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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邪
轻轻地擦干手上的血迹,我向他看了一眼。
曾经是那么疼我的他此刻正躺在血泊中。
第一缕晨光射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他的尸体上。
风吹过,吹散了一屋子的血腥。
我抛下了染满血的白绢,走出了那染满血的房间。
走在山间,任风吹拂着我的发鬓。
路边的野花开得那么灿烂,好像在映照着丝丝春意。
坐在瀑布旁,任水珠溅在我的脸上。
一潭粼粼的春水,映出了我的容颜。
我忆起了十年前……
同样是春天。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来到这儿。
当时的水珠不凉,暖暖的,溅在脸上,映在心上。
我坐在石头上,弄着一潭碧波。他坐在我身边,轻轻的哼着歌。
很好听的曲子,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
只是一瞬间,我便爱上了它。
这是什么歌?我问他。
他笑了,起身走了开去。
我不甘心,仍是跟着他,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不料他却反问我,这曲子好听吗?
我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好像深潭一般,看不见底。
他告诉我,那曲子叫《上邪》。
上邪?好奇怪的名字。
他看着我,笑了,你还太小,不会明白的。
太小?
是的,太小。那一年,我七岁。
从那以后,我常常随他到这儿来,听他哼《上邪》。
后来,哼改为唱。《上邪》的曲调在箫的伴奏下尤为委婉。
再后来,吹改为弹。为了弹好这阙《上邪》,我练了一年。
只是《上邪》终究是曲子,不能用唱的。
一天, 我对他说,我要为《上邪》填上词。
他笑了,告诉我,《上邪》原本是一首歌。
我忙问他歌词,但他却别过了头,不说话了。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阙《上邪》了。
因此,不完整的《上邪》造成了我们的疏远。
我不再弹《上邪》,也不再来这个瀑布。
然后,过了几年,他要成亲了。
是啊,他要成亲了,可新娘却不是我。
新婚之夜,我在屋内久久地弹着《上邪》,直至弦断。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然后,他就和妻子走了。
一年后,我收到了他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曲谱,却是那熟得不能再熟的《上邪》。
本以为有词,不料却还是谱子。
我失望极了。
又过了一年,他回来了。
只是他的妻子已不在了。
他住到了这瀑布附近。
那是一间小楼,陈旧的、孤寂的小楼。他一个人住在那儿,终日与山水为伍。
我去看了他。
真的是好久没有见了,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他了。
我们再次来到这个瀑布。
我轻轻地问他,能不能将《上邪》的歌词告诉我。
他看着我,好久好久,才说,《上邪》原本是他送给我的歌,但现在,这首歌
却不再属于我了。
《上邪》,我最爱的《上邪》,不完整的《上邪》,不属于我的《上邪》。
我与他对酌月下。
迷糊中,听见的竟还是那阙《上邪》。
我抄起了琴,默默地最后一次弹起了《上邪》。
他静静地听着,就好像以前一样。
接着,他拿出了箫,也奏起了《上邪》。
《上邪》,我们的《上邪》。
一曲终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对他说,《上邪》是我的,是我们的,永远
永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以前,是我们的,但现在已不是我们的。
我问,那现在是谁的?
他眺望着远方,道,是她的。
话音刚落,他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我的钗已穿过他的咽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血喷了出来,撒了一地。
他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深如潭水。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个迷惑而又坚定的自己。
轻轻地擦干手上的血迹,我向他看了最后一眼。
曾经是那么疼我的他,和我一起上山玩耍的他,陪我一起看瀑布的他,与我一
起奏《上邪》的他。
第一缕阳光射了进来,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他的尸体上。
染血的钗反射了晨光,刺着我的眼睛。
风吹过,吹散了一屋子的血腥,吹散了我所有的留恋。
我抛下了染满血的白绢,走出了染满血的房间。
这血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
走在山间,任风吹拂着我的发鬓。
坐在瀑布旁,任水珠溅在我的脸上。
水珠是冷的,冷得像冰。
水珠是咸的,咸得像泪。
一潭粼粼的春水,映出了我的容颜。
正回忆着往昔,忽然耳边飘来了一丝歌声。
是《上邪》!我的《上邪》!
不同的是,那是一首歌,而非曲。
我终于听到了《上邪》,完整的《上邪》。
《上邪》终于属于我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静静地听我弹《上邪》了。
也再也没有人会和我一起奏《上邪》了。
因为你却已经不在了。
明白了!
我执着的并不是那阙《上邪》。我要的也并不是那阙有词的《上邪》。
我要的,只是有人能陪我一起唱,唱我们最喜欢的歌!
可为什么连这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是奢求?
是我错了吗?
究竟是哪儿错了呢?
三日后,瀑布旁多出了一座碑。
碑上刻着:“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山水为竭,冬
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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