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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逝
一
终于在法庭上熬到了宣判的时刻，这一刻，我已经等得太久。
“犯罪嫌疑鸟麻雀，森林ID号：灰灰，森林居留许可证号：8384. 经本庭审理
后认定：该鸟犯流氓斗殴报复伤害罪，犯罪情节恶劣、手段残忍，犯罪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根据森林鸟类保护戒律第5 条第13款之规定，鸟类维权法庭现在宣判：
判处麻雀灰灰——折翅刑！”喜鹊法官厚重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森林的每个角落，
山坡上临时搭建的法庭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拍翅声，全场欢声雷动，真是大快人心的
时刻啊。我在被告席上恬不知耻地抬起头，看到原告席上那只名叫哇哇的乌鸦正频
繁地眨巴着被我撞瞎的左眼，激动的泪水从里面汩汩而出，它的完好无损的右眼则
写满了灿烂而欣慰的笑。我继续扭动着脖子，旁若无人地左顾右盼，我希望能在此
时看到一只名叫多多的绿鸟，以后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服刑以后，我将带着没
有翅膀的残躯窝在巢穴内靠父母兄弟的施舍打发我此生的寂寞时光。尊敬的法庭是
多么的圣明啊，它让我身体受到惩罚的同时让我的灵魂也跟着一同服刑，但我无怨
无悔。只是，临刑前的一刻，我还是希望能最后看一眼多多，这份判决书是我能够
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了，天空中将再也不会有我身影，她应该可以活得更轻松。
但是我失望了，山坡上此刻几乎汇集了森林里所有我喜欢的或不喜欢的鸟类，
唯独没有多多。我的公审大会给众鸟提供了一次欢聚一堂的机会，我听到猫头鹰在
说，森林里好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没准儿这样的热闹场面还能催生出几桩美好的
爱情甚至婚姻，它们应该有理由感谢我。但我已没有心情领受这份感激了。多多的
缺席让我感到了沮丧，我无奈地低下了罪恶的脑袋。
然后两只老鹰向我猛扑过来，它们锋利的牙齿准确而麻利地切掉了我的羽翼，
我的一对翅膀被它们随手丢弃在附近的草丛里，不久它们就将变成蚂蚁或者蛆类的
美食，但我对此已无能为力。
鲜血迅速地从我断裂的伤口处涌出，滴落到树下一蓬蓬生机勃勃的蕨类植物身
上，我看到它们一律厌恶地摆头扭身，好摆脱这些邪恶血液的纠缠以及由此引起的
本能恶心反应。
两只蝉嗡嗡地朝我飞来，它们是鸟类法庭临时雇请的医生。这些弱小的昆虫啊，
何曾在鸟类面前有过如此显赫的露脸机会？此刻它们的身体因为兴奋，正欢快地分
泌着一种透明的液体，我知道这种液体类似于人类建筑施工中用的水泥：粘稠且极
易凝固，它们凝固后的强度应该也和水泥难分伯仲。现在两只蝉就一左一右地在我
的两侧辛勤地忙碌着，把它们身体的分泌物慷慨地涂在了我的伤口上。一小时以后，
它们终于干完了，看着我被缝合得严丝合缝的伤口，它们疲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它们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
我知道我再也长不不出翅膀了，它们已被“水泥”有效地禁锢在我的体内。我
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非常丑陋。疼痛、羞辱和长时间的折磨让我感觉到了疲劳，
我觉得晕眩在一阵阵向我袭来。终于，失去了翅膀的身体再也无所依靠，我一下子
从枝头上栽了下来。
二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一个狭小的鸟窝内。一定是我的弟兄们把我抬进来
的，我还知道早在判决之前它们就已经在着手搭建这样一个鸟巢了，我的样子肯定
会令它们蒙羞，再跟它们一起挤集体宿舍显然已经不再合适。它们搭巢的速度快极
了，以前修一个这样的鸟窝至少得花费十来天的工夫，但现在只用两天就搞定了。
虽然难免偷工减料，但我已经很满足，何况，它们还善解人意地在里面铺了一层我
喜欢的柔软的稻草。
想到自己已经是一只废鸟，也许以后还要不断地麻烦它们直到生命终结，我差
点就哭出声来。
别了，自由自在翱翔天际的日子！我再也不能从油菜花里嗅出春天的气息了；
再也不能趴在水塘边的枝头上悠闲地观赏鱼们的水中嬉戏；甚至连天空的样子也在
我的眼里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两片肥厚的叶子此刻正在我的头顶相互勾结恰到好处
地切断了我的视线，等它们从树上脱落时应该已经是冬天了，那时灰蒙蒙的天空对
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喜欢露水的纯净、新谷的清香，但现在我的食物上却无一例外地沾着弟兄们
的唾沫；我知道哪儿有清香四溢的樟树林，哪儿有成片的竹林在风中曼妙起舞，哪
儿的泉水清澈而明净，成天唱着欢快的歌曲。但现在，一切都变得遥遥不可企及。
我无奈地垂下头，从前的欢乐时光却如电影回放一样一幕幕向我顽强袭来。
三
我是一只麻雀，当我通红而光溜的身体上长出第一根羽毛时，我多么希望它将
来可以长成孔雀或者丹顶鹤的样子，尽管我不指望能有它们那样高挑的身材，但我
至少希望，当我振动羽翼的那一刻，我的姿势应该优雅而美妙，我的颜色应该缤纷
绚丽。
但是，当羽毛慢慢覆盖我赤裸的全身时，我沮丧地发现：它们无一例外是灰色
的，一如我的前辈或者兄弟，我深深地失望：我终于只是一只麻雀，一只灰色的麻
雀。
在森林的鸟类王国里，我们无疑是最底层的一群：长相萎缩、业绩平凡、能力
普通、声名狼藉，和我们同处一个层次的应该还有鹦鹉喜雀和乌鸦，我们甚至拒绝
把孔雀和鹤类也归为鸟类，因为那会刺伤我们柔弱而敏感的自尊。但即使是那些和
我们一个档次的鸟类，也被人为拉大了和我们的距离，好象不屑于与我们为伍，鹦
鹉以其巧言令色博得了人类的喜爱；喜雀也因其吉祥的虚名在俗世里骄横跋扈；即
使乌鸦那样煤碳一样的东西也以其张扬和反叛的个性想要在鸟类中独树一帜。
我们太普通了，一个猎人不慎在森林里走火，子弹也许都会打落好几个我们的
同类。
平凡而卑微的麻雀啊。
就在这样的苦闷里，我逐渐远离了自己的队伍。
每天清晨，当我的同类还在巢穴里做着庸俗的美梦时，我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出
了森林。我已经越来越不习惯于森林里的群居生活了，按说森林以它博大的胸怀接
纳并养育了我，我没有理由背弃它而另寻快乐，但是，我无法容忍我的同类的生活
方式，它们一天到晚唯一的乐趣就是寻找食物，然后守着这些食物心安理得地蒙头
大睡。然后就把过剩的精力打发在无聊的闲话和相互攻击当中。每当看到它们发现
一堆坚果后因为兴奋而手舞足蹈羽毛翼乱颤的模样时，我都会为自己是它们中的一
员感到脸红心跳。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永远只能是麻雀，我更明白了为什么人类曾
一度把我们和老鼠苍蝇那样丑陋的东西一并归之为四害。
我的生活，应该在别处。
我开始了在森林之外东游西荡的日子，天不黑透我决不回家。
四
现在我已经飞出森林了，在我的身下，是宽阔的河流，金黄的稻田，绿色的荷
塘，天地变得一片开阔。
清晨，我的身体里就贮足了足够一天消耗的清甜的露水，它们分别采自竹叶和
荷花之上，带着芳香的泥土气息。当我饿了的时候，我会吃两口花粉或是趁着农夫
不注意叼两颗谷粒，这么做的时候，我会有一点羞愧，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把这种不
良嗜好和我尊敬的人类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我觉得我们有同样的追求，无形中提升
了自己的档次。这样你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经常学着农夫的样子用嘴在土里刨花生，
实际上那样坚硬的东西我根本就啃不动。
那天我飞累了，就趴在一口池塘边的杉树上休息。我的眼睛扫过清澈的水面，
我看见一队小白鱼正在水里进行着列队表演，它们的动作是多么的整齐划一啊，滑
翔的时候，一律紧绷着身体，拉得象箭一样笔直，就那样突突突地向前窜行，停顿
和起动的时间简直分秒不差。转身的时候，尾部的摆动幅度和频率又惊人的一致，
溅起同样大小的水花。多么可爱的集体啊，我想起了我的同类，它们何曾有过如此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一刻？一听说什么地方有新鲜口味的食物，往往一窝蜂地展翅
而起，扑落片片树叶，直奔目标而去。毫不顾忌自己的风度。哪里有半点鱼们一样
的闲情逸致和绅士作派？
我看得呆了，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啊，真好！”“真好！”我听到同样的声
音从不远处响起，我以为是自己的回声，但我很快明白过来周围并没有山。我抬起
头，发现对面的一棵树丫上，一只鸟正对着我静静地微笑。
五
那是怎样的一只鸟啊？！那样柔和的绿色的羽毛，长而精致的黄色尾巴，尖尖
的秀气的嘴唇，深深的红色眼睫毛。我敢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鸟儿，我无
法叫出她的名字，我只能从心里叫她丽鸟，一只美丽的鸟。这样的鸟在任何一家动
物园里放上一年所创造的财富也会比一个平庸的人一辈子所创造的多得多。
她的微笑的样子几乎让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但是我低下了头，因为即使在河水的倒影里，我一身灰黑的丑陋的羽毛都是那
样的刺眼。
“认识一下好吗？我是多多。”我感到丽鸟正向我飞来。
“我是灰灰，麻雀灰灰。”我的声音是如此微弱而缺乏底气。
“你经常独自跑出来玩吗？我好几次看见过你耶。”树枝猛地颤了一下，丽鸟
已栖落在我的枝头。
我感觉到了体内血流的加快，老天，一只丽鸟说她能从满天飞过的鸟儿中把你
辨认出来，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吗？不能，绝对不能！我甚至打算重新审视一下
自己：我是如此与众不同吗？
多多：你喜欢野外的生活？
灰灰：是的，我喜欢。天空辽阔而高远，大地广袤而深邃，空气里流溢着花的
芳香，泉水中流淌着美妙的音乐。
我多象是一个在地窖里酝酿过千年的诗人啊，我惊讶自己的语调越来越高，语
速也趋于正常。我甚至敢抬头注视多多的眼睛了，那里面，藏着怎样深邃的一泓清
泉啊。
多多：说得真好，我也喜欢这种远离尘嚣的生活，但是夜晚来临的时候，我们
还是得飞回自己的巢穴。
灰灰：但至少白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可以尽情挥洒我们的白天。
多多：是的，是的，是这样。
灰灰：我希望永远可以这样自由自在、无所牵绊。
多多：我也是。
灰灰：认识你真好。
多多：认识你也满不错啊。
灰灰（颤抖地）：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多多：我们已经是了不是吗？
灰灰（幸福地）：是的，我们已经是了。
六
和多多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多多是一只多么善解人意的丽鸟啊，她毫不避讳我的丑陋，我们经常成双成对
地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偶尔我们会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一次多多隐身于一片
绿色的草丛当中，在一次次徒劳地寻觅毫无结果之后，我坐在树丫上毫无出息地嚎
啕大哭，毫不顾忌自己的哭声也许会招来猎人的子弹。因为我以为多多就肯定已经
牺牲于子弹或弹弓之下了。当她带着一脸的顽皮从草从中一飞而起向我冲来时，我
又不知羞耻地破涕为笑，一种珍宝失而复得的感觉强烈地撞击着我的心胸。我想，
我可能爱上她了。
我甚至已经不能容忍多多身上的任何一丝污垢，一次，我们冒险玩了一场穿越
烟囱上空的游戏，当我们从大股暖热气流中穿梭而过之后，我发现我们的身体让烟
尘打扮得同样的灰黑，已经很难分出彼此。多多调皮地冲我眨眼：“怎么样？我们
现在是不是同一种颜色，同样的美丽？”我二话没说，押着多多就走进了一片油菜
地。此时晨雾还未散尽，黄黄的油菜花上还沾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我在花下粗声
大气地命令多多坐好，然后就用自己的身体猛烈地撞击油菜杆，露珠和花瓣纷纷下
坠，撒满多多一身。我一直撞了九十九棵油菜，才对多多被露水洗刷干净的羽毛表
示满意。看着被露珠和花瓣打扮得娇艳欲滴的多多，我由衷地赞叹：“你现在的样
子好美，就象一个漂亮的新娘。”“那么新郎在哪儿？”“多希望在这儿，但太不
可能在这儿。”“给我一个不可能的理由。”“因为，因为，我只是麻雀灰灰。”
“灰灰啊灰灰。”多多轻轻的叹息，象山一样向我沉重地压来。
七
现在，我和多多并肩在市政广场的草坪上悠闲地漫步，在我们身边是同样悠闲
的踱着方步的成群结队的鸽子。我的步态应该是从容的，偶尔我甚至会大模大样地
叼起一片人们投给鸽子的面包放到嘴里煞有介事地细细咀嚼，全然不顾鸽们嘲笑和
嫉恨的目光。
我和多多的巨大反差应该是草坪上的最大亮点，我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
集中到了我和多多身上，鸽子因为我们的到来显然已经失宠。“看啦，一只漂亮鸟
儿和一只丑麻雀！”我听到一个小孩兴奋地大喊大叫，越来越多的人正朝着我们这
边的草坪走来。
我们就那样骄傲地挺着胸脯，面带微笑地检阅着人群和鸽子，除了鸽子，几乎
所有人都对我们抱以笑容，我甚至宁愿把这些笑容都理解为对我和多多的祝福，尽
管它们不一定是。
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儿时的样子，那时多多不停地在我身后小声地提醒我
：挺胸收腹抬头迈步，好象是一场严格的军事训练。在我几乎就要被子弹样的目光
扫射得落荒而逃的时候，是多多的坚持让我终于留了下来。我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她是想藉此提高我的自信。我想我没有辜负她的希望，我现在的样子在鸽子的眼里
应该不仅仅是自信而是有点厚颜无耻了，这都是长期不懈训练的结果，我们几乎每
个傍晚都要在这儿坚持漫步半小时。
当我终于能从容而平静地面对一切时，散步就再也不是必修的功课了，于是我
们彻底从那片广场消失。
八
现在我已经离不开多多了，我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但我从不指望能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每天能和她一起愉快地共度几个小时，我已经非常知足。
所以我从没向她表露过我的爱意。然而有一次，当我在一家酿酒厂的下游多喝了几
口河水之后，我终于没能藏住我内心深处的愿望，我记得那天我是略带醉意地向多
多表白了我的心意：如果需要，我愿意为你做一切，除了不能摘天上的月亮。
“是吗？”多多微笑的眼神象是在鼓励我。
“是的！”我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含糊。“那么，我想尝尝刚刚收获的小麦，
可以吗？”多多脸上的笑意在扩大。
“这个嘛……”我一时语塞，因为我知道，我们身处南方，而小麦生长在遥远
的北方。
“怎么？有困难吗？”多多的笑变得有些得意，那眼神分明在告诉我：牛皮吹
不好就别吹，看看，吹破了吧？
多多的眼神刺激了我，我横下一条心，硬着头皮就答：“不，一点都不困难。”
那天晚上和多多分手之后，我破天荒地没有飞回森林，直接向着遥远的北方飞去。
当我终于看到小麦的影子时，我已经不舍昼夜地飞行了两个多月。这时小麦正
以禾苗的形式在土地上蓬勃生长。我只能就地找了一棵树，用几根枯枝和衰草搭了
一个简易的窝棚，在里面驻扎下来，静待小麦成熟的日子。
北方的空气寒冷而干燥，尽管我基本上足不出户，还是没能躲过感冒的袭击，
但为了我的承诺，我硬是挺到了收获的日子，这时我已经离家四个月了。
当最后一粒麦子被收进了仓库，我开始了行动，我首先找来一个塑料袋，把它
藏在草丛中，然后我就一粒一粒地开始了从仓库到塑料袋之间的繁琐的小麦搬运工
作。要知道，寻找一个窗户没关严实的仓库也让我颇费了一番周折。
我估计了一下，当塑料待里小麦的重量差不多达到了我所能够负重的最大极限
时，我叼着那个和我生命一样重要的塑料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我的归程。我一刻
都不能等。
当我走走歇歇又看到我从前熟悉的景物时，已经又过去了六个月。多多此时已
经完全认不出我了，我的身体已经瘦得没了鸟形，只剩下皮包骨，我的嘴唇红肿，
正不停地往下滴着脓水。我把那个视若生命的塑料袋挂在了一根树丫上，有气无力
地跟多多说：“多多，是我，我是灰灰，喏，这是你要的小麦。”突然的放松使我
昏了过去。
九
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多多一双红肿的眼睛，见我醒来，她本来已经止
住的泪水重又涌了出来：“你真是个傻灰灰啊，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你怎么就
当真了呢？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差不多有一年了，一年的时间没看到你，我好担心
你知道吗？傻灰灰呀。”在多多轻柔的责备声中，我幸福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顽
强地钻了出来。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享受着多多无微不至的关怀。早晨她采来露水为
我洗脸、擦洗伤口，进食的时候，她把觅到的食物嚼得很乱再送到我的嘴里，她说
繁重的搬运工作松动了我的牙齿，不允许我再咀嚼任何食物直到牙齿康复。我现在
天天都能闻到多多嘴里散发出的一股清香的味道，我常常还没来得及进食就已经觉
得饱了，我是一只多么幸福的麻雀。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终于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当我们一起携手重回天地之
间时，我们是多么的快乐啊。
“看啦，彩虹出来了，好绚丽的彩虹，我们在上面筑巢好吗？”“好的。”
“多么洁白的云朵啊，要是把家安在上面，那该多美？”“是的。”“真的可以这
样吗？”“是的干嘛不可以？”没有谁告诉我们，彩虹和白云都是虚幻的，我们真
正的家只能在那片森林里。
十
又一次，我们钻进了那片油菜地，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多多说，一定要还
我一个露水澡。就这样，我享受了有生以来最畅快淋漓最幸福的一场花瓣雨。完了，
多多让我趴着别动，她的长嘴象一把梳子一样开始一根一根地仔细梳理我的羽毛，
我静静地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光，森林中的王子，也不会比我此刻更幸福吧。
然而，梳子却在我美好的遐想中停止了动作，多多转到我面前，严肃地问我：
“你也属于这片森林？”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
多多说你的一根羽毛上刻着你的森林居留许可证号码。
我说这个很重要吗？
多多说是的是的这很重要我也来自这片森林我原以为你来自这片森林以外的世
界。
我说我们原来在同一片俗世中生活。
多多说是的所以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是的是的我很明白你的意思。想象一下吧，同一片林子里的两只不同类型
的鸟居然相爱了，一只美丽无边一只丑陋无比，这会在它们周围掀起怎样的波澜？
在市政广场的草坪上，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当然可以旁若无人镇定自若，而一旦
回到我们熟悉的森林，我们还能如此放松吗？那里所有的鸟都对我们异常熟悉，面
对这样一份惊世骇俗的爱情，嘲笑和攻击会象我们身体的羽毛一样时刻裹挟着我们，
那样沉重的压力是我们能够承受的吗？而且我们不可能永远游离于森林之外，总有
一天我们必须回去，毕竟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这样的爱情，我们真的需要吗？
“好在我们陷的不深。”多多轻声地自言自语。
“难道我们陷的不深？”我悲伤地看着多多。“是的我们陷的不深。”多多目
光坚定地望着森林。
“好吧我们陷的不深”我终于迎合了她的观点。“我们以后不再见面了好吗？”
“好的。”“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是吗？”“是吧。”“你会保证让这段往
事成为一个秘密吗？一个永远的秘密，我们俩的秘密，永远都不再提起的秘密。你
可以吗？”“我想我可以。”“你确定？”“我确定。”“你能发誓？”“需要吗？”
“不需要吗？”“不，我不发誓，绝不！”
十一
我又开始了和我的父兄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我此时的样子应该和
它们没什么分别。你已经很难把我从它们之中区分出来，如果你能，那也一定是因
为，可能我的动作更迟缓，眼神更呆滞。没有谁知道我灰色羽毛下一颗普通的麻雀
心内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美丽故事。它会永远是我内心的一笔财富，我不打算和任
何人来分享它。它永远只属于心灵。它的样子应该象草叶上的露珠一样晶莹透明，
尽管它最后还是不能免俗地沾染了世俗的灰尘，但仍然抵消不掉我对这段生活的由
衷怀恋。
我会浅薄得把一段与丽鸟的感情故事作为向同类炫耀的资本吗？不，我永远不
会。我何尝不知道，在我们那样的森林里，一只鸟的声誉是多么重要，何况是多多
那样的丽鸟。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我只会对那一段生活心存感激。如
果可能，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你的声誉，这点，难道多多你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非要苦苦相逼？誓言，真的很需要吗？
我累了，我再也不想飞离森林了。
可是，我能管住自己的翅膀吗？
十二
要是我从来没有过翅膀或是以后也不再有翅膀，那该多好！
很多天了，我一直苦苦地在这个问题里面纠缠。
一只乌鸦飞过来时，我的憨痴呆傻的模样大概激发了他内心的无限快感，它冲
我鄙夷地一笑，然后朗声向我挑衅：“傻雀儿，大白天还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正做
着娶孔雀做媳妇的好梦？也不看看你那一身灰头土脸的样子。”乌鸦邪恶的眼神一
下子激发了我的灵感，我发现我终于找到了让自己失去翅膀的良好方式。
我几乎毫不犹豫就扯下了一片干枯坚硬的针叶林的树叶，把尖尖的部分朝外，
嘴唇紧咬着叶子。我飞行时的样子应该象一把利刃，我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乌
鸦的眼睛。
“救命哪，麻雀发疯啦！”森林里很快响起了乌鸦痛楚而凄厉的呼救声。
尾 声
森林公审大会之后的第十九天，麻雀们从一棵树上掀掉了一个鸟窝，和鸟窝一
起落入草丛的，是一只残疾麻雀的僵硬尸体。许多麻雀坐在附近的树枝上观看了这
一仪式，嘲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玩点什么不好？玩绝食？真傻。
没错儿，一只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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