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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剿杀
1934年12月15日下午四时,一场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安子冲四面,坡上坎下,林间路旁,数百条枪口对准了一个目标:王福廷家。
许本达、段兆麟、赵汉生三人各率十几个人分别向冲口、右侧和后山突围,但
为时已晚,一出门便暴露在四面的枪口之下。倾刻之间,耳旁枪声如雷、头上弹雨
横飞。毛慈影同邱骏关上大门,烧掉了所有的文件资料,正打算从后门上山时,特
务队进屋了。
车易生,夹江警备队上士,1982年供称:“……把起义农民团团围住以后,特
务队先开火。队长叫我们赶快围过去,也立即开火。农民没有还枪,没人抵抗。刚
听到枪一响了都往四处奔逃。有七八个人当场被打死,在一个山窝凼里就打死了四、
五个人。还抓了些活的,大约有二、三十个。特务队到山沟那户人家搜查的时候,
发现还有两个人在屋头烧文件,锅头还煮得有肉和饭……
“第二天早晨,我们分队去搜索。切了三个死人脑壳回来。我也切了一个,别
的分队也切得有,总共切了四、五个。其中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儿,头天胯子
上挨了一枪,跑不了,躺在蚕窝里叫唤;切脑壳的时候,还活战战的。”
何秉荣,夹江警备中队长。1950年交待:“到达火线地点,四面包围。革命队
伍冲出来。他们武器不佳,又兼农人占多数,未经战练,不能冲走。所以很快被包
围解决。当场打死数人,捕获近三十人。是夜,全队宿营新场。由高副营长将捕获
人等逐一讯问,并列出名单,交我队看管。次晨,我派张促良分队同驻军一起,将
革命人士押回夹江。”
王成武,夹江警备队上士。1958年坦白:
“我们从新场出场口,到了一座山上,开枪乱打。房子周围只听到一片哭喊之
声。几分钟后,队长下令搜索前进。我走到一个刺巴笼前,正要用刺刀去拨,里面
忽然跳出个人来,举起马刀就要砍我,我迎头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人牙齿有些外
露,后来听说他就是许本达,是暴动队伍的总头领。我们有搜索中拾得衣服、鞋子、
洗脸盆、马刀、步枪之物甚多,另有电话机一部,据说是土主乡公所丢失的。
“第二天,队长下令把打死的人头割回来,拿到城里去示众,割一个人头赏五
角大洋。我在一个土坎下切了一个,那人身上被打成了蜂包眼,腿上还挨了两刀。
“那些人头送回县城以后,在大堂外照了相,就拿去挂在四面的城楼上示众。
挂了几天就弄去埋了。不久,又叫打更匠张麻子去抠出来,弄干净后再照相。
从告示上知道,那几个人是许本达、王福廷、方友生、丁海云、王中品。(王玉凡
当时被打死在岩坎下的蚕窝子里,切头时未被发现。引者注)“〗徐仲容,
青神精选队长。1950年供述:”我县团队搜索时,捕得流散之匪十余人。吴委员吉
山称:夹江团队已将毛姑儿、邱骏、赵汉生等人抓获,并缴了很多武器。傍晚时回
新场,又来了一个营的军队,兰中队长俊也从县上赶到了,下令把队伍带回土主宿
营。
学兵殴阳章割下首级二颗,用衣服包着搭在肩上。后来命俘虏背回。经辨认,
两颗人头一个是段兆麟的,一个是王绍东的。“
幸存者刘学周回忆说:“我从屋里跑出去,就沿着罗庙子沟往下跑。敌人在后
面追我,我就钻到塘坎上的柴堆下面躲起来。敌人追了一阵,没有发现我,我又不
敢出来。一直到天黑以后,我才回家。我用的‘当当枪’是王绍清发给我的,在罗
庙子沟被敌人追的时候,丢在草笼笼里去了。”幸存者张树荣回忆说:
毛慈影和邱骏把文件烧了,正要上山,敌人就进了屋。我从后门出去朝山上跑,
敌人的子弹擦着我的腰杆飞过。我回头朝他们打了两枪,没有打中,就往后退。后
面是悬崖,我摔了下去,在半岩上抓到一根马桑树。我就躲在蚕窝子里,枪掉到了
岩下。敌人搜山时,刺刀朝蚕窝子里乱捅,伤到了我的左手,我不敢吭声。敌人走
后,我还听到山上有同志在喊‘救命’,心里很难过。夜深了,我从岩上下来,踩
到了我的枪。我捡起枪来,悄悄的顺着水沟回了家。“
幸存者李树成回忆:
“军队来了,大家马上往外跑。我后头出去,跑不了。就藏在山上蚕窝子下的
阴沟里。搜山时,敌人朝阴沟里打了一枪,我的手被子弹划破了。他们抓住了我,
把我的棉衣棉裤脱了,捆起来送到新场。我去时,看见屋里已经吊了三个人,都被
扒光了衣服。后来又弄了好些人来,一共吊了二十几个。第二天下午,我们被押到
了夹江县衙。”
目击者李元芝,住安子冲下罗庙子沟。1982年回忆说:“那天下午,军队把我
们罗庙子沟也包围了。军队打枪的时候,子弹‘呼儿’‘呼儿’在我们屋顶上飞,
很吓人。我躲在围墙下面,看到山上很多人只是跑啊跑啊,跑得扑爬礼拜的。有的
跑脱了,有的被打死了。过了两天,我约了几个人一路去看,看到王福廷屋后山上
有一个,过沟去的坎坎下有一个,沟沟头有一个,岩脚下有一个,青杠林边上有一
个。都是没有脑壳的,有的还被人把衣服给脱光了。”
孙作强,新场居民,目击者:
“王福廷留有辫子,脑壳割下来以后,就将就辫子挽起来,挂在案桌上;方友
生的头是用布带子拴着挂起的。打死的人摆在山上,没人敢出面去认领。有个好心
的老婆婆请人去弄了点泥巴盖上。
“押走的人中有不少妇女。除毛姑以外,还有王福廷的女人张氏,赵汉生的妻
子杨氏;还有罗开友的妈、李树成的妈和熊银山的女人。张氏的肩膀上还挂了两个
人脑壳。从龚华山家出来时,有些人在哭,很伤心。但毛姑没有哭,头上绾的假毛
纂已经松散脱落,上身穿一件兰布衣裳,脚上穿的是布袜子,神情很镇定。”
邓淑华,王绍清之妻:
“初九那天下午,他们在安子冲被敌人包围了,王绍清被抓住,段兆麟、王绍
东被当场打死。敌人把两人的头割下来,用绳索穿起吊在王绍清脖子上挂了一夜。
初十早晨,敌人用篾条穿着人头的两只耳朵,让王绍清挑到青神县城里去。押
走的时候,我装着扯猪草去坡上看。王绍清走拢来,看见我在那里,愣了我一眼,
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还不跑啊!我心里明的,就马上走开了。
“王绍清在青神只关了两天,冬月十三日就被杀了。杀他以前,王绍清表现得
很顽强,大跳大闹的咒骂,说‘要杀老子就快点’;临死还高呼‘共产党万岁’。
和他同时被杀的还在肖子州和罗篾匠。肖子州死得很惨,先割了舌头,后来又
挖了心肝。
肖玉清,肖子州之妹,时年八岁:“我的屋前屋后都是军队,不晓得他们在做
啥子。因为家境贫寒,肚子饿了,坐在那里,路都懒爱走得,又不敢出去看。三哥
(肖子州)出去了,只认为他在外面帮工。过了好多天,才听说他被杀死了。”
郑伯灵:“我走到茶房分左手的田坎上,见邱骏等人已在被捕路上。邱骏对围
观的群众说:”我们共产党是专门为工农打天下的。农民弟兄们,我们是一家人,
只有跟着共产党,打倒军阀,打倒恶霸,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邱骏看到我在人
群之中,大声吼道:“火啊,燃烧去吧,我是共产党,不是你看的。’解送的白色
武装不认识我,不明白邱骏的意思,只是嚷着‘让开’、‘让开’,赶退群众,押
着邱骏等人到夹江去了。”〗朱震山:“第三天下午,县城里的气氛忽然象压紧
的弹簧,一下子放松了。早有快腿快嘴的人,从新场跑进县城来,向衙门里的头头
报告了前线的消息。出了县衙门,好些人都围着他打听。他便对人们广播说:”丘
八们先是很虚的,心里十分害怕。但一到那儿,就不怕了。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毫无
还手之力的乡巴佬。虽然也有人拿得有枪,但那是些啥子武器呢红缨枪、大刀、
斧头、锄头,几杆步枪还是从乡公所抢的,好多都打不响。人也不过四、五十个,
哪来的几百人!
“不一会儿,出征的队伍回来了。屠夫们已经不是出去时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一个个洋洋自得,俨然是凯旋归来的功臣。
“队伍从大街上过去。先是驻军,接着是警备队。后面是几辆黄包车。车上拉
着他们的俘虏。
“第一辆车上是个女子。胖圆脸,一头短发,神态从容镇定。她就是毛姑。
“另一辆车上是个青年男子。穿一件中式长衫,外套一件青色坎肩,两眼始终
望着天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叫邱骏。
“后面几辆车上是一些农村装束的中青年。最后两辆车拉的是农军的旗帜和武
器。车后还押着二十来个步行的人。其中有两个还挑着、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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