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一根头发
宽敞的平房,面积挺大的院子,院子里一株上了年纪的椿树,树的周围环绕着
一些蓬蓬勃勃的草,开着许多或朴素或娇艳的花朵。推开院子门,就会有阵阵清香
扑面而来。
这样清静的院落,在高楼鳞次栉比的城市里,已经不多见了。他们,他和她,
还有他们的孩子,就在这样的院子里悠闲地过着日子。
房子是老人留给女人的遗产。
很多的双休日,女人就那样愉快地在家里忙碌着,透过厨房的窗口,可以清晰
看到丈夫拎着水壶浇花的身影;稍远一点的地方,他们的儿子正在树下愉快地翻着
昨天新买的童话,应该是一本有意思的书吧,女人想,因为儿子的嘴角漾着一丝笑
容。
这一切,都让女人感到温暖、满足。
城里一栋又一栋居民楼拔地而起,男人问女人:“我们搬吗?”女人说:“为
什么要搬?现在这样不好吗?”男人就说:“是挺好,我其实也不舍得搬。”男人
和女人都有一分体面的工作,虽然发不了财,但养家应该没问题,这就够了。男人
虽然大小是个科长,但对做官却没什么大的兴趣,一般下了班就回家。在他眼里,
能悠闲地喝喝茶、看看报纸和球赛转播、再哄哄儿子和老婆比当多大的官儿都值。
女人也是,女人漂亮而聪慧,却是那种顾家的小女人,工作之余所有的心思都
在孩子和丈夫身上。
多好的一个家啊,大家都羡慕地说。他们自己也的确这么认为。这样的家没有
理由不幸福。
然而一根头发,轻而易举,就毁了这种恬静。
那天,女人正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往回收,突然眼睛一亮:在丈夫的衬衫钮扣上,
她发现了一根缠着的头发,长长的,泛着焦黄的颜色。这会是谁的头发?昨天洗衣
服时怎么没有发现?慢慢地,女人脸上的狐疑变成了愤怒,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
那根头发仿佛变成了一条蛇,她厌恶地甩甩手,扔掉了。
这一晚,女人失眠了,那根长长的黄颜色的头发老在女人眼前晃悠,她想:丈
夫在外面八成有女人了。她只是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丈夫究竟
有什么理由瞒着自己到外面找别的女人?
“那女人是谁?”第二天,她单刀直入地问男人。她是个直率的女人,爱或者
不爱都应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旁敲侧击那一套,她想她不需要。
丈夫笑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脸笑,可见自己平时对他的认识是多么不足。
“哪个女人?你跟我打什么谜语?”她拿出了那根头发,用两手把它绷直,再小心
地轻放在丈夫面前的白色茶几上,一根老长老长的黄头发就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昨天扔掉后又费劲地把它找了回来,她想起了自己是搞法律的:即便是判人死刑,
也一定得有证据。
“在你衬衣的钮扣上发现的。”她盯着他的眼睛,表情平淡,语气跟平时告诉
他领带放在左手第二个抽屉里时没什么两样。
“是不是办公室小张那天喝多了扶她回家时留下的?那天梁处长跟小罗可都在,
他们可以作证,我……”“小张的头发是黑色的。”她凌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那会是谁的?”“我是在问你呢?!”男人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
严重性,但他无法找到答案,或者说他假装自己不知道答案,就那样很委屈地坐着,
一言不发,两手还可怜地挠着自己的头发,要是可能,他情愿自己的头发是黄色的,
他可以从里面忍痛拔出几根好对女人的问题有所交代。他实在想不起自己的生活中
和哪个黄头发的女人打过交道。
“好好想想吧,我不逼你。”女人轻轻扔下一句话,去睡了。
这一晚,轮到男人失眠。
平时家里做饭一般都是男人的事,第二天,男人做好了饭,喊女人去吃,女人
说不饿,你们先吃。他以为她真不饿,就和儿子先吃,等他们吃完了,女人却开了
煤气,自己忙活开了。男人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女人做饭吃饭。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他明白了,在女人眼里,自己这双有着犯罪嫌疑的手做出的饭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干
净的,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有洁癖,从恋爱时就知道。
从此以后,男人和女人,再也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以前下了班,男人总爱在字画市场转上两圈,现在不敢了,一下班就直接往家
赶,既然自己无法说清楚头发的来历,他只能努力证明自己没有作案时间。
一天中午,处里面来了几位客人,处长点名让他陪客,因为他酒量不错。他就
给她挂了电话,想说明一下。平时在外面回不来时,他一般都这样,现在是非常时
期,这程序就更加不能省。可她在电话里说:“你愿去哪儿去哪儿,还用跟我说?”
他只好尴尬地收了线。
酒至半酣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她打来的。他担心她会在电话里吵
起来,尽管这么多年了他们还从来没有吵过,但有了头发事件后他还是有理由担心
:万一吵起来,岂不是会扫大家的兴?他赶紧捂着手机去了盥洗室,很狼狈的样子。
她在电话里只说家里的煤气没了,儿子饿了就挂了电话。他却好象看到了晴天
的迹象:关键时候比如说眼下换煤气这节骨眼上她还能想起他,就说明这个家还需
要他,他已经预感到冷战可能快结束了。于是有些兴奋地出了盥洗室,加上一点酒
精的作用,他的脸看上去红艳艳的,开着几朵笑模笑样的花。
回到席上,他歉意地跟大伙说:“抱歉,各位,家里煤气空了,儿子还饿着肚
子呢,我却在这儿花天酒地。我要失陪了,不好意思。”梁处就笑:“是吗?既然
是弟妹的电话,你还用躲到厕所去接听?偷偷摸摸的,一看就知道有猫腻,你还是
跟我们坦白吧,是跟哪位女士挂上钩了?”他也笑了:“处长,我在您手下混那么
多年,就我那点能量你还能不清楚?我哪有那本事啊。”小罗在旁边接茬:“那可
难说,人不可貌相,没准儿你这副憨厚老实的外表下还就装了一肚子坏水。”大家
都笑,他在笑声中跟大家抱了抱拳,说了声失陪就飞快地走了。
很快,就有了他躲在厕所里和一个女人通电话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城不大,消息的传播速度极快,很快。连她也听说了。当传言传进她的耳朵
时,她平静地对那些好心人说:我早就知道了。
女人觉得自己的心差不多已经死了,她不想再追问那个女人是谁,是谁都没有
关系了,守着一个心有他属的男人还能有什么意思?她不是那种缠住男人紧紧不放
的女人,那样只会自取其辱。于是她终于选择了放手。
民政局,还是那间熟悉的房子。他们平静地办完了手续,她甚至真诚地跟他说
了声祝你幸福。男人的眼里纵有痛惜的泪花,但也无法挽留她决意离去的脚步了。
哦,该死的头发,男人伤感的想。
男人走了,女人和孩子依旧在这小院里住着,生活并不因为缺少了某个人就停
止了它前进的步伐。
一天,女人在办公室闲坐着,突然就变天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说阴就阴了下
来,还刮起了阵阵大风,可能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女人想起了院子里那些还晾
在外面的衣服,赶紧请了假就往家赶。
但还是有些迟了,那些衣服已经被弄脏,却不是被雨水,这时候雨还没来得及
落下来。但女人却看到衣服上面沾满了枯枝、杂草、头发和一些细小的纤维,有的
地方还残留着鸟粪的痕迹,在衣服下面的水泥坪上,还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鸟窝。
她抬起头,几只麻雀正在椿树的顶上盘旋着不肯离去,它们辛辛苦苦经营了几个月
的巢穴被一场大风轻而易举就毁灭了,它们正以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痛失家园的惆
怅。多愁善感的女人仿佛也体会到了鸟们的痛苦,而忘了自己刚才的不愉快。衣服
脏了有什么,至少还可以洗干净。女人有些怜惜地把目光投向了鸟窝,然而只这一
瞥,女人的眼睛就突然定住了,再也不能挪开,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散乱的
鸟窝的里面,静静地嵌着一撮头发,长长的,黄颜色的,头发。
请到聊斋致意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