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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和小雪
大雪和小雪都姓夏,都叫夏雪。说来也巧,大雪和小雪出生时,天都下起了那
年的头一场冬雪,父母便理所当然地为她们取了这个看来矛盾却也别致的名字。
大雪比小雪整整年长十五岁。
大雪和小雪并不相识,虽然她们同住在小小的于州城里,算起来,两家的直线
距离不足1500米。要不是造化弄人,大雪和小雪一辈子都不会走到一起,或者,
即使对面相遇,也只可能擦肩而过。
1
十四年前,没有人会叫大雪为大雪,大雪是相比较而言的一个称呼。但为了方
便叙述,我们还是把当时才20岁的夏雪姑娘叫做大雪吧。
要是在今天,大雪一定能考上大学。那时候大学门槛高,就差3分,大雪只好
退而求其次,进了于州色织厂当了一名挡车女工。她上的是所谓的“四班三运转”,
休息时间比较多。别的女孩子忙着逛街买衣服谈朋友,大雪一有空闲却只喜好看书,
有时候也写些自谦为“敝帚自珍”的小文章。大雪不大愿意与人成群结队地玩,她
只渴望有一二可以谈文交心的知音。不过,知音可遇而不可求,得有缘分。
大雪家离厂区不远,但碰上夜班时,她大多住在厂宿舍。同寝室另有三个女孩
子,相处泛泛。其中有位叫爱爱的姑娘,比大雪大6岁,平时同大雪并不怎么热络,
这天却一反常态,硬缠着大雪陪她一起出去。大雪不好意思拒绝,下了班,就回寝
室换了衣服,跟着爱爱走了。
半道上,爱爱告诉大雪,其实她是要大雪陪着去相亲,出出主意把把关。大雪
听言,当即就要打退堂鼓。大雪是个很腼腆的女孩,从来不曾经历过那种场面,多
尴尬!可爱爱哪里肯依,好话恶话全上了,大雪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她打定主
意,自己不开口就是了。
爱爱长相一般,家境也不太好,心却很高。这些年里,曾经与不少的男青年
“谈”过,到头来,不是他嫌她,就是她不依。看看年龄真的不小了,爱爱有些沉
不住气,有时甚至产生好歹就那么找一个算了的想法。只可惜,她仿佛一下子掉了
价,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她见第二次面的。爱爱听介绍人说,那小伙子叫凌若庸,
父母都是教师,比较看重文化之类。爱爱担心自己那点墨水太浅,才执意请大雪保
驾。
这次相亲的结果大出两位姑娘意料。爱爱十分失望。大雪却惊喜莫名。
所有的原因全出在凌家的长子身上。他叫若凡,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人。爱爱对
若庸印象不错,可她又实在不愿背上若凡这个甩不掉的包袱。
大雪一见若凡,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等她得知若凡的名姓,才恍然大悟。
她忘情地说:“你就是凌若凡啊,我认识你!哦,是我知道你。我见过你的照片,
在学海迪事迹展览上,我是讲解员。”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于州顺乎时潮,正热着学习张海迪。因为若凡碰巧
是个“残疾青年”,又喜欢看书什么的,便稀里糊涂地做了一回“典型”。据说,
宣传部门曾想找出若凡的“具体成绩”来,可结果一无所获,只好在那个展览会上
挂了一幅“看书”的照片,解释词云:“凌若凡身残志不残,多年来一直刻苦学习
各种科学文化知识……”对此,若凡感觉十分汗颜。但他不知道,当时刚刚初中毕
业的大雪,曾深深地为他的“顽强”感动过。要不是因为少女的矜持,她真想马上
结识若凡。而今,他就在自己面前,大雪能不高兴吗?
爱爱还是同若庸不淡不咸地交往了几天。只是,每次应邀去凌家,她都要叫上
大雪作陪,大雪则有求必应,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等爱爱下决心同若庸中止似是而非的“朋友”关系时,大雪已成了凌家的常客。
有人开玩笑,说大雪是在做爱爱的接班人。大雪并不为意。凌家的父母也曾作
过某种考虑,但他们很快明白了,大雪对若庸根本没有感觉,她的注意力只在若凡
身上。而且,很明显的,大雪还太小,与若庸差九岁,不相配。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又是五年。这期间,大雪三天两头地跑去看若凡。乐此不
疲。
若庸早已成家,而且还有了一个女儿。
2
这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若凡望望窗外的雨丝,心里想,今天大雪恐怕是
不会过来了。若凡打心眼里喜欢大雪,他愿意这女孩永远这么伴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很矛盾,真的很矛盾。大雪已经25岁了,还没有那种特定意义上的
男朋友。说出来没人相信,除了若凡,大雪几乎不与别的男子交往。有好几次,若
凡都想同大雪认真谈谈这件事,连他母亲也不止一次婉转地提醒过若凡,大雪这样
下去如何是好,我们万万不可耽误人家呀。
门开了,若凡知道肯定是大雪。回头一看,果真是她。若凡轻叹一声,摇摇头
:“你是何苦,这样的天气。”
大雪一边收伞,一边扬起脸说:“怎么,不欢迎我?”没等若凡开腔,她就从
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又说:“喏,你最喜欢吃的石榴,这么大!”
若凡看着大雪,半晌,突然明知故问:“夏雪,你几岁啦?”
“咳,你又来了。”大雪嗔怪道。说着,她取出一只大石榴,扬了扬:“我去
拿刀子。”
过了一会儿,大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把剖开的石榴递给若凡:“我知道你
的意思。告诉你吧,有人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你放心好了。”
若凡没吭声,只听得大雪又说:“那人是个行政干部,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到
时候,我会领了来让你过目的。”
“不,不,那倒不必的。”若凡赶紧说,心里想,我算什么?不尴不尬的。
他甚至担心人家会把他当作……
大雪抿嘴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结果,大雪没有听若凡的。一个多月后,她到底还是把那个叫靳才义的小伙子
带了来。显然,若凡的担心并非多余,从靳才义的神态中,他觉出了一种戒备。
大雪替他们作了并不必要的介绍后,俨然主人般地又是沏茶又是削苹果,最后,
才挨在若凡的轮椅旁坐了下来。若凡敏感地移开一些,又不敢动得太露,掩饰似地
无话找话闲扯。大雪一反常态,表现热烈。靳才义却反应淡漠,唯有那双眼睛倒极
为活泼,不停地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末了,他又审视起若凡来。
许是话不投机,没上十分钟,靳才义便起身告辞,冷冰冰的。大雪推着若凡的
轮椅送他到门口,他却迟疑了,等到大雪说出“那你慢走”,才定定地看了她一会
儿,走了。
大雪问若凡“观感”,可他能说什么?若凡心里想,只要你可以幸福,我理该
为你高兴。
“不错吧?”若凡谨慎地应道。
“不说也罢。”大雪瞟了他一眼,摇头苦笑笑,“我还是陪你出去转转,这么
好的天气。”
大雪常常趁节假日推着若凡出去“逛”,透透气晒晒太阳。因为阴雨,好长时
间没出去了,可他觉得今天有些不是气氛。大雪却不由分说地推起轮椅就出了门。
轮椅在江畔绿荫底下缓行。大雪不时俯下身来同若凡说句什么。在一棵大柳树
下,轮椅停了下来。这里是他们时常歇息的所在。大雪倚着石栏杆,一边引若凡闲
聊,一边伸手拂弄倒垂的柳枝。若凡暗想,倘能永远这样多好……
若凡又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朝来时的路径瞥了一下,意外地发现,几丈开外的
另一株柳树旁站着那个靳才义。而且,靳才义正注视着他,目光怪怪的。若凡心里
一愣,没敢吭声,偷眼去看大雪,只见她的眼睛也正冲着那个方向。大雪皱皱眉头,
迟疑一下后,走了过去。远远的,若凡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大雪朝若凡
这边指了指,然后去拉靳才义的衣袖,可他挣脱了,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大雪慢慢走了回来。若凡用眼神询问,她故作轻松莞尔一笑:“没什么,与你
无关——早上还跟我吵了一架。”
“为了什么?”若凡很担忧,“别是因为我吧。”
“说过了与你无关的,还问。”大雪的口气有点生硬,但马上又缓和下来了,
“别说了,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一路上,大雪依然有说有笑,刚才的事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兴致。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靳才义会在凌家门口的石凳上等他们回去。出于礼貌,若
凡邀请他进屋坐坐,他却车开头不理不睬。若凡没有去看大雪的神色,但他想象得
出她的表情。大雪把若凡推进家里,跌坐在椅子上发起愣来。看来这下她真的生气
了。若凡忙婉言相劝,要她出去解释一下,不要因为……没听若凡说完,大雪一跺
脚,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若凡在房间里等得好是心焦。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大雪进来了。她冲着若凡
凄然一咧嘴:“好啦,解脱了!”
若凡一惊:“什么?”
“没什么,”大雪的口气极平淡,“分手了呗。”
若凡还想问为什么,可转而一想,还用问吗?
这些年来,大雪老是说要一辈子守着若凡。若凡是把这当作女孩子的疯话听的。
没曾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动起真格来了。她常常说:“要是那个人连你都
不能接受,他还会理解我?”有不少人追过她,却没有一个让她中意的。
若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缘故,如果真的因之而耽误了她,叫他如何吃罪得起?
若凡感激大雪的良苦用心,但又不能不为之担忧歉疚。
大雪看出了若凡的心思,倒过来劝慰他,说自己同那个靳才义本来就没有共同
语言。她几次想同他“吹”,苦于没有“借口”,这样一来,正好顺水推舟。
大雪还开玩笑说:“凭本姑娘如此才貌,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妹妹!”到了这时候,她依然不忘这样告诫若凡。
若凡很苦恼,该怎么办?他这么个废人,自然不曾也没权利对女孩子动非份之
念,可这似乎并不等于他一定不会影响甚至连累到她们。他可以不去考虑“他”,
却不能不为大雪的未来着想。他没有理由叫她永远伴在自己身边。
3
大雪到凌家门口,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她叫了半天门,居然没人答应。她很奇
怪,哪怕是别人出去了,若凡总会在的呀。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无声无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雪又去了。可她仍然没有叫开门。“这么早,会上哪儿去呢?”
正嘀咕着,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位老太太,打量着大雪:“他们家没人吗?不可
能啊。哦,会不会去乡下了,前些天有个亲戚来,说是要让若凡去住几天。”
大雪没奈何,只好往回走。刚到巷口,却见凌妈妈迎面过来。
“伯母,若凡哥呢?他不在家吗?”大雪迫不及待地问。
凌妈妈见是大雪,微微一怔。她站定了,答非所问:“你这么早,有事?”
大雪看出了异样,但她还是坚持问:“伯母,若凡哥呢?”
凌妈妈愣愣地看着大雪,好一会儿才说:“夏雪,你也不小了,总不能老这样
下去。你该……该……不要……不要让我们若凡耽误了,若凡,还有我们,都会不
安的。”
“伯母,你怎么这样想?难道……”
“夏雪,我知道你是好姑娘,你对若凡好,可是,我们过意不去啊。”说到这
里,凌妈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转身,“对不起,夏雪,我还要去买盐,刚才
忘了,你先请回吧。”
大雪急了:“伯母,我……”
“夏雪,你就走吧。说实话,是若凡的意思,是他叫你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凌妈妈匆匆忙忙地走了,剩下大雪在巷口独自呆立。萧瑟秋风吹来,大雪打了
一个寒噤。
第二天,若凡收到了一封信,是大雪的。
若凡哥:
这是我头一回给你写信,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心境。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十分感激你的用心良苦。可是,你明明知道我的想法的,
却还要如此……如此逼我,我真的好伤心。是你太了解我了,还是根本不懂得一个
女孩子的心?
我相信,有许多话,我不说你也料得到;同时,你心中的感觉,我也一样明了。
我曾经想过……但我知道你不会接受。因此,我会去完成那个任务的。你应该看得
出,这段时间,我在“努力”。可那些人实在是不合我意啊,难道你要我草草了事
地把自己处理掉?
若凡哥,我请求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你总应该记得,
我们曾经说好的,我永远是你的妹妹。你知道的,人活在这世上,找一个知心朋友
是那么的难,我想珍惜,希望若凡哥你也能。
我还会再来的……
雪儿
若凡很想给大雪写封回信,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告诉她,可是,他终于没有动笔。
若凡了解大雪的性格,她是说到做到的,她还会再来找她。其实,若凡倒也不
是真的怕见大雪,更不担心他们俩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理
智。怕只怕大雪会动不动拿他同别人作比。几乎每次与那些不合她意的人分手后,
大雪总会对若凡说:“这些人为什么跟你不一样呢?”
前些天确实有人邀请若凡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可若凡谢绝了,他是一动不如一
静。收到大雪的信后,他改变了主意。
若凡去乡下后的第三天,大雪果真又来了。这次凌妈妈开了门,但是,无论是
态度还是气氛,都与以前截然不同了。凌妈妈很客气,彬彬有礼之中透着明显的疏
远。没等大雪动问,凌妈妈就主动说了:“若凡去了乡下,是他爸爸的一个学生叫
去的,那儿环境好,可以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大雪默默地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吭声。她直瞪瞪地盯着若凡平日里坐的那张椅
子,眼泪止不住哗哗直流。凌妈妈见状,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少不得也抹起泪来。
其实,若凡在乡下没有住上几天。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心里有事,若凡病了,
先是腹泻,继而咳漱,伴有低烧。主人原打算让若凡在那里过年的,这样只好作罢。
回到家里,若凡的病更重了,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勉强缓了过来。
若凡的父母当然知道儿子的心病,但他们又不忍心点破。若凡则尽可能地掩饰
着自己的情绪,每日里照样读书看报练笔写东西。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无时无刻
不在惦念着大雪。虽然他从来不曾对大雪说过什么,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是深
深地爱着大雪的。这种爱,完全超出了友谊,甚至于胜过了手足之情。
若凡心底里,不断地在问:“雪儿,你在哪儿呢?雪儿,你过得好不好?”
4
色织厂极大多数是女工,与男性社会交往相对较少,日积月累的,沉淀下了不
少的大龄女青年。厂里的领导倒是很关注这件事,于是,由工会和团委的牵头,与
有着“和尚庙”之称的机电厂搞起了“大龄青年联谊会”。大雪对此没有兴趣,她
不相信这种形式能帮人找到真正的爱情。可是她是车间团支部书记,在其位不能不
谋其政,少不了去虚应故事。
联谊会比大雪想象的要热闹得多,男女主持人很卖力,现场气氛被他们调动得
十分活跃。大雪独自坐在靠近门口的座位上,环顾前后左右,就是看不出有哪一个
小伙子能让自己动心。她觉得自己很不适合这种场面,坚持了有近半个小时,还是
站了起来,悄然步出礼堂。
大雪慢慢地走进停车棚,摸出钥匙去牵自行车。不知怎么搞的,捣鼓了半天也
打不开锁。
“怎么啦,要不要我帮忙?”
冷不丁的,大雪吓了一跳,手一颤,钥匙拧断了。她手足无措地看看半截钥匙,
又转身横了一眼说话人,强忍着怒气不出声。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人连连道歉,“让我看看,没关
系的。”
大雪还是不理他,可那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夺”走了断钥匙,蹲下身,小
心翼翼对准锁眼,轻轻一转,只听“咔嚓”一响,车锁应声而开。
“好了,待会儿去找个修车摊,我帮你把断在里面的取出来。不过,你得换一
个钥匙了。”
“不用的,我还有钥匙。”大雪不知不觉地开了口。
这时,大雪才发现,面前这位年轻人长得还挺英俊。他不是剑眉星眼的那种,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灵秀。大雪有些纳闷,怎么以前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知他是
哪个科室的。
“可不可以认识一下?”年轻人笑着说。
大雪没作声,只看着他,浅浅一笑。
“好吧,我先说,机电厂三车间的,冬雷。”
“冬雷?你叫冬雷?”大雪又一次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冬雷的口气有些惊喜。
大雪摇摇头。
冬雷也不无失望地摇摇头:“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为什么可以叫冬雷对不对?
你可以叫夏雪,我为什么不可以叫冬雷?“
“你怎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冬雷得意地说,“鼎鼎大名的夏雪姑娘,才女兼厂花,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胡说!”大雪最听不得别人说这样的话,不由得恼火起来,转身要走。
冬雷连忙陪笑:“别生气,开个玩笑而已。”说着,他伸手帮大雪去牵自行车。
其实,冬雷的真名叫董磊,冬雷是他的笔名。有人说他取这个笔名一定是为了
与夏雪配对,他则不肯定也不否认。有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用董磊自己的话说,
他对夏雪是“仰慕已久”了。联谊会那天,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在追逐大雪了,苦
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有哥们怀疑那自行车事件是他刻意安排的。不过,那倒
是冤枉,天意如此。
第二天傍晚,董磊在离色织厂不远的马路上碰见了刚刚下班的大雪。他显得很
高兴:“这么巧啊,又见到你了。”
大雪不会那么傻,她知道是董磊早等在那里了的。不过,大雪没有戳穿他,相
反的,她很接受,心里有些温馨。
董磊告诉她,他刚才去过市文联,送一部中篇小说稿到《青鸟》杂志社。
大雪听了他的话,忽然感动起来。她忍不住怯怯地问:“你能让我看看你的…
…你的文章吗?”
董磊正等着这句话,不停地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一边说,一边从
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里面贴满了从报刊上剪下来的文章,当然都出自他的笔下。
大雪很快被董磊的才情吸引住了。或者可以说,她迅速陷入了董磊的情网。
半年之后,他们开始同居。不久,大雪怀孕了。董磊好话恶话讲了不少,企图
说服大雪去做人流,可大雪不干。没奈何,在双方父母的干预下,他们匆匆忙忙地
办了事。
不知不觉之间,大雪的女儿已经进了于州市第一小学。
这十几年里,许多事情都发生了质的变化。董磊一直在写他的小说,虽然没有
混出什么大名堂,却因之成了市里的名流。他至少已换了六七家单位,现在在一家
私营企业当“白领”,但具体做什么,连大雪也搞不清。他自己说是干文字工作。
听说老板很看重他,年薪好几万,这在小小的于州市,也算是很了不得了。
大雪在女儿5岁时就下了岗,董磊要她干脆在家里当“少奶奶”,可她不干。
最后由朋友帮忙,她去一家超市做了配货员。每月挣300元工资,她也感到很满
足了。可惜好景不长,没上两年,大雪所在的超市抵不住同行的竞争,关门大吉。
大雪又一次下了岗。
5
结婚后,开始几年,大雪和董磊还是很和谐的。那时候董磊的名气还不是那么
响亮。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他虽说不上循规蹈矩,总还算是安分守己。
不过,董磊自视极高,免不了一天到晚为怀才不遇而怨天尤人。他总指望自己
能在写作上混出个大名堂来,也认定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可几年下来,他
积累了好几捆的废稿。董磊绝对是个所谓的“性情中人”,情绪大起大落。有时候,
一篇稿子发了,他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因为写稿不顺,或者是
稿子投寄出去石沉大海而萎靡不振。他一高兴就喝酒,一不高兴也要喝酒,而且喝
得更凶。偏偏他的酒量实在太小,几乎是每喝皆醉,一醉就闹,不是哭就是笑,不
是吐就是嚎。为此,大雪劝过也吵过,董磊神清时,常常后悔不迭,发誓赌咒,可
到头来,又一切照旧。大雪一向欣赏董磊的文才,因此,在董磊情绪低落时,她总
是用一个女性特有的温柔抚慰丈夫。大雪相信董磊是有出息的,虽然她并不指望夫
荣妻贵。大雪常常想到《在水一方》中的男女主人公卢友文和杜小双,她觉得董磊
终将成功,就像那个卢友文。不过,她不敢将这种联想说出来,她知道董磊很迷信,
卢友文毕竟不是一个吉利的人物。
近些年来,文学日渐衰微。但不知为什么,一些企业家对文学事业却莫名其妙
地情有独钟。于州有个人人皆知的人物,叫罗大宇,是什么震宇集团总裁。罗大宇
就常常对人说,他是一个狂热的文学爱好者。
罗大宇率先办了于州市的第一份的企业报——《震宇报》。旁人看来,罗大宇
此举纯属“企业行为”,无非是想由此打响“震宇”的牌子。其实并不尽然,罗大
宇还有自己更“伟大”的盘算。他曾多次在媒体上刊登广告,招聘办报人才。
几年下来,报纸确实有了很大影响,但编辑人员却老是走马灯似的更换。原因
很简单,那些人都不是他最终所需要的。
董磊是听说过罗大宇的。他的一位朋友就做过《震宇报》的编辑。董磊的文章
因此多次上过《震宇报》的副刊版面。董磊也考虑过应聘的问题,可他又觉得去企
业报总不会有大的花头。况且,他听说罗老板很难伺侯,他可不想像他的朋友那样
无缘无故被炒了鱿鱼。
然而,董磊没有想到,罗大宇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只要《于州日报》、
《震宇报》上有董磊的文章,罗大宇每篇都看,俨然是董磊的一名忠实读者。
罗大宇是一个十分看重人才的老板。在他以为自己已完成了对董磊的考察之后,
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董磊,又用最快的速度与董磊达成了协议。罗大宇信奉“重
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而董磊正是这样的勇夫。于是,几乎没有打任何疙瘩,
董磊就归入了罗大宇的麾下。
起先,除了《震宇报》的主编之外,董磊在震宇集团是没有其他衔头的。罗大
宇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编完每月三期的报纸后,一切时间由他自行安排。董磊一
直在向往这样的机遇,没想到罗老板竟会如此器重自己。
在一次规格比较高的酒宴上,董磊乘着酒兴向罗大宇表了忠心。他说他一定要
尽自己之所能报答罗老板的知遇之恩。罗大宇却不动声色。过了好几天,罗大宇带
着董磊出了一趟远差。说是出差,其实是旅游,这是董磊向往已久却又不敢奢望的
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游山玩水。过足了玩瘾,在一家高档酒店里,罗大宇遣走了几位
相陪的小姐,开诚布公地同董磊说出了他的心愿。他要董磊以罗大宇的名义写一部
书,一部展现自己创业历程的自传体长篇小说。罗大宇开价很高,三十万;小说出
版之后,如能受到好评,他另有重赏。罗大宇还说,他可以先付十万元的定金。
罗大宇的要求大出董磊的意料,但他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甚至连句谦
虚的话都没有说。他有足够的自信。
接下去的日子,董磊成了罗大宇的“贴身秘书”,他们几乎整天形影相随。
董磊突然之间参与了老板的一切日常工作,包括一向被视作高层机密的活动。
这让震宇上下震惊不已。
两年后,一部“罗大宇著”的长篇小说《沧海横流》出版了。从市里到省城,
逐级举行了首发式和作品研讨会。总而言之,小说获得了意料之中的成功。
罗大宇是个干大事业的人,他没有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来,相反,他给予了
董磊更大的器重和最破格的提拨。从此,董磊正式步入了震宇集团的高级阶层,步
入了企业界。
董磊是个绝对聪明的人,他的座右铭是一句名人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撑
起地球!如今,机会来了,他自然要施出浑身解数来。还别说,在商海里厮混,他
居然也是如鱼得水。
公正地说,当初董磊对大雪,也算得上是一往情深一片真心了。在他感觉最失
意无助的那些日子里,大雪水一样的柔情火一样的爱意,是他人生信念的唯一寄托。
他曾为大雪写过许多令每一个怀春少女都会为之心动的赞美诗,也无数次许诺过发
自肺腑的山盟海誓。
大雪对生活并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有一个温馨的家,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就满
足了。可是,自从她从色织厂下岗之后,她发现一切都变了,尤其是董磊对她的态
度。起先,她以为他是在为家里的经济状况担忧;可等她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以后,
董磊不冷不热的态度仍然丝毫没有改变。大雪百思不得其解,可越思越觉得可怕。
她始终不肯相信,一切源于董磊的环境与地位的改变。但事实毕竟是事实,而且这
种事实已经摆到了她的面前。
董磊越来越忙了,忙到终日不见人影,忙到大雪有急事打电话找他也不回家。
大雪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在感情上,她实在是不愿接受谣传。但她是一个理
智健全的女子啊!
农历的正月初十,是大雪的生日。只是她没心思为自己过生日。寒假结束了,
她要陪女儿去学校报名。
街上的人很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大雪拉住女儿停下脚步。大雪
望着前方红绿灯旁的计时器,却听得女儿叫了一声:“爸爸!”大雪下意识地循着
女儿的目光看过去,果真是董磊。只见他正同一位年轻女子从左边几十步开外的花
店里出来,那女的亲昵地挽着董磊的手臂,怀里捧着一大束艳丽的红玫瑰。
董磊显然是听见了女儿的喊叫,眼睛正向她们这边看过来。大雪猛然扭回头,
一把拉住女儿从斑马线上冲过去,不再理会是否闯了红灯。一路上,女儿不时回头
看董磊,可大雪越跑越快,她已顾不得在女儿面前失态了。
女儿被老师留在学校帮忙,大雪独自一人回到了家里。一进门,她意外地看见
董磊在客厅看电视。他神态自若,笑容满面,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的鲜花。大雪目瞪
口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董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喏,为你买的,刚才……”
大雪瞥了一眼花,这显然不是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一束。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
该说什么好。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感觉十分陌生。心一酸,眼泪止不住
滚落下来。
董磊视而不见,他转身又回到沙发上落了座,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最后,
眯起一只眼睛乜视着大雪说:“今天是情人节,祝你情人节快乐。”
大雪听了这话,突然打了个寒噤。倘若他说“祝你生日快乐!”或许她还会…
…可他记得的是什么“情人节”!她不由得又想到了街上的一幕。本来,她打定主
意今天要为自己开心一点的,可现在,她的心情早已被弄得湿漉漉的了。
董磊仿佛依旧没有注意到大雪的表情变化。他拿起摇控器关掉了电视,喷了一
个大大的烟圈,然后说:“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吧?”见大雪不吭声,他宽容地笑
笑,拍拍沙发,“来,过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你说吧。”大雪没动身子,无可无不可地说。
“那好,我说了。”董磊看了一眼大雪,见她直视着自己,连忙避开那逼人的
目光。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
大雪哼了一声:“我不会相信你了。那个人是谁?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不要瞎想好不好,人家不过是叫我帮她去买几支花,那有什么。”
“你不用骗我的,我知道,她叫丁巧花,她是……”
董磊并不觉意外,他嘿嘿一笑:“是又怎么样,现在这种事多着呢,我又没有
抛弃你。况且,你自己也不见得多少清白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叫凌若凡
的瘫子……连瘫子都不要你了,你这样的女人,省点事吧!”
大雪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大雪昂了昂头,极力镇定着自己,把那束花扔在董磊面前的长条几上,平静地
说:“你说好了,你想要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啊。我是爱你的,你还是我亲爱的。”董磊缓缓地站起身,走
近大雪,作出一个要拥抱她的姿势。大雪一闪,避开了。董磊故作潇洒地摊摊手:
“唉,你啊,你说吧,你要怎么样?”
大雪突然打断了他:“我要你……我要你给我赶快走开!”
“好,你说是离婚吧,”董磊像是找住了什么把柄,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是
你自己说的。我可没对不起你,我这人是最重情义的,仁至义尽。”
大雪明白了,董磊是想诱她进圈套。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无非是她不愿
意这一天会真的到来。大雪终于忍不住了,近乎咆哮似地吼道:“你给我滚,我不
想再见到你!”
没过几天,大雪在董磊拟好的“协议书”上签了字。
又过了几天,有人告诉大雪,董磊去了省城的震宇集团总部,当了集团的什么
副总裁。
6
在旁人眼里,若凡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他自己却早已习惯了一切。岁月的更
叠几乎没能使他感觉到什么悲凉。对他来说,有朋友,有书籍,有自己从小就喜爱
的写作,够充实了。
应该说,若凡在写作上并没有什么收获,除了间或在报刊上发几篇“豆腐干”
之外,压根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文章。但若凡并不强求自己,他相信搞文学
是要有天赋的,而他恐怕就是先天不足的一个。若凡有许多朋友,极大多数是比他
小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起来没人相信,若凡自己连初中都没好好读完,却有不
少人叫他老师。其实,他的“学生”起先都是他父母的学生,他们常常上他家补课,
有时父母没空,若凡自然而然地帮着作一些辅导。一来二去的,若凡居然替代了父
母的位置。而那些孩子似乎更愿意接受若凡的“教育”,他也很喜欢这些学生。时
间一长,这些学生就都成了若凡的朋友。后来,若凡的“名气”大了,就有不少家
长慕名而来,带着子女请他辅导。在一种“良性循环”的作用下,他干脆干起了
“家教”的行当。
星期天是若凡最忙的,大大小小的学生挤了一屋。刚为孩子们布置完作业,若
凡翻开一本新买的英语书,突然,电话铃响了。
“喂,找哪位?”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听见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喂,你是哪一位?”若凡有点纳闷,又问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话筒里才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你是凌若凡凌老师吗?”
“我是凌若凡。请问,你是谁?”
“我?我……你不认识我的。”
“那你有什么事?”若凡以为又是要找他辅导的学生,不介意地问。
那女孩停了一下,终于说:“我想告诉你,我想……哦,我看过你写的那篇《
但愿再邂逅》了。”
“唔?”若凡觉察到了什么,脱口问道:“你是……?”
“是的,我就是那个女孩。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若凡连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夏雪,我叫夏雪,夏天的夏,下雪的雪。”
“啊?你说什么?你叫什么?”
“夏雪。”
“你是夏雪?你真的叫夏雪?”
“是呀,你知道我?”女孩的口气中透着些许惊喜。
“哦,不不不,我是说……你的名字真好,真有意思。”
若凡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答应这位也叫夏雪的女孩的。撂下话筒,他呆呆地
坐在那里,有学生向他求教,他却答非所问。他的脑子糊涂了。他只好对那几个孩
子说,我有点不舒服,你们下午再来吧。
孩子们走后,若凡顺手将桌子上的那张《于州日报》拿了起来。副刊版的右上
角,是他写的散文《但愿再邂逅》。若凡忍不住自己又读了一遍。
记得那是一个月前的星期天,若凡出去理发。随后,依照惯例,他又去了新华
书店。
在一摞一摞的言情小说面前,他突然想到了当时电视上在播放的一部琼瑶片,
可他一下子说不出片名来,便问同行的弟弟。
没等若庸开口,旁边一位姑娘说了:“《梅花三弄》。”
“哦,对,就是《梅花三弄》。”若凡随口应道,出于好奇,若凡对若庸说:
“找一找看,有没有?”
不料,那姑娘又说:“不用找,没有的。《梅花三弄》出自《六个梦》,这里
没《六个梦》。”
“是吗?”若凡自言自语地问,“我怎么就没印象,《六个梦》我早读过的?”
姑娘回答道:“不一样的,改了许多,就像《哑妻》、《婉君》那样,凭空多
出了许多内容情节……”
若凡转过脸去,注意地打量起那女孩来。她20来岁,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
大凡初次见到若凡的人,眼神中总难掩饰一种讶异甚或恐惧。刚才他坐着轮椅招摇
过市时,就有不少人跟见到不祥之物似的,唯恐避之不及。可她却没有。
她就挨在若凡的轮椅近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翻着,很随意地看看若凡,双眼里
闪烁的只是一抹平静和安祥。若凡的心头不由得一热。
若凡觉得眼前的这位姑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因之产生了想结识她的冲
动。可是,他终于没敢唐突,他缺乏主动选择朋友的勇气。若凡知道,他没有这种
权利。
以后的日子里,若凡老是想着这件事,老是想着那位素昧平生的少女。老是想
着,倘若自己足够勇敢地与她多攀谈几句,将会有怎么样的一个结局?
若凡想,她会不会突然杏目圆睁勃然大怒然后拂袖而去,而自己则面红耳赤呆
若木鸡无地自容后悔不迭?——好像不会,应该不会。如此钟灵毓秀的一个女孩,
怎么会!
若凡又想,那她说不定会又惊又喜了:“原来你就是……”?接下去,他便会
满有理由地同那姑娘天南海北侃侃而谈,酒逢知己相见恨晚……
最后,若凡写了一篇《但愿再邂逅》。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
“很惭愧的,‘想’了一天星斗,还不知那女孩是否已淡忘了那次邂逅,更不
知她是否想得到有一个傻瓜会如此热闹地胡言乱语。我是不会忘却那短暂却永恒的
瞬问的。我的心目中,她将是女孩中最善最美的一个。
“但愿我们还可以邂逅,因又一个极偶然的机缘。”
说真的,当初若凡写这篇东西时,是不敢真有那种“但愿再邂逅”的奢望的,
他只是受了一种思绪的控制。等到文章发出来之后,他虽有过一点侥幸心理,但还
是没想到,这个女孩子真的会来找他;更没想到,她居然也叫夏雪!
按理说,若凡早已过了动不动“心潮澎湃”的年龄,可这会儿他却平静不下来。
正当他还在为自己的紧张焦虑不安时,夏雪——按惯例,我们还是叫她小雪吧——
小雪就到了。
颀长苗条,秀发披肩的小雪姑娘一出现,不知为什么,若凡的情绪突然镇定了
下来。但是,他想起了大雪。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还是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小
雪,希望从她的眉宇之间找到大雪的痕迹。可惜没有。她们都很漂亮,却是两种不
同类型的美。
若凡招呼小雪坐下,作出很随便的样子问她:“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去报社问的呗。”小雪一边回答,一边环顾四周,不无赞叹地说:“这么多
书啊!”
若凡笑笑,看着小雪说:“那天……你今天好像跟那天有点不一样。”
“是吗?”小雪的脸微微一红。当时她的穿着很随意,今天却多多少少做了一
些修饰。
“有没有笑我,写那样的东西?”
“为什么?”小雪仿佛不明白,但很快反应过来了,“才不会呢。要不,我还
不能坐在这里呢。”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若凡和小雪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客套,就像久别重逢
的老朋友一样,他们聊得十分投机。
小雪突然问若凡:“如果我说,我已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你会不会相信?”
若凡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道:“你吃过黄连没有?我想肯定没有。
但我相信你会尝过不少其他苦的东西。对不对?“见小雪不作声,若凡又说:”
人都是有感觉的,谁没有过对五味的经验?无非程度上有所差别,人的幸与不幸,
其实只在于这个程度差别。“
小雪点点头,左手支颐作沉思状。若凡笑着,等着她说话。
这天,他们谈得很多。不过,主要是小雪在说。她说到了去世多年的爸爸。
她告诉若凡,爸爸是在她11岁那年患癌症去世的。她又说到体弱多病却坚韧
顽强的妈妈。为了小雪,妈妈一直没有再嫁。小雪说,她感激妈妈,很想做一个乖
女儿。可不知为什么,在读书方面,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上不去。初中毕业后,
小雪只能上了市里的商贸职校,学的是饭店管理。现在,她在震宇集团的留兰香大
酒店上班。
小雪还说到自己的快乐、苦恼和梦想。说着说着,她哭了。但哭着哭着,她又
笑了。
说到最后,小雪突然问:“你真的愿意做我的知心朋友?——你要想好呵,我
很烦人的。”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若凡笑了,“你知道的,我在那篇文章里就表了态
的。”
7
小雪一进门,就跺着脚搓着手夸张地嚷:“你家里真暖和。”
“外面很冷吗?”若凡看着她冻得绯红的脸,关切地问。
“当然啦,快下雪了吧?下了雪,我推你去外面赏雪好不好?”小雪挨在若凡
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一双手伸向若凡。若凡看了看,握住了。小雪的手冰凉,她
感觉到了若凡掌心的温暖。她叹了一口气,不无伤感地说:“小时候,爸爸就是这
样握着我暖我的手的……”
“嗳,知不知道,昨天我升了大堂领班。”小雪突然说,“你怎么样为我庆祝?”
若凡笑笑:“你要什么,说好了,只要我办得到。”
“开个玩笑嘛。你高不高兴,为我?”
若凡说:“高兴是高兴,只不过,是不是太快了一点,你进去才几天,老板凭
什么……”
小雪嫣然一笑:“凭什么?凭本小姐的魅力呗——你知不知道,有个人特别喜
欢我?”
“谁?”若凡半开玩笑地说,“你们老板?”
“那倒不是,可也差不多。”
若凡“唔”了一声,疑惑地看着小雪。
“告诉你也没关系,是我们酒店的副总经理。这次升职,就是他提的。”小雪
似乎很得意,“你听说过他吗?他叫董磊。”
“董磊?他的笔名叫冬雷?”若凡脱口问道。
“我说你知道吧,他很有名的,是不是?听说文章写得很好的。是不是?”
若凡却不想再说下去,他转移话题问:“你今天什么班?”
小雪看看表,“啊呀!”一声叫了起来:“我要上班去了。明天再来,我还有
话要跟你说。”
这天,若凡一夜没睡好。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又希望一切都是自己
杞人忧天。
第二天下午,小雪果真来了。她还是红红的脸庞灿烂的笑,还是一进门就把冻
僵了的手伸过来让若凡握着。若凡任着她嘻嘻哈哈咭咭呱呱地说笑着,自己则默不
作声。
小雪奇怪了:“你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
若凡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很好,听你说不好吗?——况且,你连珠炮似的,
我也插不上嘴啊。”
小雪不再计较。她把自己的手从若凡的掌心抽了出来,打开随身的小坤包,取
出一张报纸,不无得意地说:“你看看这个,喏,这首诗。”
若凡一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禁不住一颤。
这首诗的题目是《我的心只属于你——致亲爱的夏雪》。署名正是冬雷。
若凡匆匆读了一遍,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默默地将报纸交还给小雪时,他甚
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小雪还要问:“嗳,你说怎么样?他写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不懂诗的。”
“哼,你是不是有点嫉妒?”
若凡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小雪的脸:“你怎么会这样想?”
“本来嘛!”小雪撅着嘴说,“我知道你也爱我,可我只把你当成我的叔叔,
或者,我是把你的爱当作父爱的,而他……”
若凡对小雪的话并不感到吃惊。他对小雪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非份之想。他只觉
得很有些恼火。沉默了半晌,他终于说了:“你不要把我扯进去。我从来没有……”
他停了停,见小雪低着头不作声,知道她后悔了,便放缓了口气说:“你对他,对
他了解吗?你知道他是有妻室的吗?”
“知道,这有什么?”小雪不以为然地说,“他说他跟妻子感情一向不好,都
分居三年了。再说,我也不管这些,只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你相信他是真心喜欢你?”
“那当然!”小雪扬扬手里的报纸,“你看见了,他都把这样的诗登在报纸上
了。”
“你以为他这首诗真的是写给你的?”
“你这是什么话?”小雪明显愠怒了,“白纸黑字写着,你又不是没看见!”
若凡深深叹了口气:“怎么对你说呢?真不知道是说你聪明好还是说你笨…
…“
“哼!”小雪把头一拧,“你说我会上当?我这么聪明的人,骗得了我的人还
没出世呢?”
“那好,你等一下。”若凡说着,转动轮椅移向一只书橱。他拉开门,翻了半
天,找出一叠泛黄的报纸,最后,从里面取出一份。
“喏,你自己去看看,这是十年前的《于州报》。”
小雪满腹狐疑地看看若凡,不知道他玩的什么把戏。可是,当她展开报纸一看,
脸色顿时变了。那上面的一首诗,无论是题目、署名,还是文字,与《震宇报》上
的一模一样。
小雪惊讶地瞪着若凡。若凡只觉得自己的脸紧绷绷的,他使劲扭了几下面部肌
肉,然后说:“你一定在想,这上面的夏雪是谁。当然不是你了,他大约不会在你
才十来岁时就给你写情诗吧。告诉你吧,这个夏雪是他的妻子,就是他说的已经跟
他分居了三年的妻子。”
小雪似乎傻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若凡也不再吭声,他想,还是
让她自己静静地想一想为好。
8
小雪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若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扪心
自问:“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半年多来,小雪几乎是三天两头的过来看若凡。她说的,她头一次在书店里见
着他时,就很有一种亲近感,无非是少女的自尊不允许她过分主动罢了。可是现在,
小雪有近一个月杳无音信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啊。
若凡越来越后悔。他倒不是怕小雪怪他,只担心她会出什么事。小雪不来看他,
他自然不可能找她,只有心里干着急。
小雪果真是出了事。那天他离开凌家后,径自去了董磊的办公室。她没有敲门
就闯了进去。可巧不巧,小雪头一眼看见的竟是客房部的一个女孩正拱在董磊怀里
撒娇。那女孩见是小雪,疾忙挣脱了董磊的搂抱,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董磊却若无
其事地拍拍手,把右腿搁在左腿上,故作潇洒地抖抖二郎腿。他瞟了一眼小雪,歪
歪嘴角笑笑,随后,又伸手在那女孩的臀部拂了一下说:“你先去吧,过一会儿我
再叫你。”
等那女孩走后,董磊用手指了指自己旁边,慢声慢气地说:“过来坐,来。
有什么事吗?“
小雪咚咚咚走到董磊面前,把手里的报纸丢给他问:“你这首诗到底是写给谁
的?”
“噢,什么诗?我看看。”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报纸,瞄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吗?”
“我问你,到底是为谁写的!”
“这里不是写得很清楚么。”董磊阴阴一笑,“不过,我也没说过是为你写的
呀。”
听董磊这么说,小雪不由一愣。对呀,他是没说过。那天,他把报纸给自己时,
只说是请她“多多指教”。可当时她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一个同名同姓的夏雪,而且
是董磊的妻子。这该怪谁?怪自己太笨、太自作多情,还是怪董磊太阴险狡猾?
小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出那间曾经给过她快活、温馨和甜蜜的小房的。
她很想马上就去找若凡,扑倒在他的怀里,哭一个天昏地暗。可是,她缺乏勇
气。
这以后的几天,小雪感觉到同事们对她的态度有些异样兮兮了。有时,她还发
现有人在朝她指指戳戳。一个要好的小姐妹终于告诉她,有谣言说,小雪勾引了董
磊,为的是让他给她某些好处,但董磊义正辞严地回绝了。还有人说,客房部的某
一位小姐亲眼看见小雪跟董磊拉拉扯扯,董磊满脸怒气给了她一个耳光…
…
小雪懵了。她到酒店工作,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考进去的。而且,那以后,她
一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酒店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夸她的。
当时,小雪甚至不知道酒店里有董磊这么一个副总经理。直到有一天,董磊领
着一群据说是省城来的著名作家在酒店用餐,刚巧是小雪招待,她这才从别人口中
得知,这个人就是董副总董磊。
小雪是个热爱文学的姑娘,对写文章的人特别有好感,现在居然见到了这么多
作家,免不了喜形于色。董磊当然也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清纯漂亮而又不失典雅大
方的姑娘。席间,他有意无意地逗小雪说话。当听说小雪也酷爱文学时,董磊的眼
里大放光芒。他站起身高举酒杯,趁着微醺说:“来,这位小姐,我们来为文学干
杯!”那些作家也跟着大起其哄,小雪却连连摇头摆手,她是在工作,不可以的。
她心里有些奇怪,董磊是酒店负责人,他应该懂得规矩啊。但转而一想,他是文人
么,难免有些放浪不羁。于是,她很快释然了。
当天傍晚,小雪被董磊叫到办公室里去了。她有些意外,但也不无欣喜。她走
到门口,轻轻地敲敲门,听到里面的“请进”后,才很小心地走了进去。她粲然一
笑说:“董总,你找我?”董磊正闲坐在老板椅上,显然是在专心致志地等她。见
小雪进来,他连忙起身让座,不由得让小雪很有点受宠若惊。
“是这样的,今天晚上,我与那几位朋友有个聚会,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我知道你对文学很那个,跟那些个作家套套近乎有好处。你说呢?“
小雪想都没有想就爽快地答应了。那一个晚上,她觉得很开心。尽管有几个作
家的手和嘴都不那么安稳,可她并没有生气。她认定那只是文人作派,况且,她自
以为是个可以巧于应付的女孩。
从此以后,董磊与小雪的交往日益密切起来。小雪本来不想对若凡说这件事的,
直觉告诉她,若凡肯定会反对。可是,读了那首诗后,小雪实在是太兴奋,甚至可
以说是感觉到了一种幸福。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她是想与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快
乐。
可现在,她怎么办?她没有再去找董磊。她甚至不想在酒店里呆下去。
小雪仿佛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一天到晚精神恍惚,有气无力。同事们的议论
更多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种没精打采的日子过了有一个月光景,小雪忽然觉得自己清醒了。可这一清
醒不打紧,她心下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怀孕!我会不会怀孕?
小雪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那是她曾经以为会珍视终生、而今却只觉得
不堪回首的一个晚上。
酒店的食客已经散尽,小雪和同事们正在收拾餐桌,董磊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缓慢而平稳,除了小雪,谁也不曾注意到他。董磊走近小雪时,动了
动嘴唇。小雪听清了,他是说:“等一会儿上我那里去。”小雪没吭气,看着他慢
条斯里地穿堂而过,心里有些疑惑。
小雪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埋头干活。
小雪走进董磊的办公室时,他正在看一张报纸。见到小雪,他堆上了一脸的笑。
“来来来,看看这张报纸。”他从写字台后面转出来,把小雪拉到长沙发上,
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小雪一看,是刚出版的《震宇报》。
“你知不知道,我可是《震宇报》的主编呵。以后你有文章,交给我好了,一
句话的事。”说到这里,董磊向小雪身上靠了靠,“你看,这首诗是我写的,请多
多指教!”
这便是如今令小雪恨之入骨的《我的心只属于你》。然而,当时她心里有的却
是一种既羞怯无比又惊喜莫名的感觉。小雪21岁了,不是没有人对她说过赞美的
话,也不是没有人给她写过情书,可像这样情切切火辣辣的高水平情诗,她绝对的
还是第一次领略到。小雪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身子在发热,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起来。小雪的心乱了。
小雪听见董磊在问她:“怎么样?”她不敢抬头,只嗫嚅道:“我……我不…
…不知道。”
董磊轻笑着:“嗨,还不好意思呐。”说着,他伸出手臂,搂住小雪的肩膀,
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心……”
小雪猛的一缩,惊跳起来:“不,不要这样,董总,别这样。”
董磊哪里肯依,他跟着一跃,出其不意地抱住小雪,一边狂吻,一边上下其手。
小雪开始还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脱不了身。慢慢的,像是没了气力,小雪的身子软
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渐渐从心之深处弥漫洇散到了全身。她情不自禁地也抱
紧了对方,缓慢地,继而是激烈地反应着。
董磊适时地把小雪按倒在沙发上……
小雪记得,董磊以前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自己与妻子是多么的不合拍。他甚
至说过,总有一天,他会跟他的妻子分道扬镳。小雪当时以为,倘若他跟妻子离婚
了,肯定无疑地会与自己结婚的。她常常想,我会不会真的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多
岁的男人?
那天之后,小雪没有与董磊再发生过什么。她不由得心存侥幸地自我安慰,就
那么一次,哪会这么碰巧。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担心起来,“那事儿”往常是很准
时的,可这回都一个半月了还没动静,难道……
小雪无奈,只得化名去医院作了检查。结果十分残酷。她拿着那张薄薄的化验
单,泪水止不住地直往下淌。
她想去找董磊。可理智告诉她,董磊这人是不可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说不
定他还会说出羞辱她的话来。现在,无疑只有自己帮助自己,自己保护自己了。
9
小雪没有再去上班。她给酒店里打了个电话,也不说什么理由,就辞职不干了。
小雪即刻去了一个小镇的卫生院,编了一套可有可无的说词,很快就做完了手
术。万幸的是,一切都还算顺利,至少比她预想的后果要好上百倍。
小雪一身疲惫却也满心轻松地回到家里。看到几乎天天见面的妈妈,她险些哭
了出来,她没敢马上对妈妈说辞职的事,推说自己有点累,就进了房间倒在床上蒙
头大睡。
从第二天起,小雪依旧早出晚归。妈妈以为她去上班了,其实她是四出找工作。
半个多月下来,毫无收获。小雪很想上若凡的小屋里去坐坐,听他海阔天空地闲聊,
向他淋漓尽致地倾诉。可是,她终于没有。有几次,她甚至已经快走到了凌家门口,
最后还是流着泪悄然退回。
初春的阳光很好。小雪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不知何去何从。来来往往的路
人大多行色匆匆,令小雪更觉出了一种无可倚傍的怅惘。她抬头看看,发现自己又
不由自主地到了书店门口。这些天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在书店里耗上几个小时。她
的心里,隐隐地希望在这里碰上若凡。虽然她很怕见到他,可又实在非常想念他。
小雪跨上台阶,无意识地向旁边看了看,心里怦地一跳。“若凡!”她不假思
索地脱口轻叫着,随即退下一步,转身朝若凡那边疾步奔了过去。若凡也发现了她,
伸出手向她挥了挥。小雪站立不动了。泪水汹涌而出。若凡很快靠近了她,心里很
激动,脸上挂着微笑。
“你好吗?”若凡看着她略带凄楚的脸,“怎么也不过去坐坐。”
“我,我……我怕你会骂……我没脸去看你……”
若凡颇为惊讶:“怎么,有这么严重?”
小雪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来。她说不出话来,用意含糊地摇摇头。
若凡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沉吟了一下,对身后推轮椅的弟弟若庸说:“你先去
吧,待会儿到临江轩会合好了,我同夏雪到那边走走。”说着,他扬手往不远处的
西施大桥指了指,又回头问小雪:“你说好不好?”小雪没作声,只点点头。
小雪以前也推着轮椅陪若凡上街逛过,可这次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路上,
两个人都想与对方说些什么,可是,谁也没有开口。
“嗳,夏雪,等一下,”若凡突然喊道,“等一下,你看,这里也有家书店,
新开出来的。”
小雪停下脚步,顺着若凡手指所向看去,可不,真是一家新开张的小书店,门
面不大,店名却很奇特,居然叫“芝麻开门”。小雪并不知道,引起若凡兴趣的正
是这个店名。若凡曾经写过一篇《取名》的小文,内中就提到可以用“芝麻开门”
作店名。想不到竟然真的会有人响应。
若凡对小雪说:“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小雪轻答:“唔,”
两人刚到店门口,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从玻璃柜台后面站起身迎了出来。若凡
侧脸过去一瞥,顿时呆若木鸡。
“你……夏雪?!”若凡简直惊叫失色地喊道。
“唔,什么事?”小雪从轮椅后面俯下身来,不无讶异地问。
若凡醒悟到自己失态了,他对小雪作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哦,没什么,我不
是叫你。她……她也叫夏雪——她就是……夏雪。”
这时,轮到小雪呆若木鸡了,原本就花颜失色的脸庞一片惨白。她明白了,眼
前这个女子,正是她最难面对的“那一位”。
大雪却如没事人一般,热情地招呼若凡和小雪进到里面。若凡有些后悔,他太
沉不住气了。他看看小雪,又看看大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雪还在发愣,大雪走了过去,在小雪地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和善而诚恳地笑
笑。
若凡不敢向大雪介绍小雪,唯恐小雪会更加尴尬。
“你们不要这样,没关系的。”大雪看着无地自容的小雪,像是下了决心似的
说,“我知道你也叫夏雪。”
小雪惊恐地望着大雪:“我……你……”
若凡也很感意外,他担心大雪会说出让小雪更无地自容的话来,连忙扯开话题
:“有十来年没见了吧,夏雪,你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大雪有意无意地又瞟了一眼小雪,“离了,跟那个人,就前些
天。”
“啊!”小雪禁不住忘情地一声轻叫。
若凡心里暗暗叫苦,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苯嘴苯舌来。他不由得拉住了小雪冰
凉的手。“你……”他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你不要这样,小雪——我叫你小雪好吗?”大雪惨然一笑,“与你无关的,
你的事我知道,但我更了解他。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跟我一样。”
小雪还是呆呆地看着大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雪依旧款款然说道:“真的,你不要太自责了,起码我不怪你。没有你,别
的女孩子也会上他的当。现在他不是又……或许,他是个才子,但他更是……
我太了解他了。“
“大姐,我……”小雪终于憋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大雪走近小雪,一把将小雪搂在怀里,自己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两个夏雪相扶
相依着在一张沙发上落了座。若凡看着她们,免不了也心酸不已。他掩饰着转动轮
椅,挨近书架,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若凡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的背后,直觉告诉他,是大雪。只听得
大雪说:“以后要什么书,跟我说一声。”
若凡回过头去,望着大雪还闪着泪光的双眸,傻傻一笑。
“那一年,你也太恨心了……”大雪说着,又流下泪来。
若凡的心一凛,张口结舌:“我……”
大雪忽而破涕为笑,又走到小雪跟前,拉着她对若凡说:“我跟小雪说好了,
往后,她来帮我。你信不信,我们两个会把‘芝麻开门’办得很兴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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