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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陶然园艺
笑妹没耽误时间，马上就搬到来馨宁家。
这么多年，她别的没积下，相册却是一本一本的，书也不少。搬到馨宁这里真
给了她需要的时间，再说，这是一个多好的住处啊！
馨宁是早起的人，她总是把两人的早饭一齐准备好。现在笑妹经常被早餐的香
味儿弄醒。笑妹下午回来的早，所以晚饭一般由她做。她发现馨宁不吃猪、牛、羊
这些大动物的肉，这还不算太坏，比她原来的那位荷兰纯素食者的室友好多了。
她正好有机会充分享受这海岛城市的海鲜。 她还发现医生这职业真不是人
人能做的，每天都有疑难问题一大堆，有说不完的话，查不完的资料，看不完的病，
负不完的责。另外医生们大都是自雇者，还有算不完的账。
所以馨宁的工作比她忙，但馨宁每天总能找出时间呆在园子里。她有花园、菜
园、温室。给她帮忙的是通尼和他的母亲伊丽莎白。
笑妹第一次见到通尼时，几乎感动得要哭，当通尼得知笑妹从小失去了妈妈的
时候，他走过来紧紧地拥抱了她：" 我的妈妈很好，你可以和我一起分享她。
"
通尼的确有位好妈妈，伊丽莎白是小学老师。她结婚结得晚，怀孕也不顺利。
当她终于怀胎四个月时，却得知胎儿有遗传缺陷，会是个低能儿。她和丈夫祈
祷后决定全心接受他，他们认为孩子不管有无缺陷，都是上帝的礼物。她停止了工
作，一直在家做儿子的家庭教师。她为有通尼这样一个儿子而感激上苍，因为通尼
的善良和纯真是许多健康的孩子所没有的。通尼教会了她不逃避现实、忍耐和内心
的美好。
通尼非常喜欢园艺，馨宁便为他提供了这份工作。他平生第一次有了收入，高
兴得一夜没合眼。现在，25岁的通尼每周三天来这里割草，浇花，除杂草。伊丽莎
白帮馨宁管理温室、维持家务。
这天是周六的早晨，笑妹睡了个大懒觉，醒来看到了馨宁做的广东粥，里面有
松花蛋、咸鸭蛋和新摘的嫩葱花，吃起来真是喷喷香。
吃完早饭后，笑妹决定去后院好好享受一下。她先去了温室，这温室是用新型
材料安装的，玻璃塑料和不锈钢架使它看上去坚固而透明。室内有控温和控光的装
置，风扇用来交换空气，管道用来循环水肥。
阳光下的温室真是个五彩斑斓的大花园，中间是各种果树，有木瓜、香蕉、桔
子、柠檬、芒果、无花果……一边为蔬菜，另一边为花草。笑妹先摘了个桔子，这
桔子不大，也不知什么品种，但很好吃，味道全在这" 摘" 上。
她顺便查了温度，查了水源。冬瓜秧、西瓜苗都长得太大了，该是把它们移出
去的时候了。想着，她便走出温室向菜园走去。用玫瑰花围着的菜园里，豌豆已经
在开小白花了，菠菜青青，芥兰翠绿，五颜六色的生菜也该采摘了。也不知馨宁种
了多少种东西，反正看来她俩根本不用买菜了。
这里春季湿润多雨，正适合青菜生长，不象干燥的芝加哥地区，那里春天的白
菜、萝卜、莴笋总是提早开花。但这里野草也长得快，她们已吃了一次凉拌蒲公英，
炒了一次猪草（野苋菜）。菜长草也长，真是菜园长得比生活本身还快。
她无心现在就拨草，便转去看花看树。看来馨宁是竭尽收集之能，各种花草树
木，该有的这里都有了。笑妹参观了无数的花园，深知花园就象每个人一样，各有
各的特性，全无相同之处。
花园有各种分法：有私人花园，有公共花园，有正式的也有自然的花园，还有
意大利式、英国式、日本式、中国式的……，而她自己又加上了另一种分类：男人
的花园和女人的花园。
她曾在荷兰参观过一个家庭花园展。如果园丁是家里的男主人，那花园本身就
是阳刚的，木石结构齐全，整洁而堂皇。如果换之为女主人，那花园则细致很多，
并充满新意与惊喜，比如用两种不同的藤蔓绕成的自然拱门；小径两旁种上香草，
走过时可闻到阵阵清香；或者坐在石凳上欣赏由各种白色鲜花组成的花圃……
馨宁的花园属于女人的花园，她收集的品种众多是这花园的特点。这里的树有
中国银杏、朝鲜松树（产松子的那种）、印度无花果、日本柿子、俄国橄榄树、开
红花的栗子树、开白花的栗子树、海棠树、红果树、东方梨树……还有各类品种的
竹子。
她收集的花草更是数不胜数，现在丁香、紫罗兰、玉兰、郁金香……正竞相开
放，花香融合在一起，真让人在花前陶陶欲醉。
每天下班，笑妹在前厅最先看到的是通尼和伊丽莎白每天剪来的鲜花，她今天
决定自己也来一束。在回去拿剪子的路上，她看到小白猫巴尼正在木椅上酣睡，抬
头望望，不知玛利亚在何处。她轻手轻脚地过去，心想和巴尼还不太熟，吵醒了它
一定会给它留下不好印象。
她先剪了枝硕大的紫红色牡丹，这可是花中之冠，放到面前却没有香味，可记
得牡丹是芳香的，她这才想起同种的花颜色浅的香，不见得深颜色的也香。果然，
当她摘下那浅粉色的牡丹时，久违的香味扑鼻而来。
记得她的少年时代，常喜欢独自去赏花。春天去景山公园观赏牡丹花；冬天去
中山公园品味温室内的兰花，在那里也第一次见到了黄色的蜡梅；夏天去北海和朋
友荡舟欣赏那满湖的荷花；秋天自然去香山看红叶，也顺道去紫竹院闻清香的菊花。
应该向馨宁建议在湖边浅处种些荷花，这样既可赏荷，又可吃莲藕。她脑子里
突然闪出了个怪念头：自己要是男人就好了，娶了馨宁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可惜她不是男人，再说她也舍不得不做女人。女人走的路虽然比男人曲折，但
女人经历的情感却比男人多，女人比男人寿命长，女人能干男人不能干的事（比如
生孩子）。所以生物界在定义一个新物种时总是以雌性为主。也许正是因为男性的
生活相对枯燥，迄今为止见到的变性人总是以男人变女人居多。
馨宁昨晚告诉她，她周六有时间常去本市的东方老人养老院做义务医生。这养
老院是60年代为当年那些修铁路的东方工人办的。
院里最长寿的一位老人是115 岁的中国广东老人胡长山。老人当年是修铁路的
爆破能手，后来在遣送华人的运动中，他被自己的工头保护起来，以后就以经营洗
衣店为生。可怜的是老人一辈子没能结婚。但老人一不抽烟，二不喝酒，爱喝茶，
爱走路？
养老院除了中国、日本、印度等东方人外，还有一些白人老人，其中一个意大
利老人坚持说自己有中国血统，还有一位捷克老人表示喜欢这里的东方饭菜，这里
还有几位东方人的遗孀。养老院建在半山坡上，能望见大海和对岸白雪覆盖的群山。
馨宁答应下次带笑妹一块去看看。
这里的春天象中国的江南一样，阴天多晴天少，这点和英国、荷兰也相似。
其实笑妹并不喜欢总有阳光，阳光下万物反光，倒不如阴天来得清晰，只要老
天不总下雨就行。
她本来想在上午把手里文章的最后一稿改好电传给美国的导师，犹豫了片刻，
决定先在园内干点儿活再说。这些天，她傍晚一直跟着馨宁在后院干活，真是' 一
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要整地、播种、移植、剪枝……
事情多得干不完。笑妹喜欢帮馨宁挖土，这既是一种锻炼方式，同时干起来总
觉得与地球更接近。
当她看到馨宁用电锯收拾死去的老树时，真为她捏了一把汗。馨宁身高只有一
米六，和一米七的笑妹比是矮小多了。可她不慌不忙，居然把树切得干干净净，看
样子当医生的干什么都行。
现在她拿了大剪枝刀准备给小岛上的三棵柳树理发。虽然黄色的迎春花总是第
一个报春，但她总觉得真正报春是柳树，柳树处处可见，在寒冷中不知不觉地绿了，
把春意悄悄送进你心里。当年在北京，和表哥表姐去八一湖踏春，嘴上的柳笛，头
上的柳环，曾使她暂时忘掉了失去父母的悲哀。而当她在秋天望着满天落叶发呆时，
柳树还是最后一个黄绿弥漫。
考上高中后，悠闲的时间就没有了，她们这几届人要在高中两年把所有的功课
补齐。记得上次几个高中同学在国外聚会时，有人感慨道：" 我们真算是幸运的几
届，小学中学玩够了，高中也考上了，有助学金的大学也上了，出国潮也赶上了，
国外的博士也拿到了，老二也生了。"
的确，笑妹在国内外的同学，不管已婚、未婚、离婚的都算健康。可怜是那些
上过山下过乡、军垦支边的大哥大姐们，他们被耽误了青春，毁掉了健康，如今却
成了时代的弃儿。她不时听说这个累得肾衰竭而死，那个心脏病瘁发，他们受的苦
太多了。
谁能想到中国这二十多年的变化，相当于英国二百年、美国一百年、日本五十
年和台湾三十五年的变化！很多人承受不了这种高速变化带来的压力，以致于每十
年的中国人就出现了代沟。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太苦，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太浮，像她
这样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虽受了些苦，但并不多，所以和七十年代没怎么受苦的人比
起来更珍惜眼前的一切。
这代人真的幸运吗？
这代人补了科学，补了外语，崇仰着发达国家的体制和技术，可他们学到了先
进国家人民所居有的人文、道德和精神财富了吗？笑妹深知她这代人还是缺乏创造
性的，因为光跟着别人学习是学不出创新的，而创新的人不仅要聪明、勤奋、善于
思考，更要具有自己的独特精神，而精神支柱却不是突击能建立起来的。
小学时她是才女，中学时她是尖子，大学时她是优等生。可出国后就不一样了，
拼命了十年，最后也就混了个极为平常的科学教授。她决心不再苛求自己了，她已
尽了最大努力，她现在需要的是脚踏实地、平定安稳的生活。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乳房上方的肿块。正象老医生所言，月经后，这
肿块越变越小，现在几乎消失了，她长出了口气，仰头向上苍，真诚地说了句："
谢谢。"
远处，她看到邻居从后门沿小径向湖边走来，这是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妇女，
对方在和她打招呼：" 早晨好，馨宁！"
看样子对方很快意识到认错人了，便通过两家分界的柏树墙向这里走来。笑妹
也迎了过去，两人在小桥中间碰上了，于是彼此重新自我介绍。按加拿大人的惯例，
两人先谈天气，再谈共同相识的馨宁，最后笑妹发现棕发棕眼的苏珊竟是她大学的
文学教授。她们之间的话题马上多了起来。
苏珊几句话后又引出了她丈夫，一位在省政府任职的经济学家，杰克。杰克是
犹太人，他的父母劫后余生，从纳粹集中营被解放出来后，被送上开往加拿大的轮
船，两人在航程中订下终身，杰克是他们在加拿大国土上生下的第一个儿子。
苏珊讲了她和杰克的故事：" 几年前，当我的好友把杰克介绍给我的时候，我
心里真有些怵，因为教了这么多年的《威尼斯商人》，我承认自己对犹太人有偏见。
但杰克有种能力让我在他向前绝对放松，给了我空前的安全感。他工资不低，但把
钱全用到音乐爱好上了，这和那个吝啬的夏洛特没有一丝相同。
" 结婚后，我再给学生们讲《威尼斯商人》，总是先强调：第一我的丈夫是犹
太人；第二莎翁虽伟大，但他写的东西对我们是历史文献；第三任何事物都在变迁。
莎翁时代，犹太人没有国家，到处流浪，穷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钱了。
现在的犹太人是和你我一样的平等公民。"
" 我去过以色列。" 笑妹插言道：" 我在那里第一眼看到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和穿着大黑袍的虔诚犹太人擦肩而过，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个追
求安定而没有安定的地方。我体会到犹太人回到祖先圣地的执着，可又同情被赶出
家园的阿拉伯人。两个民族争一块地盘，的确很难找到解决的方法。所以象杰克这
样居住在加拿大可以逃避这种冲突。"
苏珊不太同意：" 我感到身犹太人，杰克的心情还是比我沉重多了。他很矛盾，
有时想把犹太传统彻底扔掉，有时又很舍不得。幸亏我们没有孩子，不然如何教育
孩子又得花一番脑筋。"
" 犹太人和中国人都是尊重知识、尊重长辈的古老民族，和犹太人比，我们中
国人还是很幸运的。我们有广大的土地，有巨大的人口资源，但我们缺少的是犹太
人那种祈祷和思考的虔诚。在耶路撒冷的圣城下，我感到犹太人的心是沉重的，可
要解决那里的问题好象光凭人的凡力是不够的。我有位浪漫的法国朋友曾出了个主
意，让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通婚，生下的孩子共属两个民族，那时就不存在争夺地
盘而是共享宝地。"
" 这主意不错但谈何容易。" 苏珊此时也严肃起来：" 杰克的一位在美国的犹
太朋友也有个观点，他认为当年欧洲人排挤犹太人有坏处也有好处，好处是犹太人
被迫移民美国后，大家经过艰苦奋斗，控制了华尔街，影响着好莱圬。现在犹太人
已在美国竟选副总统，他幻想将来的犹太美国人当了总统，便为犹太人真正夺得了
地盘。可连杰克自己也不同意，美国总统是为美国人民谋利益的，如果只为犹太人
谋利益，那第二天就会被弹劾下台。"
" 我同意你的观点，首先在美国的中国人就不干。噢，对了，问你一个问题，
我在以色列经常看到一些整天穿着黑袍子、戴着黑帽子，等车时也手捧经书念念有
词的人。他们好象既不服兵役，也不交税，而且孩子一生一大堆。"
苏珊回答说：" 这些人属于清戒徒犹太人（orthodox Jews ），要知道犹太教
和其它的宗教一样是有派别的，有极端清戒徒、清戒徒、保守派、改革派、革新派
之分，这是他们在现代生活下对犹太经书的理解程度而分化出来的。"
" 原来如此，但他们比修士和和尚幸运，可以有孩子。你没有孩子后悔不后悔？
"
" 我结婚太晚了，再说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想想地球上其他的物种，不
是濒于灭绝，就是大量减少。我们占的空间早已多出人类应占的了，所以我对没有
孩子并不懊悔。"
" 只要我们从现在起就控制住这个人口，只要不再增加，这地球还是承受得住
的。不利的是目前人们都挤在大城市里，据说因特网能把人们再重新撒开。"
苏珊突然想起了烘箱里还有糕点呢。只好匆匆忙忙的走了。临走前请笑妹和馨
宁改天来喝茶，并介绍杰克给她。
告别了苏珊，笑妹在园子里拔了一会儿草，每拔一棵，她便想象是拔掉了一个
罗伯特的坏思想。后来听着百鸟齐鸣，看着巴尼追赶小兔子，望着玛利亚在空中助
战，她便把罗伯特忘到脑后去了。
馨宁没有告诉她何时回来，她觉得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于是摘了些肥大的韭
菜，决定做一道姨妈常做的拿手菜——韭菜盒子。
她需要一些鸡肉馅，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明信片。那正面的
照片上写着亚马逊河，是从空中拍下的，浩瀚的大河居然清晰地从中分成两部分，
一半偏深，一半偏浅，河上渔舟点点，两岸郁郁葱葱。
她上个星期刚看了一个关于亚马逊河的立体电影，深感那才是一片真正的处女
地。谁会从那里给馨宁发明信片呢？想必是她的病人了。
想到这儿，她翻过来看，上面写着：馨宁，亚马逊河是由这两条俗称" 黑河"
和" 白河" 的大河组成的，她们互不相干地并流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相汇到一起，
奔向大海的怀抱。你忠实的亚瑟。
笑妹赶紧把卡片重新贴在冰箱上，为自己无意中发现了馨宁的秘密而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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