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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刑场
这是一个下雪的日子。
阴沉的天空飘移着片片肜云，细碎的绒花满天飞舞；岷江水缓缓流淌，灌木林
沉寂无声；丘山与田畴银妆素裹，阡陌与街衢人潮涌动。
1935年1 月22日，农历腊月十八。青神县衙死牢。
天亮了。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进窗来，停在毛慈影脸上，透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窗外的景象一定很美，真想好好看一看。能做的都做了，已经没有了任何牵绊
和遗憾。最后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好好打扮一下，上路时也显得精神一些，清爽一些。
几年来，人们看到的她经常是土得掉渣的村妇样子，她得把青春和美丽呈现给世人，
把一个十九岁姑娘的朝气与活力留在人间。她拿出跟看守要来的化妆品，梳过头发，
描了眉毛；再搽脂扑粉，涂红施黛。对着小镜，她禁不住笑了：原来自己有这样好
看。
三天以前，毛慈影、邱骏、赵汉生被押回青神。刚进县衙监狱，囚室里的人们
象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几个女犯围着她简直哭成了
泪人。毛慈影说：“大家不要怕，我回来了，你们就死不了。我已经把责任全担下
了。”赵杨氏（赵汉生之妻）说：“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你死了，我们还活着干
啥。”毛慈影说：“别说傻话。要是都死了，我们的事业谁去干大家振作些，我
在九泉之下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呢。”
第二天，毛慈影被关进死牢。天黑不久，吴吉山来了〈到消瘦了许多的毛慈
影，吴吉山心情很复杂。他想起了汉阳道上那个月光明媚的夜晚，想起了在河堤上
见面时那瞬间的怦然心动。一晃两年多了，命运的战车已把自己拉上了另一条道路。
真是世事难料啊！两年多来，吴吉山一直期盼着能有个机会对毛慈影表明心迹，
他甚至希望毛慈影早日被逮住。这样一来，他吴吉山不仅多了一份邀功请赏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使他得以美梦成真。如今，死刑判决虽已下达，但凭着他吴吉山在清乡
时的出色表现，凭着他同赵铭鼎和黄雪锋的私人交情，要救下毛慈影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毛慈影买他的账，任何判决都可以改写。揣着这种心思，吴吉山走进了毛
慈影的囚室。
一见吴吉山进门，毛慈影不由得一阵恶心。当初的感觉真是没错，只是没有料
到他会滑得这么远，竟然当起走狗、做起帮凶来。她非常清楚吴吉山的来意。一个
多月前在安子冲被抓住时，何秉荣就曾动过这门心思。说是只要愿意嫁给他，什么
事情都好办。说我何某掌握着夹江的枪杆子，我要保你，谁敢说个“不”字。毛慈
影回答得很干脆，就一句话：“你做梦去吧！”现在，吴吉山又做起梦来，毛慈影
不想再同他多费口舌，也送他一句话：“等着为我收尸吧！”
吴吉山见毛慈影心如磐石，半是钦佩半是惋惜的说：“有你这样坚定的人，是
共产党的福份∩惜你太年轻了，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头，就这样草草的作了了结。
真不值啊！所有的人都会为你感到惋惜。“
毛慈影说：“闭上你的臭嘴巴！你要是真还有点良心，就去给我拿笔墨纸砚来，
我要给父母留几句话。写好后你替我寄回老家去。”
吴吉山说：“当然可以。我马上去拿。”
吴吉山拿来文房四宝。毛慈影就着昏暗的油灯，提起笔来，洋洋洒洒，一挥而
就。吴吉山看着，惊叹不已。其辞曰：
父母大人在上：
自官仓一别，几近三载。未知二老的身体是否安康，弟妹们的学业可曾长进
吾自入党以来，父母弟妹们为我吃苦不少。据念生姐云，吾离家后，军警三至
家门。捕吾不得，将雨田小弟捆去吊打、关押，备受其苦；父亲一气成病，久卧不
起。每念及此事，泪如倾盆。
母亲，还记得陪我夜出活动之事否你老脚小，行走缓慢。一次遭军警追赶，
奔逃不及；情急之中，藏身桥下。待军警走后，正欲起身上桥，不料桥礅湿滑，二
人同落水中。返家路上，彼此相望，大笑不已。
父亲，我那本红皮书是否还在那是我读高小时你送我的礼物，上面汇集了不
少五四以来的新文化、新思想，我从其中获得不少教益和启迪。吾视作生命之一部
分。若在，望妥为收藏。
父母大人，孩儿入党至今，已是五年有余。其间为唤醒民众，推翻暴政，奔走
呼号，露宿餐风。赴荣威、上成华，走嘉乐、扎青井。迹遍川南，历险颇多。此次
西山举事，声震全川，虽遭屠戮，功及千载。
父母大人，孩儿不日将领极刑，信到之时，儿已含笑九泉。望二老勿悲。儿虽
去也，同志者众；革命大业，必定成功。胜利之时，国人弹冠相庆，儿将踏云归来。
今生未得孝敬二老，来世必当承欢膝下！
儿慈影叩安廿三年腊月十七日
死牢的门打开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站在门外，一脸凶相。两个人进来给毛
慈影带上脚链手铐，正要押走，毛慈影吼道：“让开，我自己会走！”说完，平静
的理了理头发和衣襟，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牢门。两边囚室的犯人都挤到窗口，
朝毛慈影大声喊道：“毛姑娘，一路走好啊！”赵杨氏和几个女犯早已泪如泉涌，
泣不成声。
毛慈影环顾四周，给大家点头致意。大声说：“兄弟姐妹们，永别了！我在那
边等着你们胜利的喜讯。”
在前院的大门口，邱骏和赵汉生已被押了出来。二人镇定自若，昂首挺胸站在
风雪之中。毛慈影同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微笑着点了点头，神态安祥的上路了。
街道两旁早已人山人海，连树杈上、房顶上也挤了不少的人。寒风挟着细碎的
雪花和雨粒扑打着人们的头、脸和身子，地上的积雪早已被踏践得泥泞狼籍—道
的军警挥舞着铮亮的大刀在前面吆喝，两旁的岗哨横着长枪形成一道隔离的栅栏。
刽子手的屠刀炫耀着刑罚的威严，剌耳的警笛渲染着恐怖的气氛。赵铭鼎坐在
车上，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徐仲容提着短枪，小心的侍候在县长身旁。
毛慈影、邱骏、赵汉生三人被军警左右押着，后面还跟着陪杀场的邓锡成、宋
甫成、赵永清和刘荣华。人群中不时有人指着毛慈影窃窃私语：
“快看，她就是毛姑儿！”
“逮了她几年，这回才把她逮住了。”
“人家挎的是双刀双枪，要不是为了掩护农民，谁逮得住她！”
“好年轻哟，真可惜！”
邱骏看了看两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豪气冲天。自言自语的大声说：“有这么
多人为我们送行，这二十多年也算没有白活了。”
走在前面的毛慈影会心的一笑：是啊，与其庸庸碌碌活百年，不如轰轰烈烈活
一天！
正阳门外，凉水井旁。古老的城墙睁开了睡眼，丰饶的土地敞开了胸膛。
邱骏和赵汉生被押上了预先架好的断头台。军警们反剪着两人的双手，刽子手
紧握屠刀站立一旁。围观的群众停止了喧哗，剌骨的寒风也不再呼啸。突然间，高
亢激越的呐喊在人们耳边响起，喊声中站立起不屈的灵魂。
“打倒反动军阀！”
“打倒国民党！”“中国共产党万岁！”
随着刽子手锋利的屠刀残忍的劈下，两颗顽强的头颅顷刻落地，如注的鲜血冲
天而上。赵铭鼎走到毛慈影面前，冷冷的说：“看到了吧，这就是顽抗到底的下
场！你要是不想死，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毛慈影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别得意太早，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们！”
毛慈影被押到了城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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