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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掠过蓝天
一
这是一座很小的城,原来只是一个小镇,后来在全国县改市的浪潮中,才改称
县的。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细腻县,在川西平原上,一条叫牧马河的小河穿城
而过。把这个小城点缀得生机盎然叶云南认识李月玫那一年才十二岁,那时候的李
月玫是一个小小巧巧,爱穿蓝色连衣裙,爱扎两个翘翘的蝴蝶结的小女孩。在这个
有两所小学,一所中学的小城,他们的相遇是无法避免的,叶云南常常看着这个可
爱的姑娘,像蝴蝶一样在教室里穿来穿去,却从来没有想到把自己的未来和她联系
到一起。
叶云南的父亲是教育局的局长,天生的优越感让他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这是
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在这样的感觉中他养成了骄横和任性。母亲自然是最娇惯他
的,就是父亲有时候也要看他的脸色。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是班长,一直到上初中和
李月玫相识,他总是班长唯一的人选。叶云南知道,这些老师还不是看在他父亲的
面子上,委婉地拍马屁。叶云南很清楚自己,他有一个让他自卑的硬伤,他的成绩
总是不好。这也不能够怪他不努力,为此他努力过奋斗过,无奈也许天生的原因,
总是不能提高。父母对他的期望也像温度计,一下从一百度降成了零度。原来指望
他能够读研究生,到国外留学,最后只希望他能够混个本科毕业就不错了。
叶云南开始厌学了,从初二下学期,那种厌倦的情绪就像四川盆地上空的雾气,
让他一看到书就头疼,他开始逃课到游戏机房混时间。在嘈杂的电子游戏室,他一
边打着游戏,一边悠闲地抽烟。脚丫就斜搭在桌子上,和着游戏里的音乐一晃一晃
的,这样的确比在教室里听课悠闲快乐得多,多么自由啊,想怎么坐就怎么坐着,
在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还要把手背在身后,简直比服刑的罪犯还要惨,这样的幸
福生活却因为被父亲发现而结束了。父亲第一次对他发了那么大的火,那根鸡毛掸
子被打断了,鸡毛就到处乱飞,叶云南像即将被杀的鸡一样,在这鸡毛掸子下挣扎。
他的哭声是那么凄惨,有一瞬间叶云南都被自己的哭声吓呆了,他以绵绵不绝
的眼泪水,来演绎自己的伤心,他以为这样可以博得父亲的同情,就连平时最溺爱
他的母亲也铁青着脸,在一边恶狠狠地说:打,给我打。养着他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父亲就骂叶云南丢了他的脸,叶云南最初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这不过是父母一
时的气愤,在尽情的宣泄过后,他们不仅会主动向他认错,还会买好多的玩具和食
物逗他开心,就像已经过去的岁月里有的那几次不愉快。
但这次叶云南真的错了,父亲打他完全不是隔靴搔痒那种,而是真的在用力气
打他;母亲的责骂也不像是在发嗔。叶云南被打得体无完肤后,就被关进了小黑屋。
父亲把门锁上的时候对他说:反正你也是没有出息的东西,不学习今后在社会
上连一碗饭都找不到。你现在就好好尝尝饿饭的滋味!认真想明白,是读书好,还
是饿饭好!
母亲也对他发怒了,说:你以为我们能够养你一辈子啊,你老爸还不是奋斗了
几十年,才有今天的地位。你还这么小,就只知道享受,怎么得了?
叶云南开始还绝食,他想父母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吧!他这次是真的生
他们的气了,如果他们不妥协,他绝对不吃饭,母亲送来的饭,他总是一脚踹倒,
后来,母亲就不送饭了,叶云南感觉到了绝望,他想死,但黑屋里什么也没有,就
是想死也死不成。到了第三天,叶云南的确是坚持不下去了,他哭了。母亲跑来看
他,叶云南就说:我要吃饭,我好饿啊!
父亲就端进来饭菜,久违的饭菜香,让叶云南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他正想狂吃,
父亲却拦住他,说: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叶云南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他说:我知道,我不该逃学,不该不努力学习。
丢我的脸不说,还丢你们的脸,我以后再也不了。
母亲蹲下来,用手捧着叶云南的脸说:孩子,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就算你现在
不明白,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那天,叶云南才发现吃饭原来是世界上最享受的事情,以前,怎么还挑食啊。
大概就是因为没有体会过饥饿的滋味吧。许多年后,叶云南仍然很清楚地记得
这一件事情,在回忆里,他是充满感激的,如果没有那样严厉的惩罚,也许叶云南
又是另外一种人生。教育局江副局长的儿子江浩,他和叶云南同龄,那时候两个人
最要好了,江浩的父母就是太纵容他了,在上高中的时候就被送去劳动教养,后来,
又聚众斗殴伤了人,被判了刑。叶云南想,幸亏自己被父母改造了过来,否则像江
浩那样过一辈子,的确是很没有意思的。
至少他混到了师大的毕业证,又在细腻中学当了班主任兼语文教师。他的人生
就已经走上了正轨,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他慢慢就能够成为教研主任,成为校长,
成为教育局的官员,父亲的职位正在向他招手,有一天,他也会坐到父亲的位置上,
成为教育局长吧!生活就像初升的太阳,正在把他向更光辉更灿烂的地方指引。
正当叶云南踌躇满志,像一只白鸽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上飞翔,不幸却降临了。
叶云南的父母坐教育局的小车到九寨沟考察兼旅游,却遇上了山体滑坡,他们
连人带车被泥石流压在了下面,等抢险的人把他们救出来,都早已停止了呼吸。
叶云南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等他在火葬场看到父母的遗体,
他才真的相信了。绝望无边漫过他的心房,他知道在这个城市他再没有亲人了,父
母都是北方人,靠读书分配到这个城市工作。叶云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助和茫
然,做教育局长的父亲在叶云南心里是一座很塌实的靠山,现在靠山没有了,一切
都全部靠自己支撑,他感觉到了惊慌。这样的惊慌不是没有道理,在新的教育局长
上任三个月后,叶云南被调到了城郊中学,原因是他太年轻,又没有什么科研成果,
应该到乡下中学去锻炼。
提着铺盖卷,他被一辆小货车送到了这个在机耕路边上的中学。几排红砖黑瓦
的平房,和一个并不宽阔的操场,被低低的砖墙围住,就成了一所学校。叶云南去
的时候正看到有一群白鸽从校园围墙边的桉树上飞起,掠过校园的上空,在旗竿边
盘旋一阵就消失在蓝天深处。旗竿上的红旗被风雨洗得有点褪色了,但那红彤彤的
颜色,仍然那么让人震撼。
二
叶云南同李月玫平静地度过中学时代,后来,两个人又同时考上了四川师范
大学。在成都东面的沙河边,他们度过了四年美好的时光。叶云南是不相信命运的
人,但在很多年以后,他想起和李月玫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有了无限的感叹,也许
这就是命运吧!没有人能够逃得过的命运,如果不是命运的话,他和李月玫怎么能
够做十年的同学,又怎么能够分配到一个学校教书呢?
那个下午,看到那群白鸽,叶云南想得最多的就是命运,就像父母的死去和他
被调到这个乡下中学,这一切都是命运。
他已经记不得在什么时候开始对李月玫有感觉的了。
李月玫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但并不是叶云南喜欢的那种类型。很多的时候,叶
云南看她的眼神里只有欣赏,就像在画展上欣赏一幅画,欣赏的人并不会想把这幅
画拿回家中珍藏,除非他是个收藏家或者有多得没有地方花的钱。叶云南属于那种
喜欢欣赏而不喜欢收藏的人,一直到大三那年,叶云南和李月玫不过是普通的同学。
李月玫也爱来和叶云南没话找话说,但叶云南那时候的心思却在一个外班的女
生身上。那个女生叫金小郦。也是和叶云南来自一个地方,不过上中学的时候金小
郦没有在细腻上,她那当私营企业的父母,把她送到成都的全封闭贵族学校,如果
一定要叶云南在李月玫和金小郦之间作出比较,叶云南一定有这样的结果:李月玫
的父母虽然是一家国营企业的工程师,也算是知识份子了。用书香熏陶出来的李月
玫充满灵性和秀气:而金小郦的父母最初只是普通的工人,只有高中文化,但他们
却希望女儿能够比他们有出息,从金小郦在他们肚子里开始,他们就不惜用重金请
专家来进行胎教,从幼儿园到高中,金小郦都是在贵族式的教育中度过的,这样的
教育,不仅使她的学习成绩很好,更重要的是培养出了她出色的气质,这种气质从
一开始就那么强烈地吸引了叶云南,所以,他说:如果李月玫真的想和金小郦比较,
就好象是灰姑娘和公主作比较,灰姑娘再怎么变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公主。
叶云南就这么无法节制地喜欢上了公主,那时候叶云南当然也是可以称为王子
的人,这不仅是他那有身份的父亲,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健美运动员的身材,还有
一张英俊得很具有杀伤力的面孔。像他这样的人,也是许多女生朝思暮想的对象,
他和金小郦就像金童玉女的绝配,是人人羡慕的对象。但最终,两个人却分开了。
主要原因还是两个人的性格不合,要叶云南小心翼翼地迁就一个人的任性,那
是很困难的,偏偏金小郦就是一个很任性的人,稍有一点不满意,她的嘴就嘟得比
八戒的嘴巴还长。还要叶云南说笑话、送花、请吃饭,把她服侍周到了,她才会露
出一点笑脸来。把叶云南搞得很累,如果爱一个人真的这么累的话,他情愿不爱。
分手的那个黄昏金小郦哭得很凶,叶云南却没有什么感觉了。
那一天,叶云南考虑了好久,本来以为自己的心会很痛,会很伤心,并哭得一
塌糊涂。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静,他看着这个骄傲的公主在他面前流泪,心中竟然
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金小郦的拳头在他的背上捶着,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
喜欢我,你竟然会不喜欢我?
叶云南想:也许她是永远也想不通了,从来就只有她不喜欢别人,抛弃别人,
没有想到还被别人甩。如果是她先说出来分手,也许她也不会哭得这么伤心吧。在
金小郦哭的时候,叶云南的心却在偷偷的乐。
和金小郦分手后,叶云南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思想上没有了包袱,
那个学期过得特别快。在期末考试后,班长组织大家到莹华山去爬山。在和金小郦
耍朋友的时候,这样的活动叶云南自然是不会去参加的,现在正愁没有什么刺激的
事情呢,他当然要去了。
他们去了二十多个人,租了一辆中巴车,一路唱着歌,很热闹。叶云南很少过
集体活动,这样的热闹也让他的心很快乐。他们是从一个小煤矿开始上山的,莹华
山属于龙门山脉,地质状况千变万化,树木郁郁葱葱,把叶云南看得心旷神怡。三
千多米的高山,他们只用了八个小时就到了山顶。
山顶白雪皑皑,在极少见到雪景的川西平原,美丽的雪花让他们快乐起来。在
这冰天雪地他们打雪仗,堆雪人,快活得就像没有长大的小朋友。叶云南就在那里
很用心地堆着雪人,他看到李月玫也在不远的地方堆雪人,她堆得很快,在叶云南
还在给雪人描眼睛画嘴巴的时候,李月玫已经完成了她的作品。好几个女生就挤在
那里看,她们“叽叽喳喳”快活得就像小鸟。叶云南隐约听她们在议论这个雪人像
谁,他好奇地过去看,那几个女生却哄笑着跑了,留下李月玫双颊绯红地站在那里。
叶云南仔细看着那个雪人,真的做得不错,很有点艺术感。他就问李月玫,那
些女生说这个雪人像什么啊?李月玫却两眼烁烁地看着他不说话,这时候,一个女
生凑过来说:就是像你呀!你这个大木瓜。
叶云南就笑了起来,他觉得非常奇怪,这真的是自己吗?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啊。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了。
当夜幕无边无际地降临下来,他们就捡来干枯的树枝,在雪地上烧起了篝火。
他们围着篝火唱着歌跳着舞,还烤着肉吃着。后来,班长就提议大家来做游戏,
由他出题,答错了的就把眼睛蒙上,去抓人,抓到就对那个人说三遍“我爱你”,
两个人还要手牵手围着篝火转两圈。因为很多的时候会出现男生抓到男生,女生抓
到女生的情况,所以,还是很搞笑的。叶云南有两次都回答不出来,就被蒙上眼睛,
第一次抓到了班长,他就一边说着“我爱你”一边把班长的手拉着转圈,同学都哄
笑起来了,说:原来你是同性恋索。让叶云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次他抓就抓到了一只软软的手,叶云南相信是个女生,眼睛被蒙着也不知
道是谁,也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就大声说“我爱你”一连说了三遍,每说一遍
就引起了同学的一阵哄堂大笑。等喊完了,他把蒙着的布拿开,才发现眼前站着一
个脸红红的女子,正是李月玫,叶云南就觉得有点尴尬,但同学却不饶他,非要他
拉住李月玫的手围着篝火转两圈不可。在将近二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叶云南牵着李
月玫的手慢慢走着,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的心中激荡。他有一种感觉,在这一刻
也许这个女子的命运就要和他连在一起。是的,在篝火跳跃的光中,他们仿佛正在
走向幸福的天堂。
因为有了感觉,在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就开始了约会。如果没有班长那个小小
恶作剧,叶云南想,他还可能和李月玫恋爱吗?也许不会吧,命运的奇妙就在于,
它让你不能够也许,只能够确定,所以,叶云南就想,怎么逃得掉啊,这是命,命
运中注定的事情了。
三
李月玫被分配到北方一所学校,为了叶云南她调了回来,在细腻中学当了英
语教师。也许美丽的女人总是很容易走运,在叶云南调到乡下中学后,李月玫竟然
成了英语教研组长,虽然不算什么官员,但对一个才出大学校门的人来说,真的有
种受惊若宠的感觉。在这样让人飘飘然的感觉中,她似乎就没有注意到有一双色迷
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那是一双躲藏在老光眼镜后面的眼睛,浑浊,眼珠像绿豆一样游动,却发着精
灿的光。坐在他的办公室就可以看到对门办公室的李月玫,他常爱点燃一支烟,慢
慢看烟雾的缭绕。那弥漫的烟雾就像他的思绪,追随着什么,然后,又消逝,遁入
空蒙之中。
这个女孩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二十多年前,在遥远的南方三亚,那也是一个很
可爱的女孩。从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的神韵倾倒了,那时候他不过是高校一个贫
穷的学生,所有值得炫耀的就是他大学生的身份,在那个年代,这是很让人景仰的
一个身份。她喜欢上了他,她火热的唇,火热的眼神,融化的不只是他的心。从中
江的大山里走出的他,能够在城市中生存,能够让一个白白净净的城里女孩喜欢,
已经是他内心最大的满足了。这样的幸福就算是想一想也会令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如果一直把这样的幸福持续下来,也许就会演绎成一段人间的传奇。但人间本来就
很平凡,所以没有传奇,就算是有,也是别人的,正当他们爱得死去活来,那个女
孩的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母亲从心底瞧不起乡下人,怎么能够把一个如花似玉的
女孩,抛给一个乡下的穷小子呢?她母亲张罗着,找了一个有钱的城里人,在她的
坚决反对下,她的家人却开始为她筹备起了婚礼。这样的婚礼,怎么会有欢乐呢?
但无论她怎么犟也犟不过父母,在一个雨夜,她让他占有了自己后,带着痛苦
的心结婚去了。在烟雨飘摇中,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苍茫中。那
一刻让他真正的感觉到了什么是绝望,这二十年来,他逃离了那个伤心的城市,到
川西平原的这座小城,努力地奋斗着,努力要做人上人,现在,他总算是副校长了。
一所重点中学的副校长,大小也算是一个名人了,但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弥补他内心
的伤痛。
他后来还是娶了一个农村女子做老婆,她的离去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自尊。所
以,他还是觉得找一个和自己背景相同的女人好,至少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但这样
的女人,在思想和行动上,又和他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格格不入。情与爱,对
他来说,就像天边的星星,遥远又遥远。
但,李月玫的出现,却让他那颗快要死去的心,动了起来。这正是他梦寐以求
的那种女孩,正是他青春岁月里被压抑了的那一些幻想。他后来发现教育局长的儿
子叶云南和她在耍朋友,而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权贵。在教育局长死去不久,他就
向教育局打报告,把叶云南送到乡下锻炼。大概教育局的对原来的局长也有不满吧,
所以,很快就同意了。
这样的结果真是大快人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他在盘算怎样一步
一步将李月玫捕获,就像一个猎人在考虑怎么设陷阱,怎么去诱惑猎物掉进陷阱。
他喜欢把一切深思熟虑后,再行动。就在他正撑着下巴想的时候,李月玫进来
了。
她说:王校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在他还没有想好,这个女子就来了,搞得他有一点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了,他
说:哦,李老师,你来了,坐坐!
他很殷勤地拿起一次性纸杯,到饮水机给她倒水。李月玫说:王校长,我自己
来吧。而这个时候,王校长已经把水倒好了,放在茶几上。李月玫说:谢谢,谢谢!
王校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说:最近细腻教育研究所要搞一个教案比赛,每个
学校只送一份,我们学校我想让你来。
李月玫有点吃惊地说:王校长,学校那么多老师,比我强的大有人在。我恐怕
还不行吧。
王校长说:你说得不错,我们学校的确是细腻藏龙卧虎的地方,从建校以来,
在各级比赛中获得不少的奖励。但,这些都是那些老教师的,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真的应该多给你们自我发展的机会。
李月玫心中充满了感激,她说:谢谢王校长,我一定好好做,争取得奖。
王校长笑着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
李月玫从王校长办公室出来,心情特别地好。她想王校长真的很像识千里马的
伯乐,虽然自己还不敢自称为千里马,但是如果不给马机会,让它和别的马比比,
就算是千里马,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死虎尚有余威,叶云南的父亲虽然死了,但教育局长的余威还在。叶云
南被任命为学校办公室主任,乡下学校没有钱,办公室主任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却还有无尽的烦恼。比如:收拖欠的学费,为教师跑拖欠的工资。校园的卫生、安
全等等,都是他管。由于学校的教师良莠不齐,科班出身的没有几个,大半都是读
了高中的回乡青年,一边自学,一边上课。所以,叶云南还带高二的语文课。
罗校长在向他谈学校的情况时,有意无意地说,他和叶云南的父亲还比较熟悉,
这个校长还是叶云南的父亲提议他才当上的。叶云南发现罗校长谈这些的时候,并
不像要感恩戴德那种,其实叶云南也最害怕别人对他感恩戴德,罗校长的平静,正
好说明他阅历的丰富,这一切在他看来应该是不值得激动的了,何况,那个教育局
长早已死了哪!但在叶云南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的遗憾,罗校长的无动于衷,让
他感觉到了有点陌生。物是人非,看来,他也该明白自己已经不是教育局长的公子,
一切重来吧,从现在开始吧!
四
罗校长叫人把学校南面教室旁一间堆杂物的房间挪出来,叶云南就搬了进去。
其实他完全可以和罗校长一样,放了学就回城里,叶云南还可以搭罗校长的便
车。
但是,他不愿意。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到父母住过的房子,那会让他睹物伤情的,
在一间充满伤感和回忆的屋子里生活,对自己的健康真的是一种挑战,叶云南厌倦
了这样的挑战,他宁愿住在乡下中学简陋的瓦房中,尽管有几份清苦,但却不痛苦。
李月玫的家在城市的西面那一片林立的烟囱和厂房中间,离细腻中学只有三百
米,上下班都很方便。叶云南在乡下中学安定下来的那个星期天,李月玫打的来看
他。她和叶云南约好的,所以,叶云南就站在校门外等。夏天的田野里一片翠绿,
就像叶云南的心中充满那样的喜悦。爱也许就是这样,当你想念起,就感觉到快乐,
感觉充满期待,感觉美好……对这个小小巧巧的,有着动人笑容的女子,叶云南发
觉自己已经越来越舍不得离开她了。
李月玫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他了,面前这个男人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
模样有点憔悴了。李月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有点伤感起来。叶云南轻轻抚摸着她
黑得发亮的长发。
李月玫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叶云南,她说:你还是回城里住吧,不想回家,
就住到我那里啊。
叶云南笑了,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头说:这像什么话,其实这里蛮清净的,空气
好,景色好,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可以体会另一种生活。你难道忘了吗?我
一直想成为作家,多一点生活积累,不是更好吗?
李月玫也笑了,白了他一眼说:得了吧,梦想当作家。从认识我你就这样说,
转眼就十多年了,我看你啊,就出版了那样一本小说,就没有什么成果了。
叶云南楸住李月玫的鼻子:好啊,你敢嘲笑我了。
李月玫“格格”笑着躲开了,她向校园深处跑去,叶云南就在后面追。这初夏
的季节,李月玫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风一吹,裙子被风张开,展翅欲飞的样子。
叶云南边追边想:她真像一只白色的鸽子啊。想到这里,叶云南抬头,天空中
正有一群白鸽掠过蓝天,他突然有点感动起来。
他和李月玫坐在操场的双杠上,腿就那样晃悠着。星期天的校园很静,有几只
白鸽盘旋着落在操场上,悠闲地觅着食物。
李月玫说:云南,我承认你很有才华,但你总是很懒,不知道你发觉没有。
叶云南说:我怎么懒呢?总不能让我一天围着锅边转吧。
李月玫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很多的事情你总是想,就那
么一个劲地空想,却从来不去做。一个空想家就算是有很多很多美丽的梦,他终究
还是一事无成的。
叶云南笑了说:你还蛮厉害的,把我看得这么透,我真的还有点害怕你了。
李月玫噘着嘴说:少说废话,我是你的女朋友哪,今后还是你的老婆,你要是
不听话,我还要楸你的耳朵。好了,我现在就试一试看你的耳朵有多硬。李月玫一
伸手,就把叶云南的耳朵楸住了,轻轻一扭,痛得叶云南“哎哟”“哎哟”地叫,
叶云南说:你干什么啊,想谋杀亲夫吗?
李月玫“嘻嘻”地笑着,说:你臭美吧,还没有结婚就自称夫了。
叶云南说:好了,好了,把手放了,你再楸,耳朵就要掉了。没有耳朵我今后
怎么听你的话呢?
李月玫说:少耍贫嘴,耳朵只是听,听了不做还不是没有用。
叶云南说:好了好了,我又听又做吧。
李月玫放了他的耳朵,拍了拍手,说:检验合格了。
叶云南捂住耳朵,说:什么合格啊。
李月玫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你是真的呆,还是装的啊。连合格都不懂,合格
的意思就是你是一个标准的耙耳朵。
叶云南笑着说:你就不要再给我盖合格章了哈,要是像菜市场的猪肉那样盖满
章,真的就不好看了。
李月玫就用拳头擂叶云南的胸膛:好啊,你连我也骂了。
有爱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短暂的相聚留下长长的相思。李月玫本来想和叶云
南讨论一下参赛教案的事情,但又怕他真的操心了,就没有和他提这一件事情。李
月玫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都是和妈妈商量的,因为妈妈下个星期就要从三亚回来了。
爸爸是地道的四川人,妈妈却是地道的海南人,很多的时候,李月玫都在想,
是什么样的姻缘把他们撮合到一起的呢?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就算是擦身而过,也
不会有交会的火花。李月玫问过父亲。他总是笑容可掬地说:你是不是想写书啊?
那么喜欢偷窥人家的隐私啊。
李月玫说:怎么算偷窥呢,不过是想了解一下罢了。
父亲就说:其实,我和你妈的婚姻一点也不浪漫,那时候我也在三亚工作,介
绍人介绍,两个一看,也没有缺胳膊缺腿的又不是弱智,就去扯了结婚证。
李月玫说:真的是这样啊,真闷哦。你用这么闷的故事来敷衍啊。
父亲说:骗你干什么,你去问问跟爸爸年龄差不多的,在那个年代哪个不是这
样的,你以为像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既要浪漫还要找感觉吗?
李月玫说:不会吧,这样就像在配对哈。
父亲说:女娃娃,留点口德嘛,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李月玫就说:切!
五
罗校长交给叶云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他到镇上去把拖欠的工资要来。已
经快半年没有发工作了,有几个教师急着等米下锅。上课也没有积极性,罗校长拍
着叶云南的肩膀说: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我就不废话了,总之,我希望你这次能
够见到成效。哪怕是补一个月的工资,也可以缓和教师紧张的情绪。你的父亲原来
是教育局长,想来他们也应该念点旧情。
叶云南被校长的桑塔娜送到了镇上,在镇政府门口司机小黄就叫他下了车。小
黄一打方向盘就开走了。叶云南站在大门口,看小车卷起的尘埃,就有点迷惘了。
罗校长竟然让他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要钱,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好在叶云南头脑还灵活,他到办公楼就直奔教育股去了。里面只有一个十八九
岁的女孩,叶云南就作了自我介绍,叶云南发现,女孩听的时候两个大眼睛扑闪扑
闪的,让他感觉自己的口水并没有白费。在叶云南的意识里,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
到未来会和这个女孩有一些什么,这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清纯得像五月的天空,
在她灿烂的笑容里若隐若现,那是未经历岁月雕琢的容颜,会让任何一个沧桑的人
动心的容颜。当叶云南发觉自己无端地被这个女孩吸引的时候,应该是第二次到镇
政府的事情了。第一次去,除了那个女孩,他谁也没有找到。所以,第二次去的时
候,他先给镇政府办公室打了电话,确认管教育的股长和副镇长都在,才叫小黄送
他去。
这一次,副镇长把他让进了会议室,叫人通知财务和教育股的人过来。在等他
们的时候,副镇长握住叶云南的手说:叶局长我以前是认识的,真是天灾人祸啊。
副镇长告诉叶云南,他姓江,以前在叶云南的父亲手下,是教育局办公室主任,
现在下到基层锻炼。江镇长说:你父亲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既然你们学校那么需
要钱发工资,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你解决。
江镇长的一席话,差点就让叶云南掉下泪来了,都说人情薄如纸,人一走茶就
凉,看来那只是戏里的事情。人啊!还是有感情的动物,怎么会不念旧呢?
等教育股和财务的来了,江镇长简单几句话就切入了正题。教育股的那个股长
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看来精明得不得了,等江镇长说完,她就说:中学的情况
在这里算是比较好的了,中心小学还有那些村小有的教师两三年都没有拿工资了呢。
你才来当然不了解情况。
江镇长说:要不是小叶来,我还不了解这些情况呢!每年财政都专门拨款了的,
那些款都到哪里去了。
财务部那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站起来,说:镇里进行农田改造和小城镇建设用了,
这个是王镇长亲自批的。
提到王镇长江镇长的脸色就变了,当然是畏惧那种的神情,他就打了个“哈哈”
说:朱部长,中学是直接出人材的地方,我们不给他们加足油。考大学我们就
不谈了,大多数的学生将成为我们镇的后备力量,如果没有扎实的知识,怎么落实
江总书记的“三个代表”,把农村搞好呢?
这样商谈了很久,财务部的朱部长才勉强说,可以从刚交上来的提留款里考虑,
但还是要王镇长同意才行。
能够有这样的结果,叶云南已经很满足了,其实,今天开会的时候,叶云南发
现自己总是在走神,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在意坐在后面,拿着笔埋头记录的那个
女孩。叶云南已经知道了,女孩叫王红,是王镇长的独生女。他想:别看江镇长在
这里乍乎乎的,其实他说十句话说不定也没有王红说一句话有用。所以,这个女孩
不能不吸引他的目光。江镇长握住叶云南的手说:就这样了,你回去转告罗校长,
要各位老师安心教学,工资的问题我们会解决的。
叶云南走出会议室,王红对他笑。叶云南的心莫名地颤抖了一下,他还是很有
风度地对王红笑,这样的笑容有点像孔雀开屏,叶云南的心中就有了一丝尴尬。
江镇长留叶云南吃饭,叶云南不想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当然就委婉地回绝了。
叶云南兴奋地把这样的消息告诉罗校长,没有想到罗校长一点也不像他那么兴
奋。罗校长叹了口气说:等,等,这一等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罗校长说:看来别指望他们了,你最近忙一点,把学生欠的学费收上来应付一
下,特别是你现在班上的那几个,赖了一学期又一学期,以为我们在学雷锋。我们
是人,我们也要吃饭,如果他们再不缴就来硬的。
叶云南知道那几个学生,他也催了几次,他们都说家里没有钱。叶云南看到他
们脏兮兮的脸和那些城里孩子早不穿的衣服,心中就涌起了同情,特别是看到他们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在逆境中的孩子,竟然这样吃苦耐劳的精神,从前那么优越的
条件,他却不知道努力。叶云南竟然有点内疚了。
叶云南决定利用中午和黄昏的时间去家访,一是了解情况,二是把学校的困难
给家长说一下,希望能够博得他们的理解和同情。叶云南在笔记本上粗略地列了一
下,有小王村的王小兵,和大邱村的邱天云,他们已经欠了学校三个学期的学费和
书本费了。也就是说,他们读高中两年就是第一学期缴了的,后面就赖了。现在学
校对这样的人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因为缴不起学费就开除吧!现在,到处在搞希望
工程,救助失学儿童还来不及,要是闹出去,上面追究下来,谁也跑不脱。
王校长对李月玫真的开始关心起来。他把李月玫叫到办公室,问她参赛教案准
备的情况。李月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当然不知道该怎样着手。王校长就帮她出主
意,叫她可以结合实际,搞一个英语教学的教案。因为这种教案太多了,就要在出
新上下点功夫。王校长是四川外语学院毕业的,对这方面当然是很有研究了,在王
校长的指导下,李月玫搞了一个教案出来,连她看了都觉得很喜欢,没有想到思维
换一下,就出新的东西了。王校长看了,却仍然不满意,他说:这个教案是不错,
但真的要获奖就太困难了。王校长叫李月玫把教案放到他那里,他润润色,能够得
到校长亲自捉刀,李月玫当然是很高兴了。
六
小王村不远,离学校三里路,也不是偏僻的地方。叶云南找到王小兵的家,
一家人正在小院的树下吃饭。王小兵看到叶云南来,忙搬了板凳来,请他坐。
王小兵的父亲说:叶老师,吃饭没有啊,不要客气,同我们一起吃吧。
叶云南就告诉他们,自己在学校的食堂吃过了。叶云南坐下,说;我今天来是
想和你们商量一下,王小兵已经欠了学校三个学期的学费了,你们是不是去交了。
王小兵的父亲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把粮交到村里,村里给我们
打白条,没有钱你让我们到哪里缴学费呢?
叶云南说:中央不是早就有文件严禁打白条吗?
王小兵的父亲说:中央离我们多么遥远啊,管我们的就是这些村干部,他们的
话比中央的管用得多。其实,我早就想让小兵不要读书了,先到外面打工,等挣了
钱了,再读书也可以啊。
王小兵说:但是现在没有高中文凭,去打工也不好找工作啊。
王小兵的父亲说:文凭有什么啊,到九眼桥去买一张就是,有钱博士文凭都买
得到,你没有看电视新闻,连中央的高官都在用假文凭,你不过想当打工崽,用张
假文凭有什么啊?
王小兵说:切!肚子里没有货,就算有张博士文凭又有什么用。
叶云南拍了拍王小兵的肩膀,说:说得对,文凭不过是一张纸,并不能够说明
什么。
王小兵看着叶云南的眼睛,说:叶老师,你放心,欠学校的学费我一定会想办
法还清的。王小兵向叶云南介绍,他正在搞养鸽,要不是因为没有经验,鸽子害病
死了几批,他早该赚到钱缴学费了。
一直在一旁闷着吃饭的王小兵的母亲说:这孩子就像是中邪了,天天就迷那鸽
子。
王小兵带叶云南参观他养的鸽子。在屋后的竹林中,有几个大的鸽笼,里面养
了七八十只鸽子,全是纯白色的鸽子,叶云南说:在学校看见的那些鸽子是你的吗?
王小兵自豪地说:当然啦,它们每天都要到学校来看我。
叶云南的心里就展现出一片湛蓝的天空,有几只白色的鸽子掠过,留下了什么
呢?快乐或者是遗憾?但他的心的确被这样的画面感动了。
叶云南说:这些鸽子可以卖好多钱呢?
王小兵说:原来只有一只公鸽,一只母鸽,现在已经成一大群了。如果要卖,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肯定可以卖一两千元吧。
王小兵的父亲在一旁说:少说废话,上次,你还不是说可以卖一两千,谁知道
一夜间死个精光,就吃那肉,我吃得都快发恶心了。
王小兵说:那时候最主要的是不懂,现在当然有经验了。
这个有点黑瘦的学生竟然有这样勤劳的精神,让叶云南一时间没有话说了。在
乡下,靠养殖来生活,他们的收入是没有保障的,稍有一点的天灾人祸,就会让他
们陷入尴尬的生活中。
叶云南拍着王小兵的肩膀说:好好干吧,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从王小兵家告别出来,叶云南看到一群鸽子正飞翔天空,他就想:有鸽子飞翔
的地方,就充满快乐也充满希望。
七
在大邱村的邱天云那里,叶云南遇到了一点麻烦。邱天云那个胖胖的父亲一
听说是学校的老师,就要将他拒之门外,还是邱天云把叶云南让了进去。他把叶云
南领到自己的卧室,邱天云的父母是看也不来看一下。
邱天云说,他的父母早就不想让他读书了,父亲在镇上卖猪肉,上了年纪手脚
开始不灵活了,早就打主意叫邱天云退学回家来卖猪肉,一个月挣两三千没有问题。
邱天云的理想怎么会是卖猪肉呢?那脏兮兮油腻腻的东西,现在让他看到就烦,
特别是散发恶臭的大肠,更让他反胃。在邱天云的梦想中,至少也应该是穿着干净
得体的衣服,在工厂上班的工人啊。其实,他的梦想已经是最低的标准了,要实现
这样的梦想也不是很难的事情,一就是考上大学,读出来,从黑领一跃就变成白领,
不仅乡下人羡慕不已,就是城里人也要刮目相看。但这条路,对邱天云来说,一是
太漫长,急功近利的父母的绝对不会同意把钱和时间花在读书上的,二是他的成绩
也够戗,如果当自费生,他又不愿意。现在,当然最实际的想法就是把高中读毕业,
有了高中文凭,在城里寻个技术活路还是不那么难的。但是,就是拿高中文凭这点
小小的愿望,父母也还从中作梗,不给他钱缴学费,逼他回来卖猪肉。
叶云南知道了原因,就对邱天云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你的父母眼里只有钱,
目光短浅。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就是卖猪肉以后也不会只是出力气那么简单。
叶云南去找邱天云的父亲商量,还没有说上几句,他的父亲就咆哮着说:别在
我面前说了,你们学校还不是想赚钱,多一个学生,你们又好多分奖金。我们的钱
可没有你们来得那么轻松,你们动动嘴皮就可以了,我们可是要下力气,还要流汗
才挣来的啊。
叶云南说:你说的情况也是有,但不是我们学校,我们那里的老师有的半年都
没有拿工资了,但他们还是在那里坚持上课,为了什么呢?
邱天云的父亲说:老师,你不要给农民伯伯开这样的玩笑,不拿钱还上班,你
去骗两三岁的小娃娃吧。
叶云南知道和他说不清楚,他就说:邱天云有学习的愿望是好的,城里好多孩
子还厌学呢,你就让他继续读下去。
邱天云的父亲说:少和我讲这些,我没有见过也听过了,上海有个叫韩寒的,
人家不想上学还不是一样出名,挣了一百多万了呢?想一想,有几个大学生一辈子
能够挣到一百万呢?
叶云南笑了,说:没有想到大爷你还什么都懂哈!
邱天云的父亲笑了说:社会就是一所大学校,社会就是一个大染缸,说实话比
你们学校学的东西实用得多。空的理论,在现实的社会就像放屁。
邱天云一直把叶云南送到学校才回去。
叶云南从校长办公室经过,才发现罗校长还伏案在写什么,叶云南咳嗽了一声
就推门进去。罗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坐,坐。
叶云南在沙发上坐定,就把今天家访的情况作了汇报。罗校长没有说话,笔仍
然不停,等叶云南汇报完了,他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笑着说:看看吧,乡下的
工作就这么难做,上面拨的钱发不下来,学生缴的钱又收不齐,真的很难很难啊。
叶云南说:这样下去,要是教师的人心涣散了,学校就垮了。
罗校长叹了口气说:是啊,真的让人为难啊。看来我们只有自己救自己了。
罗校长就讲了他正在写的一个计划,准备把学校临近公路的那一排平房改建成
店铺,这里虽然是郊区,但学校还算是一个人气很旺的地方,租出去,收不了几个
租金,但可以解决教师的生计问题。
叶云南对罗校长这样的想法暗暗叫好。
罗校长就把他写的初步设想给叶云南看,他看了,就说:校长,其实学校早就
该搞一些这方面的了。
罗校长叹口气说:乡下学校比不得城市里的学校,在这里教师和学校的形象比
什么都重要。我们以前也搞过帮纸板厂糊纸盒之类的,分配给每个学生任务,家长
就说我们在剥削他们,闹到教育局去,还多亏了你的父亲,才把这件事情摆平。我
们在校门外开店对学生的影响不大,想必这次他们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叶云南说:就算有,他们也应该考虑学校的具体情况啊。
罗校长说:你把这个方案拿回去,好好想想。争取尽快把这件事情办成。
叶云南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八
叶云南很快就把方案搞好了,罗校长看了觉得比他最初设想的要好,于是找
了一个施工队,就开始干起来了。工程量不大,只是把靠公路边的墙体拆除,然后
安装上卷帘门,内外粉刷一遍就行了。叶云南上课之余,就到那里监理质量和进度。
那一排铺面很快就建好了,招租的启示一贴出去,就有很多人来打听,十多个
铺面很快就租完了。最长的收了一年的房租,最短也收了三个月的房租,这一下就
有了几万元。除去付给工程队的开支,也没有剩下多少,罗校长就让财务把剩下的
钱,发给教师,一个教师领了两百元,但已经让大家很高兴了。因为毕竟有了一个
稳定的挣钱渠道,能够领了钱自然皆大欢喜,像过年一样。
如果世间的事情永远是想象那样美好,那就不叫现实生活而叫天堂生活了,现
实中的美好总是暂时的。教师们还没有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城里就来了几批执法部
门的人员。首先来的是城市建设监察大队的,现在正在搞乡村城市化,这里不知道
什么时候,也成了他们监察的范围。他们提出两条出路供学校选择,一是限期内把
铺面封了,还原。二是接受罚款,由城建监察为他们办理合法手续。叶云南问他们
罚款的金额,他们说:一个铺面罚款一万,十多个就是十多万。这不是在抢人吗?
一年的租金也没有这么多啊。
第二批是地方税务局的,要来收营业性房屋的房产税。
第三批是派出所的,来检查房屋的安全防火防盗问题,并要求学校交纳管理费
办理出租房屋治安许可证。
…………
最初的喜悦很快就被无尽的烦恼所淹灭,这些烦恼当然不敢让教师知道,罗校
长召集学校中层干部开会,要他们有关系通关系,有办法想办法。能够在上面有关
系的人,怎么还会留在这里教书呢?除了叶云南和罗校长,张副校长,其余的人只
怕连教育局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而想办法呢?对付学生他们可以想出一百条的方法,
但要对付这些按政策办事的执法人员,他们就束手无策了,知识份子就是这样,有
时候被逼极了,容易走极端,所以疯子特别多。一时冲动犯罪的也多。
会议开来开去,就有了火药味,好几个人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我们饭都吃
不上了,谁管过我们,现在自谋生路,他们就都跳出来要钱了。管什么,他们还不
是管要钱。
大多数教师表态不理这些人,大不了不吃饭就都不要吃了。你吃香的喝辣的活
得那么自由自在,我们不过吃点粗茶淡饭,日子反正也过得窝囊,死了看谁最划不
着。
罗校长就拍着桌子说: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说实话我也是考虑了好久的事情
了。原来就想搞,但因为就是怕这些,所以一直没有动,现在,我们学校新来的叶
主任,他的父亲就是上一任的教育局长,有他在,我们怕什么。至少他在县上认识
的人比我们多。
叶云南才发现罗校长真的有点老奸巨滑,其实罗校长完全可以私下叫他去找关
系,把这些事情摆平。但他没有,因为那样他似乎就欠了叶云南的情,还有一点就
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让叶云南有种逼上梁山的感觉。如果办不好,就不是只对不住
罗校长一个人,而是对不起全校四十二名员工了。
罗校长说:叶主任,这段时间,你的课我会找别的老师代,所以,你安心地去
跑。希望尽快把这些事情搞定。
事情到这样的份上,叶云南真的连找借口的话也说不出了,面对那一双双期待
的目光,叶云南感觉自己像敢死队的队员,临上战场对着军旗宣誓那样的口气,他
说:放心,我一定会办好的。
这样的话一脱口,叶云南就开始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在这样的情形下,
还有别的语言可以选择吗?他后悔的是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对人际交往的冷漠,如
果那时候他只要稍微喜欢交际,现在县长书记他都应该是认识的。因为叶云南的家
原来就和县长书记住在一个单元,经常擦肩而过,叶云南都不知道招呼,还是有一
次,叶云南和父亲出门,正好碰到县长出来散步,他拍着叶云南的肩膀对父亲说:
这就是你的公子啊,都这么大了,快成小帅哥了。
叶云南相信县长那时候不过是随口说说,事情也过去好几年了,谁知道还有没
有印象呢。
但,就像接下了军令状,叶云南还是像模像样开始忙碌起来,他搭罗校长的车
回到城里。李月玫的母亲前两天才从三亚回来,要不是学校的事情,叶云南早该去
看看了。
叶云南在水果市场买了一些水果,就上李月玫家去了。
九
李月玫的母亲一直在三亚工作,虽然李月玫和父亲也为她的调动操了不少的
心,但她却并不想调到川西平原的这个小城工作。也许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有她
单纯的少女时代和最美好的回忆吧。她总是三个月坐飞机回来一次,在这里待一个
星期又回到了三亚。
一个喜欢漂泊的人,心一定是很凄凉吧!这样的凄凉是别人无法体谅的,但却
被叶云南感觉到了,从认识李月玫,从第一次见到李月玫的母亲,他就有了这样的
想法。他感觉这个女人在逃避什么,在寻找什么,也许因为这样的逃避和寻找一样
让人迷惘,所以,她只有用这样来来回回的奔波来麻痹自己吧。
叶云南同李月玫谈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想到李月玫却笑他多愁善感。李月玫说
:其实很简单,我的母亲是学热带植物学的,到了这里她就没有从事的专业了。她
很喜欢这个专业,所以一直舍不得。
在同李月玫一家简短的团聚后,叶云南不由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来了。
在李月玫的寝室,叶云南讲了学校的情况。坐在城市舒适的房子中,讲述乡下
的故事,似乎就很遥远,连叶云南也有点迷惑了,怎么会有那样的地方啊!以前在
细腻中学,教师是多么吃香喝辣啊,全县的有钱人都把孩子送到这里来上学,学校
不仅要收择校费,还有高昂的学费。虽然老师的工资还是按国家标准,但那些额外
收取的费用被用来发放奖金,却是一月几千几千的拿。如果真的对人家说,几个月
没有拿工资的话,人家一定要笑话了。没有想到在乡下却有这样的事情。李月玫开
始也不相信,她说:一定是校长想出什么歪点子了,想骗叶云南办事情。叶云南费
了不少的口舌,才让李月玫半信半疑了。
李月玫说:好在我现在教的班上,有个学生的父亲就在地税局工作。可以找他
问问。
星期一放学李月玫就交了张纸条给学生,那学生以为是请家长之类的,吓得脸
色都变了。等他看清楚原来是老师请家长帮忙,就说:没有问题,说实话找我爸爸
帮忙的人可多了。老师要他帮忙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叶云南也没有闲着,听李月玫说税务局有人,就决定从税务开始着手。他到地
税局找到征税组,把学校的实际情况讲了,有个女人就撇嘴巴说:装什么穷啊,谁
不知道现在国家最重教育了,政策上扶持,每年不知道拨多少款,你们还要向学生
乱收费,不知道你们有多肥呢?就是收点税,最后说不定还是投到教育上了,你们
怎么一点爱国思想都没有啊。
叶云南说:我同意你说的话,但那只是少数学校,像我们学校有的教师半年多
没有领工资了。
女人说:不发工资找校长啊,上面克扣教育款,你们甚至还可以去告,找新闻
单位暴光啊。
叶云南叹了口气说:如果都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暴
光把钱拿到了,但把当官的得罪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学校不是短期行为,还
要长期办下去,以后怎么办呢?
女人说:这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总不能为了少数人的利益,损害国家的利益
啊。
叶云南不知道费了多少口水,女人态度很坚决,破墙开店是一种商业行为,应
该缴的还是要缴,否则就罚款关门。叶云南没有办法,只好告辞了。刚到楼梯口,
有个小伙子追了过来说:老师,你可以到三楼找一找我们的唐股长,说实话很多个
人都可以免,你们应该也可以。原来这个小伙子就是征收组的,因为那个女人一直
和叶云南说话,所以他就只在一边听着。
叶云南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
按小伙子说的,叶云南在三楼办公室找到了唐股长,那是一个有点发福的中年
人,他正伏在桌上理报表。看见叶云南进来也没有理他。叶云南讪讪地找了一个板
凳坐下来,抓了张报纸在手上,心不在焉地翻起来。这样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唐
股长才抬起头说:你找我吗?有什么事情?
叶云南像背书一样,把学校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唐股长的手在办公桌上扣着,听完他抬起头来说:这位老师,学校的情况我不
是很了解,但我的儿子也在上学,我也知道一点皮毛的。说实话,我觉得你们教师
的收入已经满丰厚的,为什么还要去开什么店啊。这种事情又麻烦又赚不了几个钱,
哪里有当老师赚钱来得稳当啊。随便立个名目就可以收到一大笔钱,你们的工作比
我们好做多了。
叶云南说:唐股长,我想你这是认识上的错误,乡下的学生本来就穷,能够把
学费收齐就不错了,哪里还乱收得到钱啊。如果我们的日子真的像你想的那么好过
的话,我们还那么麻烦地开什么店啊。
叶云南不知道说了好多好话,但唐股长仍然是不松口,叶云南知道自己亏就亏
在是乡下学校,真的要是他的儿子在自己的学校读书,只怕他办起来比什么都爽快。
唐股长说:税收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情,交纳税费就是爱国行为。做为一个炎黄
子孙,依法纳税是应尽的义务。
唐股长一席外交辞令的套话,说得叶云南哑口无言了。他只好在脸上挤出一腔
满怀爱国热情的样子告别了唐股长。唐股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希望你们
尽快来把税交纳了。
叶云南只好在嘴里含糊地答应着。
好在李月玫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那个学生的家长已经答应和他谈谈。晚上一
起到“风月楼”吃饭。“风月楼”在细腻县城是很出名的地方,一出名就是菜品的
味道好,二就是价格高,并且高得离谱。酒席的最低起价在一千元,四五个人吃两
三千元是很平常的。叶云南一听是那地方,头都大了,他说:学校本来就没有钱,
这一吃就更了不得了,怎么好交差啊。
李月玫说:现在这个社会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求人办事情不出点血,你
以为人家就买你的帐了吗?
叶云南想了想就给罗校长打了电话,邀请他晚上一起去。罗校长拿着话筒沉默
了良久,他才说:学校的情况你是了解的,别说几千就是几百元也是成问题的。要
不……你先垫着等学校有了钱,再给你报销。
叶云南想想也觉得没有什么,就说:那好吧,晚上你也一起来吧。
罗校长就说:我就算了吧,多一个人多花钱。你就看着办吧。
叶云南相信自己拿出几千块钱还是没有问题的,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好,铺面能
够创造效益就行了。
十
叶云南和李月玫先去,在厚厚的一叠菜单中,两个人费了不少的心思才配出
了一桌中档一点的菜,全按小份的点,也需要两千六百元。因为大堂经理的女儿正
好在李月玫班上,当然就给他们打折了,但仍然要两千元。这种地方以前叶云南也
经常来,但从来都是别人买的单,也就没有想过菜的价格问题,现在他才觉得这简
直就是暴利。
李月玫打了好几次电话,那个家长才和他的儿子来了,一走进来,叶云南一下
就愣住了,这个家长不正是在地税局见到的那个唐股长吗?
还是唐股长很老到,他老远就伸出手,说:我儿子同我一说,我就想到了是你,
没有想到果然是哈。
把李月玫搞得一愣一愣的,她说:搞半天,原来你们认识啊?
唐股长说:是啊!是啊!
李月玫笑了,说:这样就好,熟人更好说话,不见外了。
宾主落座后,唐股长照例问了他的儿子的学习情况。李月玫当然挑好的说,把
唐股长的公子说成了神童在世,叶云南听得背皮子都麻了。唐股长却很受用,不时,
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培养成外交官,所以,李老
师你一定要对他严格点,英语如果在中学阶段不打好基础,以后就难办了。
李月玫说:当然,以后我还应该加强对他的单独辅导。
后来就谈到了叶云南的事情上,唐股长说:叶老师,你们的情况很特殊,如果
真的属实,税务局应该免税的。
叶云南说:情况当然是属实啊,还要唐股长多费心了。
唐股长笑着说:看在李老师的面子上,我当然没有好推迟的了。
唐公子也在一旁说:我爸爸能力大得很,好多人求他帮忙呢。你们的事情包在
我爸爸的身上,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唐股长记下了叶云南的电话号码,余下的时间
几个人就开始了闲聊。
这顿饭,叶云南吃得很开心,不过在结帐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两千
元对学校来说,还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告别了唐股长,李月玫和叶云南都各自回到
了自己的学校。
叶云南向罗校长汇报了情况,罗校长笑着说:现在什么都讲关系,没有关系人
家就对你公事公办。一点让手都没有。罗校长说:派出所方面你还是尽快去联系一
下,镇上派出所的人最近全换了,是县城的人,你去把关系理一下,不然老拖着把
他们惹毛了,我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叶云南就只好把难处讲了,他说:请人吃一顿就是几千,学校这么困难,还有
好多部门的关系没有去打通啊。
罗校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说:是啊,但真的按规定办,花的钱就不止这么
多了,能够节约就节约吧。费用的问题我会考虑的。
今天有课,叶云南就到班上上课。正上到半途手机响了,叶云南到教室外接电
话,是唐股长打来的,唐股长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就说:叶老师,你们要求免税的
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现在办事你也是知道的,我自然不会要好处费了,但那些办
事的,如果你不给,他就会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来推委。
叶云南说:那么需要多少呢?
唐股长说:至少也要一万吧,这还是他们看我的面子呢!
叶云南就感谢了几句,他说:好的,我向校长汇报了情况,再和你联系吧。
唐股长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叶云南这堂课上得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拖到
了下课铃响,他就去找罗校长。罗校长也正有事情要找叶云南商量,见到叶云南就
很高兴地招呼他坐下。
罗校长说:总算联系好了。罗校长告诉叶云南学校可以卖血挣钱。
叶云南说:不会那么惨吧。罗校长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血站每年都要搞义务
献血,我们和血站联系好了。发动学生自愿献血,血站按自愿献血的标准付给他们
报酬。但私下血站和我们按卖血计算,动员得越好,献血的学生越多,我们的收入
就越高。
叶云南说:这样搞恐怕不妥当吧。要是传出去,学校还不闹翻天。
罗校长说:学校没有钱,还不只有打这些歪主意了,说来说去,其实学生献血
是自愿的,为国家做贡献,我们学校拿钱也是未可厚非的,发展教育事业,也是国
家所提倡的,不过我们是从一条并不太光明的渠道来发展了。
叶云南觉得这样的办法不太好,罗校长说:这样我们也搞了好几年了,一直没
有什么事情,教师搞点柴盐油米的钱,大家都高兴,工作也积极了,有什么不好呢!
何况搞了好几年也一直也没有出什么问题。现在,原来那个主任调到县上去了,
这件事情就需要你来办。我希望你办得比他漂亮,当然,还有保密工作,在学校除
了那个调走的主任,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我相信你也是明白人,不要把
这样的事情搞砸了。
叶云南这才感觉到责任重大,他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罗校长见了,就笑了,说:其实,你也不要这么紧张,一切按正常无偿献血的
程序进行,最后,我们只需要到血站和他们结算就行了。
叶云南虽然在心里不赞同这样的办法,但罗校长说已经搞了几年也没有问题,
也许还是可行的吧。
十一
如果教育拨款下来了,也就不用搞这些歪门邪道了。叶云南本来打算打个
电话问问就行了,后来,他还是决定亲自到镇上看看。江镇长不在,叶云南只好到
教育股,王红告诉他:江镇长和教育财务股长都进县城开会去了。叶云南就问他们
好久回来,王红说,这事说不一定的,只要事情办完了,他们就回来。
叶云南也许很想打听一些情况,找了板凳就坐了下,和王红聊起来。两个人聊
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话题,看来还比较投缘。王红就告诉他江镇长到细腻县城的事情。
王红说:这次他们去,是因为有人举报,镇里有人把县里给学校的教育拨款,
挪用到了别的地方。
听到这样的消息,叶云南感到了振奋,他说:你应该清楚情况的,是不是有这
样一回事情呢?
王红就笑了,不过笑得有点狡诈。她说: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是我知道
情况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上班了。
叶云南也笑了说:没有想到你挺会装的,我敢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王红说:叶老师,你就不要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了,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
怕的就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叶云南笑了,说:我自以为是吗?我不认为,我不过喜欢一针见血罢了。
两个人很磨了一会儿的嘴皮子,但王红虽然年纪小,利害关系还是懂的,只那
么不痛不痒地点了一句,就再不肯透露情况了。
叶云南决定换一个角度来试探,他说:你唱歌一定唱得好。
王红高兴起来,就说:是啊,好久以前还梦想当歌星呢!
叶云南就说,我也喜欢唱歌,有空到卡拉OK去唱歌。
也许是叶云南的建议勾起了王红美好的回忆。到镇办公室上班真的太闷了,很
难得碰到像叶云南这样谈得很投机的人,王红就拍起手来了,她说:好啊,你可不
要耍赖哦。
叶云南知道这样的建议一定合女孩子的胃口,只是没有想到王红会心花怒放。
这样正好为下次打听情况奠定了基础。他就要了王红的手机号码,寒暄几句告
辞了,正在考虑是回学校还是进城,罗校长打电话来了。叶云南就把王红讲的情况
告诉了他,罗校长听到这样的消息有点吃惊。他说:是真的吗?我怎么没有听说啊
……
叶云南说:现在只是了解情况,也许县里还没有证据,所以还是保密阶段。
罗校长说:还有什么情况吗?
叶云南说:没有了。
罗校长就说: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就告诉我。
叶云南说:当然啦。他又征求了罗校长的意见,决定进城去,一是有些想念李
月玫了,二是找一下唐股长,了解一下落实的情况。
李月玫的教案经过王校长的加工和润色,在教案比赛中得了第一名,李月玫真
的就很开心,这样好的名次简直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在心里感激王校长对自己的帮
助,想等叶云南回来就请王校长吃一顿。她给叶云南打电话,叶云南说,他马上就
回来了,李月玫就把自己获奖的消息告诉了他,叶云南也很替李月玫高兴,他说:
小丫头,你喜欢什么东西啊,我卖来奖励你。
李月玫说:你说我需要什么啊?
叶云南说:我怎么知道啊。
李月玫说:还说最了解我呢,连人家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叶云南说:最近特忙,事情也特多,脑袋里乱得像一锅粥。
李月玫说:好了,好了,不要找借口了。我看你啊,把心思全放到学校了,一
所乡下学校有什么啊,那么努力你也得不了什么好处的。
叶云南笑着说:这里空气好啊,风景也不错,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里有好多的
白鸽啊,是我一个学生养的,真的很美丽,特别的飞在蓝天上的时候。
李月玫也笑了,说:看起来,乡下真还不错,把你变成浪漫诗人了。
两个人调笑一会,就挂了电话。李月玫想:叶云南回来了,晚上就请王校长吃
饭。她给王校长打电话,王校长高兴得哈哈大笑,他说:你是该请客哈,知道吗?
我正考虑把你提成教导主任呢。
李月玫简直不敢相信,好事情会这样一件接一件的来,她就和王校长约好晚上
七点半到“天合楼”吃火锅。李月玫说:把你的夫人和孩子都叫上,我好想认识他
们。
王校长说:到时候看吧,也许他们没有空的。
挂了电话,李月玫就开心起来了,她到“天合楼”定好了雅间,就回家,李月
玫赖着妈妈和爸爸要他们也去吃饭,顺便认识一下王校长。
李月玫的妈妈说:我最害怕吃辣的东西了,你把我叫去,不是在害我吗?吃饭
本来就是一种享受,变成强人所难的事情就不好了。
李月玫的爸爸也说:我们去不太好吧,又不是上学的时候,认识一下老师好交
流你的学习情况。你现在已经工作,是大人了,认识你的领导对我们就没有意义了。
李月玫的妈妈说:把云南叫上,给你们校长说说,看能不能够把他调到城里,
两个人在一块好互相照应。
十二
李月玫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了,叶云南还没有回来,她拨了几次电话都是关
机。李月玫就有点恼怒了,这个叶云南最近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甜言蜜语也不爱
说,心思也不在自己身上了。也许他觉得感情稳定了,就不像刚恋爱时那样对她呵
护有加了。
一直快七点,叶云南才打了电话来,说:他刚才发现手机没有电了,他正陪唐
股长在外面吃饭。不好走开,李月玫有点生气了,说:你怎么啦,你的事情真的就
那么重要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工作的好和坏对你有什么啊,一个乡下中
学,你再怎么奋斗大不了就是当个校长,有什么出息呢?
叶云南说:看来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谈谈心了,不错,我最初去的时候也就你说
的那样,知道吗?我到了几个学生家里,我看到学校的状况,那么多的老师几个月
没有拿工资,但他们仍然饱含热情地在工作,他们为了什么?有时候,我们就是为
自己想得太多,所以才有了烦恼。
李月玫说:你的意思说我是自私的人。不错,谁没有私心,你要知道,不过是
利用一点你的业余时间陪我吃顿饭,我是你的女朋友啊。难道这也算是自私吗?
叶云南叹了口气,说:月玫,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了,等把事情办完了,我加倍
赔偿好吗?
李月玫怒气冲冲地说:办完,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会办完,少用这样的话来许
诺。
她“啪”地挂了电话,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仿佛千人宠万人爱的公主,一
下变成了灰姑娘,这样的失落让她无法不伤悲。
李月玫的妈妈进来看见了,就说:怎么啦,小两口闹矛盾了吗?
李月玫就像竹筒倒豆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妈妈抚摸着李月玫的头发说:
男人最怕儿女情长,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
李月玫撅起嘴说:他不理我,我就是不高兴。
妈妈看她那个样子,大概又想起了李月玫小时候的调皮模样,就笑了起来。
李月玫踩着钟点到“天合楼”的,王校长早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也是一个人,
见到李月玫王校长就笑了:怎么你也是一个人啊?
李月玫还余怒未消,她说:整天就只知道忙,也不知道他忙啥子。
王校长慈祥地看着她说:男人就是这样,没有关系,我们两个吃也一样。
李月玫只好找到领班把要的菜退了一半,王校长很健谈,天南海北什么事情经
他的嘴说出来,就变得很有趣了。李月玫的不开心,这样一笑就慢慢开心起来了。
王校长说:知道吗?我看手相是很准的,我帮你看看。
李月玫说:吹牛的吧,我才不相信呢!
王校长就把李月玫的手抓过来,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比划着,煞有介事地说:你
的命运看来很好啊,小时候爱感冒之类的,到了十一二岁就很少生病了。
李月玫笑起来了,她说:你这样算,谁不会啊!小时候身体抵抗能力弱,当然
容易感冒了。我敢说,你这样算命的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王校长也笑了,说:看来你还是蛮有头脑的嘛。
王校长一直和李月玫谈笑,手却不再放开了。李月玫几次想挣脱,王校长都不
放手,李月玫的脸就红了起来。她看着手扭捏地说:校长,我的手……
王校长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说:你看,我这真是……哈哈哈哈……
李月玫的心头就升腾起了异样的情感,这个中年男人的手真的又柔软又暖和,
让人有依赖和安全的感觉。王校长依然口若悬河地讲着,李月玫则默然地吃着东西。
灯光下,王校长保养很好的脸上泛着红光。
王校长用自己的“雅阁”把李月玫送到家,看着她上了楼梯,看着她的窗口亮
了灯才离开。李月玫站在阳台上,看着王校长的车消失,她的心里有一丝惆怅,很
有一些日子没有和叶云南在一起了,真的好怀念那些欢乐的日子啊。会不会就这样
一去不返了呢,她感觉到脸上有冰冰的东西,不知不觉她竟然流泪了。
而叶云南此时却还在东门外的西园卡拉OK,陪着唐股长和几个地税局的人唱歌。
叶云南帮他们一人安排了一个小姐,自己就倒在大厅边上的沙发睡觉了。这样
跑来跑去,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就算身体吃得消,但心神却已经疲惫了。这一下
就睡到晚上九点多,醒来才发现原来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正在挣扎一样地唱
歌,奇怪的是这么嘈杂的声音,叶云南竟然没有被惊醒。
人醒来了,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他马上想到了唐股长,他忙跑到包房看,他
们还在和小姐调笑着,已经吃过了饭,茶几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唐股长见到叶云南
就说:叶老师,跑什么地方潇洒去了。
有个人就接过话头说:打炮去了嘛。立刻男男女女笑成了一团。
唐股长拿起茶几上一包东西说:这是我们专门叫的肯德基,没有吃就快吃点充
饥。
叶云南接过来说:我到外面吃,你们慢慢玩。
有人就吼:叶老师,你走什么啊,要玩大家一起玩啊,你的小姐呢,在什么地
方,带过来让我们看看。
叶云南害怕被人看不起,就说:早走了。
那人就说:还没有玩够,怎么让她走啊。
叶云南就说:够了,够了。那些人就更疯狂地笑了起来。
那天,他们一直玩到凌晨一点才离开西园卡拉OK. 其间叶云南给李月玫打电话
解释,李月玫还在生他的闷气,没有听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把叶云南的心情搞得乱
糟糟的。自从父母去世后,叶云南就再也不想回去住了,以前回来他都是住在李月
玫家,一人一间,有时候趁李月玫的父亲没有注意,他也溜到李月玫的房间,两个
人一起睡。现在看来李月玫正在生他的闷气,去叫门她一定会赌气不开,这样闹起
来,要是惊动了她的父母就不好了。叶云南又拨了电话,李月玫却关机了。他只好
对着话筒里的盲音叹了口气。
十二那天,唐股长他们几个叫了小姐就到宾馆开房,叶云南无处可去,也就只
好跟去了。他当然没有叫小姐,一个人睡到半夜醒来,恍惚就听到了喘息的声音和
床垫吱呀的声音。这是上了星级的宾馆,隔音当然很好,那些声音不过是他的幻想
罢了,但这样的幻想却把他搞得激动起来,浑身有点发热,再也无法入睡了。这时
候客房的电话却响了,叶云南想不出谁会在这样的时候打电话来,他拿起话筒,听
到一个温润的女声:先生,你一个人寂寞吗?需不需要毯子啊!
叶云南知道这是专门在这些星级宾馆服务的妓女,他很烦躁地吼了句:不要!
就把电话压了。没有想到那个女的却不屈不饶,又打过来了。这次叶云南不想
接了,直接就把听筒放到了一边。他到浴室冲了一个冷水澡,躺到床上开始数羊,
大概数到三万多只羊,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还在睡梦中,手机就响了,原来是罗校长打来的,罗校长说:今天要开无
偿献血动员会,你尽快回来主持。然后,罗校长又问了税务方面的情况,叶云南说
:差不多了吧。
挂了电话叶云南漱洗完毕,去看唐股长。他们的门上还挂有“正在休息,请勿
打扰”的牌。看看时间,如果再不走就会迟到了。叶云南便走到公交车站,坐上了
到乡下的班车。在车上李月玫打电话来,问他为什么没有到她那里去。叶云南就说,
因为昨晚上太晚了,不好打扰她的父母了。李月玫气汹汹地说:一定是泡到小姐,
所以才到外面开房。叶云南刚想解释,李月玫却一下挂了电话。叶云南心里就很感
慨,她不明白曾经那么体谅他的那个女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改变了她呢?
也许陪她的时间的确是少了点,难道时间竟然这样厉害吗?很快就把感情消磨
殆尽了吗?叶云南的嘴角泛起了苦笑。
叶云南刚到办公室,罗校长就塞给他一张纸条,罗校长说:这是动员报告,按
说应该是我讲的,但是昨天感冒了,嗓子很痛。上朝会的时候你讲好了。
罗校长都说到这样的份上,叶云南当然无法拒绝。罗校长的动员报告写得很煽
情,叶云南念的时候都被感染了,效果很好,全校有80% 的学生在自愿献血书上签
了字。血站的采血车在上午第二节课间休息的时候就来了,各班主任组织学生有次
序的验血抽血,一切忙碌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罗校长交给叶云南的任务,就是在那
里记录真实的献血人数和献血数量,以便和血站结帐。
这样除去十多名验血不合格的外,有近一千名学生参加了义务献血。后来,叶
云南也挽起袖子献了血,看到鲜红的血液慢慢充满针管,叶云南有了一种莫名的内
疚,如果这些学生一旦知道自己的爱心被人换成了金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不
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相信老师,会不会相信爱……
罗校长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他对叶云南说:你去通知各班主任,献了血的学
生放假两天,献血的数据你给我,我会找人同他们结算。
叶云南心里想:罗校长一定在后悔把献血卖钱这个秘密告诉我了,其实,许多
的事情罗校长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钱拿到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竟然
把这样的秘密告诉叶云南,叶云南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很快,叶云南就想,为什么
要把罗校长想得那么坏呢?人家本来就是为了学校的事情才这样铤而走险的,哪里
有叶云南想得这样卑鄙。
罗校长就说:派出所那边,你也要赶快去联系。
叶云南告别了罗校长就到班上,他翻了翻名单,班上五十二个人都献了血的,
叶云南就很感动,他说:同学们,谢谢你们对我们学校的支持,校长为了感谢大家,
从明天起放假两天,希望大家在这两天内好好休息。
听到放假的消息,教室里一片欢呼声。叶云南说:有一些同学心里一定还存在
有疑问,献血会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在朝会上我讲得已经很清楚了,不过这里我还
是要重复说明一下,合理的献血不仅对身体没有影响,而且还促进新陈代谢,有利
于身体健康。
这节课叶云南安排学生就献血写一篇自命题目的作文。下午,他就没有课了,
想到明天后天都放假,他想一定要利用这几天,一是把学校的事情跑好,二是和李
月玫认真的谈一谈,看她最近有什么想法。
罗校长办事情才真的很麻利,叶云南下课从校长办公室经过,罗校长就把他叫
住,拿了一万元给他,说:先拿这些钱做活动经费,你以前垫的就先不忙还,等以
后学校有钱了,自然会加倍还给你的。
叶云南知道这就是学生献血的钱,接在手中有沉甸甸的感觉。他说:罗校长,
说实话我真不想去跑了,看人家脸色不说,还要装孙子,把人家伺候得就像老爷,
稍有不满意人家就翻脸不认人……
罗校长拍着叶云南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办法啊,要求人家办事。你
来了还好点,以前这些事情全是我去办,这些老师在乡下待惯了,胆子练得就像老
鼠,见到当官的腿肚子还要打颤,简直不敢指望他们了。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
城里又有关系。如果连你都不想干了,这个学校就只有垮了。
罗校长一番话,就得情深意切,很让叶云南感动,他握住罗校长的手说:谢谢
你这么看重我,我当然不愿意让你们失望。
罗校长就笑了。
十三
叶云南在回城的班车上,碰到了王小兵的父亲,他背着一背篼鸽子。王小
兵的父亲一见到他,忙递过叶子烟来,叶云南摇摇手,表示自己不吸烟。叶云南说
:现在才到城里啊,只怕市场都散了。王小兵的父亲说:我这是跑第三趟了,专门
给城里餐厅送货去。叶云南就笑了,说:看来生意还不错啊。
王小兵的父亲说:是啊,要不是娃在学校学习到那么多的知识,我们怎么懂得
起还可以养鸽子赚钱,还有那些养鸽书啊,看的我头都大了,但王小兵却一点问题
也没有。真的感谢叶老师了。
下车的时候,王小兵的父亲执意送他一只鸽子,叫他拿回去炖来补身体。叶云
南看那是一只纯白色的鸽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叶云南就喜欢起来,他谢
过王小兵的父亲,就把鸽子抱在了怀里。心里想:李月玫看见了真不知道该有多高
兴啊。
叶云南买了一只鸟笼,把鸽子放到里面,提着就上李月玫的家。李月玫却没有
回来,她的父母正在方桌吃饭,看见了叶云南就拉他坐,李月玫的母亲已经盛了满
满一碗饭,招呼他快吃。叶云南也的确饿了,就不客气地吃起来。李月玫的父亲就
乐哈哈地在一边逗鸽子玩。
李月玫的母亲说:月玫的学校请老师吃饭,所以没有回来。
叶云南心里是很关心李月玫的,听她母亲说也只是很平淡的“哦”了一声。她
的母亲接着说:你今天回来也正好,明天我就要回三亚了,晚上我们到外面聚一聚。
叶云南心不在焉地说:怎么那么快就要走啦。
李月玫的母亲笑笑说:假耍完了,该上班了啊。
叶云南说:好啊,明天我也送送你。
李月玫的母亲说:送就没有必要了,你的工作也忙,别把正经事情耽搁了。
吃了饭,叶云南和唐股长联系,唐股长告诉他,免税的报告局里已经批了,你
现在就可以来拿,不过……唐股长卖了一个关子,说:这件事情很有几个兄弟帮了
忙出了力,好歹也要给他们表示表示。
叶云南知道就是要钱,他连连答应说:好好好。
叶云南打电话给罗校长转达了唐股长的意思,罗校长说:要钱就给吧,全身都
掉进去了,还在乎一个耳朵了吗?
叶云南给了唐股长三千元,就拿到了那份盖了红章的免税报告。他还对唐股长
千恩万谢了一番。真的想不通现在的人为什么总爱私下办理公家的事情,在招待费
上花一大笔的钱,最后,还欠人家的人情。想到总算办好了一件事情,叶云南的心
情也就好起来,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花了钱,事情又没有办成,那样才惨啊!
下午,叶云南就无所事事地在街道上溜达,这座城市正在扩建,东西大街挖得
乱糟糟的,叶云南看了规划效果图,改造后的街道的确显得气派多了,他就站在阶
沿上看挖掘机在那里笨拙地挖着土,带拖斗的汽车轰鸣着扬起漫天的灰尘来来往往。
有一个奇怪的问题却在他的脑海盘旋:这不知道又要花多少的钱,这个很有油
水的工程一定又不知道是哪个当官的关系在做?有了这样的念头,他的心情又不快
乐了。
李月玫回家而叶云南也正好到她家,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了,李月玫笑着说:
怎么啦,今天有空啦?
叶云南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说:我怎么可能为了工作,冷落了你呢?
李月玫说:你就嘴上说得好,花言巧语的。
叶云南说:你看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一家人收拾收拾就到“天合楼”吃饭。李月玫的母亲要了几个特色粤菜,李月
玫点了一个贵州番茄鱼,李月玫的父亲就点了一个三鲜,轮到叶云南他却不知道该
点什么了,李月玫笑着说:在乡下吃食堂,是不是吃得痨肠寡肚了,还不快补充点
油水。
叶云南说:你以为我到哪里都是捞油水的哈,我又不是贪官。
李月玫就笑了:你算啥子官哦,就是想贪也没得权。
李月玫的父亲就笑了,说:吃饭怎么往贪官那里扯,纯粹是胡扯。
叶云南和李月玫就不好再斗嘴了,叶云南就顺便点了一个连山回锅肉,李月玫
就捂住嘴偷偷的笑。
菜上得很快,开了一瓶“成都红”,没有举几次杯,酒就没了,四个人的脸上
就有了颜色。叶云南叫服务员再开一瓶,李月玫的父母酒量都很好,自然是不怕他
的。这样,又举了几次酒杯,酒又没了,叶云南感觉头有一些昏了,肚子也有一些
不舒服了。他说:我上一趟卫生间。
叶云南顺着一条狭窄昏暗的走道向卫生间去,还没有回过神,一个人拍着他的
肩膀说:喂,忙什么,不认识我了吗?
叶云南抬起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江浩,足足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这小子竟
然没有什么改变。叶云南也兴奋起来,他一把抓住江浩的手:好久回到细腻的啊,
怎么这么久没有碰到你了。
江浩抛过来一支烟,说:你们什么人,我们什么人啊,你眼光那么高怎么看得
见我呢?我倒是在街上见到你坐在公车,想招呼车却跑了。
叶云南说:这么多年还好吗?你那时候不是被送去教养了吗?后来呢?
江浩笑起来了,拍着叶云南的肩膀说:难得你还记得,你不提起我还忘记了呢。
叶云南说: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
江浩说:混得不好,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治安科长。
江浩原来已经混到公安局上班了,叶云南擂了江浩一拳,说:想不到你娃娃混
得还好啦。
江浩说:要不是被教养,我才不想当他妈的警察……
叶云南打断他的牢骚话,说:你是不是专管治安许可证。
江浩说:是啊,莫非你娃娃想求我办事。
叶云南有种梦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慨,他说:是啊,真是太巧
了。叶云南简单把学校的事情讲了,江浩一听拍着胸脯说:这点事情,算什么事啊,
包在我身上,不过我帮了忙,是要好处费的,你要给我考虑的周到哈,人家我要一
千,你就给五百好了。
叶云南就:好说,好说。
两个人到卫生间轻松了,叶云南就拉江浩去喝一杯。江浩说,他是和女朋友一
起来的。叶云南就叫他把女朋友叫上,江浩推辞了一会,就去叫女朋友。江浩的女
朋友一出来,两个人一看就愣了。这个女孩不就是金小郦吗?无限的惆怅涌上叶云
南的心头,他几乎就要掉泪了,大概江浩也看出了什么,就说:怎么你们认识啊。
金小郦说:我们是大学同学。
江浩就大笑起来,说:我们一个是老同学,一个是老朋友,都是好久不见了,
今天硬是要喝个一醉方休。
叶云南把江浩和金小郦介绍给李月玫的时候,他发觉李月玫的神情怪怪的,叶
云南才想到以前曾经把和金小郦的事情告诉过李月玫,心中自然也有点别扭了。但
想着,这已经超出了老朋友的相聚,而是一项工作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他叫了几瓶“云南红”叫服务员开了,他就和江浩狂饮起来。
江浩和他聊了这几年的情况,金小郦是他在成都认识的,现在细腻县高科技发
展公司上班。细腻县高科技公司叶云南是知道的,就在乡下学校的后面,去年才建
设好的,听说刚开始还红火,最近经营状况日下,经常可以看到拿不到工资的职工
在工厂门口示威。
叶云南说:你们混得都比我好,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啊!
江浩说:叶老师,你就不要洗我的脑壳了。
这样说笑一阵,喝了几杯酒,江浩说要去招呼客人,拉着金小郦就准备走了。
叶云南忙把江浩拉到一边,说:老兄,我们学校的事情你一定要放到心上。
江浩拍着胸脯说:放心,碰到我是你的运气,我不仅把公安这边帮你摆平,城
建监察那边我也可以帮你搞掂。
叶云南一听就激动了,他要了江浩的电话,感叹的说:还是你混得好啊,什么
样的关系都有,唉,我真的算是白活了这些年了。
十四
江浩办事果然雷厉风行,第二天就打电话来,告诉叶云南已经和城建监察
的联系好了。中午一起吃顿饭,下午就找一家农家乐玩。叶云南忙给罗校长打电话。
罗校长高兴地说:好啊,我认定你能够办好事情。我的眼光还不错吧。罗校长
告诉他,中午的饭局他可以参加,下午就不陪他们去玩了。年青人的玩法和他这样
的老头,有很大的差别,他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江浩带了五个人,一一作了介绍,有队长,副队长还有建委的人,看来江浩这
个家伙把事情考虑得还蛮周到的,什么样的菩萨都请到了。罗校长和他们握了手,
坐下来就叫叶云南招呼客人喝酒。队长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喝白酒了,在工作条例里
也有不准喝白酒上岗规定。所以,他们改喝红酒了。叶云南就问喝什么牌子的他好
吩咐服务员去拿,队长征询了在座的意见,就说:还是喝“路易十三”吧。
叶云南从不喝洋酒,自然不知道“路易十三”是什么东西了。叶云南告诉服务
员上酒,服务员却悄声叫他到吧台上去选一下,要哪个档次的。叶云南本来想说就
上最好的,但看服务员认真的表情,就只好起身去看,这一看可把他给吓了一跳。
最高档的“路易十三”要十多万一瓶,叶云南的心就悬了起来,最便宜的一种
也要三千多元。叶云南在心中开始骂这些贪官了,他咬咬牙要了一瓶五千的,这些
家伙天天出来腐败,什么东西都知道,拿得太低档了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掉价。服务
员把酒开了,端上酒桌。叶云南一边斟酒,一边满怀歉意地说:本来想拿十多万一
瓶的招待大家,我们学校没有什么钱,只好委屈大家了。
江浩站起来笑着说:没有什么,只要心意尽到,我大哥是不会说什么的。
队长笑着说:按说,现在国家对学校收费的已经放得很宽了,你们学校怎么不
晓得从学生身上捞一点啊。
罗校长没有说话,叶云南只好说:都是乡下的孩子,穷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再
怎么熬也熬不出二两油来了。
叶云南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罗校长就提议大家先干一杯,叶云南知道今天请这些人的钱,就是学生卖血的
钱,看到这红红的酒,他仿佛看到的是学生红红的血液,这些人把酒灌到嘴里,叶
云南却发觉他们在喝血。有几个人的嘴角还渗出红红的酒,他们用餐巾纸拭着。这
些刚喝过血的嘴又显得那么干净了。
江浩发现叶云南只是拿着酒杯发愣,却没有喝。他就说:大家都干了,怎么啦,
你想踩假水吗?
叶云南皱着眉头说:我今天感冒了,胃不舒服。
江浩说:感情深一口闷,看来你觉得我们之间感情还不够啊。
江浩这样的话一说出来,队长他们几个就阴阴的笑了。校长用脚碰了一下叶云
南,悄声说:你怎么啦,这种场合可不是我们可以摆谱的啊。
队长也站起来说:叶老师,你不是还求我们办事情吗?一杯就都不喝,要我们
怎么帮你的忙呢。
这一下,叶云南逼上梁山了,他一咬牙,张口就灌了下去。这才发现心里产生
的厌恶感是怎么也挥不去了,一张口就要呕出来,他忙抱歉地对各位作个揖,到卫
生间呕吐去了。这些红色的液体被吐了出来,叶云南的泪也流了出来。他想,要是
父亲在世的话,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也许叶云南永远也不会知道乡下
的学校会有这么艰难;永远不会知道求人办事的滋味。他想起了那些一脸天真的学
生,想起那些几个月没有拿工资仍然坚持上课的老师……在不了解的时候很多的人
会说,这太假了,现在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情况吗?好多的中小学都在乱收费,老
师过得比硕鼠还要滋润。谁知道在那些贫困的地方,就是正常的学费都收不上来,
哪里还能够乱收到费用啊!
叶云南这一吐只怕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当他疲惫地回到酒桌,看到一个一个已
经喝得满面红光了。江浩执意要罚叶云南喝一杯,叶云南推辞不过,就说:我看不
得红酒,要喝我就和你喝白酒。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说:原来叶老师不喝酒是装的啊。
叶云南叫服务员拿来一瓶“二锅头”“咕嘟咕嘟”抱着瓶子就灌下去了,他现
在的心非常虚弱,他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来折磨自己。否则,他会发疯的。
江浩看叶云南一气灌下一瓶“二锅头”,眼睛都睁大了,他说:喝什么“二锅
头”啊,那太低档了。江浩叫人抬了一件“五粮液”,说:好,我们今天就喝痛快。
一人发了一瓶,叶云南拿到就又一口气灌了下去,连罗校长都看出叶云南在赌
气了,他忙说:最近叶老师失恋了,心情不好,希望大家多多原谅。
队长等一帮正在心里嘀咕的人,听罗校长这么解释就笑了起来,队长说:找啥
子对象哦,天天对着一张脸,再漂亮也要腻的,还是不结婚好,天天换,天天新鲜。
江浩笑着说:队长,我看你就不要无病呻吟了,你天天都去找小姐,夜夜当新
郎,娃娃又有人带,家又有人理,我看你才过得逍遥。
他们都在那里互相调笑起来,叶云南被罗校长扶到一边的沙发上,罗校长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客人都还没有醉,你倒是把自己弄醉了,下午还怎么陪他们玩。
叶云南抱歉地说:罗校长,我也不想醉,但心里实在压不下火啊。
罗校长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又没有办法不向人家陪笑脸,这些日子
也辛苦你了,下午,你就好好休息一下,我去陪他们吧。
叶云南说:没有关系,我还能够坚持。
这时候江浩也过来看他,江浩笑着说:没有想到你的酒量还练出来了。
叶云南只有苦笑。江浩说:下午本来是到农家乐找小姐打炮,你这个样子我看
爬都爬不上了。
罗校长说:没有关系,下午我陪你们去。
十五
小黄开车把叶云南送到楼下就离开了。叶云南摇摇晃晃地上楼,李月玫的
父亲已经送走李月玫的母亲回来了,他看到叶云南就说:小叶,你怎么喝上酒了,
不要有什么想不开啊。
叶云南苦笑着摇头,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头。这样冲了一下,
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吃晚饭的时候,李月玫的父亲来叫他,叶云南睡得很沉就没有被叫醒。叶云南
醒来他的头还有些痛,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摸黑起来上了卫生间,
就去推李月玫的门。酒精让他产生强烈的性冲动,他推开门一下就扑到床上,以前
这样总是能够给李月玫带来惊喜,但今天他却没有想到床上根本没有人。这一下,
叶云南完全清醒了,他忙抓起电话来拨,话筒里是空洞的盲音,后来,没有盲音了,
有个女的声音说:对不起,你所呼叫的用户已经关机或已经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
拨。
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叶云南淋得透湿,他第一次感到了迷惘,李月玫这么
晚了,会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这么久在学校忙碌的工作,就给了别人无数的机
会,在这一些机会里,李月玫就被别人骗走了,骗得已经夜不归宿,就像电话里那
个女声说的,他们的感情已经关机或者已经不在服务区了。心痛的感觉是慢慢涌上
来的,但一涌上来,就令叶云南挥也挥不去,窗外是灯光昏黄的街道,了无人迹的
街道,梧桐树叶在风中唏唏地响着。叶云南的眼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叶,最后停
留在无边广阔的夜空,那里正有一颗没一颗的星星在发着光。
叶云南怀里抱着被单,靠在窗前就这样睡着了。再次醒来,太阳已经暖暖照在
他的身上,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在唱歌。李月玫的父亲敲
了门进来,看到叶云南就有点歉意地说:月玫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夜又没有
回来啊?
叶云南听出了李月玫父亲话里的意思,也许她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夜不归宿了。
是什么把她吸引住了呢?叶云南很想知道,但他又不愿意知道,这件事情的结
果往往会令他痛苦的,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知道。所以在吃过饭后,叶云南决定
到学校去,那里也许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不快乐。李月玫的父亲看见他要走,就忙着
打李月玫的手机,仍然是关机,连他也忍不住骂:死女子,不晓得在搞什么名堂。
他留叶云南,叶云南说:学生虽然不上课。,但学校还有事情,没有关系,我想月
玫就是在外面玩也是知道分寸的。
叶云南在镇上就下了车,他想去找江镇长了解一下情况。没有想到还没有到镇
政府门口,就碰到了王红,王红看见他就很高兴,她说:叶老师,我刚看完你写的
《细腻之间》,这本小说写得棒极了。叶云南才想起,这还是读大学时候信手涂鸦
的东西,当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出版了也没有什么影响。每天全中国有多少
本小说出版啊,能够产生轰动的就只有那么一两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看,叶云
南也高兴起来,两个人边走边聊了起来。
后来,叶云南就问镇上的情况。王红就说:听说那笔款被人挪用到了细腻县高
科技发展公司,原来只是想投机赚点钱,就把款收回来,没有想到那个公司经营状
况却一落千丈。连连亏损,所以就被套了。
叶云南着急地问:那么上面出来处理意见没有啊?
王红说: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好象还在调查阶段,县里还专门成立了工作组。
叶云南说:真希望他们办事效率高一点,尽快把问题解决了。
王红就笑他:你啊,一副忧国忧命的样子,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
叶云南认真地说:当然不是。这一下连他也忍不住笑了。
到了镇办公楼才知道江镇长和镇里大大小小的头头,都被招到县里开会去了。
叶云南告别王红的时候,她给了叶云南一张纸条,脸红红地说:现在不准打开,
一定要出了镇才可以打开看哦。
叶云南说: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情书吧。
一句话,把王红的脸说成了一张大红布,她有点怪嗔地说:不要就算了,还不
快退给我。
叶云南笑着说:为什么我要退给你,要真是情书,我不就走桃花运了。他不管
王红气得在那里吹灯拔蜡,嘻嘻哈哈就跑了。他没有想到,这果然就是一封情书,
王红熬了一个通宵写出来的情书,叶云南读着觉得这信就像是他那本小说的读后感,
不觉就笑了。这样的女孩子真的单纯得可爱,看了一本书就迷上了作者,叶云南很
想告诉她,如果你看到鸡蛋很可爱,真的没有必要认识那一只下蛋的母鸡。但王红
的样子的确也勾起了他的无限情思,叶云南喜欢单纯的女孩,这些女孩就像一张没
有渲染的白纸,总让叶云南产生对童年美好的回忆。
他把信纸放在鼻子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少女的幽香,天上一群白鸽飞过,
把叶云南的心情调理得出奇的好。
因为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又读了王红的信。叶云南决定从乡间的小路走到学校。
五月不是川西平原最美丽的季节,却是很宜人的季节。空气中没有春天的湿润,
也没有仲夏的懊热。小风儿像赶趟子一样在田野里游荡。吹在人的身上,让人的心
产生很空灵的感觉。
叶云南碰到了好几个学生背着背篼在割猪草,同他们打了招呼,叶云南就要他
们抽时间看看书。学生应了就走了。在上马路的时候,叶云南碰到了邱天云,他正
在帮父亲推着载满猪肉的架车进城,看到叶云南,邱天云的父亲主动停下来和他打
招呼,他说:叶老师,等卖了这车肉,我就到学校来把天云欠的学费缴了。
他说:前几天他带邱天云去城里卖肉,碰到一个人要他入股赚钱,那家伙写好
了协议就找他签字,要不是邱天云仔细看,他就上了人家的当了,那家伙在文字上
玩了花样,只要签了字,就要赔好几千呢。邱天云的父亲说:还是让娃多读点书,
多学点东西好,至少不会被人在文字上耍了。
叶云南对他观念的转变很高兴,他摸着邱天云的头说:看看,你老爸都明白了
读书的重要性,你就更应该好好学了。
邱天云认真地点头。
走到细腻县高科技发展公司门口,叶云南看到围着一群一群的人,他们正在议
论什么。叶云南一打听才知道,细腻县高科技发展公司非法集资,现在亏了,没有
办法还了,就想赖帐,这些人就在这里闹的。叶云南发现四周有很多警察,非常警
惕地注视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也许是害怕他们情绪激动产生暴乱吧。叶云南想到
金小郦就在这个公司。山不转水转,没有想到又碰到一块,还成了江浩的女朋友,
命运真的很神奇啊,它总是在你百无聊赖的时候,让你看到希望看到快乐。
没有学生上课,学校的伙食团也就没有开,这个中午和晚上叶云南在校门外刚
开的小面馆里吃面。其余时间躺在窗上翻书,好久没有动笔了,他真的很想把这段
时间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但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对着摊开的稿纸
发了一阵呆,他就把纸揉成一团,睡觉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很想给李月玫打电
话,现在虽然这样的冲动很强烈,但他克制着。他决定不给她打电话。
在他迷迷糊糊之间,电话响了。叶云南抓起来看,是李月玫的电话。叶云南淡
淡地喂了一声,李月玫就说:我老爸告诉我,你到我家来了,其实我也很想用谎话
来骗你,但我想真的没有必要了。何必那么虚伪呢……
叶云南不想听她喋喋不休说原因,就打断了她的话,说:好了,我知道你很真
诚,你想真诚地告诉我什么就真诚地说吧,我也不喜欢别人老在那里饶舌。
李月玫说:我想,我们之间也许完了。
叶云南说:厌倦了吗?还是有新欢了?
李月玫说:两者都是。
叶云南听到这样的话,他本应该悲伤,本应该感觉到绝望,不破口大骂也应该
放声大哭啊。十多年的恋情,就是因为厌倦而结束,但他的头脑却非常冷静,连一
点悲伤的气息也没有,难道说,他早预感到了这一天,并且也盼望着这一天吗?
叶云南淡淡地说:那么好吧。李月玫也许还想解释几句,但结果已经出来了,
再怎么解释都是没有用的。叶云南不想听,他很快就挂了电话。他想,他再不能够
到李月玫家里那个小小的房间睡觉了,他喜欢那里铺盖散发的香水气息,现在再没
有机会闻到了,有泪从眼角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一直掉进衣服里。泪水流动的感觉
是痒痒的,叶云南想用帕子拭去泪水,却抓起一张纸,是王红给他的那张纸,散发
着令他心醉神迷的气息,他不由把那张纸放在鼻子边,很贪婪地嗅起来。
十六
日子因为心情的平静才显得平静,叶云南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他想,不
就是忘记一段情吗?任何刻骨铭心的感情都是经不起时间的折磨的,就让时间来帮
助他忘记这所有的不愉快吧。
罗校长今天一到学校就满面春风,他把叶云南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
这次多亏你认识的朋友帮忙,什么事情都办妥了。
罗校长招呼叶云南坐下,告诉他,学校准备大力发展第三产业,上面拨给学校
的款被人投到细腻县高科技发展公司,现在他们无力偿还,学校就准备把那个公司
收购过来。当然,现在这种情况是不用再给一分钱了。罗校长说:搞公司就比搞几
个小门面大多了,到时候我是董事长,你就是总经理。
罗校长的一席话,把叶云南的心都说热了,他说: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啊。
罗校长笑着说:我这样的人,没有办成的事情,绝对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现在,
细腻县高科技发展公司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协议也签了。政府各部门你的朋友江浩
已经去打理了,新公司成立后,我决定让他当副董事长。
罗校长抛给他一摞材料,让他先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
叶云南说:这样搞的确是很好,学校的经费有了来源,也免得天天求爹告娘去
要了。
生活有了目标,人也有了动力。叶云南一头扎进了新公司的组建中,他来来回
回在学校和公司间奔波,连金小郦看见他都要开玩笑叫他叶总,让叶云南有一种成
就感。
叶云南按和罗校长商量的结果,向门口那些要债的人说:新公司成立后,首先
考虑的就是债务的问题,新公司将发行股票,并且争取一年内在深交所上市。新公
司成立后,愿意领现钱的就领现钱,愿意转成股票就转成股票。
叶云南的话把大家的心说得热呼呼的,大家都很信任这个眉清目秀的老师,公
司门口就再没有人围堆了。
这段时间叶云南跑到镇上去了几次,见到江镇长,江镇长摇着头说:这样的办
法肯定不行,国家早就不准事业单位办三产了。除非和学校脱钩。
叶云南说:罗校长已经谈得很透彻了,细腻县高科技发展公司欠我们的钱,又
无力偿还,只有把它拿过来经营。
江镇长说:这样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我要好好和你们罗校长谈谈。
叶云南和王红的关系也开始密切了,到学校来,王红总是以叶云南的女朋友自
居。帮他整理房间,帮他洗衣,做饭,比李月玫还体贴。让叶云南很感动。
有个黄昏,叶云南在望着天空的时候就想起了王小兵,他就提议和王红到王小
兵家看看白鸽。王红拍着手说:我也最喜欢鸽子,一定要他送我们一只,不!要两
只,一只是你一只是我,我要拿回来养。
顺着高高的桉树掩映的乡村小道,看着田野上弥漫的炊烟,雀鸟归巢的叫声,
鸡鸭进笼的叫声,还有高高低低呼儿唤女的声音,构成了一幅充满动感的乡村风俗
画。王红依偎在叶云南的身边,她的脸上充满幸福和骄傲,叶云南说:真像走入了
陶渊明的“世外桃源”,真的很喜欢这样淡泊悠闲的生活。
王红说:我老家就是乡下的,如果你喜欢,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在乡下修一栋房
子,绝对比城市里的别墅还安逸。
叶云南就说:真羞哦,还是女孩子哪,整天就想着结婚。我还不一定娶你呢?
王红一张小脸就扳了起来,她说:好啊,你这只色狼,原来是在玩我啊。
叶云南笑着说:不玩白不玩,谁叫你那么主动送货上门哪。
气得王红用小拳头捶他的背:你坏,你真坏!
叶云南转过身来才发现王红早哭得一塌糊涂了,叶云南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怎
么啦,小公主哭鼻子了,这个模样好丑好丑哦。
王红忙用手背擦着眼泪,叶云南说:不要那么急切地想嫁人嘛。
王红不服气地说:人家才没有啦。
叶云南说:你去骗鬼吧,开玩笑说了一句不娶你就哭成这样。
王红说:人家是真的喜欢你嘛,你还开玩笑……说着泪又流了出来。
叶云南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就揪我的耳朵,把我训练成了耙耳朵,
你不就好管理了。
王红的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她说:好啊,这可是你提的建议啊,揪痛了可不
要怪我啊。
王红的手一碰到叶云南的耳朵,他就大叫起来了。王红忙说:怎么啦,真的揪
痛了吗?她的眼泪又要掉出来了,叶云南用手拧着她的鼻子说:小傻瓜,你根本就
没有用劲怎么会痛啊!
王红这才发现又上了他的当,她说:好啊,你敢骗我。
叶云南撒腿就跑,王红“格格”笑着在后面追。他们这样笑闹着很快就来到了
王小兵的家。王小兵带着他们参观了他的鸽子,现在他已经扩大了规模。说话的中
气也壮了,有点像一个小老板了。临走,他自然送了两只白鸽给他们,王红把鸽子
抱在怀里,说:这只是你,这只是我。
叶云南看到王红的脸上荡漾起幸福的红晕,他就想:那次送到李月玫家的只有
一只鸽子,也许就是这样注定了他们的分离。叶云南又想:鸽子和分离是风马牛不
相及的两件事情,怎么会有因果关系呢?想不明白这些,他只有苦笑。
十七
李月玫和叶云南分手的消息,把她的母亲的心都搞得很乱。在电话里,李
月玫告诉母亲她现在找到了自己真心爱的人了。母亲就问她那个人是谁。李月玫告
诉母亲,那个她现在爱的人就是细腻中学的副校长。母亲一听说哭了,她说:那只
怕是一个老头吧,你怎么那么浑,去爱一个老头啊?李月玫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他的身上有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魅力,况且为了我,他现在已经离婚了。
李月玫的母亲在三亚再也不能平静地待住了,她请了假就乘飞机回来。一回家
她就气得拍桌子摔板凳,对李月玫吼:叶云南有什么不好,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你一定是被老头的钱迷住了,如果那么喜欢钱,你还不如嫁给银行的保险柜。
李月玫说:他没有钱,但他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我相信你见了面也一定会喜
欢上他的。
李月玫的母亲说:我不见,不要让我心烦,你要跟他,你就滚得远远的,我没
有你这个女儿,你也没有我这个妈。
李月玫听母亲这样说,就流泪了,她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王校长。她决定让王
校长上门见见母亲,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王校长和李月玫买了很多的礼品,两个人抱着就去了。
李月玫的母亲和王校长一见面,两个人都差点晕倒了。二十年前,三亚那个风
雨交加的夜,又浮现在他们的眼前。两个人逃避了二十年,却终于还是逃不脱命运
的安排,山不转水转,不是冤家不聚头。命运啊,为什么总是这样折磨人呢?
叶云南在接到江浩打来的电话,心情就开始坏了。江浩在电话里要叶云南在学
校待着,不要东跑西跑。这句话虽然没有什么,但叶云南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江浩的口气变得很陌生了,一点也不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很像是警察在
对犯人说话。
在叶云南还没有琢磨出所以然来,几辆警车载着全副武装的警察来了。罗校长
被抓进了警车,而叶云南是江浩来给他带的手铐。叶云南看着手上雪亮的手铐,感
觉像在做梦。江浩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办法,在国法和私人感情两者间,我只有
选择维护国法。
叶云南说: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犯了哪条国法。
江浩说:不明白的事情很多,你进去了他们就会让你明白。
在路上,江浩告诉叶云南,江镇长和罗校长合谋侵吞了几十万的教育拨款,细
腻高科技公司实际上就是他们用这些侵吞的教育拨款,以罗校长小舅子的名义建起
来的。
叶云南说:我并不知道情况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去干。
江浩说:我们在查处血站的时候,发现你们学校把学生的义务献血,当成了卖
血,在那里发现了你领钱的时候签的字。
叶云南说:我绝对没有去血站领钱,这些是罗校长办理的。
江浩说:希望如此啊。
警车在颠簸不平的乡村土路上奔跑,天空开始飘着细雨,阴暗的云层铺满了天
空,叶云南就很怀念那些可以看见蓝天的日子。能够看见蓝天就能够看见白色的鸽
子,一群又一群的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他喜欢这样的画面,那些鸽子和蓝天总能够
让他感到希望。雨过天就会晴朗,有晴朗的天空就有鸽子飞翔,叶云南在心里说:
雨啊,别下了,给我一片蓝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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