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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峒
一
从湘西的花垣县城往西,坐车大约四十分钟的光景,就到了一个叫茶峒的地方。
这里曾是湘西的四大名镇之一,也是现在湘、渝、黔三省交界之地。一条碧绿的河
流由西向东款款而来,过河,往北,就是重庆的边陲洪安镇,镇口的大桥上镶了几
个斗大的楷书:渝东南第一门。往南,便是贵州松桃县的迓驾镇,这里是一脚踏三
省的地方。
茶峒,苗语发做“乍董”,是一个汉语音译词。这座边陲小镇曾在嘉庆8 年
(1803年)时,很是辉煌的修建为一个军事重镇。全城的城墙、街道皆用青石筑成,
并建了四条大门,曰东南西北门。
这四条门又有几个很文气,又很体现当时清王朝统治少数民族绥抚、教化政策
的名字,东称宣化门,西叫怀远门,南谓叙顺门,北曰通济门。每座城门上修筑一
座炮台楼。清政府对这个地方更是不竭余力,重兵把守,设立了相当于师一级的军
事机构——永绥协,最高的军事统帅为协台。其实,我们只要打开中国的地图就知
道,此地虽为三省交界,却是切实的内地,离国疆边界甚远。嘉庆年间的清王朝已
走向衰微,海外的洋枪洋炮已对神州大地开始跃跃窥视。但八旗子弟却不思进取,
腐败成风。对外软弱,对内耀武扬威,用大炮、洋枪精锐部队对苗民、土家族大肆
屠杀,乾嘉年间为了镇压苗民起义,竟调动八省兵力,血洗了一个又一个苗寨,湘
西的上空浸满了无数苗家儿女反抗的灵魂。
我试图在这里寻找当年的战火硝烟,残亘断墙,以及那一块块历史见证的清石
板。但一切努力都已徒然。镇子的大街小巷都被满眼的灰色水泥地淹没,那些残亘,
那些废墟被一面面“打气补胎”
“XX旅社”“XX饭店”的广告门牌所替代。这里还有为数不少的车讯广告,这
些长途汽车可以隔三差五的开往海南、广东、浙江、上海等沿海城市,广告词一律
的是方便外出打工的朋友。看来外出打工谋生赚钱已成了当地的一大主旋律。迈步
胡同小巷内,你很难碰得上年轻人。小孩在巷子里奔跑嘻戏,老人摇着蒲扇把着店
面,成了中国时下多数小镇共同的风景线。
二
但茶峒毕竟不是一个一般的小镇。
这里是现代著名文学家沈从文先生代表作《边城》的原型。这位著名的苗家后
裔,以其笔下诗意、从容的湘西,征服了世界文坛,正当当时的诺贝尔文学奖寻他
而来时,他却永远而去。沈老先生当年从军驻扎于斯,他陶醉于这里的山水人物,
于是就有了《边城》。茶峒因享誉全球的作品而名扬世界,沈从文先生也因茶峒而
流芳千古。沈老先生笔下的白塔,古渡,石碾,船夫的坟,青石古道,水边的吊脚
楼,漂亮纯情的乡下翠翠,憨厚诚实的水客傩送老二,成了文学经典中一个个永恒
的镜头,也成了一页页水上田园不朽的画卷。人们穿越时空,踏过山高水长,来抚
摸这点点滴滴的足迹,来聆听水边吊脚楼上月光下的渔歌。
但茶峒离不开茶峒河。因为茶峒河,才有茶峒以及茶峒的诗意图画。
这条发源于贵州松桃境内高山峻岭的山间小溪,到了这里已是茁壮丰满。那奔
腾的激流不见了,那飞驰的水瀑消失了,那跌宕的豪情早已远去。这里只有四围温
柔的水湾,宽阔如镜的碧绿河水,她们款款而来,悄悄而去。一切都那么宁静而充
满诗意,一切都那么剔透洁净。沈老先生当年曾这样描述过茶峒河水:三丈五丈的
青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
的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
茶峒河沿着茶峒镇的北岸蜿蜒向东,把个茶峒镇拥入怀抱,极像一位丰满慈详
的母亲。精心滋润、呵护着茶峒儿女。小镇的河边,一排排浓密卓约的柳树,站成
婉约一行,映着清澈的河水,若于梳妆;零零落落的吊脚楼,临岸而悬,婀娜多姿。
没有吊脚楼的地方,那便是与镇中小街相通的一个个小码头,一律青石砌就,石阶
十级八级的浸入水中。河对岸重庆的洪安镇,像只巨大的蘑菇斜卧在山坡上,它下
面的伞面,远远望去,就像与河水相吻。几座吊脚楼空临水面,惊险神奇。
要去河对岸,坐渡船就是。一根粗钢丝飞江而过,钢丝上拴了一条带蓬的大木
船。你在河的这岸晃一晃钢丝,那船就慢慢移近了,钢丝“嗤嗤”轻响,河水静静
流淌,那船便到了跟前。船上的板凳上坐一位老者,光头,白胡子,长长的,手里
握了那套在钢丝上拉船靠岸的木柄,这就是摆渡的老人了。眼睛里蓄着当年翠翠爷
爷的眼神,平和,安详,似乎洞察了一切世事。这时很可能从你身后窜出几个光屁
股的小孩,已冲到你的前面去,跃上了渡船。有的把脚浸入水中,有的站在船头尿
尿入河,同时必定有小孩会拿过老人手中的木柄,准备开船。小孩拿了木柄,便使
出蛮劲,渡船的钢丝嗡嗡作响,三五下就到了对岸。老人则闭目养神,不问世事。
渡船的人一般不给钱,倘若你执意要付,也行,那就给三毛钱罢。
三
在茶峒河的江中间,有一个小岛,叫水陆洲,又叫“三不管”。因为解放以前,
湘、川、黔三省均不管辖这个地方,所以叫“三不管”。据说以前,这里绿树成荫,
杏花夺目,桃李满洲,岛上住了一舒姓人家,舒氏曾书对联云:三不管鱼跳龙门,
杏花村桃李芬芳。横批:舒氏别墅。很是有一番风味。该岛屋前屋后,旁边左右,
皆可结网钓鱼;房子四围桃树李树,竞相开放,其乐也融融。
怪不得舒氏自称别墅,捉鱼摘果,享花吟月,醉卧树下,甚是快哉。
因为这里天不管,地不管,没有一个地方的行政权力伸至于此。于是就有人携
了麻将纸牌诸般赌具上了小岛,他们抛掉了所有的后顾之忧。反正没人管,没人捉
拿,没有人来查禁他们,只管大声吆喝就是。赢了钱,哼着小调,宣泄快乐;输了
赌,高声骂娘。但最后,都是坐了船,上了岸,悠悠而去。
在“三不管”东面两百米的地方,又有一个草木茂盛的小洲。看洲的沉积状况
以及高大的乔木,此处必已是一番久远的历史了。如果仔细寻找,仍可寻到处处瓦
砾。在树木的深处,很婀娜的立了一个美女石像。你竟惊讶,细细读去,原来是《
边城》里面翠翠的石像。在她的目光里,你分明发现了渴望,发现了期待。她依旧
在等待那位去了川东还没回来的傩送老二么?也许正如《边城》所说:这个人也许
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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