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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故事
我的母亲是独生女,外公外婆靠背煤炭、打短工养大了她。18岁那年,母亲作
了新娘。据父亲说,年轻时地母亲身材苗条,眼睛水灵,还有一对好看的辫子。母
亲先后生过九个孩子,因为缺医少药,也因为穷,只养活了我们兄妹三个。我是母
亲最后一个孩子。
我父亲躲壮丁到五通桥盐务局做了勤杂工,解放后也就留在了那里,还把母亲
接去住过几年。大跃进时,城里物资紧张,政府动员家属回乡。我父亲笫一个响应,
把母亲和哥哥姐姐送回外婆家落了户。这时母亲已经怀上我了。回乡后,正赶上成
立伙食团,锅灶都被砸光了。我家只有母亲半个劳力,而吃饭的却有五张嘴巴,因
此,常常遭到伙夫的克扣和旁人的白眼。一次我哥去伙食团领饭,伙夫只给了他半
碗烂红苕。我哥不依,趁伙夫不注意时抓了个大红苕,结果被伙夫扇两个耳光,把
那半碗烂红苕也打翻在地。那一天,我们一家五口连汤水也没有沾着。母亲是个要
强的人,她不甘心被人说闲话,挺着肚子一人干两人的活,什么事都走在前头。在
收工的路上,她悄悄采些野菜带回家来,等夜深人静时架起瓦罐煮来填充一家人饿
得不能入睡的肚子。
那年冬月初十,母亲在村里的临时产院生下了我。坐了十五天月子,她又上工
了,因为村长说不上工就要扣掉全家的口粮。那时干活时兴大兵团作战,全村几百
号人编成一团,突击收割,突出播种,晚上也打着灯笼火把突击。我母亲终于支持
不住了,在一天晚上被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抬了回来。八岁的哥哥扑在母亲怀里,
哭得接不上气,四岁的姐姐也守住母亲哭了半夜。
大约在我两岁的时候,伙食团解散了。那些有权有势或者有劳力的人顷刻之间
把伙食团余下的粮食抢了个精光,地里刚挂红的包谷也被掰去了大半。为了活命,
母亲到十里之外去背回了一筐石骨米,哥哥姐姐和外公外婆去采回一些天星苋。肚
子是填饱了,但不几天一家人就被胀得东倒西歪——那石骨米是吃得下去拉不出来
的。母亲的双腿肿得发亮,外公外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含着母亲干瘪的乳头,
半天吮不出一滴奶。我又哭又闹,手脚扑腾,最后终于哭不出来,扑腾不得,脖子
一歪,瘫在母亲怀里。母亲两眼直直地望着我,泪水淌了我一脸。
父亲终于回来了,但他并没有带回多少希望。他每月只有十九斤计划粮,还要
被伙夫吃掉几斤;他的薪水不足买两只耗子。看到一家人奄奄待毙,他也流泪了。
他厚着脸皮四处告贷,总算借回了几十斤包谷,一家人才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只可
怜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已是病入膏肓,不到半年就先后谢世了。
我满了三岁,还不能站立,不会说话,很多人都断言我是个粑子,是个哑巴。
母亲着急了。她用卖鸡蛋换来的钱买回几斤大米,一天给我熬碗稀饭,一勺一勺地
喂我;她还把家里仅有的那只母鸡也杀了,炖成一大锅鸡汤给我一人喝。几个月后,
我终于能够扶着篱笆走路了,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话。母亲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逢人便说:" 我的幺儿会说话了!" 我的幺儿能走路了!" 然而,厄运似乎专门捉
弄穷苦人。1964年,我家仅有的两间篱笆茅屋垮塌了。重建新房,我们欠下了一大
笔粮债和钱债。为此,还没有缓过气来的母亲又得拼命了。
我家唯一和生财之道是喂猪,可喂猪对我们也并不容易。没有饲料,没有烧柴,
父亲带回的钱只够猪本。母亲每天除了上工,做饭,缝补浆洗之外,一日三餐的柴
禾,几只猪的饲料全靠她一人去割,有时甚至当天割草当天烧。遇上天气不好,草
没有晒干,那就更苦了母亲了。我常常看到母亲在灶前被浓烟薰得眼泪汪汪。在我
儿时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从来没有歇息过,她总是一阵风似的在屋里屋外奔忙,放
下锄头拿镰刀,放下背筐提潲桶。我当时想,也许母亲是磨不垮的铁人吧。然有一
次,她垮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
记得那天早晨,我们兄妹三人象往常一样一起床就往厨房里钻,可一揭开盖子,
锅灶都是冷冰冰的,猪在圈里又叫又跳。哥哥似乎预感到什么,赶到母亲的床前,
见母亲头发篷乱,脸色惨白,右腿和膝盖还渗着血——母亲晚上去队里分粮,经过
塘坎时一脚踏虚了。那塘坎足有一丈多高,下面是块光石板……吃过早饭我去打扫
撒落的粮食,看到青草间石板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禁不住哭了。我无法想像,母亲
是以怎样的毅力从那里爬了起来,并把那百十斤粮食背回家的!
物换星移,母亲象一位顽强的船夫,总算把我们兄妹三人渡到了彼岸。现在的
母亲已是两鬓斑白,年逾古稀。看到母亲苍老的脸,凹陷的眼眶,佝偻的腰背,心
里不由得阵阵酸楚:谁能相信,她曾年轻过,漂亮过,水灵过。生活啊,岁月啊,
多么无情!
"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想到了天下众多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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