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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美人迟暮和英雄末路
十月的纽约街头有些寒意弥漫，闲来无事，悠悠踱至第五大道上的Barnes&Noble
书店浏览。午后，人们安静地穿梭其间，突忽忽一阵骚动，从二楼往下一看，原来
是克里斯蒂来签名售书。克里斯蒂。托林顿（Christy Turlington）是九十年代那
批超模明星队伍中最为璀璨的奇葩之一。她同辛蒂。克劳馥、纳奥米。坎贝尔、克
劳迪亚。希弗等五大名模共同拍摄的一张照片已成经典之作。照片中，五位世界上
最顶尖的美女，纤丝不挂，半点不露，没有分毫的装扮，干干净净如同刚出生的婴
儿，展呈的，是完美无缺的玉体恰到好处地拥抱交织。画面上，那赤条条的性感和
清纯纯的面容融合相忖，带来的，是不言而喻的极度震撼。
那时的超模时代，横行天下的都是不折不扣的绝世尤物，的的确确极为赏心悦
目。辛蒂的爽朗，纳奥米的野性和克劳迪亚的高贵，争奇斗艳，在台上台下吸引着
男人们或明或暗的爱慕追逐。好事之徒于是将她们的点点滴滴纷纷报道，或夸大，
或扭曲，褒贬不一。其间，却很少听到有关克里斯蒂的负面新闻。谈起她来，行里
行外，无论是时装圈中的设计师，还是娱乐圈中的记者们，均是交口称赞不已。就
连同行相忌的名模们，对她也颇为心折。这里自然有许多因缘。虽然名模们都是美
艳不可方物的大美女，但美丽自古分多类别，各花入各眼，标准也因人而异，美人
们自然谁都不服谁。唯有克里斯蒂，她的一张俏容，恰恰能够嵌入举世公认的用以
专业评判标准脸型之六角方形中，多一分太大，少一分太小，造物主偏爱地给了她
完美无缺的标准面孔。这个硬件指标足以令她傲然于世，何况那精巧的五官依然标
准得无以伦比。而最妙的，是她与众不同的气质：恬静时似若旷谷幽兰般幽远，回
眸一笑却又百媚丛生。当时在T 型台上，一个伊曼一个她，莲步摇曳，行云流水，
带动所有初出茅庐的青涩模特们竭力效仿跟风。
美人之姿，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对此无话可说，难得的是，有别于美女无脑的
传统，她的聪明睿智也得到圈内一致公认。作为世上身价最高的模特之一，那无穷
无尽的工作将她的晨昏寒暑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地喜欢她，时尚媒体
简直就以她为焦点。素日里，当红模特上一期两期美国版的《ELLE》封面就已很幸
运，但有一年左右，她居然月月连续成为封面女郎。走过纽约大街小巷的书报亭，
一眼望到的，尽是她千变万化的迷人倩影。名如日中天时，她却毅然决然要去上大
学了。出道太早，只将将念完高中，一直是她最大的遗憾。于是，她跑去纽约大学，
做了一名本科新鲜人。为着学业，她推掉几乎全部工作，只留下为化妆品牌" 美宝
莲" 作代言人的一份合同。这唯一的工作非常简单，每年只需工作两天，一年便有
四百万美元安然入袋。天下间这般美事，大概也只有这般美人才有福消受。为了四
年的学习，克里斯蒂干脆在纽约大学校园旁买了一幢价值四百多万美金的Townhouse，
起早贪黑显然比学校宿舍更为方便。她选的学科是艺术史和宗教，大概是四年下来
所得非浅，惶惶然便迷上了瑜伽。
神秘的东方瑜伽一直为美国艺术界的名人们钟爱不已，但若论将瑜伽在美国发
扬光大者，当推名模克里斯蒂。一方面们妙人儿不仅练达身体力行，聪慧如她还建
立了绝无仅有的瑜伽服装品牌，风行一时。凡名人大都要出本书玩玩，人们也喜欢
知道偶像的爱恨悲欢。但克里斯蒂的新书却是和瑜伽有关，通篇都是瑜伽的传导。
书写得很简单，一些日记，一些照片，一些瑜伽图，假如作者不是克里斯蒂，我估
计这种冷僻书大概是少有人青睐的。签名售书的时候，早早地就排了些人，男男女
女，一人抱着一本，封面黄黄红红的，煞是好看。望穿双眼，超出原定签名售书时
间三十分钟后，克里斯蒂终于娉娉婷婷地出现。几位媒体记者对着她噼里啪啦地开
拍，人们也前去轮流请她签名。比起全盛时期的品牌发布会，场面显得有点冷清。
我发现，一身黑衣的美人，减短了秀发，虽然眉眼如旧，但以前令人怦然心动的巧
笑倩兮，却已增多徐徐岁月的痕迹。有点怅然，那曾是肤若凝脂的桃花人面，如今
显得颇为憔悴。上前和她打招呼，还是那把温柔声音，"Hi ， there" ，只是一笑
起来，细细纹路菊花般绽开，好不令人触目惊心。当年那吹弹得破的雪肤已变得干
枯黑黯，即便浓浓的脂粉也遮掩不住脸上粗大的毛孔。没有了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艳光潋影，添了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安详，我悲伤感慨，美人已近迟暮也。
美丽真的是岁月的奢侈品吗？那以颜为荣的美女们终将昭华休逝，哀戚莫名。
如果说红颜已老是女子们沧海桑田中最切身的痛，那男人的世界里，英雄末路大约
就是最无奈的沉沦悲叹。
乱世出英雄早已是陈年旧事，华尔街的英雄只出现于盛世之中。十数年荣景，
造就了无数精英人物，一朝股市泡沫破灭，经济衰退，昔日之鹰便翦羽折翅，被浪
淘出局。看看短短一、两年间，华尔街泯灭多少英雄风流。前安然CEO 史济林雄才
伟略，如非时不济运地被股市大跌伤至肺腑，那吞并能源交易界指日可待，如今没
了公司、员工和投资人，万事皆空；趾高气昂的世界通讯公司创始人埃伯斯，当年
吞并MCI 时，曾引起多少投资人和员工的崇拜仰慕，只是通讯帝国轰然倒塌，空留
遗恨；泰科公司一直被华尔街捧为GE第二，前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克茨洛斯基功不
可没，只是由于同样的财务丑闻，他已被法院传讯，后被要求以一千万美金释保，
无奈，被冻结所有财产，分毫全无的他只得求助于不念旧恶的前妻；全美连线AOL
的创始人凯斯当年的成功致使华尔街在美国著名商学院曾无法将一心创业的MBA 们
招揽麾下，但如今他被杯葛领导无方，董事会主席一职摇摇难保。曹操煮酒论英雄
时曾云，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际，吞吐天下之志。华尔街
的英雄们个个也曾雄姿英发，只是，这末路狂沙来得也太快些了罢。
末路的英雄，风光不再，日子实实太不好过。作为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拉风的商
界巨子之一——泰科的丹尼斯。克茨洛斯基，原本兴致勃勃地同德雷克造船厂订购
了一艘美国有史以来计划建造的最大型铝壳帆船。这艘150 英尺长的单桅帆船，价
值一千七百八十万美元，精细的内舱全部用樱桃木造就。克茨洛斯基已投入了七百
三十万美元，但一夕获罪，不得不放弃他的出海梦。造船合同取消了，造船厂经理
看着恍若废墟的未完成船体，愁肠百结，不知何时才能将它处理卖掉。克茨洛斯基
从夏天便开始变卖他美奂美伦的森林木屋。这是一座座落在云深不知出的梦幻别墅，
四周环抱着婷婷白桦林，两英亩的草坪，富丽堂皇的装修，高高的吊顶，巨石壁炉，
古董枝形吊灯，售价为一千六百二十五万美元。他是一位非常有品位之人，只是营
造起品位的，是挪用的公司巨额贷款。泰科的钱被他大笔大笔地扔给了游艇公司、
艺术品公司，如今，泰科公司又忙不迭地将这前任首脑的一栋栋房子一一拍卖。颇
有艺术修养的克茨洛斯基有栋豪华Townhouse 位于纽约第五大道上，据说是他动用
了公司一千六百八十万美金购置，方便的是自己出没于人文荟萃的曼哈顿。同英雄
息息相连的奢侈时代已然收尾，黯然失色中，豪华游艇、度假别墅、喷气式飞机纷
纷被走投无路的人们贱价大甩卖。为了尽快将自己的房产出售，安然公司的前董事
长Kenneth Lay 和家人专门开了一家二手店处理财产。从去年11月份开始叫卖，总
算以一千万美元将他位于科罗拉多滑雪胜地的一栋精致别墅卖出，但还剩有两栋无
人理睬，新买主们嫌弃现业主声名狼藉，连累房子风水不佳。Mr.Lay只好拼命降价，
一栋有五间卧室，两个车库，一个热水泳池，面积约为500 平方米的房产，别的邻
居家同等房子卖价六百一十五万美元，他只敢开价五百七十五万。连同德州的海滩
别墅，Lay 已卖掉了八处房产，但依然因为今非昔比的市场而为余下的家当出售头
痛不已。世界通讯的伯纳德。埃伯斯（Bernard Ebbers）有一艘心爱的"Aquasition"
号豪华摩托游艇，长132 英尺，全部由胡桃木、红木和大理石装饰建成，有五个客
舱，一间可供12人用餐的餐厅，此外还有设施齐全的健身房和Jacuzzi 水流按摩浴
缸。去年一月，他不得不以一千万美元的低价将之忍痛卖出，在三月份时，又以低
于市场价40% 的价钱卖掉自己的度假别墅。为他造船的公司近日颇显艰难，覆巢之
下安有完卵？大客户们尽失流离，造船公司也快关门大吉。看来看去，天下的英雄，
大概还属比尔。盖茨稳如磐石，惊涛骇浪中，终究还是棋高一筹。
美人迟暮自是非人力而可左右，但英雄末路就多多少少有些咎由自取。前前后
后，不过都是人生如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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