威（把鞭炮点燃丢进油桶，响声如机枪连射）
；张树荣、葛洪安、丁海云三个小组负责刷标语；王三娘、邓淑华、赵菊华、
赵杨氏几个妇女负责扛旗。
淡淡的月光下，三支队伍沿着田间小道逶迤前行，如钢鞭待举，似蛟龙欲飞。
罗明山宅院前面，几个醉醺醺的团丁躺在一堆木头上闲聊，隐隐约约看到一大
群人直冲冲向罗家奔来。艾海清说：“嗬，这时候还有来赶礼的！人还真不少。”
旁边几个定神一看：不对呀！那些人手里都操得有家伙，前面还打着大旗。该
不会是共党闹事吧
还没有等几个想明白，“噼噼叭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一把把锋利的钢
刀朝着他们左劈右砍。艾海清的膀子、余火安的肚皮、杨斌武的腰杆、何德川的额
头，都分别尝试了钢刀的锋芒。
甲长朱银山听到外面有人呐喊，有人哭嚎，赶忙出来打圆场：“弟兄们有事好
商量，这里有酒有菜，大家坐下边吃边……”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赵汉生
拦腰劈做两截。
邱骏等人冲进堂屋，何金海忙把罗明山挡在身后，拿出江湖炮哥的架式，大声
吼道：“‘有粱子要叫，有粉子要造。’都是江湖兄弟，怎么拿起几个铁片片就要
砍人！”邱骏手起刀落，把何金海的脑袋削掉了半边。罗明山正要钻进内室，被马
树民一把揪住。邱骏说：“让他多活几分钟，等会儿弄到街上去处决。”忽然，随
着一声枪响，一粒子弹从门外田坎上飞进来，从刘学周耳括穿过。众人一看，原来
是冬防队长杨树高回来了。身旁的王绍清手疾眼快，连劈数刀，将杨树高砍翻在地。
罗家大院一片混乱。四面杀声震天，院内喊爹叫娘。宾客们钻进柴草堆里，缩
到饭桌底下。只恨地上没有洞，身上无翅膀。跑又跑不动，藏也无处藏。
毛慈影见此情景，跳上饭桌，把钢刀一挥，大声说：“父老乡亲们，大家不要
害怕。我们是穷人的队伍，打的是贪官污吏、恶霸地主。只要不跟我们为难，是不
会伤害你们的。”暴动队伍从罗明山家撤出，扛着缴获的二十多条步枪和其他战
利品，押着罗明山朝梧凤场开进。刚走过两根田埂，罗明山趁人不备，撒腿就跑。
邱骏和马树民几步赶上，将罗明山乱刀砍杀于稻田之中。
梧凤乡公所。留守的团丁正在张海云屋内掷骰子。何汇川匆忙赶回，对众人吼
道：“还不快去布置警戒，共产党暴动了！”张海云立即把留守的八人分作三组，
在乡公所和场头、场尾安上警戒；他自己提着长枪，朝罗明山家赶去。刚走出场口，
便与暴动队伍碰了个正着。
张海云躲在桥礅后面，架上长枪正要射击，被冲在前面的邓锡成拦腰抱住。两
人滚在一起，顺着河坡滚了下去。张海云的长枪也不知丢哪儿去了，爬起身来，转
身就跑。邓锡成急忙拨出手榴弹，朝张海云掷去。不料情急之中，忘了拉保险盖。
手榴弹落在张海云身边，没有爆炸。邓锡成迅速赶上，捡起手榴弹，拉开保险
盖，朝相距数米的张海云投去。这回倒是爆炸了，张海云的屁股被炸了个窟窿，邓
锡成自己也被炸伤了双腿。
梧风乡公所内，几个团丁见暴动队伍蜂涌而至，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逃命
都怕来不及，哪里还敢抵抗。农民军冲进乡公所，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只找到几条
破枪和两枚手榴弹。气愤之下，便把文件柜推到楼下，一把火烧了；把乡公所内外
能砸的砸了；在遍街刷上标语后，朝何汇川家奔去。
何汇川同杨树高从罗明山家出来，刚走到东岳庙前，便听到罗家传来机关枪似
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冲天的呐喊声。何汇川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便叫杨树高火速返
回组织抵抗，自己立即赶到乡公所向县上报警。不料电话线早已被人剪断，摇了半
天也没有反应。吩咐留守团丁安好警戒之后，坐上滑杆赶到县上报信去了。
农民队伍把何汇川家翻了个底朝天。烧掉了所有的地契纸约，搬走了所有能搬
的东西。其中不乏首饰、衣物、被褥、粮食、器皿、腊肉以及鸡鸭鹅、猪牛羊等等。
肖合兴在内室里面搜到一夹背鸦片，都是大碗装好的熟货，很要值些钱的。肖
合兴背起夹背，于混乱之中匆匆逃走，从此杳无音讯。据传，数年后，有人在乐山
牟子场见过此人，说是已在那里修房置业，当上了个小财主。
首战告捷的农民军沿金牛河南下，迅速开进土主乡公所。此地空无一人，除搜
到一部电话机外，一无所获。于是分头开进地主刘美成、刘良德和刘正明家。焚烧
纸约，抄没物品，什么值钱拿什么。到新场以后也如法炮制。把有钱有势的郑元周、
郑元轩、薛如生、龚华山、郑大兴几家理抹一空。后人有诗赞曰：
二十三年西山事变，一夜攻下青夹三乡；
田头点兵勇敢向前，先打土豪后打老蒋。
从新场出来，已是鸡叫二遍。暴动队伍三百之众，仅剩七八十人。从罗明山家
出来后，队伍就已完全失控。有的见砍死了人，心头害怕，不敢再走；有的抄家时
搜到了些值钱的东西，象肖合兴那样，带着“战利品”各自溜走了。就是留下的人
中，也有人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跟着白跑了一趟。
面对如此局面，毛慈影心情十分沉重。不出所料啊！这就是我们群众的觉悟，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队伍”！她回头对邱骏说：“天快亮了，我们到安子冲去吧，
老许他们还在那里等消息呢。”
邱骏点了点头，转身对大家说：“同志们，今晚的暴动很成功。我们旗开得胜。
拿下了三个乡公所，杀掉了几个作恶多端的恶霸，缴获了二十多支步枪，还抄
了近十个豪绅的家。明天，我们要攻打夹江县城，望大家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成
功。
现在我命令：带枪的人和小组长以上的干部同我们一起走，家在附近的人马上
回去休息，明天中午到安子冲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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