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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村
一
如果你要到湘西去看王村，你又惊惧于漫漫的山道，那就走水路吧。在洞庭湖，
你就可以上船。
溯了水量浩淼来势汤汤的沅江，这可是湖南的第二大河流，其规模仅次于湘江。
穿过常德，到了沅陵，你一般都得换船。自然，船以没有先前那般的稠密了，因为
这里已是沅江的第一大支流——酉水。但船总是有得坐。过了沅陵，上行几十公里，
便进入了凤滩水库的库区，水面宽阔开朗，库区的水位纵向五六十公里，一片汪洋，
漫江恣肆。这里没有河滩，只有一片平静如镜的碧绿蓝水。你完全可以搬条板凳，
或靠一张小椅，悠闲于船头，闲云野鹤般的读来去的山山水水。一路上你的眼睛自
然有点难于应暇，夹岸高山，争高直指；峰回水转，野花烂漫。这里没有长江三峡
那般水流湍急，却有可以与三峡完全比美的秀丽风景。你一路唏嘘着，这么多彩的
自然之笔，却少有各种丹青笔墨的好手来渲染书写。山中禽兽间或一鸣，空谷回音，
若于天籁。你那颗揣着各种欲望的心灵，也会渐渐归于平静，觉得平日里那些进职、
求全、打拼、虚伪，实在可笑，心中自是涨满了淡泊、宁静。如果你曾记得六朝骈
文，会不禁吟出：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伦事物者，窥谷忘返。
此情此景，实为贴切。
好了。在宽阔的江面上，你终于见到了一个夹江而来的峡谷，这就是“闺门峡”。
风景愈发秀丽，山势愈加险峻，它就是王村东面的自然屏障。过了“闺门峡”，你
突然感到豁然开朗，巍峨的山脉雄壮宽广，大自然似乎害怕难以承载它魁梧的身躯，
于是山坡厚实了起来，再也不是那般怪石嶙峋，再也不是那般拔地而起。它们缓缓
而下，舒张开来，斜躺了数十里，一派大家风范。而酉水河，在此更是千娇百媚，
轻拢慢捻，婀娜着体态，扭动着身子，舞出两个大水湾。王村，这座湘西四大之一
的名镇，就这样拢在酉水河的臂湾里，斜躺在这片厚实平缓的山脚下。
二
对于认识王村，许多人从电影《芙蓉镇》开始，从刘晓庆和姜文开始，这实在
是对它莫大的委屈。电影里称此地为芙蓉镇，这简直是太小看它了。芙蓉镇算得了
什么？王村，那是王者之村，王者之都！芙蓉镇这个名字太小，太艳丽，也太俗气。
它面朝一条酉水河，自秦、汉开始，它就一脚踏了五代、隋、唐、宋四个朝代！它
气吞山河，一派王者气度。即便到了今天，它已不再像一位显赫的贵族，但眉宇间
依旧器宇非凡！
弃了船，上了岸。你便会发现足下的石级长长的浸入水中。因为这里是凤滩水
库的淹没区，那举目的石级，那石头上镂刻的精细花纹，均已默默潜入水中。水宫
里酣睡着“楚蜀通津”的巨大石刻，那气势，那恢宏，无不透出王者之气。你脚下
的石级当时甚是巍然挺拔，曾有人撰诗惊叹：
石级步上九重天叶舟帘梭银河边千户相依醉石上瀑布铜柱紧相连
往前走，抬头见了四个遒劲的楷书大字，“酉阳雄镇”高悬于山门。你心头不
禁为之一惊，这里无处不张扬着一种气魄，那种君临其上，唯我独尊的王者气魄。
你的心灵为之攫注，你不得不稳了稳脚步，生怕一不小心踏入哪家王者家苑。
你的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石板自然厚实整齐，少说每块也有一千多斤重。石
板路昂然而去，一铺就是五里地！在这武陵群山里，没有王者的风仪，谁敢造就如
此气势？你读着街道两边一面面的店面旗幡，到处飞扬着“刘晓庆饭店”，“刘晓
庆米豆腐店”。你不禁笑了。当年正宗的米豆腐，均以清王朝钦定的“贡米”——
颗砂大米为原料，以钦定“贡菜”——若西寨青菜酸为佐饵，鲜嫩如玉，松软可口，
风味独到，乃土家先人的专利。如今竟因一出戏，一两个名星而更改二千多年的历
史，岂不浅薄？如此众多诸如这般的店牌旗号，自然让你倒了胃口。
那好。你就转出街去，再往东走向两三百米。突然只听得水声如雷。再前，便
是王村的瀑布了。
瀑布分成两级，高达60多米，若是丰水季节，宽达40多米。飞流直下，白沫四
溅。太阳出来，映了阳光，七彩绚丽，被称为“雷浪飞虹”，煞是壮美好看。文人
墨客忍不住又要写道：
动地惊天响如雷凭空飞坠雪千堆银河浩瀚从天落万斛珍珠处处飞
这才是王村！连大自然都毫不收敛，总要制造几处豪情与跌宕，似乎只有如此
这般方能与这里的王者风范相匹配。
三
翻开历史，早在秦汉，这里便是酉阳县，是土司的古都。乃当时湘西文化、政
治、经济中心，故名“王村”。即使是土司王统治的数百年间，这里也一直是土司
王盘踞的重镇。此地有酉水之利，舟楫之便，上通川黔，下达鄂沪。
从五代十国起，这里便更加重要起来。那时此处已不再叫秦汉时的酉阳城，而
改称了溪州。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个改变整个湘西历史的人来了，他叫彭士愁，
是江西吉水县人。
要说彭士愁，不能不提他的父亲彭缄。他们是江西人氏，怎么到了湘西呢？历
史上只有廖廖数语记载了此事：先祖老蛮头吴著冲，因延江西吉水县彭氏助理，彭
氏以私恩结人心，日渐强盛，至彭缄谋逐著冲。
至于土家人先祖老蛮头吴著冲为何要延请彭氏帮忙，他们又是如何相识，也许
历史有记载，我没有考证，有兴趣者不妨细去究之。但从所上记载，不难看出，土
家先人老蛮头之举，实在是引狼入室。彭氏父子真是深藏不露，蓄谋已久，以小恩
小惠收买人心。到了后来，竟然同时联合了多个与之不和的土司部队，与土家先人
吴著冲大战猛洞河，然后向西，追过洗车河，把吴著冲围在洛塔山，聚而歼之。至
此，湘西便成了彭氏家族的天下。后来，彭氏愁又自称刺使，对朝庭称臣，对湘西
实行土司统治。其子孙世袭土司王位，一代又一代据于溪州。历经唐、晋、汉、周、
宋、元、明、清九个王朝，承袭土司王32次，共25代，长达877 年。
令人很奇怪的是，一直到今天，土家人供奉的诸神中，彭士愁彭公爵主竟坐了
头把交椅！民间的种种流传，往往让人产生各种错觉，尤其是土家族这种没有文字，
只有语言的民族，流传过程中的种种加工，把这个赶走并杀害他们真正先祖的外地
人，当成了自己的祖先加以膜拜。倘若老蛮头吴著冲地下有灵，不知要作何感想。
四
到了王村，不去看那根千年铜柱，那自会留下无尽的遗憾。甚至可以说，到了
王村，没看铜柱，就没有真正的到过王村。
铜柱是王村的历史老人，是王村的历史见证。它以文字记载了一千多年前的那
场战争，并刻入铜柱。古代流行石刻，象这般刻在一根两千多斤重，两米多高的金
属物什上，实为罕见。难怪国家要把它列为一级保护文物。并把从即将被水库淹没
的地方移了上来，供世人瞻仰。
其时正是五代时候，彭士愁已在湘西作他的土司王已十分稳当。不知怎么，带
了大队人马进攻了长沙楚王的领地澧县。仗打的很激烈，似有进逼长沙的危险。于
是楚王便派了大将刘，直打到彭的大本营溪州。彭士愁退到保山寨，差点为火烧死。
后来彭的儿子率了各酋长，并交出帅印向楚王投降。
照理说，楚王该重重处罚彭氏家族的。可他没有，一是彭氏家族的势力遍布湘
西每寸土地，没有彭氏家族，无以统治湘西。另外在长沙城，楚王兄弟觑视他皇位
已久，他还哪敢分散过多的精力来对付彭氏？虽然打了胜仗，也只好快快收兵，于
是就有了会溪和谈。这次谈判也很有意思，楚王的代表只是虚张声势的宣扬了一番
文治武功，并没有取得任何实际利益。彭氏说：苦，无课税。楚方就说，好吧，你
只要向我称臣，至于进贡，像以往一样，意思意思就行。谈完判，派了大学士李弘
皋又弄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记录了前前后后，刻到铜柱上。
要读上面的字确实很费神，有篆文，有楷体，有行书，均是密密麻麻。但不管
怎样，这次战争使彭氏家族的统治合法化，自此以后历代朝廷都予以承认。直到清
朝雍正皇帝的改土归流制度，才使的彭氏土司王制度分崩离析。
王村，这座山城，从此随着彭氏土司王朝的兴衰而起落，见证着历史岁岁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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