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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夏季
我真不敢相信,老古这么年纪轻轻就走完了他的一生。走的时候,正是夏天,
夏天是火辣辣的太阳,正是长大的季节,怎么会死人呢?
具体点说,老古是自杀。他的身体从庆市国贸大厦那三十三层的楼顶上飘下来,
象一片树页,倒地时却重重一下,溅了一街的血。
老古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我敢很负责任的说,我是了解老古的因为老古与我同
在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并且睡在我的下铺。
老古的原名倒是被我们忘的干干净净,反是叨叨叫开的。叨叨说老古彻头彻尾
的一身出土文物像。想想也是,因为一年四季从未见他的蚊帐撩开过,即使在大热
天,他也穿着长衣长裤躲在蚊帐里,他对任何集体活动都没产生过兴趣。除了吃饭
上厕所上课上机房,他就关在蚊帐里。久而久之,他的蚊帐里常常隐隐约约地窜出
那种发霉变质的面包味,身上也总是散发出那种发霉变质的面包味。
记得一个夏天的周末,我们几个喝了一气酒,然后死拉着老古去跳舞。刚到舞
厅门口,就那么匆匆一眼,老古就缩了回来。并肯定舞厅不是什么好地方。由此也
推断出进舞厅的人好不到哪去。刚才说过,那正是夏天的季节,姑娘们无非是短裤
或裙子。裙子薄如蝉翼,短裤则露出白白嫩嫩的两截大腿。老古只那么粗粗地扫了
一眼,就闭上眼睛。“非礼勿视也。”
从此想喊他去跳舞,那绝对是一件极其冒险且得承受冷眼的风险事。
后来,老古准备考研究生,但终究没考上,被分配到庆市的建筑设计院。离开
校园那天,老古就狠狠地骂了几句:他妈妈的!
老古学的是财务会计,在计算机上很有一手。他很想把它运用到财务管理上去。
可是报道那天,人事科长挥着他那双肉嘟嘟的肥掌要老古下去好好锻炼锻炼。
后来老古才知道,院里财务科那把椅子早被规划室李主任的女儿占领了。李主任的
女儿刚从师范校毕业,还实习过几天打字呢。于是这一锻炼就把老古下到了江县的
第十工程处。
第十工程处总共才二十几号人。刚到那天,一把手就很友好很热情地握着老古
的手。凭感觉,老古觉得一把手挺爱才的。“士为知己者死。”老古那种很传统很
正统的想法就涌了上来。
第二天,一把手就让老古带了被子到工地上去,说是好好锻炼锻炼(瞧,又是
锻炼锻炼,这个词用得挺宽的)。老古以为是先熟悉一下情况,头也不回地驻扎在
工地上。
然而老古错了。一把手笔让他在工地搞建筑!于是老古就很严肃很郑重地向一
把手申明:他学的专业是财务会计。他怕一把手不相信,又把什么毕业证学位证计
算机过级证英语过级证统统搬了出来说您看看您看看。
一把手笑了,觉得老古这人有趣。一把手自然也就没有看他那一搂什么证,他
认为这些玩意压根用不着。二十几个人的加减乘除还要这么多老什子?再说,一个
精通业务的会计对他绝对没有半点好处,他喜欢让帐目处于唯我独尊的混沌状态。
从此,老古就在工地上的工棚里扎了根。
老古是一个很敏感同时又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对建筑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一问三不知,成天在工地上瞎逛。尽管他在十处的学历最高,但对建筑最无知,甚
至连一个民工都不如。
所以每当那些设计图纸往面前一摆,老古就不自觉地感到自己矮了一大截。更
可气的是,有几位同事常常故意装得非常谦虚的样子向老古“请教”:大学生您看
看这里是不是设计的合理?每每这个时候,他们故意把“大学生”这三个字说的很
重,音调拖的很长。好象饭厅里跑堂的店小二上菜时“来——了!”那种味。因为
老古知道,在他来之前,这里文凭最高的是一个中专生。这种口气纯粹是气他。老
古就只好愤愤地说我不懂,我学的是财会。但大家并不饶他,经常用轰堂大笑结束
这个游戏。老古就有种被扔进屠宰店任人宰割的感觉。尤其是同事们不屑的眼光更
使他觉得自己大悲哀与可怜。他想如果不上大学,或许还能长些力气,干体力活也
可增添一分自信。可他从小就“关”在校园里,眼前这个“专业”又奈不何,体力
也不行,即使讲粗痞话也不是任何一位的对手。他只不过是成了众人的笑料而已。
他原先想显一番身手的雄心壮志在这里被击得七零八落。于他自己纯粹徒增自
卑与愤怒。
象许多人一样,老古在愁闷无法排解的时候,也捞起了喝酒这根救命稻草。
但老古这方面是彻底的生手,他还没有积累过半点喝酒的功底。于是先喝啤酒,
一杯两杯,一瓶两瓶,渐渐就觉得不过瘾。于是就喝起白酒来。
喝不醉的酒不是酒啊。老古常深有感触地自言自语。
就在老古开始喝白酒的那阵子,老古发现了工地上的重大问题:整个工地的绝
大部分钢材都是伪劣产品,而且在施工过程中,好些该加钢筋该置圈梁的地方,实
际上什么也没有。
老古对自己的发现非常吃惊。他连忙问工人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工人们
打着哈哈不无讽刺地说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如果还不明白就问领导去!气得老
古蹬蹬蹬地跑到施工队长那里去汇报。施工队长瞧着老古眼镜后面那双瞪得奇大的
眼睛觉得很好笑,他干了十几年的建筑,从没见过象老古这样认真的脑袋,况且老
古在见习期间,什么责任也没有,老古却象天要塌下来一样。施工队长打着哈哈说
不偷工减料怎么能赚钱呢?
老古眼睛就睁得更大,手足无措地连连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呢?
老古把这当作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跑到一把手那里汇报,一把手很不耐烦地挥
着手说这怎么不行?!
老古心里极其矛盾极其烦闷地回到工地,第一次端着大碗在人群里划开了拳。
天上云追云,地上人堆人,操你妈妈X !
老古在划拳的时候血往上窜,直骂妈的妈的关我鸟事。老古为了发泄压抑已久
的愤懑同时也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刚来时大家觉得老古不是男人,要力气没力气,
论喝酒不会喝酒),端起大碗就往喉咙里倒。
但老古毕竟是初学者,况且又是二锅头,一碗下去,头就发晕,舌头也开始打
卷,连“操你妈妈X ”操了半天也没操清。
大家很原谅很鼓动为老古拍手掌叫好。但老古已很模糊,也就不管他什么男人
不男人了。
“哇”的一声喷了一桌,引得其他几个清醒的人也恶心吐了几大堆。
酒醒后的老古很迷惘,干吗非得喝酒呢?难道“众人皆醉我也醉”?老古本不
是一个懦弱的人,在大学时,他就对那些为了女人哭鼻子的人很瞧不起。可现实却
毁灭了他所有的幻想,他想起近来的种种遭遇,觉得自己好似一只不知反向、在戈
壁滩孤苦爬涉的羔羊,死处是狼群冒着绿火的眼睛。禁不住一腔苦涩的泪水滴滴答
答地往下滚落。自古男儿不流泪,只是不到伤心处啊!
老古在思想的苦斗里彷徨,不喝酒又干什么呢?学建筑学计算机?学了又有什
么用?老古经常抚摸着伤痛的心坎,只好借酒浇愁。
从喝酒这个角度来看,应该说老古是一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他也许不知道这
将改变他一生的历程。这种液体很快就在老古身上生了根,并且渐渐地练出水平来。
原来三四两二锅头就可以轻松放倒的老古,现在一口下去就可以消灭三四两。
一顿斤把两斤二锅头下去,照样可以步履轻松悠悠闲闲地到工地上去逛两圈。一天
不喝白酒,浑身就不自在。喝啤酒,照老古的说法不就是几泡尿吗?太浪费了。老
古现在是不喝啤酒的。
喝酒上了瘾的老古也没有先前那般躁动不安了。他认为自己反正是被抛弃在荒
草丛生的荒山里,变成乔木倒有被砍伐的危险。经验证明,变成野草倒不失为一种
保护。所以他觉得懂不懂建筑倒无所谓,能喝酒却能为人们所接纳。据说一把手也
不懂建筑,一点也不懂。先前是开小车的,开着开着主人就退了休,一把手扔了方
向盘做起“头”来。老古甚至觉得先前的冲动的确有点幼稚。
很快,老古就缺不了酒了。枕头旁总摆着酒瓶。后来嫌酒瓶太小又太麻烦,于
是就换成了大水壶,买三四斤酒,权当做茶喝。
喝了几个月,老古就喝出了习惯。起床时,不来几口就起不了床;睡觉前,不
“咕通”
几下就睡不了觉。并且很快就没了对手,感动一种高处的寂寞。老古就常到酒
店或附近的农家去切磋。没一段日子就更神了:喝酒时,一瓶子见底,舌都不咂,
只是头上冒白气,把酒从毛孔中逼出来!所以一提起老古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说他
妈的纯粹是“酒仙”投胎。老古在同事中的地位也日见高涨!
老古喝酒的名气,引起了一把手的注意。
那是在与讲县的房产局谈判签合同,房产局扬言先比酒再谈正事。要知道,房
产局的毛副局长和马副局长都是喝酒的好手。同时他们也想一睹老古的风采,大约
是英雄相惜的缘故罢。
酒是五粮液——老古很少有机会结识这等好酒。每人面前站了一瓶。一瓶还没
干完,就淘汰的只剩老古和马毛两位副局长了。
马毛两位副局长用车轮战术进攻老古。但我们的老古谈笑自若,两瓶下去,两
位副局长就已不支,只能拱手认输了。老古至少已喝了三瓶,不过是头上冒点白气
而已。老古象个服务人员一样,来往穿梭,扶了这个又扶那个。在两位副局长眯眯
糊糊频频点头下,老古操纵起合同书,轻轻松送的为十处大赚了一笔。
老古大好运也许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但话又说回来,这种好运或许也就加速
了他迈上死亡的进程。
因为老古的酒风与酒量彻底的征服了两位副局长。从此两位副局长便把老古引
为了同志知己。尤其是马副局长,甚至一改往昔那种缺乏涵养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
不良习气,常常谦虚有礼地请教老古喝酒的玄机奥秘。并且彻底扔掉在部下面前那
种傲慢的架子和严肃的脸孔,很亲切地拍着老古的肩膀称为“小兄弟”。
到了这份交情以及这种名气,老古很多时候就不单是十处的职工了。比如房产
局就很赏识老古,外出比酒量搞应酬,老古就经常被“借调”出处成了特邀嘉宾。
正是这种经常性的“借调”,使老古的交际圈与名气一下荡漾开去。也正是在
这种情况下,老古得以认识庆市大地房产开发公司的王总经理。
王总经理是马副局长的老战友。在酒席上马副局长很热情甚至有点夸张地把老
古介绍给王总经理。一番觥交错,王总经理就笑呵呵地拍着老古的手掌说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啊。
王总经理的“大地”公司几乎掌管着整个庆市的房地产开发。一把手很敏感地
发觉这是一桩有史以来的大买卖。结识王总,无疑象征着十处有赚不完的钱。
一把手很痛快的拨出专款往老古身上堆。老古也很争气的拜访着王总经理。几
番来往,就成了一对“忘年交”,差不多也是亲密战友了!喝了酒的王总很慷慨,
大手一挥,庆市人民是欢迎你们的!好似他代表了四十万庆市人民一样,连干几年
的项目就落到了十处头上。
这里有必要介绍以下王总经理这位老同志的特点。王总经理十多岁的时候就扛
过枪跨过鸭绿江打过仗的,至今肚皮里还有几片弹壳没出来哩。后来王总经理在军
垦农场担任团长,当时上山下乡的城市男女青年就很有不少来到农场锻炼的。团长
有个特点,就是见了女青年爱“三比”:一是比个子高矮,二是比胳膊粗细,三是
比手劲大小。所以大家都叫他“三比”
团长。
“三比”团长到了地方后,这个习惯依然没变,将近六十岁的人了,依旧乐此
不疲,且有发扬光大的趋势。
当然这些特点老古很快就觉察了出来,并且发现王总真正的最大爱好是逛夜总
会。老古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说明脑袋并不笨,只不过是从前有点固执罢了。老古
在酒席上开拓了交际圈,同时也学到了不少课本上找不到的东西。社会这个大熔炉
已使他很快地走向了成熟,并且随时调整自己来适应这种气候,他甚至觉得以前对
于喝酒的忏悔心里真是大可不必。不喝酒能与局长处长们坐在一起吗?不喝酒一把
手会拨专款让你风光?让你手拿“大哥大”,出门打的?
老古就沿着这个思维的精神三角面成熟起来而心安理得地为自己辩护。只有当
他看到电脑计算机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就不自觉地冲动起来。他总是念念不忘地
搅动着手指,希冀体会那种敲打键盘的快感。而当这种愿望一落空,他就觉得心被
重重地击了一下。
庆市数一数二的“红玫瑰”夜总会是王总经常光顾的地方。“红玫瑰”有个特
点,就是这里的女孩子人手一个手机,手机号码公布在显眼的墙上,想叫哪位都特
别方便。第一次陪王总进“红玫瑰”,老古就发现一抹红与王总特别亲密。因为一
进门,一抹红就迎了出来勾着王总的腰撒娇。王总就扶着一抹红一路叫着美其、鹅
脸、披肩发、梦丽。并且挨个地和她们进行了“三比”。女孩们几乎都败在了王总
手下。
王总在比胳膊时,总是把袖子高高地卷起,然后曲一下肱二头肌,很男子汉的
鼓起来,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接着就捏着女孩子的手,从手掌直往上摸,一边比
大小,一边感叹:都这么细这么细!再就是把她们的手一一放倒。说现在的年前人
没手劲主要是缺乏体力劳动,最后就谈起当年在鸭绿江那边作战的盛况。说着说着
就把衣服撩起来说你摸摸你摸摸。每当这时,一抹红就一边格格地笑,一边把手放
在王总的肚皮上来回揉搓,说里面还有三片弹壳呢。
王总“三比”的时候,老古就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与女孩娴熟地笑骂打俏。
这是他从没涉及过的生活领域。他打量着那些女孩,都年纪轻轻,且几乎都长
着一张跤美的脸蛋,有的甚至还略带稚气。但她们把王总围在核心,施出各种手段
和本领,心甘情愿的要俘虏一个老头!但老古同时又从这些涂满脂粉的脸上察觉出
掩饰着的无奈。看着这些女孩,老古就联想到自己整天象一条狗一样喝酒陪客的
“壮举”。
感觉到自己其实与她们别无两样,只不过是方式不同而已,都是为了生存,生
存!
老古正在胡思乱想,王总把他拉过来介绍给了女孩子们,其中有个叫梦离的姑
娘就即刻攀到老古这棵橡数上。梦离娇滴滴地把头靠早老古的肩膀上甜甜地叫着哥
哥。
老古象受了泡烙似的往后退。然而梦离却似一块粘性极大的万能胶,使老古拖
身不得。
在包厢里。梦离竟一头坐在老古的大腿上,把老古吓了一大跳。但老古禁不起
梦离的百般挑逗,躁动不已的老古手掌极不规矩的在梦离身上“探索”起来。
回到房里,老古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茫然地问:你是不是已经堕落了?
第三次去“红玫瑰”好象是一个春天的周末,那时并不太热,但“红玫瑰”的
女孩子大都已经穿起了夏天的短裤和裙子。那天晚上王总经理拥着一抹红走了,梦
离则已喝得东倒西歪。正是午夜两点多种的时分,梦离执意要老古送她回家。所谓
回家,其实就是五十米来远的一家小旅店,梦离她们好几个女孩子都在那里租房子
住。
老古当时很紧张,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因为这是老古头一次在午夜两点单
独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且这个女人已经喝醉了酒,几乎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老古瞧着怀里的梦离,他突然发现她很象自己的妹妹。不同的是妹妹很少抹脂
粉。但这张脸蛋,这张稚气尚未脱尽的脸蛋,多么象啊。老古觉得她很可怜,他想
俯下身子去亲以下,但立即觉得这是一种罪过,一种堕落。自己的妹妹尚还说得过
去,可是怀里这个女人呢?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凭着自己的青春在求生存!梦离
的可怜相,激励了老古的同情心。老古见四处无人,一咬牙,将她抱起来上了楼梯。
就在老古将梦离放到床上,正准备给梦离盖被子时,梦离却双手紧紧地勾住老
古的脖子,不肯放老古走。她喃喃的说她太空虚太寂寞太无聊了,而且老古是她出
门以来第一个关心过她的人,无论如何老古都得留下来陪伴她。说罢她很快地把衣
服脱了个精光。
去掉衣服的梦离光彩夺目,似一幅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色展览在老古跟前。
老古惊呆了!他的理智很快被原始本能彻底俘虏。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
老古醒来后,阳光已经照在他们赤裸裸的身上。读着梦离那张熟悉而又青春的
脸,老古的心被重重的刺了一下。他为此感到深深的内疚与自责。他断断续续地回
忆起一切经过,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他极其痛苦地责
备自己:你他妈的彻底堕落了!
这件事象一把刀子一样准确而凶狠地扎在老古的心上。很少喝醉过的老古接连
几天都喝得酩酊大醉。几次陪酒差点丢掉了“酒仙”的美名。后来老古干脆闭门不
出,把自己关在房里躺在床上。
但王总经理的话老古不敢不听。用一把手的话说,十处的饭碗是王总施舍的!
要想过好日子,就不能对王总有丝毫的怠慢。
刚才说过,王总经理是“红玫瑰”的常客。王总经理一去,老古就得跟上,就
得与一抹红梦离美其批肩发鹅脸们打交道。老古接着又矛盾万分痛苦万分地与梦离
美其批肩发鹅脸们缱蜷一番。这种肉体上的交易给老古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与伤痛。
每次回来,老古就揪着头发指责自己:你狗日的是不是已经不可救药了?!
王总经理的活动场所很广泛。除了“红玫瑰”还有“夜来香”“绿岛”“蓝月
亮”等等地方。老古挑着十处的命运和重担和王总经理南征北战。庆市数十家夜总
会、酒家都留下他们密密麻麻的足迹。
老古在这个过程中也不知和多少或幼稚或成熟的女人同过床共过枕。他觉得自
己在朝某个深渊走去,他好似天天都在泥潭里来往爬涉。
老古的这种自我精神折磨终于出事了。这段时间以来,老古茶饭不思,身体日
益消瘦,且浑身疲倦不堪。更要命的是下身奇痒不止。
老古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中!
老古不敢到医院去检查。他至今为止,尚没有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一个尚未恋
过爱的人患上性病,那将是何等的荒唐与堕落!
但疾病的自然法则战胜了老古的思想矛盾。有一天老古在办公室突然晕倒在地,
让他躺进了东街的祥和医院。
很快,老古的淋病在十处已经成了公开的新闻。老古所到之处,成了同事们的
眼光和话题的焦点。好似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只怪物,老古一触到那些神秘的眼光就
浑身打颤。他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生活在人们的目光里,他觉得自己每天都站在
道德的审判台上为人们所拷问。
一段时间以来,老古坚决地拒绝参加一切活动,即使王总经理他也不见。他把
自己反锁在房里。他觉得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好似一场似醒非醒的恶梦。自己好象一
堆散发着臭味的垃圾,在庆市的各个角落里播种罪恶的种子;又似一个浑身被剥得
精光的精神病人在大街上奔跑,向人们展览着自己的丑陋和原始本性。他反复不停
地说:我是一个人吗?我还配做人吗?
老古想到了死。
老古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最流行的是吃安眠药,上吊,跳楼。但他一一否定了。
吃安眠药死得过于平淡;上吊的方法太古老;跳楼又没有那份胆量。老古其实
是一个胆小的人。
最后老古想到了老鼠药。那玩意满街都是,随便到哪个小摊上都可以买一大把。
于是老古就在一个用喇叭作宣传的地摊上买了好几大包。
老鼠摇也同时触发了老古的灵感。他觉得死亡一生就那么一次,总得来点悲壮
什么的。
于是又买了一瓶五粮液。老古很庄严地放了一大包老鼠药拌上酒。据卖老鼠药
的吹嘘,足可以毒死两头大水牛了。
老古却没有死。那些“十足”的老鼠药仅仅是玉米磨碎的粉末而已。
老古从医院里出来很颓丧。
这次自杀未遂更使老古抬不起头来,丢尽了脸面。因为老古刚喝完酒,就被同
事们发现了老鼠药,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老古抬进了医院,谁想到竟是个闹剧。人们
又在淋病的谈资里加了一个括号:自杀未遂。
老古的精神负担把他摧残的心力交瘁。原本瘦弱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于是老
古又被送进医院验血。正是这次验血促使老古迈进了死亡。
老古路过化验室门口时,里面隐隐约约的传出“爱兹病”三个字。老古跌跌撞
撞地跑回房里,对照“爱兹病”症状一看和书上说的很吻合:疲倦、无力、消瘦等
等。
这一击完全地把老古击垮了。老古记得大夫曾叮嘱他说:回家好好养身体,有
什么好吃的尽管吃。这不是分明在暗示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了吗?其实老古完全是
误会,化验室的那三个字也完全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仅仅是医务人员在闲聊而
已。
但老古觉得自己已彻底完蛋了。先前的淋病他就已经支持不住(淋病也更让他
坚信自己患了“爱兹病”),他觉得非与这个世界告别不可了。
于是老古就看中了国贸大厦那栋很气派的大楼,他绝大部分从三十几层的大楼
上跳下来即干脆有悲壮。
老古这一天干干净净彻底地洗了个澡。他觉得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就得干干净
净地走,所以在洗澡的时候就分外地认真,好似要洗去这二十多年来身上所有的污
浊。所以这个澡足足花了他平时三倍多的时间。
洗完澡,正是上午明媚的阳光。老古直径朝国贸大厦走去。可是在门口被门卫
挡了嘉,因为国贸大厦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老古只好颓丧地走回来。
第二天又是上午,(之所以选择白天,老古想引起大家的注意,这个社会又有
一个人离开了炸个世界,而且是自杀)老古干干净净地洗嗽完毕,穿戴整齐,并且
预先编好了理由:和大厦的张副经理谈业务。老古把名片递给门卫,门卫就很客气
地让他进去。老古埋着头钻进电梯,一直爬到顶楼,来到了庆市这座最高的大厦屋
顶。
老古站在楼顶上往下一瞧,只见大街上树木蓊郁青翠。这正是夏日时分,一切
东西都在生长拔节,青春勃发的很。人群若如一只只觅食的蚂蚁来往穿梭,好象为
着明天有忙不完的活。老古把头往外探了几次,都没有勇气往下跳。矛盾中的老古
杂楼顶上徘徊了几十分中,最后疲惫地回了家。
第三次,老古提了一瓶五粮液来到了国贸大厦。他已下决心必死,所以就固执
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那正是中午,门卫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老古冥冥感觉到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召唤。
这次老古没有乘电梯,而是一级一级地沿着楼梯往上走。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
刻再度体味人生攀登的艰辛苦乐。等他爬上楼顶,老古早已是满头大汗。
中午明晃晃的太阳把老古的身影照射成了一个黑点,老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
是那么一个黑点。
他在太阳底下一口气喝干了那瓶五粮液。
老古放眼远眺,城市的边缘是一些正在施工的建筑物。城市好象一张巨大的嘴,
一口口地正在吞噬着大自然,山丘,树木被炸药和推土机弄的千苍百孔,绿色在逐
渐地削去变小。
要建设城市就得毁灭过去,包括自然和人。人们在向往城市的进程中,也抛弃
了一些人应该具有的本性。
太阳攒着一股喷薄的劲头催化着老古的酒劲,并给老古集聚着勇气和力量。在
这火热的季节里。老古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在往上冲,这种勇气促使他敢于
面对死亡,并变成一种具体的尝试。老古大叫一声,纵身一跃,刺耳的声音随着他
那树叶一样的身体从高楼上飘下来飘下来。
老古就在这样一个季节年纪轻轻地死了。路过的人说,他溅血的地方有一股酒
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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