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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颜
(一)
我喜欢她的样子。在鲜艳若蔷薇的面孔上,那种寂寞的,无所谓的表情。
但,很少男人,可以忍受自己怀里的女人,在所有时间都有这样的冷冷的,寂
寞的,无所谓的表情。
我明白,她若有所思的那个人,不是我。
从她每次离开我的怀抱的动作,仿佛希望抖落所有属于我的气味的决绝,我就
可以知道。
我说:为什么这么明显?我并非白痴。
她轻轻笑,眼睛似开放的雏菊,说:哦??但据说,白痴较为快乐。
我很抑郁。爱上这样的女子,不是我的初衷。
但,我爱她笑的样子,似开放的雏菊的眼睛,同玫瑰味道的嘴唇。呵呵,爱一
个人,非得如此老套,才甘心。
朋友说,真的好狗运,你马子真漂亮。
我总可以微笑。
真的。
也许对她来说,我是寂寞时在她身边温暖她身体的人,永远面目模糊。
她甚至不记得我的生日。
她看见我为自己煮面,看看我,笑了。
真孩子气,她评论。
我慢慢吞着有点糊的面条,不出声。
有很多女孩子,愿意陪我度过今晚。但我选择,在这里看她喝啤酒的样子。
她已经喝了好多,今晚,又该我陪她,度过她醉后最沮丧的时光。
她的美丽身体,消瘦得只剩骨骼,但我爱她的小小的软软的胸。虽然她的表情
永远不会为我燃烧,但,我至少可以亲吻她的身体。
有点绝望地进入她,她的眉头好看地皱了起来。她的呻吟声好象是我的丧钟。
夜很黑。她喜欢拉开窗帘,让月光照着她苍白如瓷的皮肤。象洗涤我们的动作。我
知道,我永远不能这样的进入她的心。
可我安慰自己,现在,只有我可以这样进入她的身体。
早上,她起床穿衣服。她永远不刷牙就抽烟,很污糟的样子。
没有女人起床的样子还艳若桃李,但为什么,我呜咽,为什么我看她的就会认
为她淹然百媚。
她把烟灰弹在了床单上,眯着眼涂指甲油。
她是美容师,指甲很短,方方的。珍珠色泽。
我说,我送你吧。
她斜眼看看我,不顺路。她说。
声音里没有温度。
我跳起来,扳着她的面孔亲吻她的唇。
她没挣扎。
她的眼睛永远不闭起来。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表情。
我吻到她烟味很重的口气。
为什么我爱她。我不明白。也许我爱她的烟味。记得小时,母亲也有这样的烟
味, 她温暖的嘴唇吻我的脸。但她在那晚离去。我7岁。不懂得她为什么说她希望
得到的在这里不能找到。
现在我知道我胸口这个温暖的女人,她也会告诉我,希望得到的在这里不能找
到。我不能给她的,是她爱的人。
我认识他。他已经结婚,女方很富有,可以少奋斗50年。他没有来安慰他绝望
的情人。他曾告诉我,他不喜欢她抽烟很凶,希望我可以让她改变。可我明白,我
没有力量让她改变。
她离开前看看我,说,默默,起床了。
她叫我的样子,象叫她的小狗。
默默。我的大名叫李默。她喜欢叫我默默,好象她的狗。她的狗死了,死前叫
离离。
我是她新收养的那只。
我用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呵呵。
为什么爱她。我知道。我是这个世纪最后的白痴。
电话响。她的。她说,默默,起来。起来。
挂掉。
我没有工作。
我的工作是取悦她。
我开着父亲的车,抽着女朋友的烟,漫无目的地乱串。我也去父亲公司坐。但
我不知道为什么坐着。没有我可以做的。
我喜欢画画。但她不喜欢松节油的味道。
我去停在她的美容院门口。
她就在靠窗。美丽的生招牌。每个路过的男人,都要看她。
我喜欢她工作的表情,那时她比较不冷漠。
3个月前,我陪女朋友来做脸,看见她认真而美丽的侧脸,忽然心房坍塌。
那个女人后来冲来这里,打她耳光。
她恶狠狠的看着那个失去理智的女人,恶狠狠的说,他!!她指着我,说:我
原来不要的。但为你,我可以要他。你会永远后悔。
因为你今天所做的。
那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很悲哀,我来不及做任何事,就得到她。可同时永远
失去得到她的心的机会。
那时一切似凝固,那个女孩子呜咽地从这里冲出去。
她掏出烟来,叹口气。
很颓唐。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我爱你。
我说。
她冰冷的眼神让我的心冻结。
为什么,我问自己。为什么爱她这么冰冷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灵魂。
(二)
我对自己说:李默,你没有骨气。
这时是午夜。12点。我呆在她的公寓门口。她从来不给我钥匙。如果我不是预
约,没有办法可以进去。因为她永远不会按时返回。也不知道她去哪里。
她的手机关了。
谁的小说里曾有这样的句子。她说,等待的人,通常是在下风的那个。
我不太看书,但我喜欢在等待时看。那样好过点。书里所有的主角都比我凄惨。
他也许得淋雨。但我可以坐在她门口。呵呵。
我微笑。
没有骨气,是因为做了爱的奴隶。
她永远知道我在等,可也永远不打我的电话。
1:40,听见她的脚步时我跳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得象个人似的见到她。
她又喝醉了。微笑着伸手——默默!!她软软的靠在我的胸口。
我闻到她头发的烟味,十分惆怅。
惟此刻,她才对我无限依依。在她清醒时她是最冷酷的女人。
我取出她的钥匙开门。
她冲到厕所呕吐。抱着厕盆,我看见水滴下去。那不是她的呕吐物。我知道她
哭了。但不希望我看见她的眼泪。
我吻她的头发。她挥手。象赶苍蝇。
去,默默!!走开。
她含糊的哭音说。
我抱着她瘦小的肩,心痛得要裂开。
为什么她总在流泪,但永远不是为我???!!
我大力扳她的身体。她的鼻子红了,眼睛似打湿的雏菊花瓣。
那一刻,如果魔鬼说,李默,你死,可以令她快乐,那我一定毫不犹豫。
她那样美丽。我那样爱她。
我为她的眼泪痛彻心脾。
我说,你想要什么??我去找?他吗??我为你找来!!只要你要。
她的眼睛悲哀的看我。
默默,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来了。
不要走,她呜咽。抱着我的腰,她的指甲掐在我的皮肤,烧灼着我的心。
忘记他。我摇她的头,她的脖子纤细,仿佛快断了。
好。我听见她说。好。我听见她声音无限渺茫地穿过空气。
她的眼泪滴在我胸口。温暖的。
我流泪。因为我知道我将为她的这个谎言,心甘情愿地做她的囚徒。
她茫然地抬头,细细声问:为什么?为什么?默默?为什么哭?
我吻她的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哭?我的宝贝?我们都在为不爱自己的人流泪。
(三)
我敲她的门。
还可以去哪里??我唯一可做的就是这个。
她开门。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汽车的声音?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很久,我才听见自己枯涩的喉咙里,发出暗哑的音节。
没有车。我说。公司倒闭了。车子要抵债。
她的表情是眉毛扬了一下。
我觉得安慰。
她并不在乎这个。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这样充满温情的对话,对我来说,好象很讽刺。她的怜悯象我的枷锁。没有。
我说。事实也真的没有什么。我大不了走路。但需要去工作。
就是要找工作。我回答。
很悲哀。不得不出卖劳力,以换取我以前不在乎的金钱。因为否则便要三餐不
继。我想我们没有好到可以分享钱包的地步。
而我对于她,唯一可保有的尊严,也不容许我这么做。
她哦了声,不再问我。
我还是同她做爱。稍稍有点麻木。
大概现实的烦恼还是影响了我的情绪。
她不在乎我的感想。她很自私地享受我的身体。
但我愿意她这样的闭着眼睛象天使一样美丽的面孔沐浴在月光底下。我愿意她
快乐。
第二天,我早起。从来没有见过我早起,她很意外。
我为她煎蛋,但是蛋煎焦了。
我知道她喜欢吮吸尚未凝结的蛋黄,如吸血般浓稠的快意。
她看着蛋很久,不愿迁就我的作品。
我不饿。她说。
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吧,我感到自己象小丑。——痴心象马戏,似小丑眼内
希冀,为想得到你,愿极力以心献技。
不过,她不领情。
我吃了所有的蛋。
去上班时,尚残存着蛋的味道。在我胸口。不能消化。
做司机。这是我唯一做的最好的事。开货车送饮料。
去大街小巷的便利店,需要自己卸货,累的似狗一样。
下班时唯一感觉是身体是铅做的,完全麻木,不属于自己。
做纨绔的生涯让我没有办法适应这样的强度。
但我还得吃饭。
晚餐是盒饭。
还是蛋,炒蛋似大便一样堵塞我的胃。
不想回家,我唯一的去处是她的门口。
我靠在墙上打瞌睡。
已经完了吧。
潜意识里我知道我的样子象流浪狗。
为什么还要来??
也许该离去?
但终于在她的门口睡着。
(四)
醒来是因为她回来用脚尖踢我。
我已经趴在地上,一身灰。
衣服还是以前的牌子,但已经永远失去光泽。
她微愠。
默默!!去洗洗,好脏。
但我一下倒在床上不想动了。
她爬上我身体。
以前这样她没有醉的晚上,这样靠着我,我会为她疯狂。
但我明明尝到她舌间的烟味同玫瑰香糅合的味道,就是没有什么反应。
去洗??她的头发拂在我脸上,丝一样柔软。她的声音无限诱惑。
可我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欠奉。
好。我支撑着起来。
在浴缸里继续睡。
她用冷水浇我头顶。
起来!!她的声音终于失去温度了。
我擦着被泡得发白的身体,沉默的回到床上。
这时是午夜2点。
她在抽烟,坐到灯光照不到的床角。所以可以看到烟头的红色。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明天我不来了。
我告诉她。
烟头颤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
为什么?她问。
我很累。工作很辛苦。我缓缓的说。
可以做别的。她说。
我很悲哀。
我可以做什么??我笑了。
惨笑。
我最得意的是我唯一还会开车。还好。嘿嘿。我说。
否则就要喝西北风去。在心里我加了一句。
我们并排睡着,中间隔了很远。
我从不希望我们间有着这样的距离。
但现在需要了。
她不爱我。
所以注定有很多感觉是我们不能分享的。
她没有说话。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依然爱着,却无限疲惫的心跳。
(五)
早上,她疲惫的眼睛,回避我的注视。
我贪婪的看她。
她不管在什么时候,有多么憔悴,都是我心里的一条刺,让我微微心疼,却不
觉痛苦。
看她,使我对我即将不能日日地注视,感到很苦涩。
什么是形势比人强??这就是。
以前我是王子时,不介意做她的狗,因为她值得。
但现在我如乞丐,做她的狗,我怕我无法承受。我需要一点距离——好让她预
备踢我时,痛苦可以小点。
没有同任何人说起我的感受。但失去一切,并非毫无感受。
如我7岁时母亲静静离去,他们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哭泣,但我心里,永远流泪,
不明白为什么失去母亲的人,是我。
她关门时问,默默?什么时候再来?
我的眼泪都快涌出来。
可知我愿意匍匐你门口?为了每日可以见你?可我不能这样来。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低声回答。
她在门口回头,眼光似有一点波澜。
我愿意你来的。默默。她也很低声地说。
关门的声音终于使我堕泪。
我没有勇气在这样的时刻爱她。
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这样象废物。
我不要她美丽的眼睛,对我流露怜悯。
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
(六)
到源源的店, 总在下午3点。她有微笑的眼睛。只有她会帮我抬箱子。她会为
我准备冰茶。放柠檬。酸到心里去的那种。
我已经送了很久货,也看到别人来送,谁也没有这样的殊荣喝她的冰茶。
所以当她约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好象我在等她说这个,而不是自己说。
心里有一点残忍。也许我感觉爱的神经已经死掉。
有13天没有去见她了。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每夜都会站在楼底下看她的灯光。
在11天时,我租了她的楼的对面的一间一居室的房子,窗口正对着她的窗。我
可以透过窗帘看她。反正她也从不拉上她的帘子。
我看见她慢慢地背着窗脱她的衣服,一只手还拿着烟,粗鲁地把衣服卸下去—
—我知道她的每一寸,这样的窥视让我的心冻结,但有无限痛苦的快乐。
现在我是受薪未够1500的小人物,我甚至不能为她买够她的啤酒。
我不想再去见她。
但我还爱她。无可救药地。绝望地。
每天我抽着烟看她,直到她入睡。
她没有找我。我还固执地留着手机。用把自己房子出租的余额补够电话费。
可她始终没有找我。
有点绝望。13天了。
所以源源问我有没有空的时候,我没有犹豫,说,有。
她约我看电影。
我到电影院时,她已经在门口了。
她很快地说,票子她已经买了。
我并不介意。
在放映的中间,我疲倦入睡。
完毕,她推推我,我惺忪的醒来,才发现人们开始散场,而我连放的什么也没
有看到。
她很谅解。
没有关系啊。她笑咪咪。
送你回去吧。为了补偿我的不礼貌,我对她很温柔。
她很快乐的点头。容易满足的女人。
而我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是不是在喝酒,神思不属。
源源在说什么,我完全没有记忆,但我始终微笑。
她在我胸口隐隐作痛。
发觉自己已经裂开,成为两个。
其中某个是灵魂,它无故离去,留了这个躯壳在此逗留。
源源送上自己面孔,我才惊觉她到了家。
我亲吻她芬芳的脸颊。
是很清爽的柠檬味道。
但我记起她的烟味,好象有什么击中我,痛彻心脾。
源源进门的一刻我开始狂奔。
我想念她快要发狂,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我去找她。
(七)
才11点,我几乎不抱她在家的希望。但还是敲门。
多想她开门的刹那,为我微笑。
但即使她只是冷冷的看我,我亦会狂喜。
思念让我的心不能安静,揪成一团。
门开了。
我看见她的脸,在哗的打开的门里出现。
但没有等我快乐起来,心就咚的堕到底。
刹那,血的热度,从我脸上消失。
冷。彻骨。我不知道什么可以形容这样绝望的寒冷。
她的目光,象刀一样割得我血肉模糊。
在打开的门口,我看见床上的男人,支起身,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对视。
我看她依然美丽如雏菊的面孔,苍白娇媚,犹如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的嘴唇。
没有人知道我这样爱她。现在我看到最残忍一幕,唯一的感觉底下,竟然羞辱中依
然爱她。
我没有生气,只是悲哀。
为什么?我轻轻问。
我很寂寞。她仰起脸。睫毛微微颤动。
我看见她的泪光在涌动,便原谅她。
我知道她不爱我。
她需要是一个温暖的身体,可以慰籍她孤独的夜晚。
是我自己选择离去,怎么可以怨她未把空位保留?
惨笑着,我抱她瘦小肩胛,深深吻她头发。
我爱你。我说。不管怎么样。
是的。
假如有人问,李默,你的自尊去了哪里?我愿意回答,我不要它,因为它对我
说,要离开你。
明知饮鸩止渴,亦甘之如饴。
为什么我爱你。我问她。
那个男人,起床,若无其事地穿衣。
她让我进去。
而他侧身出门。
空气里,是男人和女人的味道。
很淡的辛辣的味道。
她坐在床角,我走过去,跪在她膝间。眼泪大滴大滴掉落。
默默,为什么哭?我只是寂寞!她轻声说。
我爱你。我介意。我是男人。可介意还是爱你。为什么?我喉头哽咽,无法说
话。
什么是折磨?即使我再卑微,也没有办法可得到你的心。这就是折磨。
她抱着我的头,不出声。
我们都无法予取予求。对吗?默默?她细声说。
通常爱的人,已经离去,再堕下去,都只有黑暗绝望。
不要哭默默。她吻我的眼睛。
眼泪的味道我们很熟悉。
因为我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心,所以只好夜夜哭泣。
可我对你不同。她说。
我点头。
是的,于是我就留下来,为了我绝望的爱。为了她对我区别于陌生人的一点点
不同。
我爱你。在灯光熄灭时,我在黑暗里说。
黑夜无声。谁在窥视我们?
是这夜特别惨淡的月光?
还是我的灵魂?
(八)
早晨醒来,她已经离去。
我太困倦,以至于甚至不会知道她何时起床。
呵。一色一样的太阳,而生活狼籍得叫人痛苦。还得上班去。
我起来,看见自己的黑眼圈。
象我这样的男人,即使没有显赫家世,也会有女人跟着并引以为荣。
可我选择来这里沉沦。
是的沉沦。
在我选择正常的生活时虽然没有羞辱和痛苦,但剧痛的思念却割裂我的灵魂。
我宁愿寄居在拥抱她的美丽幻觉里。
下午我还是去了源源的店,当我把货卸下时她奔出来。
李默!她很愉快。叫我的样子娇憨可爱。
来吃晚饭,我买了好菜哦。她嚷。
店员都朝我看。
她不介意大众知道她看上了送货的司机。
可我很狼狈。
你爱一个人时,她做什么都正确,错误都可以无条件原谅,但你不爱她,她的
举止便似累赘同讥讽。
爱情似瘟疫,我们该庆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同它遭遇。
但不幸,源源和我没有机会。
没有空。我。我把声音调到正好大家都可以听到的音量。
她的眼睛似受惊吓,忽然睁大。
哦!她低声应。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很难再说什么。
我害怕在她眼睛里发现那个被拒绝的自己。
很可怜她。我同她,都一样。
只不过,她还有机会痊愈,我则没有。
心情很糟。我把车惯性地开至她的美容院门口。
她依然冷静地为客人做脸。
工作美发挥至极至,非常幽艳美丽。她不会为我神思不属吧。
刹那十分灰心。
谁介意一个奴隶?他已经失去自由心,即使她驱赶,他也会呜咽逗留,徘徊一
千次。
我开走了车,决定辞职。
也许不愿再见源源。
我喜欢她,见我不到,她就会忘记我。
但愿她忘记,其实遗忘是最仁慈的礼物吧。
(九)
不知道为什么,开夜班的士的头个客人是我的前度女友。
我从车房驶出,就见到她焦灼地立在路口。
拒载看来不行,我停车,她飞快钻入,没有坐定就开始打电话。
可能是约了吃饭,迟到,介意对方等待,急急道歉。
她脸上都是汗,化妆油了,面孢不客气地钻出来。
她的脸没有什么改善,可见不再去美容了。
我伤她至深,但她现在该高兴才是。那时我并不吝啬。她得到很多。如果拖到
今日,她还有机会做女陈世美。
她在挂了电话后就发现我了。
我家的事是很大的新闻,她不会不知,但看见我的白色手套和车上的褪色丝绒
座,依旧有点伤感。
好象一个人要迫不及待地沉沦,就会没有选择地走下坡,包括我都不再戴我的
名表。变化很大,所以她马上很伤心地低低声问我,你好不好?
好。我微笑。
她的感伤没有影响她补妆。
女人的脸是她们的最佳调色盘。
等我到达餐厅,她已经可以见人,至少是美丽的。
她的男伴在等她。她没有说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尚在意一句再见?难道我的自尊已经脆弱到这个地步?
她完全可以嘲笑。
她可以说真是报应。
但她没有。
我身边所有女人对我都比她对我仁慈。
偏偏我们要爱那个最残忍的人以便证明自己的无畏。
现在我通常2点才下班。她也在那时回去。
我去她常去的夜店,便可以载她回家。
她每次都不忘记付车费。
我的心很疼痛。但我还是没有说,你可以不付。
假如这让她感觉好点,我不介意。
有一天,她付多了,我说,找不开。
她看我一眼,还没有醉的脸上是很漠然的诚恳。
不用找。她淡淡说。
对,我心蓦然抽紧。
不能容忍那样施舍的语气吧。我很痛苦的消化她的句子。
余款可以作为我的度夜资。我刻毒地回答。是否?
她冰冷的眼睛看我一眼。我就冻结了。
我很后悔,为什么这么残忍?我说的,不是在割伤我自己吗?为什么我要抱歉
和心痛?
她一言不发地下车。
那晚,我去敲门,她没有开。
我坐在门口。
为什么这样的守着我都丝毫没有怨怼?
她在里面。我知道。这让我安心。
她恨我。
虽然没有爱。总比连恨都没有好。
被恨也成为痛苦的慰籍。
我甚至渴望她恨我到底。那样她至少不会忘记我。
清晨,她憔悴美丽地开门,我马上想站起来。
可腿屈了太久,简直不能起立了。
她默默伸手,在该刹那我发现她的憔悴原来为我。
十分喜悦。
我拥抱她。她靠在我怀里。
我爱你。我听见自己说。
呵。她的声音很疲惫。
我爱你。象为了证明自己,我复述着。
怀里的女人柔软温暖。
可她永远吝啬给我回答。她连不爱,都不屑于表示。
(十)
当我发现她匍匐于厕所捧着厕盆呕吐,第一个感觉是她又喝醉了。
刚下班,身体疲乏至无法直立,然她还精神委顿地趴着,呕个没完,感觉自己
似要崩溃,为什么爱她?而她并不爱自己?
生活真残酷到不能形容。
我跪在她身边。
你没事吧?
我问。
声音欠缺温度。呵。我很累,爱人是很累的事。尤其当你要照顾这个并不爱自
己的女人时。
她用手背抹嘴。
没有事,走开。她很厌憎地说。
我无法同她沟通。
好吧,你自己小心。我自己去睡了。
我躺到床上即不醒人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心狂跳,好似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或许是做梦?我冷汗淋
淋地醒来。
摸摸身边,空空如也。
这时我才惊恐。
跑去厕所,她平平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她身下流了满地。
刺目的红,简直让我停止呼吸。
抱起她,她便软软地靠在我怀里。
我不知道她这样昏迷多久。
送去医院。医生很恶劣地骂我。
原来她怀孕,私自服用药物,现在一切变得无法收拾。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如何避孕,好象也从未想过这天该做什么?现在这个孩子一
定没有了,但还需搭上她的健康。
她没有苏醒。
这样也好。在输血时,护士费力地在她纤细苍白的手臂扎针眼。
我痛恨自己的麻木不仁。
为什么在她最需要我时,我没有感觉?
我不得不在晚上开车,白天守着她。
她的恢复很缓慢。原来小小的面孔更惨白,大眼睛深深嵌在雪白脸孔,似乎没
有生命。
本来就没有笑意的她,现在简直如石膏像。
我对牢她,说了一千次对不起。
但她连眼角都没有瞟到我。
她视我等如空气。
呵。
我喂她汤,她就张嘴,乖得叫人痛恨。
在做最后的检查时,我们一起看见她的他扶着妻子,慢慢走来。他的妻子已经
大腹膨亨。
她没有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悲哀。
若孩子是他的,我猜,她不会希望弄掉它。
这样的猜测,让我心如刀割。
他看见她,戏剧天分发作,居然微笑。
我不知道她心里感受,唯轻轻抱她战栗的身体。
不管时隔多久,她都记得他,她都是用这样仓皇的,无助的眼光看他。
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覆辙。
空气凝结,她的哀伤足以永恒。
而我,心里感觉,如同凌迟。
我想,在那一刻,我决定离开她。
不管我怎么象小丑,都无法忍受她此刻绝望的凝视。
(十一)
我重新住在了她的对面。她依然夜夜酒醉。
我依然看她。
但她夜夜和衣而睡。
呵。
哀莫大于心死。
我们的心,同时死去。
而她的面孔,是那朵凋谢前的玫瑰,竭力哀艳的刹那,更凄惨夺目。
每夜静静凝视,是我的夜课。
我也开始发现没有什么比醉更好,更仁慈。
每夜,我喝着酒,醉意渐渐深厚时睡去。
她知道我在看她,她也不介意。有时她向我举她的啤酒罐,甚至微笑。
我爱她。
我爱她。
可我相信,这才是我唯一可以爱到的距离。
而这样,我才可以比较不痛苦的爱她下去。
我爱你。我对她的窗子倾诉。
呵。
夜很长,很黑暗。
我知道她在流泪。
我也是,什么时候,我变成了一个喜欢流泪的男子?
黑暗中仿佛可见她鲜艳若蔷薇的面孔上,那种寂寞的,无所谓的表情。
我们已经累了。
爱人是很累的事。
对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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