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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是否有感觉
很久没有抽烟,安的手指有点僵硬。
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烟灰弹在桌上。
好象他没有察觉安的失态。
没有人说话。
也许,是他在酝酿。
安没有任何躲避余地。
相爱三年的同居人,在爱巢以外的地方约会她,没有笑容和开场白,本身就很
可怕。
安有女人的直觉。
他的魂不守舍,是一种压力,虽然很可能错不在安。
很久了。
安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怎么了?她问。
他这时才仿佛发现他对面这个女人。
他重新看着她,好象从未这样用陌生的视角,这样用陌生的身体语言。
原来,当爱结束的时候,一定有知觉。虽然他没有说,安却有知觉。
安是聪明的女郎。
可惜,聪明的女人,对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都是愚蠢的。
她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呢?
说我三个月前即发觉你每天无任何理由外出且不需要交代去向?
说我三个月前即发觉你的衬衣上有非自己的香水味道?
说你近来目光闪烁言辞支吾?
呵。
安选择让他自己表白。
已经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这样的场面,酝酿了很久了。
安,一直是在等待吧?
她还没有学会怎么主动去挽留。
对她来说这样的等待比较容易一点。
书说男女间爱情最多只可以保持30个月。
他已逗留很久。
没有什么再挽留的必要了吧?
安是素食主义者。安有自己的坚持和原谅。
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很苦涩?
是咖啡的缘故吗?
安不懂得。
他是安最初的男人。
可惜,没有做到最后。
这是遗憾吗?也许吧?
安的烟灰又掉下来。
这次,是掉在咖啡里。
没有人尝过烟灰的味道吧?
安静静喝那杯掺了烟灰的咖啡。
烟灰没有感觉。咖啡没有感觉。安有。
安觉得更苦涩了。
是幻觉吗?
桌子对着窗,可以看见人来人往。
行色匆匆的人,没有看见窗里悲伤麻木的脸。
他已经不能感觉到安的悲伤。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安看手表。
他们这么坐着已经1个小时了。
有什么要说的吗?安用更温和,更轻的遇到声音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温和,她不恨他。
不恨是不够爱的缘故吗?
他也许并不感激她这样的理智。
理智的女人好象是没有温度的。
他不止一次说,安是一个塑胶女郎。
也许他遇到了火山?恩?安觉得好笑。
男人谁说不是愚蠢的呢?
他不知道安的感觉,就仿佛安没有感觉。
终于,他说话了。
安正了一下身体。
她希望可以正视他的眼睛。
可是,他马上回避了。
安那种虚心受教的清澈目光使他很心虚。
他怎么说才好呢?
安这样看着他,使他不能说:
但他还是说了。
必须面对另一个疯狂女人的恐惧使他终于开了口。
他说:我们分开吧。
安不置可否。
她好象不怎么痛苦。
这使他有点刺心,虽然可能她若痛苦对他决无好处。
有但书吗?安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
有,他想。他必须结婚了。
与安一起置的房子,必须借过来。
房子。他说,我要用。
啊。
安没有想到。
那我住什么地方去啊?安问。
租,好不好?我会出——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也许爱过她吧?也许她也爱过。
安有点不可置信。
好吧。
安退却了。
狼狈的分手是安讨厌的。
钱怎么算啊?
安声音很细,好象有点犯罪感。
我写借条吧?算我欠你的吧?他不知道怎么说。
哦。
安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是什么导致今天?
是她不够主动?
总之,安失败了。
她的无为而治的政策失败了。
我需要马上搬走?
安问了才发现无知的人是自己。
当然了。
他这么急当然是要她搬了。
安期艾了一下,好象很难说出口来。
他曾多么在意她,现在也不再关心她住去哪里?
他的脸转向窗外。
安站起来。
不知道要不要说再见。再见仿佛太戏剧化。
为什么没有泪雨滂沱?
是不是安爱得不够?
他说,再见。
安站了一站。
在走出门口的刹那,仿佛才感觉失去是那么痛彻心脾。
可是,所以失去,不都是需要痛哭的人的吗?
安无助地捂着脸,站在天桥上,痛哭起来。
搬家是比较痛苦的事。
安请了工人,也不能安生。
虽然好象安不是很喜欢打扮,三年来的大衣套装都多得不能装进箱子。
搬家的人,搬着衣服书架和照片,留下伤心的安在床边坐。
他说他不要这张床。
是另一个女人不要吧?
安还要它做什么?
留着热恋的床,却没有了当初的温度,怎么能忘记当初?
安看着工人。
有一个圆脸的男孩子走过来,搬她的衣服。
她问:你结婚了吗?
他奇怪地看看她,不理她。
有女朋友了吗?
这次他点点头。
准备结婚了吗?安问。
安在午后的阳光里象是无限迷惘的塑像。
他好象有点错愕。
是啊。他终于说。
床,送给你,要吗?安说。
安决定要把它的温度继续下去。
把自己的美丽回忆都送走。
工人也没有很开心。尺寸大,不怎么好搬啊。他说。
相恋的男女,也许不需要一张大床,只有不再爱的人,才在床上搭起楚河汉界。
安又无助地捂住脸。
他不再爱她。
安希望自己很坚强。
可是痛苦的感觉,绵密冗长,仿佛刀割。
是否所有关系破裂的时候都有这样仿佛溃败的,无力及苦涩交织的感觉。
安不能控制自己。
当床终于离开了视线,她慢慢站起来,把钥匙放在桌上,永远地关起了这扇门。
凌志原该快乐。
安没有任何异议就走了。
比起和微的争执,安简直象是弃守,虽然放弃她的是他,可他毫无胜利的感觉。
唯一胜利的人是微。
微胜利地获得了凌志的姓氏。
婚期安排得很近,近得安一定会觉得狼狈。
可是他怎么还能考虑安的感受呢?
微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穿不下痛苦的婚纱。
他无法考虑任何东西了。
后来怎么会这样安其实是没有料到的。
凌志对女人一直温和有礼。
她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狼狈和无奈的样子。
她打电话问他钱的事怎么样?
他一下子没有适应,空洞得只有呼吸的嘶嘶声。
再坐在这个地方,当时的爱侣现在已经客气而疏离。
安细细看他。
他还是老样子。
眉头有点皱,是那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安一直欣赏他。
现在也是。
自他以后,安没有遇到更好的男人。
是不是他变成了她的标准?
所以安30挂零了,也还小姑独处。
三年的光阴,不长。
安有时会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逛街。
小女孩无比可爱,象安琪儿。
安喜欢亦舒,她把所有的可爱孩童都形容为安琪儿。
玉雪可喜,简直想咬一口。
差一点,就是她的。
安很惆怅。
据说到了30开外没有结婚的女郎,都有类似感受,好象若有所憾。
微的脸胖了。
幸福使然?
她有点富态。
和严肃英俊的凌志衬着,是一对无暇的璧人。
安的心有点刺痛。
为什么?
好象差一点,就是她在他的身边。
可是没有机会了。
安坐在桌边。
桌子还是,但咖啡店变成茶庄,咖啡换成了茶,情人成了陌路。
世无定事。
只有烟还是原来的牌子。
安抽烟抽更凶了。
变成习惯。
烟背后是青色疲倦的女人面孔。
凌志看着她,觉得女人的光阴速度是男人的一倍。
安老得比较迅速。
眼角开始有细纹。
眼神疲惫无奈,不复清澈。
再没有当时静静凝视的动人。
可是凌志觉得有点痛。
总觉得对她负有责任,是他误她一生。
这样的感触是否背时?
微现在出辞嘲讽,所以他来见她没有给她知道。
一旦他不回家,安琪就会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陪安琪吃饭?
凌志怨恨微连一餐饭的资格都予以剥夺。
什么都叫安琪说,凌志不能拒绝安琪。
虽然什么都不可以重来,凌志还是会掠过设想和安度过这样一世的想法。
安是一个不能使人疯狂的女人。
她安静,美丽,自制。
使人错觉,好象她对离弃也可以这样安静和自制。
可是从安微微战抖的,捏着烟的手指,他知道她看见他,也不能平静。
三千个日子,象一些模糊的片段,永远在心里重播。
你好不好?他想这么问。
可是太虚伪了。
还是缩回来。
是安先说了。
安说,我要买房子,你知道,租房子也不方便。你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来。
好象不该问他要钱。
为什么分开了三年的第一面,是要钱?
安踌躇再踌躇才鼓起勇气,可是现在溃不成军。
凌志不出声。
安面红耳赤。
凌志没有写借条,房卡用了凌志的名字。
三年了,凌志也没有出声。
安30了。
如果一直一个人,她需要比较安静固定的环境。
凌志的脸也渐渐红了。
他不敢说他从来没有告诉微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
微是绝对的家长。
微什么都可以放肆地叫出来。
凌志不是害怕。
他恐惧。
恐惧自己的妻子这样的悍。
安不敢再说下去。
凌志也不响。
冷了场。
气氛尴尬,毫无旖旎色彩。
对不起。
凌志忽然说。
我现在暂时没有钱。
安啊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有呢?安声音细如耳语。
不知道。凌志声音更低。
羞愧暂时没有战胜对微的忌惮。
就象当初,他选择微。
那个强势的女人是他的克星。
他害怕她的嚣张,宁愿面对安的无奈。
为什么这样他自己也不能解释。
也许是觉得安一个人,无须交代,可以比较好过的缘故。
安不再说话。
她觉得失望。
他连他在她心里的余味都不能捍卫。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考虑一下她的感受?
那种嗒然若失的样子,轻轻皱起眉头的神态,是他梦魂曾记的。
但此时,是她对他失望。
她凝视他。
心里问:是说连这部分也一笔勾销了吗?
没有答案。
他喝茶。
冰茶凉到心里去。
安抽烟。
咳嗽。
烟灰随耸动的肩膀,落在杯子里。
静静沉在杯底。
不知道掺了烟灰的茶是什么滋味。
安托住头。
一个女人的爱情,好象一段烟灰。
烟曾安慰孤独灵魂,可一切随烟灰堕落。
那,算了。
安说。
安决心重新开始。
凌志的脸在烟的青色里十分模糊。
已婚的男人,是另一种人。
她们说男人有两种,一种是爱你的。一种是不爱你的。
她曾以为他是前者,谁知道,他是后者。
再见。安站起来。
这次,没有喝掺了烟灰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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