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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妹阿花
秋老虎一过，天气就没有那么热了。天上的太阳也没有了早先那么毒，尤其是
在山村里，早晚都得穿上单衣单裤，年纪大点的人，要穿两层单衣了。
阿花还是穿着夏天的衣服。她在夏天，总共就两件上衣，一件是妈妈去年夏天
赶集时给她买的碎花衬衣，五块钱一件；另一件是T 恤纱，三块。她整个夏天就轮
换着这两件衣服。幸好是在学校，衣服耐穿，都还有六七成新。放假回家，下地扯
草，上山砍柴，放牛喂猪，她穿得都是劳动衣服。
她舍不得穿这些上学的衣服。
但她今天却穿了那件碎花衣服。她到河边去给牛饮水，因为阿花有了满腹的心
事，她就穿了这件碎花衬衣。
阿花盯着落下河滩的太阳，满条河水被映得通红通红，微风一吹，荡漾的满河
生辉。河面就象铺了一河的镜子，银光闪闪。
她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这是他们莆宁县最高学府——莆宁一中的录取通
知书。她还在乡中学念书的时候，她们的班主任唐老师，曾多次的鼓励过阿花，说
要她报考莆宁一中，因为莆宁一中是省重点中学，考上了莆宁一中，就意味着一只
腿迈进了大学的门槛。
但阿花接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却高兴不起来。她已经接到三天了。
这张录取通知书她已经端详了不下三十次。上面她都滴了好些泪水，莆宁一中那个
红红的印章都已被泪水弄得模模糊糊。她记得那天她拿着通知书给她阿爸看，她爸
接过仅仅是扫了一眼，也不说话，便还给了她，然后就坐在堂屋门前的石头上抽闷
烟。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起了这事。
“阿爸，我们学校莆宁一中总共才考取了三个人呢。”阿花很想读书，她要把
实情告诉她爸，毕竟考莆宁一中是很不容易的。另外从初二开始，阿爸就不想让阿
花上学了。家里的情况很明显：阿花的弟弟阿伟也到了初中，母亲身体不好，一年
四季有一个肾结石的毛病，常常熬中药，捡西药。阿花读初二下期那年，还开了一
刀。重一点的体力劳动根本没法干。奶奶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躺在床上的日子比
下地多。家里就靠阿爸侍弄几亩水田，去年的化肥钱还是向舅舅家借的。
“嗯。”阿爸好象是沉浸在记忆里，只是淡淡的答应着。
“莆宁一中有奖学金，贫困家庭还可以贷款。”阿花依旧在试探父亲。
阿爸却没有顺着阿花的思路往下走。
他说：过了腊月，你就十六岁了。你妈和奶奶身体都不好，到家里帮帮你妈吧。
阿花妈道：华华才比你大一岁，去年就去广东打工了。三百多块钱一个月，一
年就寄回家三千块！
“妈，我还想读书，老师说，我考大学是没有问题的。”阿花噙着泪水，看一
眼母亲，看一眼阿爸。
“我们祖坟上没长那根草！你看看这家，你弟弟又要上学！”阿爸很无奈。
“不是不要你读，你看这个家，是读不起啊。”阿爸怕阿花不理解，终于忍不
住加重了语气。
阿花哭了。她忍不住眼泪。
阿花几次都想把录取通知书扔到河里去，但舍不得。这张录取通知书是她的骄
傲。她们中学两百多人，才考了三个人，而且她还是第一名！
阿花再一次哭了。她觉得自己的命苦。
寒露一过，晚稻就收完了。天气也有了些凉意。田野已是一片萧杀，那成片成
片的稻谷已经进了仓，稻杆堆成了垛。农活也渐渐地稀疏了起来。
随着农闲时间的到来，阿花的读书梦渐渐地又被鼓涨了起来。她每天牵着牛去
河边饮水，就想起她日夜想念的莆宁一中。莆宁一中在县城，离她们的山村有两百
多里路程，除了要走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外，还要搭三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她从
来没有去过县城。
不知为什么，去县城，去莆宁一中看看的想法在阿花的心里象开春的韭菜一样
疯长起来。但上县城来回要二十多块钱的车费。她不想向阿爸要。阿花觉得自己已
经在家干活了，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要自立，要自己去挣钱。
阿花打起来了跟着阿爸学编竹篓，编竹筛的主意。这是一种手艺活，要拿篾刀
破篾。篾刀是一种很重很锋利的刀，一般只有男人才会使，而且是那些干过这行手
艺的男人。所以破篾便成了这个手艺活的第一关。开始时，破篾的架式是很吓人的，
因为要把篾破的好，破的均匀，篾刀就必须离手很近，几乎是越近越好。锋利的刀
锋贴着人的肌肤，稍不小心，就会伤手，轻则划破皮肤，重则伤筋动骨，甚至落下
终身残疾。
阿爸怕伤了阿花，所以不许阿花学破篾。况且，破篾是男人们干的活，在他们
这个山村里，不要说是破篾这种男人们的专业活，就是编竹篓，编竹筛也还没有哪
个女人干过。要是传出去，也算的上新闻了。
但阿花是个倔强的人。自从阿花辍学后，家里就觉得亏待了她，所以凡事都有
点顺着她的味道。因此尽管阿爸不想让阿花学，但究竟耐不住她的磨，因此阿花就
跟着阿爸学起了编竹篓，编竹筛来。
为了学破篾，阿花的手被划破了好几次。
县城好大啊。阿花第一次到城里，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大。街道很宽，四五辆汽
车都可以并排着走。房子又大又高，有一座最高的竟然有十五层！走在这样的街道
里，阿花觉得自己的个子好象矮了一截一样。在这以前，她所见过的房子最多也就
是四层。
县城里的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尽管阿花把她那件碎花衣衫洗得干干净净，但
一走到县城的大街上，就感到了明显的土气。在这里，她清楚地觉得自己是一个乡
下人。当路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瞄上她一眼时，她便感到满街的人都在看她。阿花感
到害羞，更主要的，她感到自卑。阿花已经快要到十六岁了。
阿花原想在县城好好逛逛的。但路人的眼光把她的自信心打击的七零八落（这
其实完全是她的自我感觉〕，尤其是跟那些少男少女一比，阿花觉得自己象个穷要
饭的。阿花第一次发现自己好象不会走路一样，在大街上有种躲躲藏藏的感觉。
她取消了逛街的计划。她想尽快地到一中去转一圈，她这个愿望甚至都已经渐
渐地淡了起来，她现在确实是想立即回家。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支撑着她：既然来了，又花了车费，就要到一中去看看。
她问了一个老人家，老人家叫她搭二路车。这是阿花第一次乘坐城内的公共汽
车，她看见一辆二路车开了过来，就和着人们挤了上去。车上的人很挤，人挨人的。
她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阿花很不习惯这样的男女紧挨着。尤其是她面对面的那个人，好象故意要跟她
挤一样，时不时碰着她的胸脯。
阿花正想换个地方，不巧司机来了一个刹车，满车厢的人象稻草被狂风吹拂一
样，一齐朝前倾。大家都猝不及防，那个男人一下子抓住了阿花的肩膀，两个人差
点抱在了一起。
“你……你流氓！”阿花哭了。阿花用手指着那个年轻人。
这下有戏看了。大家正坐着这车无聊得欢，一见阿花的哭着的样子，就知道这
是难得的好戏。车上的一帮小年轻就起了哄，一个小年轻指着另一个小年轻学着阿
花的样子：你流氓。
阿花的哭声和手指气得那个城里的年轻人举着手要打她，幸好车里人多，城里
的年轻人终究没有打阿花，但他的手指却已经指到了阿花的脸上。
“你这个乡下佬！脑子有问题！神经病！”
“你他妈的自作多情！放到老子床上都不要！”
……
阿花不知是怎么下的车，也不知是怎么到的家。
阿花病了。阿花自从到县城回来以后就病了。
从那时起，阿花就恨城里人。她觉得城里人流氓而且不讲道理。
到了年边，山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村了。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衣
服穿的簇新，完全是发了财荣归故里的样子。
这天阿花牵了牛去河边饮水，她看见沿着河岸走过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肩
上挎了一个坤包，手里拧着旅行袋。
“那个人走路一摆一摆的，象电视里的人一样，几好看。”阿花望着那个女人，
一边自言自语。
在阿花欣赏的空隙里，那人已是近了。阿花不敢近距离的看人，所以就假装车
转身要牵了牛回家。
“阿花……！”
阿花四周望了望，只有她自己和那个女人。她吓了一跳，不敢应。可那个女人
直望着她笑，她想应该是这个女人在叫她了。可是阿花却不认识她，她在生活中从
没有见过这么洋气的女人，只见这个女人很好看地抹了口红，眉毛被细细地扯成两
条细线，很漂亮地卧在眼睛上。她披着一件风衣，围一真丝的白围巾，就象电影里
的女明星从火车上跨下来，站在月台上的风里一样令人瞩目。
“阿花！我是华华！”
“你是华华？我都不敢认了，跟电视里的人一模一样！”
华华放下了旅行包，跟阿花拥在了一起。阿花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拥抱，所
以被弄得惊惶失措的不习惯。这一拥，阿花闻到了华华身上一股很好闻的香味。
阿花起先局促着，但毕竟是小时候一块玩大的邻居，一下子就放开了。她象观
察天外来客一样地上下打量着华华，才两年不见，华华就变的比城里人还城里人了，
令阿花欷嘘不已。在回家的路上，阿花问了华华的眉毛，口红，衣服，香味，总之，
有“十万个为什么”在她的头脑里缠绕。
吃过晚饭，没等华华来串门，阿花扔下碗筷飞也似地奔到华华家里。华华家里
早已聚满了本村的人，华华象个大明星一样，回答着人们不尽的提问，活象在举行
一堂记者招待会。
在这堂“记者招待会”里，阿花随着华华的描述，似乎看见了城市里无数的高
楼大厦，宽阔的街道，如织的车辆，现代化的工厂和流水线。华华她们就象电视里
的那样：上班，下班，逛街，看电影，化妆，买衣服，随心所欲地嗑瓜子！
从华华家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全家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可阿花却还很
兴奋，她的思维空前地活跃着。那一晚，她怎么翻身也睡不着。
自从华华回来以后，阿花只要有空，就要跑到华华那里，如痴如醉地听华华讲
外面的故事。从华华身上，她看到了比县城里的人还要洋气的山里人。她常想，要
是华华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没准人家还以为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呢。阿花自华华回来
那天起，就打定了主意，华华回城，她也一定要跟她一块去。
阿花把出去打工的想法跟父母一说，家里非常的同意。这样一是可以赚些钱。
二是可以出人头地。看华华回来这段时间，象个公主一样，就连她的父母，在人前
面也整天乐呵呵的等着人家恭维，多美气！
到了正月初五，华华就要启程了。头天晚上，她家里来了许多人，都是要求华
华带她们出去捞世界的。临村一个叫二牛的小伙子，跟华华在一个工厂，也来了。
那么冷的天，他的西服扣子也没系，原来腰件挂了一个火柴盒样的黑东西，衣服一
扇，就露了出来。后来听说是什么BB机，可以当电话，无论他在哪里，有了它，都
可以找得到他，很是神秘。
但华华不能多带人，人家条件很高，要年轻，要文化，而且只要女孩，所以就
只有阿花符合这个条件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广东。阿花觉得这一天一夜比坐牢还要难
受，尽管她没坐过牢，但坐这么久的车，她还是第一次，这第一次把她的肠子都吐
出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臭气熏天。汽车上有床有铺，但哪里有睡的地方？人们
都是你挤我我挤你地坐着，这一坐就是三十个小时。她这一路上没有吃任何东西，
就算吃下去，也得吐出来。阿花直到吐得连胃里的水都吐净了，才停止呕吐。后来
他就眯眯糊糊地分不清南北东西，脑壳里面象针扎一样的疼痛，浑身一点力气也没
有。好在临近广东的时候，车里陆陆续续地下了些人，象卸了些包袱一样，车厢里
才感觉到有流动的空气。
一下车，阿花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刚一坐定，几辆摩托车就围了上来，把阿
花吓了一跳，以为出事了。后来才知道这些摩托是来拉客的，都争着要载他们走。
听说要到康太电子厂，几辆摩托就都说至少要十块钱，一分钱也不能少。二牛
后来用广东话跟他们一说，就降到了八块。二牛说八块就八块，说罢就扶了阿花坐
上去，然后是华华，再后来是二牛。一辆摩托车上象趴了四条蚂蟥一样。
摩托见上来了三个人，就嚷着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干。后来二牛又给他加了两
块，摩托才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朝着康太电子厂驶去。
摩托终于停在一排气派的厂房前面，阿花至此才算清醒了些。华华指着一栋房
子的三楼，说她就在里面上班。阿花随着华华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厂房的一个个窗
户都是紧闭着的，而且都是绿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到。厂房的大门口站着两个保
安，很威严地竖立在那里，偌大的一个厂区，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阿花的心不由的
紧了一下。
华华和二牛领着阿花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路程，阿花现在发现，他们所走的
这些地方，并不象华华所说的那样，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宽敞的街道，是一
些坑坑洼洼的小胡同，胡同两边是些参差不齐的房子，房子又小又矮又不整齐，也
没有镶那种好看的磁砖。一些楼道里，阳台上或者窗户上还晾着不少衣服，跟镇里
的小街道差不多。
华华说这些房子都是出租屋，是当地老百姓专门盖了租给打工的人住的。
二牛的出租屋里一共住了六个人，看起来总共有十来个平方米的样子。三张高
低床都贴着墙，每张床都用布严实地遮盖着，中间的一块空地摆了两个煤油炉，两
个锅子，两个电饭煲。他们三个一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很热情地招呼起来，好象见
到了久别的亲人。这些人当中，四个是阿花他们莆宁县的，另外两个也是同一个省
的。大家的称呼都叫“老乡”，为了区别开来，就叫陶老乡，李老乡或者阿花老乡。
做午饭的时候，两个煤油炉同时开起了火，一下子满屋都充满了油烟，屋里就
象一个小煤窑一样，让人睁不开眼。吃饭的时候，阿花四处在找华华。二牛说，不
用找了，华华到她的男朋友那里去了。
阿花很吃惊，张着嘴。
“华华她就有男朋友了？！”阿花问。
“都一年多的时间了。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二牛平淡地答道。
" 住……住一起了？！“阿花一惊，满脸的绯红。
“她男朋友是工厂的主管，华华现在是拉长，今晚上我们还要去找她的男朋友。
我估计你可能会被安排到华华那条生产线去。”二牛说。
“吃饭吧。”二牛又说。
阿花怎么也吃不下饭，她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二牛真的是位好老乡。当天晚上，他带上了阿花找到了华华和她的男朋友，并
且掏钱在一排挡请大家吃饭。吃饭的时候，二牛说阿花是他的表妹，刚从家里来，
所以要请华华的男朋友唐主管帮忙。
唐主管喝着酒，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唐主管说现在厂里管的很严，不能随便
介绍人进来，前几天人事部的经理还骂了他，说他介绍的人太多，有的人进来了，
又不好好干，有的人才干了几天，就跑了。
“我不会的。”阿花怯怯地望着唐主管，她有点害怕眼前这个人。他看上去有
三十多岁了，虽然戴着眼镜，但总觉得他那目光有点那个，究竟“那个”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总觉得那是一种让女孩子害怕的目光。听二牛说，唐主管是大学生呢，
大学生，这三个字一直是阿花心中的梦想，她想，如果她命好的话，说不定也是大
学生。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学生就让她紧张、害怕。
“我会好好干的。”阿花又怯怯地补充。
“进来时，都会这么说。过一段时间就露出老底了。”唐主管喝了一口啤酒，
盯着阿花。
“阿花是我堂妹，很勤快的，这个忙不帮还帮谁？”关键的时候，华华说话了。
“可人事部那里，我不好交代。”唐主管依旧没松口。
“这些规矩我还是懂得的，这是三百块。”二牛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
红包，递给了唐主管。
“其实我也不是自己要。我们也算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我不帮
老乡，难道还帮别个不成？”唐主管接过红包，微笑着拍着胸膛。
吃罢饭，回出租屋的路上，阿花对二牛说，我这里只有一百块钱了，先还你吧，
其余的，等我上班领了工资后再还你。
二牛挡开阿花的手。说我先前估计不足，我还以为这次应该不要钱的，想不到
这个家伙谁的钱都要收，要不是我事先准备好，这事可就黄了。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钱，你先拿着用。”
当天晚上，阿花就睡在二牛的床上。二牛只好和同事一块挤去了。
阿花怎么也睡不着。房里的灯一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整个房子就在门口开
了一个极小的窗户，房门又是在里面反锁着的，一点气也不透。阿花想，如果不是
那个刚好能够伸出一个脑袋的窗户，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闷死才怪呢。
阿花胡乱地想着，辗转地进入了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
踢门声和叫喊声惊醒。大家还没爬起床，门就已经被踢开了。几束雪亮的手电筒照
了进来。阿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战战兢兢地钻入了被窝。
房里的灯亮了，几个手电筒大喊查暂住证。
每张床的布帘都被扯了下来。阿花这才看见屋子的当中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彪
形大汉，他们衣袖上箍着红袖子，也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字。床上的人一个个哆哆
嗦嗦地爬起来，被勒令站在屋子的中央。也不知为什么，一个老乡穿了鞋子就往门
口冲去，刚冲到门口，就被门外的两个迷彩服扭住。
“X 你老母，还想跑！”话一说完，那个老乡就像被扔麻袋一样地扔了进来。
老乡刚想爬起来，被屋内的两个迷彩服象抓小鸡一样拧起来，噼啪两个耳光，流了
一鼻子的血。
阿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一紧张，就尿裤子了。心突突突地跳起来。
床上的人都起来了，屋子里根本就站不下。人们一直排到了屋子的门口，就象
城里搞大优惠时抢购什么一样。
“X 你老母！还男女混居！还嫖娼！不想活了？！”一个迷彩服一边骂，一边
挨个地查暂住证。
“我们是两口子。”有老乡应着。
“拿结婚证来！”迷彩服继续喝道。
老乡就钻进了床底下，拖出箱子，拿结婚证。阿花这才主意到，他们这个屋子
里一共住了九个人，三女六男。看来另外两个女的是已经结了婚的。
总共查出三个人没有暂住证：一个是阿花，一个是那个被打的老乡，还有一个
是那个被打老乡的老婆。
这时，二牛上前跟迷彩服说，阿花是今天刚到的，她还没来得及办理暂住证。
说着要阿花出示她的车票。
但迷彩服不管这么多。他对二牛说，你小子是不是也想出去蹲几夜？眼光凶凶
的。然后说没暂住证的全部带走，有什么话到那里再说！
阿花和那对夫妻被迷彩服押到了门外的马路边，那里停了一辆车子，里面早就
装满了人，根本无法再塞人进去。有三个迷彩服每人手里拿着一条短木棍。他们一
边用木棍有节奏地敲打着手心，一边说，谁要跑，抓住了就打个半死！送去坐牢！
迷彩服说，谁不服，试试看！谁想去蹲几年，试试看！我们是在执法，谁妨碍
公务谁就是犯罪！我们打罪犯是执行公务，是合法的。
这时二牛不知怎么也跟了来，二牛对阿花说，不要紧张，等会他就去筹钱把她
赎出来。
才几分钟，那辆车就返回来了，阿花他们一伙人被迷彩服吆喝着赶上了车。这
种车只在后面开了一个焊着铁条的小窗口，里面的人挤得透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只
有那么几分钟的路程，阿花肯定会被闷的背过气去。
关押阿花他们的地方象一个破烂的仓库，里面有一股很潮湿的霉味。屋子的角
落里还堆有水泥。黑鸦鸦的一片人，至少有一百多个。
在进屋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排着队。在门口要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并要填上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干什么等等。
排在阿花前面的是一个男人。因为他不肯脱鞋，被迷彩服狠狠地扇了两记耳光，
打的晕头转向，把鞋一脱下，迷彩服就从里面翻出了一百五十块钱。还有些人，刚
走到门口，就从身上掏出三百块钱递给迷彩服，迷彩服挥一挥手，来人就放走了。
阿花庆幸那一百块钱没带在身上。她把身上的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给迷彩服看，
她身上只装了身份证（那身份证还是在家里时借的，因为她不够办理身份证的年龄）、
车票、八块五毛钱的零钱。由于她看到那个不肯脱鞋的人挨打，又主动地把鞋脱给
迷彩服看。
迷彩服看完阿花做完这一切，好象不相信阿花似的，又伸手朝阿花身上摸来，
把阿花吓的尖叫起来。
“叫什么叫！”迷彩服喝道。
“这是执行公务！”迷彩服又道。
迷彩服摸了阿花的胸脯，又摸了她的大腿。阿花象个木偶一样，头脑里一片空
白，连走动的力气都吓没了。
阿花也不知怎么被弄到屋子里去的，她只觉得自己象个瘫子一样，好象被人半
拖半抱住放在屋子的地上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差不多亮了。阿花只觉得很口渴，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早晨十点多钟的时候，迷彩服叫她，说有人来赎她了。
阿花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捱到门口。她一挪到门口，就看
见了满头大汗的二牛。
“二牛哥！”阿花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扑进了二牛的怀抱。
二牛惊惶失措地拍着阿花的背，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
阿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被扎了针，原来是在打吊针。
二牛正仰着头靠在她床边的墙壁上，一歪一歪的在打盹。
阿花回忆起昨天晚上的经历，觉得象作了一个恶梦一般，眼泪就毕毕剥剥的滚
下来。她一想起那些迷彩服凶恶的样子，一身就战栗起来。若不是二牛，她真的不
知道会怎么样。她瞧见二牛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时二牛醒来了。他见阿花在哭，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坐在阿花的床边直搓手，
连连劝说阿花不要哭不要哭。
阿花见二牛在劝她，就愈发哭得伤心了。因为二牛的关心，使她感觉到一种幸
福的关爱，这种幸福撞击着她的心灵。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亲人在眼
前的地方，她被二牛这种关爱的大海淹没了。同时她在这种关爱里，有一种歉疚。
她想，都是她给二牛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二牛哥，给你惹了这么多的麻烦，真的很对不住。”
“没关系的，都是老乡嘛，还说这样的话。”
“二牛哥，我好想家，我真的很想回家了。”阿花不知怎么，遇到这些伤心的
事，就想起了家乡。在家里，都是些熟悉的人和物，也没人敢欺负她。
“不要这样。刚出门，总有些不顺的事。不过你这次运气确实不好，我们在那
里住了半年了，都没有查过暂住证，你住一个晚上就给碰上了。我当初想送你住招
待所的，可又怕贵。”二牛说。
“我原认为你刚来，又有车票，没事的。谁想这群狗日的不讲理。本来要是我
多带些钱，也是没事的。因为只要交了三百块钱给他们，就立即走人，可我直到今
天上午的九点多钟，才筹到了三百块钱。真的让你受苦了。”二牛又说。
阿花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流着泪。
“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会。”二牛对阿花说道。
半个小时的样子，二牛就提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面条上面漂着诱人
的葱花和辣椒，还有两个油煎的鸡蛋，面条里有不少的猪肝杂碎。
“你肯定很饿了。来，先吃掉这些再说。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碗。”二
牛微笑着，把面条端到了阿花的跟前。
“二牛哥！”阿花泪眼涟涟地望着二牛，轻轻地叫了一声。
二牛傻傻地笑笑。把筷子递给了阿花，说我给你端着饭盒，你先趁热吃下。
阿花感激地冲二牛点着头。也不知是输了液，体力恢复的缘故，还是这几天阿
花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实在饿了。没一会，阿花就吃完了那碗面条。
但是阿花没有动那两个煎鸡蛋，她说她吃不完了，要二牛吃。
二牛推让着，说他刚吃了中饭。但阿花很固执，她用筷子夹住那个煎鸡蛋送到
了二牛的嘴里。
二牛吃下煎鸡蛋，阿花笑了。阿花笑的脸红红的。
二牛见阿花笑了，他也笑了。他发现阿花笑起来真的很漂亮。
没过两天，阿花就上班了。
阿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屋子的里面空间有她们上中学时的操场那么
大，七八百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她们清一色的戴着蓝帽子，蓝色的
工作服，都是一般十七八到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子。阿花好象又回到了学校里，所不
同的是这里是同事，同事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女孩子。
阿花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坐在流水线的工位上绕线圈。这个工厂生产的是一
种小型变压器，这种变压器外观就象一个个螃蟹一样，有许多的脚。最小的变压器
比小指的指甲还要小许多，最大的也不过拳头般大小。每一个工位就是绕一组线，
座位上放了一圈线、一把剪刀、一个手摇的卷子。前一个工位绕好了一圈线，就顺
着传送带流下来，下一个工位的人捡了就绕另一圈线。有的工位就单绕一层胶纸，
等这个变压器流到最后的工位，线也就绕完了，胶纸也包好了。另一条流水线就把
磁芯插进去，滴上胶、浸了锡，然后就锔炉，至此，一个变压器就成了。然后就是
质检部检查，出货。
所以还没有一个小时，阿花就做熟了。她奇怪于这样的活也要什么文化，是个
人就会的嘛。只要不缺胳膊少手，即使缺了腿，只要坐的稳，也行。
阿花放心了。她原来还很担心，说是电子厂，电子这东西可是高科技，挺吓人
的。谁想比扯猪草都要容易，闭上眼睛用手呼啦啦摇手柄就行。
但阿花是不敢闭上眼睛的，相反，她十分用心。因为这份工作对她来说确实来
之不易。她这次出来打工欠了这么多的人情，还没上班，就欠了一屁股的债，虽然
二牛说还钱的事，以后再说，但终究还是要还的。
果然不出二牛所料，华华是阿花她们这条线的拉长。华华背着手在拉上走来走
去，有时走到熟人那里就聊聊天，有时看见谁出了问题就骂骂人。真是又轻松又牛
气，阿花想，她也要好好干，哪一天也混到拉长的位置上去。
跟阿花坐在一起的女孩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眉毛也象华华的那样拉的
细细的，但两只眼睛纹了很浓的眼影，象熊猫似的，一脸的粉刺更是把她那张大脸
衬托的奇丑无比。她叫何小芬。
何小芬问，你是唐主管介绍进来的吧。听说阿花果然是唐主管介绍进来的，花
了三百块钱。何小芬就说这个唐扒皮老色鬼这几年在康太真是发达了。这个厂他都
介绍了几百个人，被他收了多少钱，睡了多少大姑娘！
阿花想不到何小芬的嘴巴这么臭，也没想到唐主管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要注意啦，你长得这么漂亮，当心那个色鬼。只要是漂亮的女孩，他就不
会放过的。”何小芬盯着阿花，告诫她。
阿花脸红红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人家这么赤裸裸的说过。阿花很讨厌
背后说人家的坏话，可是自己初次上班，人家又是好意，就装模作样地朝她感激的
点着头。
“他不是有了女朋友了吗？”阿花想起华华，不由得问何小芬。
“女朋友？！他小孩都上学了。可是就有些不要脸的狐狸精，专勾引男人，自
己送上门让人家压。”何小芬用嘴巴一努华华的背影说，你看那个骚狐狸，嘴巴涂
的象个鸡屁眼，刚满十六岁时，就知道勾引男人了。要不然，怎么当上拉长呢？
何小芬来这个工厂五年了，是这条拉工龄最老的员工。按道理，拉长的职位非
她莫属。可华华才来两年多，就当了拉长。她觉得是华华把她的拉长给抢走的，所
以她一提起华华就来气，背地里叫华华小骚货、狐狸精。
尽管工作很简单，但每天下来还是很累，尤其是刚来那段时间，胳膊酸的抬都
抬不起来。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绕线圈，而且一天工作十二小时，真的累的不行。
但阿花很快就适应了工作。她现在可以一边绕线圈，一边听着何小芬唠叨着厂
里的故事和人。下了班，她一般跟二牛他们几个老乡玩。她这一个多月以来，与二
牛接触多了，她就好象有了某种感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哪天不见
二牛，就觉得心里空空的。
二牛他们有时下班比较早，二牛就买了饭菜等着她一块吃。有时二牛下了班后，
帮阿花排队提洗澡的水和喝的开水。阿花觉得二牛是她最可信赖的人。
在阿花来了两个多月后，阿花生平第一次领到了一份工资：四百八十元。阿花
好高兴啊，她觉得现在自己能够挣钱了，能够独立了。她想第一件事就是请二牛哥
吃顿饭，并还他的钱。
这一天下了班，阿花就去找二牛。可是找了半天，都寻不着他。二牛寝室里的
人告诉阿花，说二牛去逛商场了。等了好一会儿，二牛终于回来了。
二牛见阿花在他的房里，兴奋的脸红红的。他从包里紧张的拿出一件衣服来，
在阿花的前面一抖，原来是条裙子，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二牛让阿花拿着裙子比比
看，阿花发现这条裙子真的好看极了，就好象专门给她定制的一样。阿花说二牛哥
你买裙子送给谁，是不是送给你妹妹。二牛大着胆子说，我要送给我最爱的人。
阿花脸发烧了。她想肯定二牛哥有女朋友了，这么好的男孩，肯定有很多女孩
喜欢的，可是自己却一直还蒙在鼓里。
“二牛哥，真的恭喜你了。”阿花觉得鼻子酸酸的，好象受到了委屈一样。
“你女朋友……她在哪里？我真想看看她呢。”阿花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继
续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二牛绯红着脸盯着阿花。
阿花没想到二牛哥的女朋友是自己！她害羞地垂着头，眼里噙着泪花，象蚊子
叫一样的说道：二牛哥，你真坏。
第二天，厂里没有物料，很难得地放了一天假。阿花原想去找二牛玩的，可自
从二牛对她那么一说，又送给了她裙子以后，她就很害羞了。她是多么想去找她的
二牛哥！晚上回来她穿了那条裙子试了试，寝室里面的女孩都说她是全厂最漂亮的
女孩，很象香港的李嘉欣。她们全部围着阿花问，问她在哪个商场买的这么漂亮的
衣服。
早上的时候，阿花正想着心思，好想把寝室里的人说的话说给二牛哥听。这时
二牛刚好来了，他手里提着包子、豆浆，来给阿花送早餐。二牛看见阿花穿了那件
裙子坐在床上，眼睛都拉直了。他从来没有发现阿花原来有这么漂亮。
吃过早餐，几个老乡相约要出去玩一趟。他们刚好六个人，三男三女，四辆自
行车。阿花座在二牛的自行车后架上，朝着郊外快活的驶去。
当时正是早春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他们六个人把自行车蹬的飞转，好
象一群快乐的精灵。起先的时候，阿花还双手抓住自行车的后架，后来见另一个女
孩抱着她男朋友的腰，阿花也就羞羞答答地抱住了二牛的腰。
二牛被阿花这么一抱，就更来劲了。他大声地唱着一个为打工者创作的<<流浪
歌>>，他这么一唱，大家都被感染了，一起合唱起来，歌声响彻了云霄。他们长久
地在工厂里劳作，难得这么出来快活地高歌，好似要把快乐彻底的发泄出来。在歌
声里，他们发现天空好蓝，道路好宽，空气是多么的自由和清新。
他们在一个公园的山脚下下了车。这是一个很宽，很大自然的公园。公园的范
围辖了几座山。这里到处青草披绿，野花烂漫。进了公园，他们就开始登山。山中
林木蔽日，鸟儿唱歌，泉水叮咚作响。那一级级的石阶上，光滑整洁。只有石阶的
两旁，长些清苔，覆了些枯叶，一副古道历史的气派。
上山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二牛牵了阿花的手。阿花今天扎了两条辫子，穿
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高挺光洁的鼻子，很有点<<小花>>里面少年陈冲的味道，引
得路人频频回头。
到了山顶，他们极目远眺，兴奋地欣赏这个热闹的城市，在这里，阿花才看见
了华华所说的高楼大厦，真象城市的森林一般，直插空中。来往的车辆象甲壳虫一
样在马路上、街道里穿行。而路人，则象蚂蚁。
二牛和阿花牵着手，走在一条人少走的小路上。阿花觉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二牛的手是那么的宽大、温暖、有力。她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湿漉漉的了。
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了下来。他们谈论着家里的事，厂里的事以及未来的事，
他们的眼光不时透过树林的叶子，触摸着暖暖的阳光。
突然，二牛盯着阿花不说话了。阿花感觉到二牛很激动，紧闭着嘴，脸也因激
动而涨红了。
“我想亲一亲你，行吗？”二牛终于开口了。
阿花有点害怕。由于激动、紧张、幸福而感到害怕。
阿花闭上了眼睛。
二牛一把揽过阿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起来。
阿花感到二牛的胸脯好宽广，象一座房子，一处港湾。她觉得这里好安全。她
好想让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瞬间，永远就这么靠在二牛哥的怀里。
到了晚饭的时间，阿花执意要请二牛吃饭。二牛扭不过阿花，只好任她去。最
后二牛说要吃就吃面条，里面放上葱花、辣椒、煎鸡蛋、猪肝杂碎，很好吃的。
阿花听着二牛的描述，点着头，很懂事地望着二牛说，二牛哥，我听你的。
阿花现在感到上班比先前要好玩多了，她现在与周围的人都已经混得很熟。她
发现何小芬跟她说的那些话多半是真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唐主管和他的妻子小孩。
唐主管的孩子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起码有四五岁了。但唐主管的妻子确实不漂亮，
简直可以说是比较丑：皮肤黑黑的，个子也不高，而且上身比下身明显要长很多，
所以穿的衣服就总好像不合身一般，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从她的穿衣打扮来看，
是一个地道的乡下妇女。但是何小芬也并不是她自己所标榜的那样干净纯洁，她之
所以没有像华华那样的和厂里的管理人员好起来，完全只能怪她父母没有给她一副
好皮囊。因为据有人讲，何小芬还给唐主管写过求爱信呢！也不知为什么，唐主管
看了她的求爱信后，竟然粗心大意地把信丢在地上，被好事者拣了以后，差不多全
厂的人都知道了。据说，那信很麻人。
当然这些东西阿花是不敢和何小芬讲的。何小芬这人就像一条蛇一样，你惹了
她，这辈子你就别想安生了，她非得找机会报复你一下不可。象华华，仅仅是她的
假想敌人，她只要有机会，她就背地里损华华，要把华华的坏话尽量多地传给每一
个人。如果你得罪了她，那更是了不得。搞得赢，就当面弄你，搞不赢，就背后搞
臭你。要不然就使些小小的阴谋诡计，整的你老是不舒服。有一次她与一个女孩子
合不来，她就把人家工位上的剪刀给藏起来，让她被主管骂个半死，并罚款赔钱。
所以阿花是不敢得罪她的。阿花甚至不敢透露她与华华的老乡关系，她害怕何小芬
到处说华华一样的说她。
但阿花现在心理很充实，她的理想差不多都实现了。她现在每天可以上班，到
月拿工资，而且工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些。再就是现在下了班以后，可以时刻地和
二牛哥在一起。阿花想，二牛真是待她太好了。她现在一日三餐都不必亲自动手，
二牛哥每次都是早早的排了队，买好饭，只等着她来吃就是。饭后，二牛哥又乐呵
呵的去洗碗。到了晚上八点半以后，这些时间就全部属于她和二牛哥的了。
她们宿舍后面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是一条小河，小河的岸边植满了槐树，树上
开满了一种小小的黄花。微风一吹，暗暗的香味沁人心脾，真是舒服极了。最让阿
花高兴的是，二牛牵着她的手，象电影里面的人谈恋爱一样，漫步在河边的槐树下。
他们在这片河岸上第一次亲了嘴，而且还拥抱在一起。阿花发现，二牛哥的拥抱，
与华华那次回家的拥抱简直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前者的拥抱，令阿花感到无比的
幸福，快乐，欢娱，甚至一种生理的冲动。而后者只能给她带来惊惶失措。
昨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他们俩又走上了他们的“爱情路”。二牛说，再过
上三年，他们就回家结婚，他们俩要把这三年的钱存下来，结婚的时候，也象城里
的人一样，到外面去旅游一趟。阿花说她很想去看看大海，二牛说，那他们到时去
海南旅游。他们要到海边，到沙滩上，在礁石上照许多照片，要全村的人都看看大
海，来分享他们的幸福。
到了后来，天已经很黑了。那条河岸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二牛哥抱着阿花走
了好长一条路，后来，二牛哥又背着阿花，一直背到她们的宿舍附近。
想着这些，阿花偷偷地笑了。
“你笑起来真的好漂亮！比香港的电影明星李嘉欣还漂亮。”不知什么时候，
阿花的前面站了一个穿着管理人员衣服的人。
阿花脸红红的，赶紧埋头绕线。她有点害怕，他怕这些管理人员说她上班开小
差，被炒了鱿鱼。
“象你这么漂亮的人在生产线上做工，真是浪费了人才。”那个管理人员又说。
阿花抬起了头，他看见了一张很书生气的脸。这张脸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儒雅的
眼镜，浑身上下通体的知识分子味道。他很友善地看着自己。同时，阿花很快地瞄
了一眼他的厂牌，发现这个人是一个工程师。
阿花争不知怎么回答这个人，旁边何小芬叫起工程师来。问他，她绕的线对不
对，工程师非常耐心的讲解给何小芬听，并教她怎样绕线才是最标准的方法。还给
她讲解变压器是怎样工作的。在阿花眼里，全厂的管理人员与员工都好像有仇一样，
他们到你的位置上来，一般是来骂人的，而且对员工一般都没有好脸色，即使有，
也是对熟人或者是对那些漂亮的女孩。但是这个人却对谁都很耐心，女孩子们非常
喜欢他。他一到线上，女孩子们就纷纷向他请教问题，好像以前都不会做一样。
工程师给何小芬还没有讲完，旁边的一个女孩就又叫起了工程师。他又笑呵呵
地给另一个女孩讲解去了。
工程师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阿花很灿烂的笑笑。那笑容就像春天的阳光
一样，令阿花怦然行动。
“真是一个好帅哥！”阿花听见何小芬冲着工程师的背影说。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工程师的身影在阿花前面怎么也抹不掉。工程师高高的
个子，儒雅的气质，白皙的脸孔，诲人不倦的态度以及渊博的知识，这一切，都是
阿花崇拜的对象，她发现工程师的形象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大学生的形象，还有，
这个工程师是第一个这样当面赞扬阿花漂亮的男人。阿花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多次
爬了起来，她假装上厕所，她在厕所里面照了很久的镜子，她很多次问镜子里面的
人：你真得有这么漂亮吗？
“人家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过是一个仅仅上了初中的山村女孩。”阿
花自言自语。
“人家是大学生，是城里人。”阿花又对自己说。
阿花觉得自己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真是奇怪极了。
“我这是怎么了呢？”
阿花努力让自己睡去，把工程师的影子从自己的头脑里抹去。然而她始终做不
到，他的影子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对不住她的二牛哥，
二牛哥对自己那么好，而自己却在想这些“荒唐”的东西！
“二牛哥，你原谅我吧。我会忘记这些的。阿花在心内独自忏悔。
尽管阿花要把工程师的身影从心底彻底的抹掉，可是每次上班一看到工程师就
忍不住心突突突的跳，工程师的影子就像空气一样的无所不在。工程师的职责好象
是整天在流水线上逛来逛去，而且看起来特别喜欢到阿花他们这条线来。阿花只要
一看见他，脸就忍不住要红起来，似乎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这一天，工程师又来到了阿花他们这条流水线。他走到阿花跟前的时候，就不
走了，看着阿花绕线。
阿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结果把一条线给绕错了。
“不要紧张，慢慢来。”工程师俯下身来，他很细致地给阿花讲解怎样绕线。
“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咬人的，即使咬人，也不会咬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工
程师开着阿花的玩笑。
“你叫什么名字？阿花，这名字真的好朴实。就像你人一样，又不抹口红，又
不掐眉毛，有一种纯真的美。这种美才是真正的美。”工程师拿着阿花的厂牌瞧着
阿花微笑。
阿花发现这个人真的好会说话。这些话你很想听，但又不好意思听。可是经他
的口一说，很自然的流露出来，叫你听了舒服。阿花觉得人家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
样。
“要是这些流水线上的工人全部是男孩子的话，你往这流水线上一站，保证产
品全部给报废，流水线不停拉才怪。因为你这么漂亮，男孩子的一双眼睛哪里够用？！”
工程师打趣着阿花。
阿花很想忍住笑，然而终于忍不住，吃吃吃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会讲笑话，我要那么漂亮的话，早去演电影了。”阿花真的不是
谦虚，她现在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漂亮，但不会象工程师说的这么夸张。但阿花还是
很爱听这样的话。
“那倒不一定，主要看你有没有机会。许多明星根本就没有你这么漂亮。现在
什么都可以作假，有许多明星的脸蛋不知换过了多少次皮了。哪象你，什么都是天
生的。”
阿花和工程师聊着天，她发现这个工程师为人很随和，你无论问他什么，他都
会很好的回答你，让你满意，让你舒服。
后来工程师又给阿花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个傻傻的人，他家喂的鸡给车压死
了，有人找了他，让他去认鸡的尸体，好赔钱。这个傻子看了鸡的尸体后对司机说，
这鸡不是他家的，因为他家的鸡没有这么扁。
阿花被这个笑话逗得合不拢嘴。她觉得工程师真是太有趣了，她发现一辈子都
没这么快活过。她直道吃饭的时候还在笑，二牛问她笑什么，这么好笑。阿花怕二
牛吃醋，就不告诉他，二牛见阿花不告诉他，就越想知道，阿花就是不说。二牛就
很是不高兴，说你真是神经了。
阿花发现和二牛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了，还没有工程师一个上午给她的快乐多。
二牛这人好是好，但是不会逗你开心，也不会讲笑话给你听，和家里的人差不多。
和工程师在一起，阿花觉得时间过的非常的快。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和故事，
他的每一句话，听着都让阿花感到开心。但他又不是那种喋喋不休，话语里充满了
智慧和幽默。有一些话阿花也不是很懂，她就有了向往，觉得自己真是读书读的太
少了。她下了决心，下班以后，要读些书，学点知识。阿花害怕工程师嘲笑她的知
识太少，太幼稚。
这天晚上，二牛来约阿花去他们的“爱情路”散步。阿花对二牛说，她不想去，
她想看看书，学点东西。今晚上就不去了。
二牛见阿花不愿意出去，很不是味道。因为在这以前，多半是阿花主动跑到他
那里去叫他的。如今，他来请她也不走。很是懊恼。二牛就坐在阿花的床上，不走。
阿花见二牛不走，看书也看不进，就对二牛说，你走吧，你在这里，我看不进书，
再说，你老是往我们女孩子宿舍跑，人家看见不好。
“看什么看？又不是要考大学！你真的会装样子！回家了还不是种地！”二牛
见阿花要让他走，离开他们宿舍，就来了脾气。
“我就要看，我考大学你怎么了？”阿花见二牛这么说她，很是气愤。因为一
说到大学，就搅动了阿花的心病。
“大学生，你厉害！我看你还要去留洋呢！也真的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留不留洋关你屁事！”
“他妈的，真的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二牛火了，他站起来推了阿花一把，
把阿花掼到了床上，嘭嘭的响。
阿花哭了。阿花哭的很伤心，阿花在家里的时候，她的父母都从来没有打过她，
甚至骂都骂的很少。
阿花决定，一定和二牛分手。现在还是谈恋爱的时候，还没有嫁给他，就打我
了，要是嫁给了他，不打死才怪呢。
阿花和二牛闹了别扭后，有时细想起来，就觉出二牛的许多好处来。阿花不想
自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只要二牛来给她道歉，她就又想和二牛重归于好。
可是二牛这个人真的就像和他的名字一样，倔的像头牛。阿花等了好一段时间，二
牛终是没有来给她道歉，没有来哄她。阿花觉得很伤心，二牛没有给她道歉，她就
很恼二牛，二牛不仅骂了她，还打了她。阿花原来还觉得自己欠了二牛的情，但是
现在，她不欠他的了，他们已经扯平。
工程师的名字叫李诗，这是何小芬告诉阿花的。何小芬说，李诗进这个厂才几
个月，比阿花还来的迟。李诗是去年才从大学里出来的，连女朋友都没有，他是他
们这个厂第一个真正的大学生！阿花问何小芬，他们厂其他的主管不都是大学生吗？
何小芬说什么大学生，都是一些大专生！
“那么唐主管呢？”
“那个色鬼，连大专生都不是！你还不知道？他那个文凭是花了一百块钱从街
上买来的。他要不是那么会拍马屁，能做主管吗？”何小芬轻蔑地说。
“你见过他的老婆没有，又黑又胖，象头黑熊一样。一个地道的农村婆，还大
学生？！”何小芬告诉阿花。
其实何小芬是农村的，阿花也是农村的，阿花对何小芬说唐主管的老婆是农村
婆很反感。阿花觉得农民也是人，为什么要取这么难听的外号？
但是阿花没想到唐主管的大学是假的，她想何小芬怎么知道这么多呢，难道她
是造谣？不知华华知道不知道。
这天下了班，华华来叫阿花了。阿花到这个厂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了，华华很少
叫阿花一起玩过，阿花也不知道华华住在哪里。反正华华不住在厂里，她下班后，
一般多是背一个坤包，要不就提一个小手袋，每次都是急匆匆的样子。
华华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衣，衣服的前领开的很低，差不多有半截乳沟露在
外面。下身是一条白色的弹力裤，把整个下身都包的紧紧的，浑身的线条丝毫毕现。
脚上的高跟鞋，至少有三寸高，走起路来嗒嗒嗒的作响。丝毫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倒像一个谙熟世事的风尘女子。
“今天我们一起去吃饭，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华华对阿花说。
“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华华好似不怎么高兴。
“那是跟谁吃饭啊？”
“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的。”
“那我换一件衣服吧。”
“换什么衣服，又不是什么宴会。”华华反对阿花换衣服，阿花即使不换衣服，
都比华华漂亮。女孩子在一块，总是要暗着较劲比谁漂亮，和比自己漂亮的多的女
孩子在一起，那简直就是活受罪。华华现在都有点后悔带阿花出来了，她阿花现在
都成了全厂的明星，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谈论她。现在可好，连唐主管那匹
老马也唠叨着她了，还要请她吃饭，还说有重大的事要和阿花说。他这个老马有什
么重大的事呢，还不是要老马啃嫩草！华华感觉到阿花带给了她某种威胁，看来唐
主管要把注意力从她华华身上转到阿花身上去了。
当然这些是不能跟阿花说的，这样一说，不就是提前告诉了阿花，好让她提前
做好准备，把自己凉到一边去吗？
华华带着阿花走到了一家大排档，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找到了唐主管。
唐主管微笑着看着她们两个，好像在欣赏一副风景画。
唐主管见阿花有点局促，就以一副长者的姿态问阿花到厂里来习惯不习惯，感
觉如何等等关心的话。阿花一一应了。
“这次厂里要招聘一个文员，公司准备从流水线上提拔一个上来。竞争非常激
烈，很多人都想到办公室来。阿花你有没有兴趣？”唐主管盯住阿花问。
“我只怕做不好。”阿花想不到有这样的好消息。办公室里的人就是工厂的管
理人员，上班可以穿工衣，也可以不穿。没事情的时候，可以到工厂的各个角落走
走，全没有流水线上那么死，那么辛苦。更重要的是，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这样
的好事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她的最高理想就是好好干，争取干到拉长的位置，像华
华那样，整天不用做事，就背着手在拉上逛。
“怕什么，有我嘛。其实办公室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送送文件，搞搞打字复印
什么的。”
“但我不会复印，不会打字，怕做不好。”
“没关系的，反正有一个适应期。这些东西很容易学会的，当然这次还是要考
试的。”
“那我肯定不行了，这么多人我考不过人家。”
“很简单的，都是些初中的题目。你考高中的时候不是全镇第一嘛，这么些人
你还怕。”唐主管对阿花说。
阿花想不到唐主管对自己这么了解，知道的这么多。
“这是这次的考试题目，我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弄来的，谁叫我们是老乡呢。出
门在外，还得靠老乡。" 唐主管一副很义气的样子。
阿花不知怎么感谢唐主管，她只是拼命的点头。她觉得她这次出来运气真的很
好，每次都有人帮她。她出来的时候，她母亲到给她算了一命，说她出门要遇贵人。
这次真的是遇上了贵人了。
“唐主管，我听你的。”阿花感激的泪都要掉了。
“叫什么唐主管，大家都是老乡，你叫我大哥就好了。”唐主管看着阿花感激
涕零的样子，很是得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感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然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了，我刚才说过，这次竞争的相当激烈，很多人都想
去坐这个位置。但最主要的还是要把关系疏通。”唐主管皱着眉头说。
“不是你们办公室招文员吗，还不是你说了算？”华华不解的问。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是厂长！想要谁就是谁？我上面还有老板。”唐主管
对华华的打岔很恼火，的确，华华差点揭了他的老底。
“当然说来说去，所谓的竞争是看你关系打的怎么样。我想对我们的老板还是
要意思意思的。”唐主管对阿花说。
“那要多少钱？”阿花问。
“人家是经理，当然太少是看不上的。不过以我和他的关系，他总会给我点面
子。我想就给他点茶钱好了，四五百块钱的样子。”唐主管说。
阿花想不到喝杯茶也要四五百块钱，真给吓了一跳。但她想，五百块钱就能调
到办公室去的话，还是很值得的。即使一千又算什么呢。
“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唐——大哥，我明天给你行么？”
“你那么点工资，还要你破费？我给你垫上好了。不用你出钱的。”唐主管完
全一副大哥的模样。
华华轻蔑地看着唐主管，心想，这匹老马究竟卖的什么药。做了人情还收钱，
他妈的，真会搞钱。
第二天，阿花就给了唐主管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百块人民币。唐主管推让了
一会，终究还是慷慨的收下了。
办公室里的感觉还真的不一样，这里有空调，每人一张办公桌，椅子也是活动
的，下面安装了四个小圆球。如果是在附近走走，只要用脚把地一蹬，就哧地溜了
过去。尽管外面是炎热的太阳，这里却似春风拂面。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但阿花初次到办公室，所以处处小心，时时在意，象林黛玉进贾府一般。生怕
有半点疏忽，让人抓了把柄，被炒了鱿鱼去。
尽管如此，但办公室的一切，对阿花来说都是崭新的。送文件还好办，但是复
印、打字、作表，就有点怵了。在这以前，她没有见过电脑、复印机。在这些现代
化的机器前面，她有一种渺小感，生怕弄错哪里，自己无法挽回，给公司造成损失。
其实阿花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阿花在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办公室里那些
工程师技术员就对她明显表示了欢迎。阿花去复印的时候，一个技术员就手把手地
教她怎么用，十分钟的时间，她就看见她要复印的文件按她的指令欢快的出来了。
阿花觉得好高兴，她发现了学习的乐趣。
但电脑就不那么容易了。唐主管只会简单的打几个字，他用的是五笔字，而且
许多的字还打不出来，其实唐主管不怎么懂电脑，他只不过是在阿花这样的生手前
面冒充师傅而已。
这时李诗出现了。他还那副淳淳诱善的样子，许多唐主管讲不清的问题，他讲
的条理清晰，易懂易记。
刚开始，阿花不敢用电脑，老是怕弄坏它。
“电脑是弄不坏的，你看——”李诗用手在键盘上用力的乱敲，好像看透了阿
花的心思一样。
“当然，除非你要用斧头去砍它。”李诗笑着说。
阿花被李诗这么一说，全身就放松了，脑袋也就没有了先前那般紧张兮兮的。
“其实操作电脑，就是跟它说话。你不过是用键盘和鼠标跟它说，它是一个聋
子，但不是一个文盲，所以你就要写给它看。这个屏幕就是你用的纸，键盘和鼠标
就是你的笔。电脑是一个傻傻兮兮的忠诚之士，你写什么，它就干什么。”李诗给
阿花深入浅出的讲解。
“打字是最容易的，只要你认识字，读过小学，认识拼音，一分钟就学会了。”
；李诗又给阿花讲起了怎么用拼音打字。然后又是怎么找文件，存文件。李诗说这
些就好像找人一样，先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一级一级的往下找，很容易的。"
阿花发现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有趣的课。李诗讲这些的时候，都是用阿花非常熟悉的
东西来比喻，跟闹着玩似的。要你既容易接受，又不能轻易的忘记。
阿花第一次在电脑里面写出了字，她打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名字：阿花。她觉
得电脑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你只要输入几个拼音字母，它就冒出汉字出来。加之
经李诗这么一说，发现电脑这东西还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李诗见阿花对电脑的键盘很不熟悉，又从电脑里面调出了一个练指法的软件。
阿花就照着上面的提示噼噼啪啪的敲起来。
阿花在办公室做了一段时间，渐渐地清楚了办公室的情况。她到现在才知道这
个厂是香港人办的，公司的最高层全部都是香港人在管理。大陆的人最高层也就是
中层管理人员，比如各个部门的副经理，主管，而工程技术人员则全部都是大陆的
人。办公室一共分为经理室、工程部、生产部、质量部、物料部、财务部等几个部
门。
工程部和生产部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一起办公，工程部一排桌椅，生产部一排
桌椅。最前面的都是职位最低的人，每个部门的老大都是座在最后面。前面的人背
靠着老大，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的轻微动作都逃不过老大的眼睛，说到底，每一个
人都在老大的眼皮底下干活。所以你一进办公室就知道那个人的职位高低。
阿花看见李诗的座位在他们工程部的倒数第二，就知道他在那里算一个小官了。
李诗后面的是他们的主管，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它们这一排，最后坐着的是唐
主管，果然他是这里的老大。而阿花则是坐在第一排。
工程部那边男孩子多，他们只有一个文员是女孩子，其他都是男孩。生产部这
边却恰恰相反，只有唐主管和另一个主管是男的，其余都是女孩。她们这边是五女
二男，他们那边却是八男一女。但桌子的数量却是一样多的，因为他们有四个技术
员合用两张桌子。据说这是充分的利用资源。
生产部虽然人员要少一些，但是关系却比工程部要复杂的多。阿花进来了一段
时间发现，她们四个女孩彼此之间很少说话。除了工作上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交流以
外，平时差不多互相不搭理。
他们这四个女孩当中，两个专门控制全厂的文件。一个叫阿清，一个叫阿美。
另外两个负责报表和计划。一个是阿奇，一个是阿灿。阿清做好文件后，要分类要
归档，她就把文件看也不看的扔到阿美桌上，阿美扫几眼，如果没有什么错别字，
就啪啪的盖了章，送到文件柜里去。如果被她发现错误，她就神气了，她先是向主
管反映，然后就像扔手榴弹一样的八文件扔到阿清的桌上，什么也不说。这个时候
的阿清就像一个小学生考试没及格一样，恨不得哭鼻子。当然，阿清也不是没有整
阿美的时候。有时工程部的人来借文件参考，文件很乱，有时找不着，阿清就要阴
阳怪气的说风凉话，也不会放过到主管那里去告一状。但是这种机会并不是很多。
所以几次阿清趁阿美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把文件故意弄乱，制造更多的告状机会。
阿奇和阿灿虽然不在同一个碗里吃饭，但也是在一个大锅里。勺子碰铲子的机
会还是蛮多的。她们两个没有像阿清阿美一样的偷偷放毒药，阴东摸西的。她们两
个像两挺机关枪，霹雳啪啦的扫射。你把责任推给我，我把责任推给你。看谁的理
由多，看谁与主管的关系硬。
阿花在这种环境里感觉到很压抑，因为她不知道跟谁好。跟这四个女孩子里面
的任何一个人好，都要得罪其他的人，所以她也尽量的少说话，跟每一个人都保持
一定的距离。
但是工程部那边却很热闹，他们那些男孩子之间尽管有些动手动脚，但彼此很
友好。如果谁的事情做不好或者有难度，都很热心地帮忙。尤其是那个矮矮小小的
文员，像个国宝一样，常常撒些娇，经常要张三请她吃饭，李四请她喝茶。引的她
们这边的女孩子恻目。
其实工程部那个女孩子是办公室里面最丑的，可是人家运气好，在男人堆里做
事。大家什么都让着他，宠着她，天天快乐的像头小猪。阿花就想，一个人不仅要
命好，还要运气好。当然命运和运气是分不开的。
虽然阿花的部门里面这么些不快的事情，但阿花的运气也并不坏。自从阿花到
了生产部办公室以后，工程部的男孩子们就明显与生产部的关系亲密多了。当办公
室的主管们不在的时候，那些技术员有事没事都要到阿花的座位上来走一走，如果
主管的身影一出现，他们就装腔做势的与阿花讨论工作。活像一些外出觅食的老鼠。
但是李诗却是一个特例。他不管谁在，都敢随意地走到阿花的位置前，旁若无人的
高谈阔论或者教她的电脑知识。
原来李诗的电脑水平是办公室最好的，他差不多兼任了办公室的电脑工程师。
谁的电脑出故障了，大家就叫李诗呢，快去找李诗。就是经理办公室的电脑出了故
障，也都是来叫他。经理们对李诗在这个时候也有几份客气。所以李诗尽管坐的位
置是倒数第二排，其实威望比他的主管还高。他们这些人都不怎么懂电脑，求他帮
忙的机会有的是。
因此李诗是不怕什么唐主管张主管的。他来兴趣了，就到流水线上去逛一逛，
没事做的时候就天经地义的在办公室聊天。因为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一个人，大家也
需要他这样的人。
没有两个月，阿花就和李诗混的很熟了。现在的阿花可不比过去，她再不是那
么害羞的不敢和管理人员说话了。她虽然只是搞搞复印、打字、传递文件之类的活，
但也是公司管理人员的一名。她觉得与李诗的距离再也不是那种天上地下的差别，
只要她好好的干，她也可能做主管，甚至负责哪个部门。因为生产部的副经理就是
从流水线上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她觉得现在她是有机会和李诗平等对话的。
这天李诗又来和阿花说话。李诗说今天晚上要请阿花去吃饭。
“去哪里吃？”阿花问。
“任你挑，只要你愿意去的地方。”李诗答道。
阿花想不出什么地方。她总共就出去吃过几次饭，最好的地方就是大排档。
“去滨河路的‘好又来’大排档怎么样？”阿花征求他的意见。
“在那样的地方请你，不是委屈你了么？”李诗一副半真半假的样子。
“我们今天去本市最高楼层的地方怎么样？”李诗问。
“你是说国际大厦？那里很贵吧。”阿花半是兴奋半是担心。
“也不贵，不过是楼高一点而已。那里有一个旋转餐厅，可以看见全市的风景。”
下班后，阿花精心的准备着自己。她洗了头，在扎头发的时候，她犯愁了。究
竟是扎马尾巴好还是扎辫子好呢？她觉得马尾巴太简单，辫子太土气。她把头发分
成两股，然后用彩色的线缠了许多圈，两扎头发就硬硬的翘起，很洋气。她后来就
在镜子里面左瞧右瞧，发现这样太做作了，于是又把头发放下来。折腾了好一阵，
她看见了墙上李嘉欣的照片，她发现她像黑色瀑布一样的头发沿头顶倾泻下来，既
大方，又成熟好看。阿花想，李诗不是说我长得像李嘉欣吗？他肯定很喜欢李嘉欣！
我为什么不把头发披起来呢？
当阿花和李诗走出康太的宿舍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阿花看得出李诗已
等的很焦急了，因为当阿花看见李诗的时候，见他正在不听地看手表。但是当李诗
看见阿花的时候，还是非常高兴的。因为李诗的眼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你这么一打扮真是太漂亮了，跟你走在一起，我真的又高兴，又自卑。”
“你真的会说话，是讽刺我吧。你们大学生，说起话来曲里拐弯的，骂了人，
人家还以为是在赞美。”
“我只说我的内心话。幸好现在是晚上，要不然，我们此行很不安全的。”李
诗笑着说，看着阿花。
“你真好玩，我们有什么不安全的。难道晚上比白天还安全？”阿花不解了。
“还不是因为你。”李诗说。
“因为我？”阿花更不解了。
“你把头发这么一披，不就是再版李嘉欣嘛。你想李嘉欣这么一上街，会造成
什么后果呢？交通堵塞，人群混乱！如果没有保安护卫，说不定还要出人命呢！”
“你看，你又在骂我了。”阿花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快活的。她觉得和李
诗在一起，自己都会说话一些，智慧这东西就好像流行感冒一样，看来也是可以传
染的。
到了国际大厦的门口，阿花的心里竟然有些怵。她从来没有光顾过这样的地方，
她觉得出入这样的地方的人，都是一些不得了的人，是一些在社会上人五人六的人。
以前也只是在电视电影里面见过，而现在自己却要步入这样的地方。生活真像做梦
一样，昨天还在为生存担忧，今天却在享受“荣华富贵”。她不由得往李诗的身边
靠了一靠，并抓住了他的手。
李诗趁机握住了阿花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坐电梯上顶楼去。
李诗就这样牵着阿花的手进了电梯，他们两个的手一直到顶楼都没有分开。阿
花感觉到李诗的手好大，好有力。这个让她曾经思恋过的人，这个曾经她认为与她
有着天渊之别的人，她心目中的大学生偶像，此刻却牵着她的手，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在大众广庭之下。阿花觉得自己好幸福。
李诗点的是西餐。阿花从来没有吃过西餐，她笨拙地摆弄着眼前的刀啊叉啊调
艮啊，不知从哪里下手好。李诗捉住阿花的手，一一地教她。并告诉她什么是干什
么的，什么又是用来干什么的。阿花发现自己连吃饭都不会吃了，李诗却什么都会，
不由得又产生了羡慕和崇拜。
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确是全市最高的地方。从那里望
秋老虎一过，天气就没有那么热了。天上的太阳也没有了早先那么毒，尤其是
在山村里，早晚都得穿上单衣单裤，年纪大点的人，要穿两层单衣了。
阿花还是穿着夏天的衣服。她在夏天，总共就两件上衣，一件是妈妈去年夏天
赶集时给她买的碎花衬衣，五块钱一件；另一件是T 恤纱，三块。她整个夏天就轮
换着这两件衣服。幸好是在学校，衣服耐穿，都还有六七成新。放假回家，下地扯
草，上山砍柴，放牛喂猪，她穿得都是劳动衣服。
她舍不得穿这些上学的衣服。
但她今天却穿了那件碎花衣服。她到河边去给牛饮水，因为阿花有了满腹的心
事，她就穿了这件碎花衬衣。
阿花盯着落下河滩的太阳，满条河水被映得通红通红，微风一吹，荡漾的满河
生辉。河面就象铺了一河的镜子，银光闪闪。
她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这是他们莆宁县最高学府——莆宁一中的录取通
知书。她还在乡中学念书的时候，她们的班主任唐老师，曾多次的鼓励过阿花，说
要她报考莆宁一中，因为莆宁一中是省重点中学，考上了莆宁一中，就意味着一只
腿迈进了大学的门槛。
但阿花接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却高兴不起来。她已经接到三天了。
这张录取通知书她已经端详了不下三十次。上面她都滴了好些泪水，莆宁一中那个
红红的印章都已被泪水弄得模模糊糊。她记得那天她拿着通知书给她阿爸看，她爸
接过仅仅是扫了一眼，也不说话，便还给了她，然后就坐在堂屋门前的石头上抽闷
烟。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起了这事。
“阿爸，我们学校莆宁一中总共才考取了三个人呢。”阿花很想读书，她要把
实情告诉她爸，毕竟考莆宁一中是很不容易的。另外从初二开始，阿爸就不想让阿
花上学了。家里的情况很明显：阿花的弟弟阿伟也到了初中，母亲身体不好，一年
四季有一个肾结石的毛病，常常熬中药，捡西药。阿花读初二下期那年，还开了一
刀。重一点的体力劳动根本没法干。奶奶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躺在床上的日子比
下地多。家里就靠阿爸侍弄几亩水田，去年的化肥钱还是向舅舅家借的。
“嗯。”阿爸好象是沉浸在记忆里，只是淡淡的答应着。
“莆宁一中有奖学金，贫困家庭还可以贷款。”阿花依旧在试探父亲。
阿爸却没有顺着阿花的思路往下走。
他说：过了腊月，你就十六岁了。你妈和奶奶身体都不好，到家里帮帮你妈吧。
阿花妈道：华华才比你大一岁，去年就去广东打工了。三百多块钱一个月，一
年就寄回家三千块！
“妈，我还想读书，老师说，我考大学是没有问题的。”阿花噙着泪水，看一
眼母亲，看一眼阿爸。
“我们祖坟上没长那根草！你看看这家，你弟弟又要上学！”阿爸很无奈。
“不是不要你读，你看这个家，是读不起啊。”阿爸怕阿花不理解，终于忍不
住加重了语气。
阿花哭了。她忍不住眼泪。
阿花几次都想把录取通知书扔到河里去，但舍不得。这张录取通知书是她的骄
傲。她们中学两百多人，才考了三个人，而且她还是第一名！
阿花再一次哭了。她觉得自己的命苦。
寒露一过，晚稻就收完了。天气也有了些凉意。田野已是一片萧杀，那成片成
片的稻谷已经进了仓，稻杆堆成了垛。农活也渐渐地稀疏了起来。
随着农闲时间的到来，阿花的读书梦渐渐地又被鼓涨了起来。她每天牵着牛去
河边饮水，就想起她日夜想念的莆宁一中。莆宁一中在县城，离她们的山村有两百
多里路程，除了要走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外，还要搭三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她从
来没有去过县城。
不知为什么，去县城，去莆宁一中看看的想法在阿花的心里象开春的韭菜一样
疯长起来。但上县城来回要二十多块钱的车费。她不想向阿爸要。阿花觉得自己已
经在家干活了，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要自立，要自己去挣钱。
阿花打起来了跟着阿爸学编竹篓，编竹筛的主意。这是一种手艺活，要拿篾刀
破篾。篾刀是一种很重很锋利的刀，一般只有男人才会使，而且是那些干过这行手
艺的男人。所以破篾便成了这个手艺活的第一关。开始时，破篾的架式是很吓人的，
因为要把篾破的好，破的均匀，篾刀就必须离手很近，几乎是越近越好。锋利的刀
锋贴着人的肌肤，稍不小心，就会伤手，轻则划破皮肤，重则伤筋动骨，甚至落下
终身残疾。
阿爸怕伤了阿花，所以不许阿花学破篾。况且，破篾是男人们干的活，在他们
这个山村里，不要说是破篾这种男人们的专业活，就是编竹篓，编竹筛也还没有哪
个女人干过。要是传出去，也算的上新闻了。
但阿花是个倔强的人。自从阿花辍学后，家里就觉得亏待了她，所以凡事都有
点顺着她的味道。因此尽管阿爸不想让阿花学，但究竟耐不住她的磨，因此阿花就
跟着阿爸学起了编竹篓，编竹筛来。
为了学破篾，阿花的手被划破了好几次。
县城好大啊。阿花第一次到城里，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大。街道很宽，四五辆汽
车都可以并排着走。房子又大又高，有一座最高的竟然有十五层！走在这样的街道
里，阿花觉得自己的个子好象矮了一截一样。在这以前，她所见过的房子最多也就
是四层。
县城里的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尽管阿花把她那件碎花衣衫洗得干干净净，但
一走到县城的大街上，就感到了明显的土气。在这里，她清楚地觉得自己是一个乡
下人。当路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瞄上她一眼时，她便感到满街的人都在看她。阿花感
到害羞，更主要的，她感到自卑。阿花已经快要到十六岁了。
阿花原想在县城好好逛逛的。但路人的眼光把她的自信心打击的七零八落（这
其实完全是她的自我感觉〕，尤其是跟那些少男少女一比，阿花觉得自己象个穷要
饭的。阿花第一次发现自己好象不会走路一样，在大街上有种躲躲藏藏的感觉。
她取消了逛街的计划。她想尽快地到一中去转一圈，她这个愿望甚至都已经渐
渐地淡了起来，她现在确实是想立即回家。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支撑着她：既然来了，又花了车费，就要到一中去看看。
她问了一个老人家，老人家叫她搭二路车。这是阿花第一次乘坐城内的公共汽
车，她看见一辆二路车开了过来，就和着人们挤了上去。车上的人很挤，人挨人的。
她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阿花很不习惯这样的男女紧挨着。尤其是她面对面的那个人，好象故意要跟她
挤一样，时不时碰着她的胸脯。
阿花正想换个地方，不巧司机来了一个刹车，满车厢的人象稻草被狂风吹拂一
样，一齐朝前倾。大家都猝不及防，那个男人一下子抓住了阿花的肩膀，两个人差
点抱在了一起。
“你……你流氓！”阿花哭了。阿花用手指着那个年轻人。
这下有戏看了。大家正坐着这车无聊得欢，一见阿花的哭着的样子，就知道这
是难得的好戏。车上的一帮小年轻就起了哄，一个小年轻指着另一个小年轻学着阿
花的样子：你流氓。
阿花的哭声和手指气得那个城里的年轻人举着手要打她，幸好车里人多，城里
的年轻人终究没有打阿花，但他的手指却已经指到了阿花的脸上。
“你这个乡下佬！脑子有问题！神经病！”
“你他妈的自作多情！放到老子床上都不要！”
……
阿花不知是怎么下的车，也不知是怎么到的家。
阿花病了。阿花自从到县城回来以后就病了。
从那时起，阿花就恨城里人。她觉得城里人流氓而且不讲道理。
到了年边，山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村了。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衣
服穿的簇新，完全是发了财荣归故里的样子。
这天阿花牵了牛去河边饮水，她看见沿着河岸走过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肩
上挎了一个坤包，手里拧着旅行袋。
“那个人走路一摆一摆的，象电视里的人一样，几好看。”阿花望着那个女人，
一边自言自语。
在阿花欣赏的空隙里，那人已是近了。阿花不敢近距离的看人，所以就假装车
转身要牵了牛回家。
“阿花……！”
阿花四周望了望，只有她自己和那个女人。她吓了一跳，不敢应。可那个女人
直望着她笑，她想应该是这个女人在叫她了。可是阿花却不认识她，她在生活中从
没有见过这么洋气的女人，只见这个女人很好看地抹了口红，眉毛被细细地扯成两
条细线，很漂亮地卧在眼睛上。她披着一件风衣，围一真丝的白围巾，就象电影里
的女明星从火车上跨下来，站在月台上的风里一样令人瞩目。
“阿花！我是华华！”
“你是华华？我都不敢认了，跟电视里的人一模一样！”
华华放下了旅行包，跟阿花拥在了一起。阿花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拥抱，所
以被弄得惊惶失措的不习惯。这一拥，阿花闻到了华华身上一股很好闻的香味。
阿花起先局促着，但毕竟是小时候一块玩大的邻居，一下子就放开了。她象观
察天外来客一样地上下打量着华华，才两年不见，华华就变的比城里人还城里人了，
令阿花欷嘘不已。在回家的路上，阿花问了华华的眉毛，口红，衣服，香味，总之，
有“十万个为什么”在她的头脑里缠绕。
吃过晚饭，没等华华来串门，阿花扔下碗筷飞也似地奔到华华家里。华华家里
早已聚满了本村的人，华华象个大明星一样，回答着人们不尽的提问，活象在举行
一堂记者招待会。
在这堂“记者招待会”里，阿花随着华华的描述，似乎看见了城市里无数的高
楼大厦，宽阔的街道，如织的车辆，现代化的工厂和流水线。华华她们就象电视里
的那样：上班，下班，逛街，看电影，化妆，买衣服，随心所欲地嗑瓜子！
从华华家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全家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可阿花却还很
兴奋，她的思维空前地活跃着。那一晚，她怎么翻身也睡不着。
自从华华回来以后，阿花只要有空，就要跑到华华那里，如痴如醉地听华华讲
外面的故事。从华华身上，她看到了比县城里的人还要洋气的山里人。她常想，要
是华华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没准人家还以为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呢。阿花自华华回来
那天起，就打定了主意，华华回城，她也一定要跟她一块去。
阿花把出去打工的想法跟父母一说，家里非常的同意。这样一是可以赚些钱。
二是可以出人头地。看华华回来这段时间，象个公主一样，就连她的父母，在人前
面也整天乐呵呵的等着人家恭维，多美气！
到了正月初五，华华就要启程了。头天晚上，她家里来了许多人，都是要求华
华带她们出去捞世界的。临村一个叫二牛的小伙子，跟华华在一个工厂，也来了。
那么冷的天，他的西服扣子也没系，原来腰件挂了一个火柴盒样的黑东西，衣服一
扇，就露了出来。后来听说是什么BB机，可以当电话，无论他在哪里，有了它，都
可以找得到他，很是神秘。
但华华不能多带人，人家条件很高，要年轻，要文化，而且只要女孩，所以就
只有阿花符合这个条件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广东。阿花觉得这一天一夜比坐牢还要难
受，尽管她没坐过牢，但坐这么久的车，她还是第一次，这第一次把她的肠子都吐
出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臭气熏天。汽车上有床有铺，但哪里有睡的地方？人们
都是你挤我我挤你地坐着，这一坐就是三十个小时。她这一路上没有吃任何东西，
就算吃下去，也得吐出来。阿花直到吐得连胃里的水都吐净了，才停止呕吐。后来
他就眯眯糊糊地分不清南北东西，脑壳里面象针扎一样的疼痛，浑身一点力气也没
有。好在临近广东的时候，车里陆陆续续地下了些人，象卸了些包袱一样，车厢里
才感觉到有流动的空气。
一下车，阿花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刚一坐定，几辆摩托车就围了上来，把阿
花吓了一跳，以为出事了。后来才知道这些摩托是来拉客的，都争着要载他们走。
听说要到康太电子厂，几辆摩托就都说至少要十块钱，一分钱也不能少。二牛
后来用广东话跟他们一说，就降到了八块。二牛说八块就八块，说罢就扶了阿花坐
上去，然后是华华，再后来是二牛。一辆摩托车上象趴了四条蚂蟥一样。
摩托见上来了三个人，就嚷着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干。后来二牛又给他加了两
块，摩托才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朝着康太电子厂驶去。
摩托终于停在一排气派的厂房前面，阿花至此才算清醒了些。华华指着一栋房
子的三楼，说她就在里面上班。阿花随着华华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厂房的一个个窗
户都是紧闭着的，而且都是绿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到。厂房的大门口站着两个保
安，很威严地竖立在那里，偌大的一个厂区，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阿花的心不由的
紧了一下。
华华和二牛领着阿花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路程，阿花现在发现，他们所走的
这些地方，并不象华华所说的那样，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宽敞的街道，是一
些坑坑洼洼的小胡同，胡同两边是些参差不齐的房子，房子又小又矮又不整齐，也
没有镶那种好看的磁砖。一些楼道里，阳台上或者窗户上还晾着不少衣服，跟镇里
的小街道差不多。
华华说这些房子都是出租屋，是当地老百姓专门盖了租给打工的人住的。
二牛的出租屋里一共住了六个人，看起来总共有十来个平方米的样子。三张高
低床都贴着墙，每张床都用布严实地遮盖着，中间的一块空地摆了两个煤油炉，两
个锅子，两个电饭煲。他们三个一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很热情地招呼起来，好象见
到了久别的亲人。这些人当中，四个是阿花他们莆宁县的，另外两个也是同一个省
的。大家的称呼都叫“老乡”，为了区别开来，就叫陶老乡，李老乡或者阿花老乡。
做午饭的时候，两个煤油炉同时开起了火，一下子满屋都充满了油烟，屋里就
象一个小煤窑一样，让人睁不开眼。吃饭的时候，阿花四处在找华华。二牛说，不
用找了，华华到她的男朋友那里去了。
阿花很吃惊，张着嘴。
“华华她就有男朋友了？！”阿花问。
“都一年多的时间了。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二牛平淡地答道。
" 住……住一起了？！“阿花一惊，满脸的绯红。
“她男朋友是工厂的主管，华华现在是拉长，今晚上我们还要去找她的男朋友。
我估计你可能会被安排到华华那条生产线去。”二牛说。
“吃饭吧。”二牛又说。
阿花怎么也吃不下饭，她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二牛真的是位好老乡。当天晚上，他带上了阿花找到了华华和她的男朋友，并
且掏钱在一排挡请大家吃饭。吃饭的时候，二牛说阿花是他的表妹，刚从家里来，
所以要请华华的男朋友唐主管帮忙。
唐主管喝着酒，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唐主管说现在厂里管的很严，不能随便
介绍人进来，前几天人事部的经理还骂了他，说他介绍的人太多，有的人进来了，
又不好好干，有的人才干了几天，就跑了。
“我不会的。”阿花怯怯地望着唐主管，她有点害怕眼前这个人。他看上去有
三十多岁了，虽然戴着眼镜，但总觉得他那目光有点那个，究竟“那个”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总觉得那是一种让女孩子害怕的目光。听二牛说，唐主管是大学生呢，
大学生，这三个字一直是阿花心中的梦想，她想，如果她命好的话，说不定也是大
学生。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学生就让她紧张、害怕。
“我会好好干的。”阿花又怯怯地补充。
“进来时，都会这么说。过一段时间就露出老底了。”唐主管喝了一口啤酒，
盯着阿花。
“阿花是我堂妹，很勤快的，这个忙不帮还帮谁？”关键的时候，华华说话了。
“可人事部那里，我不好交代。”唐主管依旧没松口。
“这些规矩我还是懂得的，这是三百块。”二牛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
红包，递给了唐主管。
“其实我也不是自己要。我们也算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我不帮
老乡，难道还帮别个不成？”唐主管接过红包，微笑着拍着胸膛。
吃罢饭，回出租屋的路上，阿花对二牛说，我这里只有一百块钱了，先还你吧，
其余的，等我上班领了工资后再还你。
二牛挡开阿花的手。说我先前估计不足，我还以为这次应该不要钱的，想不到
这个家伙谁的钱都要收，要不是我事先准备好，这事可就黄了。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钱，你先拿着用。”
当天晚上，阿花就睡在二牛的床上。二牛只好和同事一块挤去了。
阿花怎么也睡不着。房里的灯一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整个房子就在门口开
了一个极小的窗户，房门又是在里面反锁着的，一点气也不透。阿花想，如果不是
那个刚好能够伸出一个脑袋的窗户，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闷死才怪呢。
阿花胡乱地想着，辗转地进入了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
踢门声和叫喊声惊醒。大家还没爬起床，门就已经被踢开了。几束雪亮的手电筒照
了进来。阿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战战兢兢地钻入了被窝。
房里的灯亮了，几个手电筒大喊查暂住证。
每张床的布帘都被扯了下来。阿花这才看见屋子的当中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彪
形大汉，他们衣袖上箍着红袖子，也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字。床上的人一个个哆哆
嗦嗦地爬起来，被勒令站在屋子的中央。也不知为什么，一个老乡穿了鞋子就往门
口冲去，刚冲到门口，就被门外的两个迷彩服扭住。
“X 你老母，还想跑！”话一说完，那个老乡就像被扔麻袋一样地扔了进来。
老乡刚想爬起来，被屋内的两个迷彩服象抓小鸡一样拧起来，噼啪两个耳光，流了
一鼻子的血。
阿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一紧张，就尿裤子了。心突突突地跳起来。
床上的人都起来了，屋子里根本就站不下。人们一直排到了屋子的门口，就象
城里搞大优惠时抢购什么一样。
“X 你老母！还男女混居！还嫖娼！不想活了？！”一个迷彩服一边骂，一边
挨个地查暂住证。
“我们是两口子。”有老乡应着。
“拿结婚证来！”迷彩服继续喝道。
老乡就钻进了床底下，拖出箱子，拿结婚证。阿花这才主意到，他们这个屋子
里一共住了九个人，三女六男。看来另外两个女的是已经结了婚的。
总共查出三个人没有暂住证：一个是阿花，一个是那个被打的老乡，还有一个
是那个被打老乡的老婆。
这时，二牛上前跟迷彩服说，阿花是今天刚到的，她还没来得及办理暂住证。
说着要阿花出示她的车票。
但迷彩服不管这么多。他对二牛说，你小子是不是也想出去蹲几夜？眼光凶凶
的。然后说没暂住证的全部带走，有什么话到那里再说！
阿花和那对夫妻被迷彩服押到了门外的马路边，那里停了一辆车子，里面早就
装满了人，根本无法再塞人进去。有三个迷彩服每人手里拿着一条短木棍。他们一
边用木棍有节奏地敲打着手心，一边说，谁要跑，抓住了就打个半死！送去坐牢！
迷彩服说，谁不服，试试看！谁想去蹲几年，试试看！我们是在执法，谁妨碍
公务谁就是犯罪！我们打罪犯是执行公务，是合法的。
这时二牛不知怎么也跟了来，二牛对阿花说，不要紧张，等会他就去筹钱把她
赎出来。
才几分钟，那辆车就返回来了，阿花他们一伙人被迷彩服吆喝着赶上了车。这
种车只在后面开了一个焊着铁条的小窗口，里面的人挤得透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只
有那么几分钟的路程，阿花肯定会被闷的背过气去。
关押阿花他们的地方象一个破烂的仓库，里面有一股很潮湿的霉味。屋子的角
落里还堆有水泥。黑鸦鸦的一片人，至少有一百多个。
在进屋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排着队。在门口要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并要填上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干什么等等。
排在阿花前面的是一个男人。因为他不肯脱鞋，被迷彩服狠狠地扇了两记耳光，
打的晕头转向，把鞋一脱下，迷彩服就从里面翻出了一百五十块钱。还有些人，刚
走到门口，就从身上掏出三百块钱递给迷彩服，迷彩服挥一挥手，来人就放走了。
阿花庆幸那一百块钱没带在身上。她把身上的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给迷彩服看，
她身上只装了身份证（那身份证还是在家里时借的，因为她不够办理身份证的年龄）、
车票、八块五毛钱的零钱。由于她看到那个不肯脱鞋的人挨打，又主动地把鞋脱给
迷彩服看。
迷彩服看完阿花做完这一切，好象不相信阿花似的，又伸手朝阿花身上摸来，
把阿花吓的尖叫起来。
“叫什么叫！”迷彩服喝道。
“这是执行公务！”迷彩服又道。
迷彩服摸了阿花的胸脯，又摸了她的大腿。阿花象个木偶一样，头脑里一片空
白，连走动的力气都吓没了。
阿花也不知怎么被弄到屋子里去的，她只觉得自己象个瘫子一样，好象被人半
拖半抱住放在屋子的地上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差不多亮了。阿花只觉得很口渴，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早晨十点多钟的时候，迷彩服叫她，说有人来赎她了。
阿花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捱到门口。她一挪到门口，就看
见了满头大汗的二牛。
“二牛哥！”阿花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扑进了二牛的怀抱。
二牛惊惶失措地拍着阿花的背，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
阿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被扎了针，原来是在打吊针。
二牛正仰着头靠在她床边的墙壁上，一歪一歪的在打盹。
阿花回忆起昨天晚上的经历，觉得象作了一个恶梦一般，眼泪就毕毕剥剥的滚
下来。她一想起那些迷彩服凶恶的样子，一身就战栗起来。若不是二牛，她真的不
知道会怎么样。她瞧见二牛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时二牛醒来了。他见阿花在哭，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坐在阿花的床边直搓手，
连连劝说阿花不要哭不要哭。
阿花见二牛在劝她，就愈发哭得伤心了。因为二牛的关心，使她感觉到一种幸
福的关爱，这种幸福撞击着她的心灵。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亲人在眼
前的地方，她被二牛这种关爱的大海淹没了。同时她在这种关爱里，有一种歉疚。
她想，都是她给二牛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二牛哥，给你惹了这么多的麻烦，真的很对不住。”
“没关系的，都是老乡嘛，还说这样的话。”
“二牛哥，我好想家，我真的很想回家了。”阿花不知怎么，遇到这些伤心的
事，就想起了家乡。在家里，都是些熟悉的人和物，也没人敢欺负她。
“不要这样。刚出门，总有些不顺的事。不过你这次运气确实不好，我们在那
里住了半年了，都没有查过暂住证，你住一个晚上就给碰上了。我当初想送你住招
待所的，可又怕贵。”二牛说。
“我原认为你刚来，又有车票，没事的。谁想这群狗日的不讲理。本来要是我
多带些钱，也是没事的。因为只要交了三百块钱给他们，就立即走人，可我直到今
天上午的九点多钟，才筹到了三百块钱。真的让你受苦了。”二牛又说。
阿花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流着泪。
“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会。”二牛对阿花说道。
半个小时的样子，二牛就提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面条上面漂着诱人
的葱花和辣椒，还有两个油煎的鸡蛋，面条里有不少的猪肝杂碎。
“你肯定很饿了。来，先吃掉这些再说。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碗。”二
牛微笑着，把面条端到了阿花的跟前。
“二牛哥！”阿花泪眼涟涟地望着二牛，轻轻地叫了一声。
二牛傻傻地笑笑。把筷子递给了阿花，说我给你端着饭盒，你先趁热吃下。
阿花感激地冲二牛点着头。也不知是输了液，体力恢复的缘故，还是这几天阿
花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实在饿了。没一会，阿花就吃完了那碗面条。
但是阿花没有动那两个煎鸡蛋，她说她吃不完了，要二牛吃。
二牛推让着，说他刚吃了中饭。但阿花很固执，她用筷子夹住那个煎鸡蛋送到
了二牛的嘴里。
二牛吃下煎鸡蛋，阿花笑了。阿花笑的脸红红的。
二牛见阿花笑了，他也笑了。他发现阿花笑起来真的很漂亮。
没过两天，阿花就上班了。
阿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屋子的里面空间有她们上中学时的操场那么
大，七八百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她们清一色的戴着蓝帽子，蓝色的
工作服，都是一般十七八到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子。阿花好象又回到了学校里，所不
同的是这里是同事，同事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女孩子。
阿花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坐在流水线的工位上绕线圈。这个工厂生产的是一
种小型变压器，这种变压器外观就象一个个螃蟹一样，有许多的脚。最小的变压器
比小指的指甲还要小许多，最大的也不过拳头般大小。每一个工位就是绕一组线，
座位上放了一圈线、一把剪刀、一个手摇的卷子。前一个工位绕好了一圈线，就顺
着传送带流下来，下一个工位的人捡了就绕另一圈线。有的工位就单绕一层胶纸，
等这个变压器流到最后的工位，线也就绕完了，胶纸也包好了。另一条流水线就把
磁芯插进去，滴上胶、浸了锡，然后就锔炉，至此，一个变压器就成了。然后就是
质检部检查，出货。
所以还没有一个小时，阿花就做熟了。她奇怪于这样的活也要什么文化，是个
人就会的嘛。只要不缺胳膊少手，即使缺了腿，只要坐的稳，也行。
阿花放心了。她原来还很担心，说是电子厂，电子这东西可是高科技，挺吓人
的。谁想比扯猪草都要容易，闭上眼睛用手呼啦啦摇手柄就行。
但阿花是不敢闭上眼睛的，相反，她十分用心。因为这份工作对她来说确实来
之不易。她这次出来打工欠了这么多的人情，还没上班，就欠了一屁股的债，虽然
二牛说还钱的事，以后再说，但终究还是要还的。
果然不出二牛所料，华华是阿花她们这条线的拉长。华华背着手在拉上走来走
去，有时走到熟人那里就聊聊天，有时看见谁出了问题就骂骂人。真是又轻松又牛
气，阿花想，她也要好好干，哪一天也混到拉长的位置上去。
跟阿花坐在一起的女孩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眉毛也象华华的那样拉的
细细的，但两只眼睛纹了很浓的眼影，象熊猫似的，一脸的粉刺更是把她那张大脸
衬托的奇丑无比。她叫何小芬。
何小芬问，你是唐主管介绍进来的吧。听说阿花果然是唐主管介绍进来的，花
了三百块钱。何小芬就说这个唐扒皮老色鬼这几年在康太真是发达了。这个厂他都
介绍了几百个人，被他收了多少钱，睡了多少大姑娘！
阿花想不到何小芬的嘴巴这么臭，也没想到唐主管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要注意啦，你长得这么漂亮，当心那个色鬼。只要是漂亮的女孩，他就不
会放过的。”何小芬盯着阿花，告诫她。
阿花脸红红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人家这么赤裸裸的说过。阿花很讨厌
背后说人家的坏话，可是自己初次上班，人家又是好意，就装模作样地朝她感激的
点着头。
“他不是有了女朋友了吗？”阿花想起华华，不由得问何小芬。
“女朋友？！他小孩都上学了。可是就有些不要脸的狐狸精，专勾引男人，自
己送上门让人家压。”何小芬用嘴巴一努华华的背影说，你看那个骚狐狸，嘴巴涂
的象个鸡屁眼，刚满十六岁时，就知道勾引男人了。要不然，怎么当上拉长呢？
何小芬来这个工厂五年了，是这条拉工龄最老的员工。按道理，拉长的职位非
她莫属。可华华才来两年多，就当了拉长。她觉得是华华把她的拉长给抢走的，所
以她一提起华华就来气，背地里叫华华小骚货、狐狸精。
尽管工作很简单，但每天下来还是很累，尤其是刚来那段时间，胳膊酸的抬都
抬不起来。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绕线圈，而且一天工作十二小时，真的累的不行。
但阿花很快就适应了工作。她现在可以一边绕线圈，一边听着何小芬唠叨着厂
里的故事和人。下了班，她一般跟二牛他们几个老乡玩。她这一个多月以来，与二
牛接触多了，她就好象有了某种感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哪天不见
二牛，就觉得心里空空的。
二牛他们有时下班比较早，二牛就买了饭菜等着她一块吃。有时二牛下了班后，
帮阿花排队提洗澡的水和喝的开水。阿花觉得二牛是她最可信赖的人。
在阿花来了两个多月后，阿花生平第一次领到了一份工资：四百八十元。阿花
好高兴啊，她觉得现在自己能够挣钱了，能够独立了。她想第一件事就是请二牛哥
吃顿饭，并还他的钱。
这一天下了班，阿花就去找二牛。可是找了半天，都寻不着他。二牛寝室里的
人告诉阿花，说二牛去逛商场了。等了好一会儿，二牛终于回来了。
二牛见阿花在他的房里，兴奋的脸红红的。他从包里紧张的拿出一件衣服来，
在阿花的前面一抖，原来是条裙子，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二牛让阿花拿着裙子比比
看，阿花发现这条裙子真的好看极了，就好象专门给她定制的一样。阿花说二牛哥
你买裙子送给谁，是不是送给你妹妹。二牛大着胆子说，我要送给我最爱的人。
阿花脸发烧了。她想肯定二牛哥有女朋友了，这么好的男孩，肯定有很多女孩
喜欢的，可是自己却一直还蒙在鼓里。
“二牛哥，真的恭喜你了。”阿花觉得鼻子酸酸的，好象受到了委屈一样。
“你女朋友……她在哪里？我真想看看她呢。”阿花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继
续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二牛绯红着脸盯着阿花。
阿花没想到二牛哥的女朋友是自己！她害羞地垂着头，眼里噙着泪花，象蚊子
叫一样的说道：二牛哥，你真坏。
第二天，厂里没有物料，很难得地放了一天假。阿花原想去找二牛玩的，可自
从二牛对她那么一说，又送给了她裙子以后，她就很害羞了。她是多么想去找她的
二牛哥！晚上回来她穿了那条裙子试了试，寝室里面的女孩都说她是全厂最漂亮的
女孩，很象香港的李嘉欣。她们全部围着阿花问，问她在哪个商场买的这么漂亮的
衣服。
早上的时候，阿花正想着心思，好想把寝室里的人说的话说给二牛哥听。这时
二牛刚好来了，他手里提着包子、豆浆，来给阿花送早餐。二牛看见阿花穿了那件
裙子坐在床上，眼睛都拉直了。他从来没有发现阿花原来有这么漂亮。
吃过早餐，几个老乡相约要出去玩一趟。他们刚好六个人，三男三女，四辆自
行车。阿花座在二牛的自行车后架上，朝着郊外快活的驶去。
当时正是早春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他们六个人把自行车蹬的飞转，好
象一群快乐的精灵。起先的时候，阿花还双手抓住自行车的后架，后来见另一个女
孩抱着她男朋友的腰，阿花也就羞羞答答地抱住了二牛的腰。
二牛被阿花这么一抱，就更来劲了。他大声地唱着一个为打工者创作的<<流浪
歌>>，他这么一唱，大家都被感染了，一起合唱起来，歌声响彻了云霄。他们长久
地在工厂里劳作，难得这么出来快活地高歌，好似要把快乐彻底的发泄出来。在歌
声里，他们发现天空好蓝，道路好宽，空气是多么的自由和清新。
他们在一个公园的山脚下下了车。这是一个很宽，很大自然的公园。公园的范
围辖了几座山。这里到处青草披绿，野花烂漫。进了公园，他们就开始登山。山中
林木蔽日，鸟儿唱歌，泉水叮咚作响。那一级级的石阶上，光滑整洁。只有石阶的
两旁，长些清苔，覆了些枯叶，一副古道历史的气派。
上山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二牛牵了阿花的手。阿花今天扎了两条辫子，穿
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高挺光洁的鼻子，很有点<<小花>>里面少年陈冲的味道，引
得路人频频回头。
到了山顶，他们极目远眺，兴奋地欣赏这个热闹的城市，在这里，阿花才看见
了华华所说的高楼大厦，真象城市的森林一般，直插空中。来往的车辆象甲壳虫一
样在马路上、街道里穿行。而路人，则象蚂蚁。
二牛和阿花牵着手，走在一条人少走的小路上。阿花觉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二牛的手是那么的宽大、温暖、有力。她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湿漉漉的了。
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了下来。他们谈论着家里的事，厂里的事以及未来的事，
他们的眼光不时透过树林的叶子，触摸着暖暖的阳光。
突然，二牛盯着阿花不说话了。阿花感觉到二牛很激动，紧闭着嘴，脸也因激
动而涨红了。
“我想亲一亲你，行吗？”二牛终于开口了。
阿花有点害怕。由于激动、紧张、幸福而感到害怕。
阿花闭上了眼睛。
二牛一把揽过阿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起来。
阿花感到二牛的胸脯好宽广，象一座房子，一处港湾。她觉得这里好安全。她
好想让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瞬间，永远就这么靠在二牛哥的怀里。
到了晚饭的时间，阿花执意要请二牛吃饭。二牛扭不过阿花，只好任她去。最
后二牛说要吃就吃面条，里面放上葱花、辣椒、煎鸡蛋、猪肝杂碎，很好吃的。
阿花听着二牛的描述，点着头，很懂事地望着二牛说，二牛哥，我听你的。
阿花现在感到上班比先前要好玩多了，她现在与周围的人都已经混得很熟。她
发现何小芬跟她说的那些话多半是真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唐主管和他的妻子小孩。
唐主管的孩子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起码有四五岁了。但唐主管的妻子确实不漂亮，
简直可以说是比较丑：皮肤黑黑的，个子也不高，而且上身比下身明显要长很多，
所以穿的衣服就总好像不合身一般，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从她的穿衣打扮来看，
是一个地道的乡下妇女。但是何小芬也并不是她自己所标榜的那样干净纯洁，她之
所以没有像华华那样的和厂里的管理人员好起来，完全只能怪她父母没有给她一副
好皮囊。因为据有人讲，何小芬还给唐主管写过求爱信呢！也不知为什么，唐主管
看了她的求爱信后，竟然粗心大意地把信丢在地上，被好事者拣了以后，差不多全
厂的人都知道了。据说，那信很麻人。
当然这些东西阿花是不敢和何小芬讲的。何小芬这人就像一条蛇一样，你惹了
她，这辈子你就别想安生了，她非得找机会报复你一下不可。象华华，仅仅是她的
假想敌人，她只要有机会，她就背地里损华华，要把华华的坏话尽量多地传给每一
个人。如果你得罪了她，那更是了不得。搞得赢，就当面弄你，搞不赢，就背后搞
臭你。要不然就使些小小的阴谋诡计，整的你老是不舒服。有一次她与一个女孩子
合不来，她就把人家工位上的剪刀给藏起来，让她被主管骂个半死，并罚款赔钱。
所以阿花是不敢得罪她的。阿花甚至不敢透露她与华华的老乡关系，她害怕何小芬
到处说华华一样的说她。
但阿花现在心理很充实，她的理想差不多都实现了。她现在每天可以上班，到
月拿工资，而且工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些。再就是现在下了班以后，可以时刻地和
二牛哥在一起。阿花想，二牛真是待她太好了。她现在一日三餐都不必亲自动手，
二牛哥每次都是早早的排了队，买好饭，只等着她来吃就是。饭后，二牛哥又乐呵
呵的去洗碗。到了晚上八点半以后，这些时间就全部属于她和二牛哥的了。
她们宿舍后面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是一条小河，小河的岸边植满了槐树，树上
开满了一种小小的黄花。微风一吹，暗暗的香味沁人心脾，真是舒服极了。最让阿
花高兴的是，二牛牵着她的手，象电影里面的人谈恋爱一样，漫步在河边的槐树下。
他们在这片河岸上第一次亲了嘴，而且还拥抱在一起。阿花发现，二牛哥的拥抱，
与华华那次回家的拥抱简直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前者的拥抱，令阿花感到无比的
幸福，快乐，欢娱，甚至一种生理的冲动。而后者只能给她带来惊惶失措。
昨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他们俩又走上了他们的“爱情路”。二牛说，再过
上三年，他们就回家结婚，他们俩要把这三年的钱存下来，结婚的时候，也象城里
的人一样，到外面去旅游一趟。阿花说她很想去看看大海，二牛说，那他们到时去
海南旅游。他们要到海边，到沙滩上，在礁石上照许多照片，要全村的人都看看大
海，来分享他们的幸福。
到了后来，天已经很黑了。那条河岸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二牛哥抱着阿花走
了好长一条路，后来，二牛哥又背着阿花，一直背到她们的宿舍附近。
想着这些，阿花偷偷地笑了。
“你笑起来真的好漂亮！比香港的电影明星李嘉欣还漂亮。”不知什么时候，
阿花的前面站了一个穿着管理人员衣服的人。
阿花脸红红的，赶紧埋头绕线。她有点害怕，他怕这些管理人员说她上班开小
差，被炒了鱿鱼。
“象你这么漂亮的人在生产线上做工，真是浪费了人才。”那个管理人员又说。
阿花抬起了头，他看见了一张很书生气的脸。这张脸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儒雅的
眼镜，浑身上下通体的知识分子味道。他很友善地看着自己。同时，阿花很快地瞄
了一眼他的厂牌，发现这个人是一个工程师。
阿花争不知怎么回答这个人，旁边何小芬叫起工程师来。问他，她绕的线对不
对，工程师非常耐心的讲解给何小芬听，并教她怎样绕线才是最标准的方法。还给
她讲解变压器是怎样工作的。在阿花眼里，全厂的管理人员与员工都好像有仇一样，
他们到你的位置上来，一般是来骂人的，而且对员工一般都没有好脸色，即使有，
也是对熟人或者是对那些漂亮的女孩。但是这个人却对谁都很耐心，女孩子们非常
喜欢他。他一到线上，女孩子们就纷纷向他请教问题，好像以前都不会做一样。
工程师给何小芬还没有讲完，旁边的一个女孩就又叫起了工程师。他又笑呵呵
地给另一个女孩讲解去了。
工程师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阿花很灿烂的笑笑。那笑容就像春天的阳光
一样，令阿花怦然行动。
“真是一个好帅哥！”阿花听见何小芬冲着工程师的背影说。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工程师的身影在阿花前面怎么也抹不掉。工程师高高的
个子，儒雅的气质，白皙的脸孔，诲人不倦的态度以及渊博的知识，这一切，都是
阿花崇拜的对象，她发现工程师的形象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大学生的形象，还有，
这个工程师是第一个这样当面赞扬阿花漂亮的男人。阿花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多次
爬了起来，她假装上厕所，她在厕所里面照了很久的镜子，她很多次问镜子里面的
人：你真得有这么漂亮吗？
“人家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过是一个仅仅上了初中的山村女孩。”阿
花自言自语。
“人家是大学生，是城里人。”阿花又对自己说。
阿花觉得自己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真是奇怪极了。
“我这是怎么了呢？”
阿花努力让自己睡去，把工程师的影子从自己的头脑里抹去。然而她始终做不
到，他的影子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对不住她的二牛哥，
二牛哥对自己那么好，而自己却在想这些“荒唐”的东西！
“二牛哥，你原谅我吧。我会忘记这些的。阿花在心内独自忏悔。
尽管阿花要把工程师的身影从心底彻底的抹掉，可是每次上班一看到工程师就
忍不住心突突突的跳，工程师的影子就像空气一样的无所不在。工程师的职责好象
是整天在流水线上逛来逛去，而且看起来特别喜欢到阿花他们这条线来。阿花只要
一看见他，脸就忍不住要红起来，似乎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这一天，工程师又来到了阿花他们这条流水线。他走到阿花跟前的时候，就不
走了，看着阿花绕线。
阿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结果把一条线给绕错了。
“不要紧张，慢慢来。”工程师俯下身来，他很细致地给阿花讲解怎样绕线。
“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咬人的，即使咬人，也不会咬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工
程师开着阿花的玩笑。
“你叫什么名字？阿花，这名字真的好朴实。就像你人一样，又不抹口红，又
不掐眉毛，有一种纯真的美。这种美才是真正的美。”工程师拿着阿花的厂牌瞧着
阿花微笑。
阿花发现这个人真的好会说话。这些话你很想听，但又不好意思听。可是经他
的口一说，很自然的流露出来，叫你听了舒服。阿花觉得人家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
样。
“要是这些流水线上的工人全部是男孩子的话，你往这流水线上一站，保证产
品全部给报废，流水线不停拉才怪。因为你这么漂亮，男孩子的一双眼睛哪里够用？！”
工程师打趣着阿花。
阿花很想忍住笑，然而终于忍不住，吃吃吃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会讲笑话，我要那么漂亮的话，早去演电影了。”阿花真的不是
谦虚，她现在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漂亮，但不会象工程师说的这么夸张。但阿花还是
很爱听这样的话。
“那倒不一定，主要看你有没有机会。许多明星根本就没有你这么漂亮。现在
什么都可以作假，有许多明星的脸蛋不知换过了多少次皮了。哪象你，什么都是天
生的。”
阿花和工程师聊着天，她发现这个工程师为人很随和，你无论问他什么，他都
会很好的回答你，让你满意，让你舒服。
后来工程师又给阿花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个傻傻的人，他家喂的鸡给车压死
了，有人找了他，让他去认鸡的尸体，好赔钱。这个傻子看了鸡的尸体后对司机说，
这鸡不是他家的，因为他家的鸡没有这么扁。
阿花被这个笑话逗得合不拢嘴。她觉得工程师真是太有趣了，她发现一辈子都
没这么快活过。她直道吃饭的时候还在笑，二牛问她笑什么，这么好笑。阿花怕二
牛吃醋，就不告诉他，二牛见阿花不告诉他，就越想知道，阿花就是不说。二牛就
很是不高兴，说你真是神经了。
阿花发现和二牛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了，还没有工程师一个上午给她的快乐多。
二牛这人好是好，但是不会逗你开心，也不会讲笑话给你听，和家里的人差不多。
和工程师在一起，阿花觉得时间过的非常的快。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和故事，
他的每一句话，听着都让阿花感到开心。但他又不是那种喋喋不休，话语里充满了
智慧和幽默。有一些话阿花也不是很懂，她就有了向往，觉得自己真是读书读的太
少了。她下了决心，下班以后，要读些书，学点知识。阿花害怕工程师嘲笑她的知
识太少，太幼稚。
这天晚上，二牛来约阿花去他们的“爱情路”散步。阿花对二牛说，她不想去，
她想看看书，学点东西。今晚上就不去了。
二牛见阿花不愿意出去，很不是味道。因为在这以前，多半是阿花主动跑到他
那里去叫他的。如今，他来请她也不走。很是懊恼。二牛就坐在阿花的床上，不走。
阿花见二牛不走，看书也看不进，就对二牛说，你走吧，你在这里，我看不进书，
再说，你老是往我们女孩子宿舍跑，人家看见不好。
“看什么看？又不是要考大学！你真的会装样子！回家了还不是种地！”二牛
见阿花要让他走，离开他们宿舍，就来了脾气。
“我就要看，我考大学你怎么了？”阿花见二牛这么说她，很是气愤。因为一
说到大学，就搅动了阿花的心病。
“大学生，你厉害！我看你还要去留洋呢！也真的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留不留洋关你屁事！”
“他妈的，真的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二牛火了，他站起来推了阿花一把，
把阿花掼到了床上，嘭嘭的响。
阿花哭了。阿花哭的很伤心，阿花在家里的时候，她的父母都从来没有打过她，
甚至骂都骂的很少。
阿花决定，一定和二牛分手。现在还是谈恋爱的时候，还没有嫁给他，就打我
了，要是嫁给了他，不打死才怪呢。
阿花和二牛闹了别扭后，有时细想起来，就觉出二牛的许多好处来。阿花不想
自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只要二牛来给她道歉，她就又想和二牛重归于好。
可是二牛这个人真的就像和他的名字一样，倔的像头牛。阿花等了好一段时间，二
牛终是没有来给她道歉，没有来哄她。阿花觉得很伤心，二牛没有给她道歉，她就
很恼二牛，二牛不仅骂了她，还打了她。阿花原来还觉得自己欠了二牛的情，但是
现在，她不欠他的了，他们已经扯平。
工程师的名字叫李诗，这是何小芬告诉阿花的。何小芬说，李诗进这个厂才几
个月，比阿花还来的迟。李诗是去年才从大学里出来的，连女朋友都没有，他是他
们这个厂第一个真正的大学生！阿花问何小芬，他们厂其他的主管不都是大学生吗？
何小芬说什么大学生，都是一些大专生！
“那么唐主管呢？”
“那个色鬼，连大专生都不是！你还不知道？他那个文凭是花了一百块钱从街
上买来的。他要不是那么会拍马屁，能做主管吗？”何小芬轻蔑地说。
“你见过他的老婆没有，又黑又胖，象头黑熊一样。一个地道的农村婆，还大
学生？！”何小芬告诉阿花。
其实何小芬是农村的，阿花也是农村的，阿花对何小芬说唐主管的老婆是农村
婆很反感。阿花觉得农民也是人，为什么要取这么难听的外号？
但是阿花没想到唐主管的大学是假的，她想何小芬怎么知道这么多呢，难道她
是造谣？不知华华知道不知道。
这天下了班，华华来叫阿花了。阿花到这个厂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了，华华很少
叫阿花一起玩过，阿花也不知道华华住在哪里。反正华华不住在厂里，她下班后，
一般多是背一个坤包，要不就提一个小手袋，每次都是急匆匆的样子。
华华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衣，衣服的前领开的很低，差不多有半截乳沟露在
外面。下身是一条白色的弹力裤，把整个下身都包的紧紧的，浑身的线条丝毫毕现。
脚上的高跟鞋，至少有三寸高，走起路来嗒嗒嗒的作响。丝毫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倒像一个谙熟世事的风尘女子。
“今天我们一起去吃饭，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华华对阿花说。
“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华华好似不怎么高兴。
“那是跟谁吃饭啊？”
“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的。”
“那我换一件衣服吧。”
“换什么衣服，又不是什么宴会。”华华反对阿花换衣服，阿花即使不换衣服，
都比华华漂亮。女孩子在一块，总是要暗着较劲比谁漂亮，和比自己漂亮的多的女
孩子在一起，那简直就是活受罪。华华现在都有点后悔带阿花出来了，她阿花现在
都成了全厂的明星，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谈论她。现在可好，连唐主管那匹
老马也唠叨着她了，还要请她吃饭，还说有重大的事要和阿花说。他这个老马有什
么重大的事呢，还不是要老马啃嫩草！华华感觉到阿花带给了她某种威胁，看来唐
主管要把注意力从她华华身上转到阿花身上去了。
当然这些是不能跟阿花说的，这样一说，不就是提前告诉了阿花，好让她提前
做好准备，把自己凉到一边去吗？
华华带着阿花走到了一家大排档，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找到了唐主管。
唐主管微笑着看着她们两个，好像在欣赏一副风景画。
唐主管见阿花有点局促，就以一副长者的姿态问阿花到厂里来习惯不习惯，感
觉如何等等关心的话。阿花一一应了。
“这次厂里要招聘一个文员，公司准备从流水线上提拔一个上来。竞争非常激
烈，很多人都想到办公室来。阿花你有没有兴趣？”唐主管盯住阿花问。
“我只怕做不好。”阿花想不到有这样的好消息。办公室里的人就是工厂的管
理人员，上班可以穿工衣，也可以不穿。没事情的时候，可以到工厂的各个角落走
走，全没有流水线上那么死，那么辛苦。更重要的是，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这样
的好事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她的最高理想就是好好干，争取干到拉长的位置，像华
华那样，整天不用做事，就背着手在拉上逛。
“怕什么，有我嘛。其实办公室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送送文件，搞搞打字复印
什么的。”
“但我不会复印，不会打字，怕做不好。”
“没关系的，反正有一个适应期。这些东西很容易学会的，当然这次还是要考
试的。”
“那我肯定不行了，这么多人我考不过人家。”
“很简单的，都是些初中的题目。你考高中的时候不是全镇第一嘛，这么些人
你还怕。”唐主管对阿花说。
阿花想不到唐主管对自己这么了解，知道的这么多。
“这是这次的考试题目，我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弄来的，谁叫我们是老乡呢。出
门在外，还得靠老乡。" 唐主管一副很义气的样子。
阿花不知怎么感谢唐主管，她只是拼命的点头。她觉得她这次出来运气真的很
好，每次都有人帮她。她出来的时候，她母亲到给她算了一命，说她出门要遇贵人。
这次真的是遇上了贵人了。
“唐主管，我听你的。”阿花感激的泪都要掉了。
“叫什么唐主管，大家都是老乡，你叫我大哥就好了。”唐主管看着阿花感激
涕零的样子，很是得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感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然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了，我刚才说过，这次竞争的相当激烈，很多人都想
去坐这个位置。但最主要的还是要把关系疏通。”唐主管皱着眉头说。
“不是你们办公室招文员吗，还不是你说了算？”华华不解的问。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是厂长！想要谁就是谁？我上面还有老板。”唐主管
对华华的打岔很恼火，的确，华华差点揭了他的老底。
“当然说来说去，所谓的竞争是看你关系打的怎么样。我想对我们的老板还是
要意思意思的。”唐主管对阿花说。
“那要多少钱？”阿花问。
“人家是经理，当然太少是看不上的。不过以我和他的关系，他总会给我点面
子。我想就给他点茶钱好了，四五百块钱的样子。”唐主管说。
阿花想不到喝杯茶也要四五百块钱，真给吓了一跳。但她想，五百块钱就能调
到办公室去的话，还是很值得的。即使一千又算什么呢。
“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唐——大哥，我明天给你行么？”
“你那么点工资，还要你破费？我给你垫上好了。不用你出钱的。”唐主管完
全一副大哥的模样。
华华轻蔑地看着唐主管，心想，这匹老马究竟卖的什么药。做了人情还收钱，
他妈的，真会搞钱。
第二天，阿花就给了唐主管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百块人民币。唐主管推让了
一会，终究还是慷慨的收下了。
办公室里的感觉还真的不一样，这里有空调，每人一张办公桌，椅子也是活动
的，下面安装了四个小圆球。如果是在附近走走，只要用脚把地一蹬，就哧地溜了
过去。尽管外面是炎热的太阳，这里却似春风拂面。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但阿花初次到办公室，所以处处小心，时时在意，象林黛玉进贾府一般。生怕
有半点疏忽，让人抓了把柄，被炒了鱿鱼去。
尽管如此，但办公室的一切，对阿花来说都是崭新的。送文件还好办，但是复
印、打字、作表，就有点怵了。在这以前，她没有见过电脑、复印机。在这些现代
化的机器前面，她有一种渺小感，生怕弄错哪里，自己无法挽回，给公司造成损失。
其实阿花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阿花在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办公室里那些
工程师技术员就对她明显表示了欢迎。阿花去复印的时候，一个技术员就手把手地
教她怎么用，十分钟的时间，她就看见她要复印的文件按她的指令欢快的出来了。
阿花觉得好高兴，她发现了学习的乐趣。
但电脑就不那么容易了。唐主管只会简单的打几个字，他用的是五笔字，而且
许多的字还打不出来，其实唐主管不怎么懂电脑，他只不过是在阿花这样的生手前
面冒充师傅而已。
这时李诗出现了。他还那副淳淳诱善的样子，许多唐主管讲不清的问题，他讲
的条理清晰，易懂易记。
刚开始，阿花不敢用电脑，老是怕弄坏它。
“电脑是弄不坏的，你看——”李诗用手在键盘上用力的乱敲，好像看透了阿
花的心思一样。
“当然，除非你要用斧头去砍它。”李诗笑着说。
阿花被李诗这么一说，全身就放松了，脑袋也就没有了先前那般紧张兮兮的。
“其实操作电脑，就是跟它说话。你不过是用键盘和鼠标跟它说，它是一个聋
子，但不是一个文盲，所以你就要写给它看。这个屏幕就是你用的纸，键盘和鼠标
就是你的笔。电脑是一个傻傻兮兮的忠诚之士，你写什么，它就干什么。”李诗给
阿花深入浅出的讲解。
“打字是最容易的，只要你认识字，读过小学，认识拼音，一分钟就学会了。”
；李诗又给阿花讲起了怎么用拼音打字。然后又是怎么找文件，存文件。李诗说这
些就好像找人一样，先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一级一级的往下找，很容易的。"
阿花发现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有趣的课。李诗讲这些的时候，都是用阿花非常熟悉的
东西来比喻，跟闹着玩似的。要你既容易接受，又不能轻易的忘记。
阿花第一次在电脑里面写出了字，她打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名字：阿花。她觉
得电脑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你只要输入几个拼音字母，它就冒出汉字出来。加之
经李诗这么一说，发现电脑这东西还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李诗见阿花对电脑的键盘很不熟悉，又从电脑里面调出了一个练指法的软件。
阿花就照着上面的提示噼噼啪啪的敲起来。
阿花在办公室做了一段时间，渐渐地清楚了办公室的情况。她到现在才知道这
个厂是香港人办的，公司的最高层全部都是香港人在管理。大陆的人最高层也就是
中层管理人员，比如各个部门的副经理，主管，而工程技术人员则全部都是大陆的
人。办公室一共分为经理室、工程部、生产部、质量部、物料部、财务部等几个部
门。
工程部和生产部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一起办公，工程部一排桌椅，生产部一排
桌椅。最前面的都是职位最低的人，每个部门的老大都是座在最后面。前面的人背
靠着老大，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的轻微动作都逃不过老大的眼睛，说到底，每一个
人都在老大的眼皮底下干活。所以你一进办公室就知道那个人的职位高低。
阿花看见李诗的座位在他们工程部的倒数第二，就知道他在那里算一个小官了。
李诗后面的是他们的主管，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它们这一排，最后坐着的是唐
主管，果然他是这里的老大。而阿花则是坐在第一排。
工程部那边男孩子多，他们只有一个文员是女孩子，其他都是男孩。生产部这
边却恰恰相反，只有唐主管和另一个主管是男的，其余都是女孩。她们这边是五女
二男，他们那边却是八男一女。但桌子的数量却是一样多的，因为他们有四个技术
员合用两张桌子。据说这是充分的利用资源。
生产部虽然人员要少一些，但是关系却比工程部要复杂的多。阿花进来了一段
时间发现，她们四个女孩彼此之间很少说话。除了工作上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交流以
外，平时差不多互相不搭理。
他们这四个女孩当中，两个专门控制全厂的文件。一个叫阿清，一个叫阿美。
另外两个负责报表和计划。一个是阿奇，一个是阿灿。阿清做好文件后，要分类要
归档，她就把文件看也不看的扔到阿美桌上，阿美扫几眼，如果没有什么错别字，
就啪啪的盖了章，送到文件柜里去。如果被她发现错误，她就神气了，她先是向主
管反映，然后就像扔手榴弹一样的八文件扔到阿清的桌上，什么也不说。这个时候
的阿清就像一个小学生考试没及格一样，恨不得哭鼻子。当然，阿清也不是没有整
阿美的时候。有时工程部的人来借文件参考，文件很乱，有时找不着，阿清就要阴
阳怪气的说风凉话，也不会放过到主管那里去告一状。但是这种机会并不是很多。
所以几次阿清趁阿美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把文件故意弄乱，制造更多的告状机会。
阿奇和阿灿虽然不在同一个碗里吃饭，但也是在一个大锅里。勺子碰铲子的机
会还是蛮多的。她们两个没有像阿清阿美一样的偷偷放毒药，阴东摸西的。她们两
个像两挺机关枪，霹雳啪啦的扫射。你把责任推给我，我把责任推给你。看谁的理
由多，看谁与主管的关系硬。
阿花在这种环境里感觉到很压抑，因为她不知道跟谁好。跟这四个女孩子里面
的任何一个人好，都要得罪其他的人，所以她也尽量的少说话，跟每一个人都保持
一定的距离。
但是工程部那边却很热闹，他们那些男孩子之间尽管有些动手动脚，但彼此很
友好。如果谁的事情做不好或者有难度，都很热心地帮忙。尤其是那个矮矮小小的
文员，像个国宝一样，常常撒些娇，经常要张三请她吃饭，李四请她喝茶。引的她
们这边的女孩子恻目。
其实工程部那个女孩子是办公室里面最丑的，可是人家运气好，在男人堆里做
事。大家什么都让着他，宠着她，天天快乐的像头小猪。阿花就想，一个人不仅要
命好，还要运气好。当然命运和运气是分不开的。
虽然阿花的部门里面这么些不快的事情，但阿花的运气也并不坏。自从阿花到
了生产部办公室以后，工程部的男孩子们就明显与生产部的关系亲密多了。当办公
室的主管们不在的时候，那些技术员有事没事都要到阿花的座位上来走一走，如果
主管的身影一出现，他们就装腔做势的与阿花讨论工作。活像一些外出觅食的老鼠。
但是李诗却是一个特例。他不管谁在，都敢随意地走到阿花的位置前，旁若无人的
高谈阔论或者教她的电脑知识。
原来李诗的电脑水平是办公室最好的，他差不多兼任了办公室的电脑工程师。
谁的电脑出故障了，大家就叫李诗呢，快去找李诗。就是经理办公室的电脑出了故
障，也都是来叫他。经理们对李诗在这个时候也有几份客气。所以李诗尽管坐的位
置是倒数第二排，其实威望比他的主管还高。他们这些人都不怎么懂电脑，求他帮
忙的机会有的是。
因此李诗是不怕什么唐主管张主管的。他来兴趣了，就到流水线上去逛一逛，
没事做的时候就天经地义的在办公室聊天。因为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一个人，大家也
需要他这样的人。
没有两个月，阿花就和李诗混的很熟了。现在的阿花可不比过去，她再不是那
么害羞的不敢和管理人员说话了。她虽然只是搞搞复印、打字、传递文件之类的活，
但也是公司管理人员的一名。她觉得与李诗的距离再也不是那种天上地下的差别，
只要她好好的干，她也可能做主管，甚至负责哪个部门。因为生产部的副经理就是
从流水线上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她觉得现在她是有机会和李诗平等对话的。
这天李诗又来和阿花说话。李诗说今天晚上要请阿花去吃饭。
“去哪里吃？”阿花问。
“任你挑，只要你愿意去的地方。”李诗答道。
阿花想不出什么地方。她总共就出去吃过几次饭，最好的地方就是大排档。
“去滨河路的‘好又来’大排档怎么样？”阿花征求他的意见。
“在那样的地方请你，不是委屈你了么？”李诗一副半真半假的样子。
“我们今天去本市最高楼层的地方怎么样？”李诗问。
“你是说国际大厦？那里很贵吧。”阿花半是兴奋半是担心。
“也不贵，不过是楼高一点而已。那里有一个旋转餐厅，可以看见全市的风景。”
下班后，阿花精心的准备着自己。她洗了头，在扎头发的时候，她犯愁了。究
竟是扎马尾巴好还是扎辫子好呢？她觉得马尾巴太简单，辫子太土气。她把头发分
成两股，然后用彩色的线缠了许多圈，两扎头发就硬硬的翘起，很洋气。她后来就
在镜子里面左瞧右瞧，发现这样太做作了，于是又把头发放下来。折腾了好一阵，
她看见了墙上李嘉欣的照片，她发现她像黑色瀑布一样的头发沿头顶倾泻下来，既
大方，又成熟好看。阿花想，李诗不是说我长得像李嘉欣吗？他肯定很喜欢李嘉欣！
我为什么不把头发披起来呢？
当阿花和李诗走出康太的宿舍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阿花看得出李诗已
等的很焦急了，因为当阿花看见李诗的时候，见他正在不听地看手表。但是当李诗
看见阿花的时候，还是非常高兴的。因为李诗的眼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你这么一打扮真是太漂亮了，跟你走在一起，我真的又高兴，又自卑。”
“你真的会说话，是讽刺我吧。你们大学生，说起话来曲里拐弯的，骂了人，
人家还以为是在赞美。”
“我只说我的内心话。幸好现在是晚上，要不然，我们此行很不安全的。”李
诗笑着说，看着阿花。
“你真好玩，我们有什么不安全的。难道晚上比白天还安全？”阿花不解了。
“还不是因为你。”李诗说。
“因为我？”阿花更不解了。
“你把头发这么一披，不就是再版李嘉欣嘛。你想李嘉欣这么一上街，会造成
什么后果呢？交通堵塞，人群混乱！如果没有保安护卫，说不定还要出人命呢！”
“你看，你又在骂我了。”阿花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快活的。她觉得和李
诗在一起，自己都会说话一些，智慧这东西就好像流行感冒一样，看来也是可以传
染的。
到了国际大厦的门口，阿花的心里竟然有些怵。她从来没有光顾过这样的地方，
她觉得出入这样的地方的人，都是一些不得了的人，是一些在社会上人五人六的人。
以前也只是在电视电影里面见过，而现在自己却要步入这样的地方。生活真像做梦
一样，昨天还在为生存担忧，今天却在享受“荣华富贵”。她不由得往李诗的身边
靠了一靠，并抓住了他的手。
李诗趁机握住了阿花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坐电梯上顶楼去。
李诗就这样牵着阿花的手进了电梯，他们两个的手一直到顶楼都没有分开。阿
花感觉到李诗的手好大，好有力。这个让她曾经思恋过的人，这个曾经她认为与她
有着天渊之别的人，她心目中的大学生偶像，此刻却牵着她的手，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在大众广庭之下。阿花觉得自己好幸福。
李诗点的是西餐。阿花从来没有吃过西餐，她笨拙地摆弄着眼前的刀啊叉啊调
艮啊，不知从哪里下手好。李诗捉住阿花的手，一一地教她。并告诉她什么是干什
么的，什么又是用来干什么的。阿花发现自己连吃饭都不会吃了，李诗却什么都会，
不由得又产生了羡慕和崇拜。
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确是全市最高的地方。从那里望出去，全市尽收眼底。城
市里的灯火一片辉煌。如织的车流像一条条彩色的流水线，只不过这是一条条流动
的线而已。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一座旋转餐厅，餐厅每隔半个小时就旋转一周。阿花感觉不
到餐厅在转，只有当眼前的景色改变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变化了。阿
花他们全方位的欣赏着城市的夜景，在这里她更加具体地感受到城市的繁华和神秘。
热闹的景象更是增添了阿花对城市的羡慕和向往。她想，要是她这一辈子能过生活
在城市里，住在城市里有多好。如果能够和李诗在一起，他们在这里买房生儿育女，
那不就成了城里人了吗？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是城里人。
阿花想着这些，不由一脸柔情的看着她心目中的李诗。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他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人那样，自
然、亲热。阿花很是希望就这么永远的走下去，让他们的手永远的牵在一起。
可是路程太短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康太厂的宿舍附近。
这时李诗突然站住了。
“我可以吻你吗？”黑暗中李诗的目光激动地照耀着阿花。
“李诗哥——！”阿花无声地在心里喊着，闭上眼睛。
李诗的嘴和阿花的嘴贴在了一起。
他们拥抱了，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李诗哥，你爱我吗？”
“我爱你，永远爱你。”
阿花和李诗的爱情像撒了化肥的蔬菜一样，快速的疯长。他们一起看电影，一
起喝咖啡，一起散步，一起学习。现在的阿花变的更漂亮了，她开始抹口红，涂眼
影，往脸上涂脂抹粉大面积地种植“试验田”。阿花似乎第一次发现了商店原来为
女人准备了这么多的“武装工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阿花现在早上起床至少比以前要提前半个小时，要不然必迟到无疑。她早上的
洗漱准备工作量比先前要翻了几番。比如洗脸，以前用毛巾一擦，就完了事，最多
也就抹点香皂。现在可就不行了。她先是用热毛巾敷在脸上，至少敷五分钟，然后
用冷水细细地冲，然后是轻轻地拍打按摩，从眉毛的中心开始，像画画一样，先谋
篇布局，点线面体，一一讲究开来。按摩完了，再是不冷不热的水，再按摩一遍。
最后一道工序则是冷水，冷水完了，就是往脸上打底色，底色上面就是面向观众的
那层膏。当然晚上睡觉前也是要累的不轻。除了早上的所有工序以外，按摩的时间
还要长一些，睡觉的时候还要戴上一个发网，用以保护头发。因此现在阿花要比以
前每天少睡一个小时以上。
但这些代价还是物有所值的。她阿花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厂明星。只要看见她的
人，眼睛里都要那么闪烁一下，好像突然之间遇到了耀眼的阳光，一下子适应不过
来一样。这一切都使阿花感觉到通体舒泰。
大家都说阿花比先前漂亮多了，是因为爱情滋润的缘故。阿花笑而不答，他们
哪里知道这后面有她每天一个多小时的努力呢？另外，她也希望这种玩笑的效果，
大家这么一玩笑，其实也就是对她和李诗爱情的公开承认。这对她来说是有利的。
这样既是对她的承认，又可以防止其他女孩子对她的李诗哥怀有二心。
这一天下班后，李诗约阿花到了以前她与二牛哥常去的“爱情路”。这时正是
夏天的夜晚，河边上凉风习习，微风一吹，树叶婆挲作响，恰似恋人们的低低私语。
天上的月亮时而多情地藏进云层里，时而调皮地露出笑脸，羞羞答答地要向人间的
恋人们诉说着什么。
“在这样的夜晚总要发生点什么。”李诗多情地望着他的小爱人。
“发生什么？”阿花也是一腔柔情，望着她的李诗。
“一些浪漫而值得纪念的事情。”李诗俯下头来，把嘴唇贴近了阿花的嘴唇。
他们的舌头忘情地搅动着。李诗的手开始在阿花身上抚摸。
阿花被他弄的全身颤抖，她有一种渴望，一种冲动迅速地传遍了全身。
阿花不知怎么自己解开了上衣的钮扣，她抓住了他的手，让他那双手去抚摸她
少女的禁区。
阿花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了，她快乐的呻吟着。
李诗在解阿花的裤子。
“不！李诗哥，不要。”阿花的身子一抖，她感到害怕。
李诗停住了，怔怔的，好像有点不高兴一样。
“李诗哥，现在不要。我迟早是你的。”阿花用头抵着李诗的脸，轻轻地说。
“对不起，没关系的。”李诗说。
“都是月亮惹得祸。”李诗笑着说了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
阿花现在真的离不开李诗了。她现在上班的时候最害怕李诗到流水线上去逛，
她怕流水线上出现第二个“阿花”，夺走她的李诗哥。所以有时候李诗去流水线的
时候，她就有点坐立不安，她有时会悄悄的跟在李诗的后面。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
动向。每当她看见流水线上的女孩子们对李诗叫来叫去，或者撒娇的时候，阿花就
觉得心里难受，她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好像她的专用品被人家染指了一样。如果她
发现哪个女孩子对李诗特别“那个”，她会趁李诗不在的时候，假装和她聊天，她
的话题便是她和李诗的爱情故事，说他们怎么怎么的好，他们的关系怎么怎么的深，
甚至害羞的把他们约会的细节也道出来。她常穿着李诗给她买的衣服，说你看这衣
服怎么样，说这是李诗给她买的。有些化妆品本来不是李诗给她买的，是她自己买
的，她也泯着嘴唇说李诗给她买的这口红感觉还不错。让那些女孩们既羡慕又死了
这条心。
这天阿花在上班的时候，正在想着她的李诗哥哥。这时唐主管走到了她的位置
前，把她吓了一跳。唐主管也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跟她咸扯了几句，最后唐主管要
她晚上到他那里去一趟。
阿花对唐主管既害怕又感激，因为唐主管每天下班的时候都要召集生产部的人
开会，开会的主要内容是骂人，每天总有那么几个拉长要被骂的睁不开眼。这段时
间，华华被他骂了好几次了，华华还哭鼻子。但唐主管是不饶人的，不管你哭不哭，
在会上照样地骂。因为生产线上每天总有一些不如意的地方，总有达不到目标的时
候，就总有骂人的机会。所以生产部没有不怕唐主管的。
阿花感激他，当然是唐主管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当唐主管说让她今晚上
去他那里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些内疚。因为自从到办公室以来，她总共才去过他
那里两次，两次都是跟华华一起去的。她觉得自己与唐主管交往的太少了，人家把
你提到办公室来，而自己却好像与他只是一般关系一样，如果唐主管这么一看，会
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呢？她觉得自己实在做的不够。
但阿花还有另一层害怕，她去唐主管那里的时候，发现唐主管看她的时候，眼
睛里有一种油油的东西在流动，那种东西惊的她的心剧跳。在唐主管那里更是证实
了他是一个已婚之人，老婆孩子在老家，一年就来探那么一次两次亲。另外，她在
唐主管的房子里，发现了华华的衣服和鞋子。关于华华与唐主管的传闻看来并非捕
风捉影。无风不起浪啊。阿花又想，她现在反正与李诗的恋爱已经公开，他唐主管
也是知道的，应该不会再对她怎么样，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多虑了。
晚上到了唐主管那里，发现只有唐主管一个人在房间里。他们先是谈了一些工
作中的事，因为阿花在唐主管面前有点放不开，差不多只是唐主管一个人说话，阿
花只是嗯嗯哦哦的答应着。不一儿就冷了场。
阿花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她找不出什么好话题，又不好意思问唐主管究竟有
什么事。这时阿花恰好看见唐主管的屋里泡了一桶衣服，阿花就说，唐主管我给你
洗衣服。
唐主管推让了一阵，实在拗不过阿花，只好由她洗去。洗完衣服，唐主管就很
感激的样子，说阿花辛苦了，递给了阿花一杯可乐。阿花觉得唐主管真是一个会体
贴人的男人。
阿花喝了可乐后，也不知怎么头晕晕的。两只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不管她怎么
努力，最后还是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条条的躺在唐主管的怀里。
“不！我不要！。”阿花哭了，哭的很伤心。
阿花发现下身很痛，象火灼烧一样。
“你哭什么哭，哪个女人不是要过这一关的？”唐主管训道。
阿花从床上爬起来，想跑。
“回来！”唐主管的声音象打雷一样。
阿花被唐主管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站在那里不敢动。
唐主管把阿花重新拉到床上。躺下。
唐主管说，这件事以后看你的表现了。这里有两个选择，第一是你去告诉李诗
或其他什么人，甚至可以去告诉政府。第二就是老老实实，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一样。
你继续平安无事的在康太办公室上班，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至于你和李诗之间的事，
我也不会干涉。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来这个城市里混了八年的时间了，什么场
面没见过？什么人不认识？你信不信，我只要花上几百块钱，就可以买下你的耳朵。
花上几千块就可以废了你的脚手，买你的性命也不过是万把块钱的事。同样，也可
以买下李诗的这一切。
阿花被唐主管的这些话吓懵了，她不知道社会这么可怕，她只在电影里看过黑
社会的杀人抢劫，她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我不瞒你说，我的这些朋友是专门吃这口饭的。说的明白一些，他们就是黑
社会。”唐主管好像看破了阿花的心思一般。
“当然如果你当没发生过这件事的话，我是不会伤害你和李诗一根毫毛的。我
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什么都讲信用。”唐主管继续说道。
阿花想道唐主管的对李诗和她斩脚剁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任凭他的摆
布。
睡觉的时候，唐主管又爬上来两次。阿花像死去了一样，由他折腾。
阿花也不知怎么睡着的，她做了一个晚上的恶梦，在梦里，她和李诗哥被人追
着砍杀，两个人被剁的遍体鳞伤。
阿花病了。
第一天，她整整一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默默的流泪。下了班，李诗来
看她，她先是哭，后来就扑在李诗的怀里哭。李诗见她伤心的样子，以为自己来迟
了，忙给她道歉、哄她，给她讲笑话听。后来他发现阿花烧的很厉害，他就把阿花
送到了医院。
阿花的主要病症是发烧，住了几天院，也就慢慢的好了。其实除了阿花自己和
唐主管以外，谁也不知道她的主要毛病是心理上的打击。在住院期间，阿花躺在病
床上自我医疗。她有时很想一死了之。可是她每天都看见李诗来看她，而且李诗中
途还请了两天假专门陪她，她舍不得死。她还有好多的梦想还没有实现，还有许多
美好的生活还没有享受。现在李诗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成了她活下去的信念。然而
她又非常的害怕，害怕李诗知道真相以后不会爱她。
“李诗哥，假如我哪天出了意外，你还爱不爱我？”阿花想试探一下他。
“你说什么傻话。你不会的。好人一生平安么！”李诗说。
“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没办法，出的意外又对不住你。你还会爱我吗？”
“我爱你，永远爱你。”李诗认为她是在说胡话，所以装的很认真的敷衍她。
阿花放心了，她觉得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因为李诗还是她心目中的李诗，这才
是她最大的病症所在。
时间真是一剂最好的良药。尽管阿花遭受过前所未有的打击，然而时间渐渐地
抹平了她心灵的创伤。她再一次出现在同事前面，出现在李诗前面。她害怕李诗知
道她的情况，怕李诗跟唐主管打架。她想，李诗是一介书生，是拚不过唐主管的。
她现在渐渐地知道唐主管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她现在正在努力学习，准备参加自考。
她想，她若是拿到了自考的大专文凭，她就要离开康太，离开唐主管。如果条件容
许，她就和李诗结合在一起，也许离开这个城市。
尽管她的内心深处每天都隐隐作痛，但每当在李诗的面前时，她都强装欢颜，
她要把这段内心的痛苦，深深地掩埋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让她最爱的
人李诗知道。可是每当唐主管的身影进入她的视野时，她浑身就要起鸡皮疙瘩。因
为每当阿花害怕什么的时候，她的身上就要起鸡皮疙瘩。
秋天渐渐的近了，可是广东这个地方依旧像夏天一样的炎热。所以阿花他们的
约会，大部分地方还是在河边上。但他们现在约会没有以前那么勤快了，因为阿花
要参加自学考试，平常下了班的时候，她要温习功课。对于自学考试，李诗也是非
常赞成的。所以他们现在一个礼拜只约会两次了。
这天是周末，又到了他们约会的时间。由于他们现在约会的频率比以前少了，
倒增添了更多的激情。恋爱这东西，天天在一起，很可能还要吵架，但若是有小小
的离别，就把人拉的更近，不是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
他们在小摊上买了苹果，阿花把苹果洗的干干净净。吃苹果的时候，并不是一
人一个，他们是两个人合吃一个。吃第一口的时候，阿花总是要李诗先吃，而且要
李诗大大的吃一口，然后她看着李诗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就觉得很高兴。阿花也就
拿着苹果轻轻地咬上一口。
到了河边，他们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阿花斜靠着李诗的肩膀，迎着微微的河
风慢慢的走。河的远处是一些人家的灯火，扑扑闪闪，散发着温馨的光。有些在菜
地里干活的农人，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农具，在往家里赶，后面跟着小孩或者一条
狗。阿花他们望着这曲农家归园的牧歌，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家的情怀。
“我好想有个家。”阿花靠在李诗的怀里说。
“会的。我们会的。”李诗说。
“你会打你的老婆吗？”阿花撒娇地看着他。
“不听话，我就打你的屁股。”李诗说完，轻轻地拍了一下阿花的屁股。
阿花立即往李诗的怀里拱，更是娇柔可爱。
李诗捧起了阿花的脸，端详着。
“我要把你永远刻进我的心里。”李诗充满柔情的说。
阿花紧紧的抱住李诗的腰。
他们贴在了一起。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
阿花既感到害怕又有一种强烈的渴望。
阿花不知怎么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李诗觉察到了阿花的不正常。
“没什么，我——只是感到太幸福了。”阿花言不由衷。她极力地掩饰着自己，
其实她心里好想说，李诗哥，我对不住你。
他们有重新紧紧的拥抱，亲吻。他们两个渐渐地像两条蛇一样，身子开始扭动
起来，内心的火焰被重新熊熊的燃起。
“李诗哥，我要你。”阿花轻轻的喊道。阿花今天晚上下了决心，要把自己献
给他。因为她今天来了月经，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掩饰方法。尽管她心里矛盾万分，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么干净，但为了将来，她只有这步
路可以走了。
他们倒下去了，倒在河边的草地上。
李诗看到了满是鲜血的内裤，他又紧紧的把阿花抱住。
阿花和李诗的关系愈加亲密了。自从那次河边上的事情以后，阿花觉得自己已
经是李诗的人了。他们下了班以后，成双成对的走在一起，而且一般要么就挽着胳
膊，要么就牵着手，再也不是以前那样做地下工作。他们的关系已经完完全全的公
开。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坐在一起，谁先去，谁就先买好饭菜，等着对方一起来享
用。吃完饭后，一般都是阿花去洗碗。阿花不想让李诗给她洗碗，因为她要扮演一
个贤妻良母的形象，她要让李诗觉得她是一个很勤快的人。
这天下班后，是阿花他们约会的日子，他们这次没有去河边散步。李诗要带阿
花去街上吃小吃，因为上一次他们吃了一次臭豆腐，阿花感到好吃极了，弄的嘴巴
馋馋的，老是想着臭豆腐的味道。尤其是在臭豆腐上面撒些酸辣椒、胡椒、葱、蒜、
酱油、芝麻油，再加上一些香菜，闻起来的时候，有那么点淡淡的臭味，但是张开
嘴一吃，真是香气诱人，辣椒一搅和，保你满身流汗，通身舒畅。那味道真的是绕
胃三日，难以让人忘却。
他们挽着胳膊在街上走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他们前面一闪，转身就
要跨进前面一家发廊。这个背影打扮的非常暴露，上身穿一件很窄小的背褂子，背
心露出一大片的雪白，因为褂子太短小，所以裤子和褂子之间又有一大圈肉露在外
面。裤子则是一条很短的迷你裙，仅仅是遮住了那两瓣屁股，走路的时候如风摆杨
柳一般，一扭一颠的，看了让人联想。总之，这一身打扮，露在外面的肉的面积起
码占了全身的三分之二以上。尤其是肩上跨的那个坤包，更是要阿花感到熟悉不过
了。
“华华！”阿花朝那个背影喊道。
背影一回头，果然是华华。但是华华没有理会阿花，身影一晃，就进了发廊。
阿花怔怔的望着华华的背影出了神，她想华华这么会是这样呢？她怎么到这些
地方去呢？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所谓的发廊，全部都是一个幌子，里面全部都是干
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部都是肉体的交易。
“走吧。”李诗拉着阿花走。
“你说华华怎么会这样子呢？”阿花不解的问着李诗。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现在都是市场经济，人是市场经
济中最活跃的生产力嘛。在沿海这些地方，这么多孤男寡女的。没有她们的存在，
那将有多少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她们在经济上平衡了各阶层的收入，在社会上减少
了犯罪因素，况且做的又是‘环保产品’，你说她们做的贡献有多大？”李诗笑嘻
嘻的说。
“你是不是也进去过？”阿花恼怒的看着李诗。
“你看我像么？我是不会去这些地方的。这些地方脏不拉叽的。”
“你真的没去过？”阿花象是不相信。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听人家说的么。你是不是要我发誓？”李诗看着阿花，好像马上要发誓了。
“李诗哥，你千万不要去这些地方。很容易得病的。”阿花怕李诗不高兴，马
上软了下来。
吃臭豆腐的时候，阿花再也吃不出那种很好的味道了。她只觉得满口的臭味在
嘴里回荡，怎么漱口也弄不干净。
阿花这段时间胃口很不好，一看见油腻的东西心里就很不舒服，很想吐。饭量
也明显的减少了。起初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病了。她就跟李诗说，李诗一听她这
么一说，脸就变白了，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阿花听他这么一说，也给吓了一跳。她才十七岁，不知如何是好，她想，如果
要是她父母知道了，不打死她才怪。
“去医院打掉它。”李诗焦急的说。
阿花矛盾万分，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该听李诗的。因为李诗一听说她怀孕了，
脸孔就变的苍白。她不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让我想一想好吗？”阿花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打掉！”李诗斩钉截铁的说，在李诗的脸上，阿花再也看
不到以往的那股柔情。
阿花不知怎么，她有点舍不得。
“你不打掉我当然也没有办法，但是以后我们两个就不要来往了。”李诗见阿
花犹豫的态度很不高兴。
“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这样不负责任？！”阿花气愤了。
“我有什么不负责任，是你自己不负责任！你养的它活嘛？你真是农民意识！”
李诗看起来不屑了。
阿花见李诗骂她农民意识，呜呜的哭了。
“哭什么哭，哭是没用的。你要看清楚现实。你不要哭，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
告诉你吧，我这人从不欺负女孩子。”
“如果打掉小孩，你还和我好吗？你会和我结婚吗？”阿花想挽回局面，她要
试探一下最后的机会。
“这就要看你的了。不过看你还想的蛮长远的嘛。结婚的事，至今我还从来没
有想过，它离我还太遥远了。在这里，我也只好坦白的告诉你，即使结婚，你也不
合适我。这是为了我们大家都好。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为什么要去组织一个痛
苦而不快乐的家庭呢？这不是为社会带来不安定因素么？”李诗真是看侃侃而谈。
“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真算我瞎了眼了。”阿花愤怒而伤心的指着
李诗骂。
阿花转身就走，她想今天肯定是没有结果的。她现在总算认识了这个她心目中
的偶像。阿花和他在一起，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见解，什么事情都是李诗拿主意，现
在跟他谈是没有结果的，也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她说不过他，她发现你怎么说都是
他的道理。
阿花发现自己真是太傻了。她现在发现有些距离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说
拉近就拉近，其实也许是你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
阿花想了几天都没有想通，她觉得不能就这样和他结了尾。也许他是一时气愤，
说不定他还是爱她的。她觉得有必要再去好好的跟他谈谈。
这天晚上，阿花好好的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对自己的外表还是满意的。她想用
自己的美貌和温情把李诗拯救回来。
李诗一个人租房子住，阿花看到他房子里的光亮，就想起了他们过去的美好时
光。自从那次河边上的事情以后，阿花就差不多与李诗住在一起了。每一个礼拜，
阿花至少有三个晚上住在他的房里，如果是星期天或者放假的话，他们就要睡到中
午才起床。也许一整天都在房里浪漫。李诗这个人，像所有的光棍汉一样，从来都
不打扫房子的，衣服被子也不及时洗，每次阿花去的时候，都是乱七八糟的一屋。
她就帮他清理整顿，李诗就对阿花说，你又来帮我搞“5S”了。因为他们厂里有一
个管理原则就叫“5S”，是清理整顿的意思。阿花每次搞“5S”的时候，觉得很快
乐，感觉到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事，就特别的来劲，有一种回到家里的味道，温馨而
浪漫。每次搞完卫生，李诗就对她表现的特别温情，她觉得那个时候，就像小两口
过日子一样，既感到踏实，有觉得幸福。
阿花走到李诗的房门口的时候，门窗紧闭着。她想李诗难道不在家吗？这么热
的天，干吗把门窗都关的这么死呢？可是窗户里又分明透出光来。
阿花敲门。
里面没有一点反映。
阿花继续敲，并加重了敲门的力气。
门“哐”的一声开了。李诗光着上身，穿了一条大裤衩，满脸愤怒的站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来报丧？！他妈的！”李诗瞪着一双眼睛，甩出了一连串的
短句。
阿花不想跟他吵，她想知道他在房里究竟是干什么，这么热的天，紧闭了房门
窗户，难道有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阿花想进入房里再跟他说话，可是他在房门口站着，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通过半掩着的门往里一瞧，发现他的床上坐着一位女孩子！
“原来你在做见不的人的事！”阿花哭了。
李诗趁势把房门“砰”的一声关了。
“我跟你说，我们俩的关系已经完结了。你不要再来纠缠我行不行？”李诗喝
道。
阿花气愤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流氓！”阿花指着李诗的鼻子骂着，一边哭，一边咚咚
咚的跑下楼去。
“你对我还真文明，有女孩子还骂我臭流氓呢。”李诗望着阿花的背影，自言
自语。
阿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华华来看她了。阿花一看见华华来看她，一眼的泪水
就汩汩而出。因为自从她住院以来，就没有人来看过她，使她万念俱灰。她觉得自
己一下子好像长大了很多，她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她想象的那么单纯。有的人看起来
是好人，其实是一些披着羊皮的狼，他们平时的时候伪善着自己，到了关键的时刻，
就露出了尾巴，而且用的手法是杀人不见血。明明是自己吃了亏，可他们却讲起了
一大套的大道理，好像受了伤的你，反而成了无赖。
“不要哭了，阿花，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华华劝着阿花。
“我前几天辞工了。”华华告诉阿花。
“为什么？你不是做的好好的么？”阿花不解。
“好什么？一个月才七八百块钱。还要去侍候那些臭流氓。”华华不屑的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回家？在这里你怎么生活？”阿花问出了一连
串的问号。
“你那天不是看见了吗？我以后就那样生活。”华华无所谓的说。
阿花无语。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起我。但是现在不是在家里，没有钱你就会被饿死，没人
同情你的。现在你难道还不知道，这世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我拚死
拼活的在厂里干，一个月才那么七八百块钱。我现在一套化妆品就要几百块，还要
住还要吃还要坐车交水电。我到哪里去弄钱？要文凭没文凭的。唐主管那匹老马就
给了我一个拉长的位置，连买卫生纸的钱也没给过一分。”华华开始演讲了。
阿花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现在干一个礼拜就可以当厂里两个月。又不累又轻松，反正是白天睡睡觉，
晚上上上班。这东西看开了，也就这么一回事，但金钱还不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华华继续说。
“可是，可是这好丑。你爸妈知道的话，会打死你的。以后你怎么回得了家啊。”
阿花替她担忧。
“你这是思想不开放，到了这边，很多女孩子都干这事。我告诉你吧，我们那
里最近还来了一位女大学生呢。你算什么，人家女大学生还不是照样的做。告诉你，
这个世界只有钱是真的，其他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真的有女大学生？！”
“我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男人，只有男人才是存心骗人的。”
阿花不作声，她想，华华说的也许有道理。只有钱才是真的。这个世界真是让
人越来越不明白了。
“象你这么漂亮，是很抢手的。拿的钱起码是厂里的几十倍。说不定哪个大款
看上了你，包养起来，那钱就任你花了。很多被包养的人，有自己的房子，成天开
着小车，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华华在鼓动阿花。
“你不要这么说我，华华。”阿花不高兴了。
“阿花，我们两个都是从小一起玩大的。要是别人，我今天也不会来看你的，
也不会跟你说这些话。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反正都是为你好。”华华说。
阿花怕拂了华华的好意，点了点头。
华华又和阿花说了一阵话，要阿花好好养身体。然后走了。
阿花住了几天院就出来了，她又重新回到了康太厂。但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出，
阿花比先前瘦多了，在她脸上看不到以往的那番灿烂，脸上也再难看见那些化妆品
的痕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活跃了，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甚至很少和人说话。更
让大家惊奇的是，她和李诗分手了！因为大家再也看不到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身影。
没几天，阿花和李诗分手的消息像一股台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厂。这天中午阿
花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正好排在何小芬的后面。何小芬用手捅着前面的
人，装的很神秘的样子。
“阿桂，告诉你一个特大的消息。”
“什么消息，这么神神秘秘的？”
“阿花和那个叫李诗的靓仔分手了。你想想人家是工程师，她阿花是谁？一个
农村打工妹，以为到了办公室送送文件就上天了。去追人家大学生，真是癞蛤蟆想
吃天鹅屁！现在被人家玩了甩了，上个礼拜我看到她，都不像个人样了。这人你说
好笑不好笑。”何小芬一副很幸灾乐祸的样子。
前面那个人返过头来正想发表意见，一见阿花刚好在后面，就冲阿花笑了笑。
何小芬也跟着她回过头来，见阿花就在她后面，很不好意思，弄得一身的尴尬。
阿花再也没心思吃饭了，她觉得全厂的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她看见人家在吃
饭的时候低头私语，就好似都在议论她一样，他们肯定都会像何小芬一样的说着她
的坏话。明明自己是一个受伤者，可是人家却不这么看，认为是她在追求李诗，是
她爱慕虚荣，要去高攀李诗，这种虚伪贪图的女人谁不恨呢？
阿花跑回了办公室一顿好哭。原来与李诗分手后，主要还是觉得伤痛，失望。
她现在被一种丢人现眼的丑陋说替代。她害怕人们的眼睛，她发现这些眼睛就像一
盏盏具有穿透能力的探照灯，能把她所有的秘密全部给曝光。阿花感觉这人活的真
的没什么意思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由于阿花无法集中精力，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在传真文件
的时候，把一份有错误的文件传给了客户。客户把这个信息反馈给了他们的高层，
把下面的人骂的狗血淋头，眼睛都睁不开。被骂了的唐主管把那份传真拿了回来，
像要打架一样摔在阿花的桌上。
“你他妈的长没长眼睛！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唐主管血红着眼睛。
“我告诉你，要么罚你三个月的工资，赔偿公司损失，要么立即滚蛋！”唐主
管捶着桌子喝道。
唐主管正在骂着，阿花双手捧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冲出了办公室。
阿花回到了宿舍，觉得完全没脸面见人了。自己的事情被公司里的人传得沸沸
扬扬，现在又摊上了这样的事，这人还有什么可以活的呢？
阿花实在是怎么也想不通。她想干脆一死了之，以免在这个世界上丢丑。她觉
得现在最对不起的是她的父母，没有能够尽自己的孝心，就这么而去。
阿花翻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把存折也翻了出来。她想把这些东西全部寄回家
去，尽自己最后的孝道。同时，她也不想给家人增添麻烦，就开始写起“遗书”来。
阿花一边写“遗书”，一边流着泪，说些女儿不孝顺的话。她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
在没读更多的书上，老是想依靠着别人，这个世界上原来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在写“遗书”的时候，她要她弟弟一定要好好念书。
秋天已经很深了，可这里却还是一派春天的气息。到处都是暖暖洋洋，根本看
不到什么萧杀秋意。树叶是绿的，有不少还开着花，路边的美人蕉竟争相斗艳，红
的黄的像火焰一样。
阿花沿着河边走着，早上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看她的“遗书”，她把它放在
被子下面，如果清理她的东西的时候，是很容易发现的。然而当她走到河边的时候，
被周围的景色感染了，她在河水里看到了她的倒影，原来她还这么年轻！她望着前
面长长的堤岸，就像她的人生道路一样望不到头，哎，人生还是刚刚开始呢。
堤岸的一边，有许多的菜地。菜地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庄稼。油菜、白菜、萝
卜、韭菜、四季豆，都在拼命地向上生长。菜地里的小孩和狗，来回追逐着，时不
时有小孩哈哈的笑声在田野里回荡。
阿花犹豫了。她原想扑入这条河里，干干净净的走。可是，可是她现在却不知
怎么少了勇气。她现在发现，死原来也是一件很难的事。
阿花在堤岸上走了一个来回，她碰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人在拾垃圾。在她的印
象里，拾垃圾的人都是一身脏不拉叽的。可是眼前这个人却干干净净！他一只脚明
显的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拧一个袋子，捡垃圾的时候，就
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铁夹子。他用铁夹子夹垃圾，根本就不用手碰。另外，
这个人捡垃圾的时候，也不像其他捡垃圾的人那样，匆匆忙忙，眼睛四处张望。他
却像闲庭信步一般，不慌不忙，一个绅士一样。
那个捡垃圾的人走了一会，好像累了，他坐在离阿花不远的堤岸上休息。他刚
坐了两分钟的光景，又从背上的兜里掏出来一根笛子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的在河的两岸来回飘荡。阿花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调子，但里面跳动
着欢快的音符，笛声像一群春天的小鸟，在天空里自由的飞翔。它们像歌唱着春天，
歌唱着生命的快乐与自由。尔后笛声又陡转直上，好似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直指
蓝天搏击长空。
刚才阿花还在同情这个残疾人的生活艰辛，想不到从他嘴里演奏出来的乐章竟
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欢快。这里没有忧伤，没有自弃，没有怨天忧人，只有对生
命的礼赞！
阿花流泪了，她被笛声和残疾人的乐观所震惊。她为自己的怯懦和自私羞愧，
她想他一个残疾人都能够如此快乐的歌唱生活，她为什么就如此脆弱呢？
阿花望着充满生命力的田野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沐浴着秋日的阳光，挺着胸，
她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把她的“遗书”撕毁。
三年以后，阿花坐在了这座城市的一间教室里进行最后一门自学考试。阿花走
出教室门的时候，正是很好的太阳，太阳里有小鸟们的叫声，她好像又听到了那悠
扬欢快的笛声在天空里快活的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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