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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无需等待
第一章 维多利亚——天堂般的地方
这是一个美极了的四月黄昏,夕阳毫不吝啬地把金色洒满了可见的一切。此时
真是满目辉煌,阳光是如此的清澈、透亮,它沉静地笼罩着这个叫做维多利亚的城
市,仿佛上帝在俯瞰着自己的后花园。
张笑妹沿着内港湾海边的人行道上大步地走着。在市中心一个小时的步行中,
她已找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景物:那藤蔓缠身的皇后饭店使她联想到了剑桥大学的
古老大楼,远处尖顶教堂发出的自鸣钟声使人如同置身于欧洲某城市中,而那些跟
随着小红旗的日本游客提醒她:这是一个旅游的城市 ……
她感到了夕阳的余辉给予她肌肤的温暖。从中国人的审美看,她的皮肤黑头发
黄,总给人一种缺陷美。但她高挑的身材和风度气质却使她一直有出类拔粹之感。
在西方,她的肤色黑不过黑人,头发黄不过白人,加上一头柔顺的披肩长发,使她
常被人们的夸奖搞得受宠若惊。
她的五官也不是传统的东方美人,长了一副大鼻子大眼睛大嘴巴,以致于常常
有人问她是墨西哥人还是菲律宾人。到了这种时候她总是笑而不答,等着别人把她
夸够了再回答:" 我是中国人,北京人!"
带着海味的风吹凉了她,她才意识到已走出汗来了。路边有个木椅,她决定坐
下来好好领略一下眼前这落日映照下的紫红色天空。静坐下来观落日,多年来对她
来说总是一种神圣的仪式。中国有句千古佳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可同样的景色如果在美国人的眼前那就一定是: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Tom
orrow is another day)!
此时此刻,笑妹不得不站在美国人的一边,因为明天是她第一天上任当教授。
" 贫下中农上讲台,心儿跳啊泪满腮。" 这两句打油诗不知怎的从遥远的地
方钻到了她的脑子里,惹得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一对牵狗的老夫妇从她身边走
过,人与狗一同停下来向她点头打招呼。她抑制住了大笑的欲望,微笑着回道了晚
安。
她也许被认为是夕阳映照下的一个极美丽的东方女子,也许是头脑有病的嘻嘻
傻笑的怪女人。谁管它呢?她只想问上苍:" 我终于站在自己的两脚之上了吗?"
" 你自己认为呢?"
她听来听去,这唯一的回答真使她有些失望。
好,她决定放弃感觉回到理性上来分析:全世界有一个被联合国连续六年评选
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国家,加拿大。加拿大有一个最美丽、最典雅、最温暖的城市,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离著名的温哥华不远,虽然两市只隔了乔治海峡,但加拿大最
西部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选了维多利亚而没选温哥华做省会,是因为在横跨太平洋
和大西洋的全加铁路建成之前,这里曾是本省最大的港口。
的确,坐在这里,像是在欣赏一幅混合了意大利海湾和香港码头的风景画,而
隔海相望的美国奥林匹克山峰,更使她有了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的联想……
上午,她先去观赏了本市著名的大花园——布查得花园(ButchartG
arden)。英国和荷兰的花园再美,也比不过这延绵数几十英亩、拥有无数叁
天大树和奇花异草花园的博大幽深;就像欧洲那秀美的阿尔卑斯山,比起北美洲雄
伟壮丽的落矶山便显得矮小和封闭一样。
的确,这是美洲的西北部,也是地球上最后一块被发现的乐土。望着那些刚从
观鲸船上下来的游客们,他们的脸上还留着满足和惊异。她不禁想起大航海时期的
那些探险家们。真该为明朝人郑和的大船队惋惜,要知道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
支船队,他的大船可比百年后哥伦布的船大十倍。只要他把船头向东一转,第一个
发现这片土地的人就是他了!
然而他没有,他一直向南,向西走,致力于交流,从没想到探险。当他耀武扬
威地回来时,吓得小日本哆哆嗦嗦,若干年后反映过来,搞起了明治维新。可是俄
国的彼得大帝却是贪婪的,他派了丹麦裔的白令船长在阿拉斯加海岸巡视了一圈儿,
就把这块富饶美丽的新大陆居为己有。
西班牙人闻讯,赶快从墨西哥向北航行,他们在1774年来到了笑妹现在所
坐的地方,和当时的印第安人交换了些皮毛,没上岸就宣布将它占有。接着,英国
伟大的船长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在为大不列颠赢得了澳大利亚
和新西兰后被派到这里找路。他不仅上了岸,而且迫使西班牙放弃了对这块土地的
拥有权,为英王的皇冠镶上了最大的一颗钻石。可惜他一代豪杰,或许是抢占的土
地太多了,最终被土著人杀死在夏威夷群岛。
第一个被英国海军派来接收这块土地的是船长乔治。温哥华。他是第一个沿着
这个285英里长的北美西部最大岛屿转了个满圈的人,他满意地用自己的姓将它
命名为温哥华岛,并把这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以他的名命名为乔治海峡。那时大陆
上温哥华市所在的地方只是个拥有几间破屋的锯木厂,连名子都没有。后来人们灵
机一动把温哥华一词借来,再齐心协力把它建成了全世界赫赫有名的最适于人类居
住的大都市。
至于这个座落在温哥华岛最南端的港口的命名,得惠于第一任英国总督184
2年向女王的报告,他说这地方简直就像伊甸园,完美得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估计当时女王一高兴,就用她的名字命名了这个小城——维多利亚。
现在笑妹也和女王一样爱上了这个空气比哪个城市都新鲜,三面环海,抬头可
见雪山的英国味儿的北美小城市。这里只有20万人口,没有工业也没有堵车现象,
应是全世界最理想的住处。她希望,衷心地希望能留下来不再漂泊了。
夕阳终于落到了海底,她也感到饿了,于是翻开手中本市的旅游小册子,最后
的一行字是:千万不要错过中国城,它是北美最老式和最精美的。照章行事,她准
备向中国城出发。
在十字路口,她正犹豫是直接走到中国城还是先走到停车处再开车过去,一辆
三轮车已停在她面前,车上坐着一位扎红头巾的小伙子:" 我能带你到什么地方吗?
"
笑妹惊异地听到了英国口音:" 你从英国来?"
" 是的。" 小伙子微笑了,看样子他的英国口音给他带来了不少生意,这就是
在北美英国人的所谓优越感:" 我刚从澳大利亚来,准备在这里呆过这个温暖的季
节,冬天去百慕大。你准备去哪里?上车我送你去。"
只有点头的份儿了,她知道自己又碰上了一位自由的人物(free spi
rit)。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都能找到:他们崇尚自由,不要束缚,挑
上哪里就去哪里,这是乐观的一面。可另一方面呢?就是要不断地适应新的环境,
而且孓然一身,快乐与悲哀都归自己,不知能与谁共享?
象所有可步行的旅游城市一样,维多利亚也有许多的马车和三轮车替行人代步。
车夫大多是这些年轻力壮、乐乐呵呵的小伙子。
" 你是这儿的游客吗?" 显然他在以地主自居。
笑妹不得不承认这熟识的英国口音带给她的怡然:" 不是,我刚找到一份工作,
准备在这里定居下来。"
" 你真是幸运啊!听我的话,这座城市是个冷美人,但只要你能够耐心地了解
她,就会知道她有一颗极温暖的心。"
她又忍不住爱问问题的毛病:" 你能告诉我你最喜欢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
她用同样的问题问了许多人,虽然大家答案各异,但意大利的威尼斯、法国的巴黎、
澳大利亚的悉尼都是人口皆碑的地方。
" 我最喜欢的是这座城市,这是一个鲜花不断的地方,我时常感到这里是有印
第安图腾柱的英国。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夏天了,白天踏三轮车是我的生意,想
干就干,不想干就玩。晚上我在英国酒店(pub)作侍者,喝酒免费,跳舞也免
费。"
" 你真的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 嘘!不要大声声张!知道吗?加拿大人都很安静谦虚,也非常聪明,他们不
愿意外人知道这地方,是怕人们蜂拥而来。人太多了,天堂也会变成地狱了。"
小伙子在前面轻松地蹬着三轮车,嘴上快乐地吹着小曲。笑妹目不暇接地浏览
着两边的街景。茶屋、博物馆、双层汽车、一男一女在马上的骑警,使她真感到置
身于英伦和北美之间。她走惯了路,开惯了车,在三轮车上看景物,因为观察的速
度不同,感受的确不同。她心里不由得感激起这小伙子来了。
他的红发绿眼和脸上的雀斑使她想起了约翰,十年前的她坐在约翰的汽车里,
俩人从英国剑桥赶到莎士比亚的故乡(Stratford-upon-Avon)
去看《罗米欧与朱丽叶》。一路上是英格兰美丽的山丘田园和漫坡遍野的牛羊,伴
着车里莫扎特的咏叹调,使她第一次有了人间天堂的感觉。
约翰也像天堂来的圣人,他太完美和圣洁了!她曾对他又爱又恨,爱他的完美,
恨他的圣洁。现在她对他的感情是中性的,他们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命运曾
使他们相聚。
以前笑妹一直认为约翰是上帝派来在西方大门口上迎接她的人。当年她离开北
京飞往伦敦的那一天,姨妈一家人正与她挥泪告别,机场人员却突然通知,她的自
费留学机票被临时取消,要让给一个外国访华代表团,她要再等几天后才能离开。
全家人的脸都绿了!她急忙求他们,让他们看她的签证日期,她真是不能耽搁
了。经过一段提心吊胆的等待,离起飞3分钟时,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座位,当她上
气不接下气地在飞机上那个宝贝位子上坐下时,居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飞了好长时间,她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位红发绿眼的小伙子。他主动把一
个舒适的小枕头让给她, 然后自我介绍他叫约翰,是从英国到中国来旅游的。
那时笑妹的英语还不好,但约翰有耐心,他们便交谈起来。没一会儿他就拿出
了圣经,想给她讲解其中的片段,没想到被她一下子顶了回来:她声称自己是信奉
进化论的,如果她接受不了上帝在7天之内就能造出人来,看这个圣经又有什么意
义呢?
他知趣地改了口,问她从伦敦怎么能让自己安全地到达剑桥大学。她说她的教
授正在休假,所以临来时没能和他联系上,她打算一个人在机场里过夜,第二天再
搭车去剑桥。
约翰听了没说话。可是一到伦敦机场,当他把笑妹的情况告诉了来接他的父母,
约翰的母亲决不同意把笑妹一个人留下,他们征得她的同意,最终把她带回了家,
然后第二天开车把她送到了剑桥。
约翰的父亲是神学院的教授,母亲是家庭主妇,姐姐在日本教英语。他本人拿
到数学学士学位后,决定还是子承父业,当牧师,对他来说,从事解救灵魂的工作
比钻研数学更有意义。
从那以后,笑妹把约翰一家当作自己在异国他乡的友好家庭(Host fa
mily),常来常往,就像家里的一员。每当她感激他们时,他们说其实大家是
在互相帮助。约翰的姐姐在日本也有一个友好家庭,日本人的热情好客使他们全家
深深感动。
约翰虽然住在伦敦,他却常在周末开车到剑桥来,带笑妹去不同的教堂,介绍
她结识了不少基督教徒。同时,他又介绍她叁加了剑桥国际学生基督教联谊会。
联谊会国际学生们的热情友爱,使笑妹在欧洲的第一个阴冷的冬天,感到了圣
洁的温暖。
她知道约翰是喜欢她、爱她的,不然他不会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陪她。
但她也意识到约翰是真正的圣洁,在她成为他的妻子之前,他是不会碰她一个
手指头的。而她如果想成为他的妻子,就必须首先成为基督徒。
她当然也喜欢约翰,他英俊、善良、彬彬有礼,心好得象金子。他处处关怀照
顾她,她决心努力。她不是一直对基督教感兴趣吗?也许她有救能成为基督徒。
她的确尽了最大的努力。不管学习多忙,她坚持每个周末去教堂,努力理解基
督精神。最使她感动而念念不忘的是圣经里的一段话:
" 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
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内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
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货的,不可推辞。你们听见有话说,
当爱你的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
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
人,也给不义的人。"
这段话的宗旨就是谦卑,容忍,和对全人类的博爱。
但她在约翰一家计划为她举行洗礼的那一刻退缩了。她告诉他们,她接受基督
精神,也乐意去教堂,对于信仰来说洗礼只不过是个形式,她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
面对上帝。
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同意她。他们认为要想成为基督徒就必须接受洗礼,这是基
督教的根本,是不可以省略掉的!她坚持不让步。或许是惧怕为一个并不太理解的
宗教而献身,总之她解释不清,就是不想接受洗礼。
没人想到她会如此固执,包括约翰。他们当然不会勉强她,他们还像以前一样
地待她,但她和约翰的距离就这样拉开了。因为她开始读起了其他的宗教,她越读
越糊涂,便把信教的事暂时放下了,最终也没有成为基督徒。
而约翰呢?既然他首先选择了上帝,就要为他而奉献自己的爱。十年过去了,
他一直独身,从不忘在她生日和圣诞节时寄来祝福,坚持隔一段时间通一次电话。
现在他在澳门传教,他在帮助那些大陆来的新移民和打工工人、本地的流浪者
和残疾人。他愿此生为别人而活,为来世而活,这是主赋予他的使命。笑妹只能衷
心地为他祝福,也许他不要有幸,那就有福吧!
夜幕在渐渐地降临,远处中国城的大牌坊还是让她清晰地望到了。海外的中国
城总是以大牌坊为起点,她已经在很多的大牌坊下留过影了。中国城对海外中国人
的欣慰是不能用一两句话概括的。在纽约,她曾向一位店老板感激到:" 多谢你们
这些早来的华人在这个世界之都为我们占据了一块地盘。"
老板的回答出乎她的意外:" 我是从古巴来的,那里的中国城在不断缩小,而
这里的中国城却在不断地扩大。还要多感谢你们这些从大陆新出来的人,你们人多,
有影响力,我们的力量也大了。"
融融的路灯下,笑妹付了钱。小伙子让她等一下,然后递给了她一张纸条,上
面写着他工作酒店的名字:" 我叫保罗,有时间到酒店来找我。我们那儿有很好的
音乐,我会给你介绍一些人,要知道再好的地方,没有朋友也是一片空谷。" 他伸
出手," 祝你好运,希望能再见到你。"
" 谢谢你,保罗。"
笑妹把纸条夹在地址本里,目送保罗远去。她很珍惜这种几句话的接触,留给
人的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转回身,她在月光下端详着这座中国城:街面并不大,道路不宽不窄,干净得
没有一丝腥臭味。路两边的霓虹灯下,呈现出不同风味的餐馆,京川湘鲁粤,几大
菜系都在这里会聚了,而打头的竟是大字横标——北京饭店!
她有一种马上要进入北京饭店的冲动,但行动上还是遵循老习惯:先在街上走
一圈,一是看看哪家门庭若市(而且里面净是中国人),以此来判断好坏;二是先
买份报纸或杂志,这样一个人等菜时有事干。
真的出乎她的意外,她居然发现一间名叫" 净心莲" 的素膳斋!" 北京饭店"
在她的脑中淡化了,她决心不错过这海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的素菜馆。
进得门来,果不其然,首先看到的是佛像,香是很清淡的,给人以松弛安然之
感。她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端详着桌上的绣花白桌布。有种感觉使她抬起头来,
见到的是一张笑脸……
" 吉姆!" 笑妹发出了甜美的微笑,看来只有在这种小规模的城市,才能不期
而遇地见到熟人。
吉姆是她星期五去大学报到时遇到的第一个人。俩人先用英语打了招呼,交谈
了几句后,吉姆便自豪地数落着他会英文、国语、越南语、广东话、闽南话,还会
些法语。当俩人转说国语时,笑妹把他当成那种号称会国语,说几句话就投降的华
侨。没想到他们竟然坚持说下来,他的水平居于新加坡华人之列。
在国外说英语是最安全的,谁让英国曾是日不落之国呢。跨国界的人在因特网
上不都是用英语交流吗?但真到着急犯愁的时候,有个中国人在身边,说着中国话,
感觉就是不一样!
吉姆是越南华人。二十年前坐船漂泊到马来西亚,当时很多的西方国家派人去
接收难民,吉姆很快就被加拿大挑上了,因为他是生物学硕士,大学讲师。在加拿
大培训半年英文后,他便开始在温哥华的B大学重读生物硕士,毕业后来到了隔海
相望的温哥华大岛的V大学做实验技术员。
笑妹几乎能够想象作为华人资本家的儿子,又是知识分子,在中越战争期间会
受到什么样的迫害,以至逼他怀抱几个月大的女儿,带着妻子和三岁大的儿子,毅
然把命运交给了无际的大海。可幸的是上苍没有抛弃他们,当他们踏上加拿大的国
土时,一家基督教堂收留了他们,认他们为兄弟姐妹,包管了他们初来的一切,从
那时他们全家受了洗礼,成为了虔诚的基督教徒。
她凭感觉把吉姆归入象约翰一样有着金子般心肠的人,而吉姆因为自己是第一
个接待笑妹的人,便把帮她熟悉学校情况的任务包了下来。
现在他正向她的桌子走来,俩人先问了好,吉姆便邀请她加入他的同伴们。
笑妹望着他那一桌人,好象是三对夫妻、一个老奶奶和一个清秀美丽的东方女
子,大家都对她善意地微笑着。她一边在吉姆的陪伴下向前走,脑子里却钻出了一
个怪念头:也许自己多年不愿结婚,是因单身女子处处受宠,是不是?
一个体阔身宽的男人先站了起来,伸出了手:" 卡罗,叫我船长也行。" 他从
临桌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示意笑妹坐下:" 不介意坐在我身边吧?" 他又
指着身边的漂亮矮小的女士:" 这是尼娜,她是我的皇后。"
" 谢谢。" 笑妹坐下后,正迎上对面年轻女子的目光。" 我叫梁馨宁,是台湾
人。这是奶奶,她是吉姆的岳母。这位是芝琳,吉姆的太太。"
桌上还有一对南韩来的夫妇:永祥和淑贞。
"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这群人是怎么聚到一块的?" 吉姆进一步解释道:" 除了
馨宁是三年前来的,我们几家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那时这里的东方人还不多,
是我们的太太们先交了朋友。尼娜是医院的护士,淑贞是我们孩子的老师,永祥是
国家森林所的育种专家,卡罗在港湾有个钓鱼专卖店,而馨宁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庭
医生。今天是奶奶八十岁生日,她是佛教徒,所以我们来这里为老人家祝寿。"
" 祝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微笑着向笑妹合了一下掌,芝琳抱歉地说:" 我妈
妈既不会讲中文也不大会讲英文,她是纯越南人。"
" 该你向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来龙去脉了。" 卡罗向她发问。
对于她从何处来,回答起来总是一串长句,也许以后她会想办法简略一下:"
我姓张名笑妹,从大陆来。经英国再到荷兰,现在从美国搬到这地方,从明天起我
就正式和吉姆做同事了。谢谢你们邀请我过来参加老奶奶的祝寿。"
吉姆又解释笑妹不是和他一样的实验技术员,她是堂堂的助理教授。卡罗立刻
举茶当酒,为东方女性干杯:" 当初我向尼娜求婚时,就认定东方女性既漂亮又贤
惠,还内心坚强。没想到你们下一代又更上一层楼,从女护士、女教师升到了女医
生、女教授,我们不仅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们,还要把下一代的教育交给你们,"
他脸上佯装一变," 你们是不是太厉害了?"
尼娜忙把他止住了:" 别人是喝了酒胡说,他是没酒喝胡说,今天你光答应吃
素菜还不够,还要培养平心静气的精神。"
卡罗吐了一下舌头:" 我和你们讲过我们从菲律宾离开的原因吧,当年我在菲
律宾的岛上找到了我祖父过去盖的房子,娶了这位白衣天使,觉得真是到了天堂了。
美国人把我祖父赶跑了,我这个孙子一定要长住下来。没想到两年后,医生偏说我
白血球剧降,让我使劲吃带血的牛排和半生的马肉来补血,那时尼娜真把我当野兽
看待。"
" 你到底查出原因来没有?"
" 我自从踏上加拿大的土地就自然好了,馨宁认为我不适应那里的热带气候。
"
永祥和卡罗在一起就爱抬杠:" 要是你们西班牙人都象你一样不适应热带气候,
你们也就侵占不了美洲大陆、菲律宾和众多岛屿了。"
" 嘿!你们可不要忘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比如西红柿、玉米、土豆、花生,
南瓜、辣椒之类的,都是我们从新大陆带给全世界的,没辣椒你们韩国人能吃饭吗?
"
永祥刚想还嘴,这时菜已经端上来了,第一道菜为" 出水芙蓉" ,嫩白的豆腐
刻成莲花状,和下面的绿叶海藻一起清蒸而成。
淑贞赞赏道:" 你们中国人真会起名字,用'出水芙蓉'形容这道菜的确太妙
了," 她又转了一下话题," 笑妹,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吗?"
笑妹知道韩国人一般都懂些中文,他们一直用汉语作文字,直到近代才由学者
们创造了朝鲜文,据说这朝鲜文是目前音和字最搭配的文字。只可惜全世界早已习
惯了没有规则的英语。
她在餐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其实我的名字很简单,笑是微笑的意思,妹是
姐妹的意思,父母认为我生下来就会笑,我想是我有两个酒窝的原因。"
卡罗好奇地问:" 馨宁也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 温馨的馨,宁静的宁,也很简单。" 馨宁回答。
卡罗恍然大悟:" 怪不得梁医生是如此的温馨和宁静,原来父母起名字时就决
定好了,尼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尼娜嗔怪地望着他:" 第一,我不是中国人,第二,这名字也不是个个有效的,
我是想给儿子起名叫总统,你想有那可能吗?"
" 怎么不可能?儿子刚开始在美国作律师,几年后参政,选议员、州长,以后
再竞选总统。我们的儿子既有白人血统,又有亚裔血统,长得又象墨西哥人,他的
外祖父还是在二战中在菲律宾为美国战死的,我的确认为他是美国二十年后的大众
代表形象," 卡罗一本正经地," 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商量一下,现在改名字也许
还来得及。"
大家全笑了。
永祥清了清嗓子:" 难怪尼娜怪你,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搞清菲律宾人在
人种分类上属于马来人种,和我们这些属蒙古人种的人不是一回事儿。同样的,白
种人、阿拉伯人和印度人同属于高加索人种,如果我说你和印度人是亲戚,你怎么
看?"
" 那怎么不好?我到印度旅游白吃白住。"
吉姆决定还是就此帮助卡罗理理清楚:" 要知道越南有一千年的时间都在中国
的统治之下,所以至今越南人还穿长衫,用筷子,过春节呢。"
" 韩国也是。" 永祥接过来:" 先是中国占领,后是日本侵略,最可气的是中
国人到现在还叫我们的首都为汉城。我从小被灌输了许多对这两个国家的仇恨。
可是当我们在南美生活时,当地人根本分不出中日韩三国人的区别,不管我怎
么解释都把我当成日本人。后来我想通了,尤其是看着三国选手下围棋的阵势,我
这个遗传育种学家不得不承认,千百万年以前我们的确享有同一个祖先。"
" 最近日本天皇已经承认了他有韩国血统,而你们南韩总统也告知他是山东人
的后代。我在想我们这一桌人,除卡罗这个长毛的以外,都曾是一家人。" 吉姆今
天也跟着永祥一起孤立卡罗。
笑妹赶紧插话道:" 听说目前比较一致的理论还是认为全人类共享同一个祖先。
起源于伊拉克,那里也是最早发现文字的地方。我曾看到一个预言:若干年后,由
于人类大量通婚,种族差别淡化,生下来的孩子会个个都像阿拉伯人!"
" 类似的现象已经发生了。" 淑贞也加入进来:" 我们去夏威夷群岛度假时,
那里混血儿的比例之高令人惊叹。你无法用肤色和特征来判断什么,听说那里好多
最富有的人都是最初的夏威夷本岛的土著人。"
第二道菜上来了,是卡罗点的豆腐肉排,看样子是为迎合喜欢肉的顾客而发明
的。望着几大块状似牛排的豆腐,永祥嘘了一声:" 看样子卡罗还真像野兽,在佛
面前还想吃肉。"
" 咳,美人还爱野兽呢。我的尼娜知道我心好,心好比什么都强。"
这顿饭的确吃得尽善尽美。芝琳解释说这些蘑菇、竹笋、蕨菜什么的都是本地
产的。这家餐馆是台湾人开的,也是当地佛教徒的一个活动中心。生意不能和别的
餐馆比,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挣钱而做生意的。
正说着,老板杜先生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为奶奶祝寿的礼盒。芝琳帮奶奶打
开一看,里边是香喷喷的小点心,有桃型、橘子型、苹果型、菊花型等等,样式精
美,色泽逼真,人见人爱。芝琳和奶奶谢了杜先生,然后请大家分享甜点。
看来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笑妹意识到这是一伙极为真诚热情的人们。
" 我们这几家经常在一起聚," 淑贞对笑妹说," 永祥和我希望你能来我家做
客,尝尝我的韩国菜。"
" 谢谢!我会盼望着这一天。"
卡罗也凑过来:" 天再暖一点儿,我们一起坐我的帆船出海钓鱼。你一定要来
凑热闹!"
整个晚上都不大说话的馨宁也过来道别:" 三年前我刚到此地时,也是一下就
认识了他们这些人,他们待我象亲人一样的。希望你会喜欢这里,需要我时不要客
气。"
笑妹依依不舍地与他们告别。然后搭吉姆的车去停车场。
路上芝琳告诉她,她和吉姆在变成基督徒之前也是佛教徒,他们也曾试图改变
奶奶,但人老难改,只好随她去了。后来反而是他们在加拿大长大的女儿索尼亚随
了奶奶,从基督徒变成了佛教徒。
开车的吉姆听了耸耸肩说道:" 我们这几家都是各信各的,永祥这个大科学家
偏要信道教拜祖宗,吉娜和卡罗是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徒。所以永祥和卡罗一喝酒就
辩论,我都习惯把他们的信仰之争当成饭后甜点了。"
当她开车往回走的时候,心想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她想到了馨宁,不知怎的,
她对馨宁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是因为她像那个电影明星,还是她那特有的台湾口
音?她曾结交过许多台湾朋友,她和馨宁会成为好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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