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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 鸢
有着许多故事的流珠溪静卧在平滑的卵石上,叮咚奔跃的溪水伴着阵阵欢笑声,
显得格外清亮。
溪边,一大群孩子在放鸢。五颜六色的纸鸢在蔚蓝的天空下随风摇摆,忽上忽
下,好似枝头摇摇欲坠的花朵。飞得最高的那只纸鸢是红色彩纸扎成的。明快的红
色,洋溢着喜气。拉线的是一个穿月色小袄、梳两条麻花辫儿的小女孩,矮矮的个
儿,小手紧紧握着纤纤细线,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断了似的。
“药儿,你的纸鸢为什么飞得这么高?”别的孩子不高兴了。
“秘密!”被叫做药儿的小女孩拉了拉线。
药儿是流珠溪畔盐商的女儿。她之所以会叫药儿,是因为她娘有病,大夫说,
好不了,她爹便给她起名药儿,想冲冲喜,以此医好娘的病。可是,药儿一天天长
大,娘却越来越虚弱。爹也不管娘了,自个儿找了年轻的二娘。二娘很漂亮,细细
的腰,弯弯的眉毛,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煞是好看。她曾对药儿说,她会像待亲
生女儿那样待药儿。但自从弟弟金豆出世后,二娘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药儿了。
风大了,红色的纸鸢在风中颤抖着。
“哈哈,你的纸鸢要掉下来了!”周围的男孩子纷纷大笑。
药儿用力一拉线,纸鸢又飞了起来。几个男孩见她又要胜了,无不哀声连连。
一个大男孩突然不屑地笑道:“她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不要理她!”扣着线的小
手忽地松开了。红色的纸鸢飘然落下。
“我不是!”药儿的小脸涨得通红,“我有爹,我有娘!”“你爹已经不要你
了!你娘……哼哼,她活不了几天了!”男孩们都笑了,那笑声是如此狰狞、刺耳。
药儿呆了一下,喊道:“不会的!娘她不会死的!”那个大男孩捡起落在地上
的纸鸢,道:“这纸鸢上的红,就是你娘的血!哈哈……”说着,随手将红色的纸
鸢扔进了流珠溪。纸鸢在溪水中旋转,上浮下沉。药儿慌忙地扑上前,想要拉住随
波远去的纸鸢,怎知,溪水太急,没有拉住。
药儿大惊,追着纸鸢,一路哭喊。孩子们见她那拼命的样子,都慌了,不知所
措。那大男孩忙追过去,终于将纸鸢捞上岸来。药儿抢过纸鸢,却见那鲜艳的红色
已褪了大半,竹骨子也断了一根,不可能再飞起来了。
孩子们知道不妙了,溜的溜,跑的跑。待药儿回过神来,其他的孩子早没了影
儿,只有潺潺奔流的流珠溪依然在叮咚作响。
夜幕笼了下来,覆盖了天空。
药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纸鸢。这只红色的纸鸢是娘亲手做的,看到它,眼前就
会浮现起娘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药儿想起了在病榻上的娘。娘是不是好些了?
夜晚的风,很大,仿佛想要吹散世间所有的悲伤。药儿抱着纸鸢,疾疾地在风
中穿行。娘的屋子,在后园,要走很久才能到。药儿不明白,爹为什么要把娘扔在
后园深处,自己却和二娘在前屋享乐。
穿过回廊,厚重的黑漆木门肃然矗立。药儿的小手覆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寂寞和黑暗。湘妃竹在风中互相敲打,发出沉闷
的声响,似乎在唉叹,又似乎在感慨。竹林深处,小小的木屋裹在寒风中,没有一
点灯火。
药儿不禁有些害怕了,胆怯地抱紧纸鸢,慢慢地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伴着呼啸的风声,药儿的心也在鼓跳。
有多久没见到娘了?
药儿不知道。太久了,久得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记忆中,娘总是穿着白色的袄,
黑黑的长发散落肩头,唇永远是没有血色的,眸子永远是带着幽怨的。娘的手很巧,
补衣,做饭,扎灯……几乎每样都会。药儿还记得娘在灯下一针一线地为她补衣的
样子。那憔悴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
轻轻推开小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药儿咳了几声,唤道:“娘,你在吗?”
没有人应答。她摸索着点了灯,方才见到屋里的景象。
四方小桌上,一只精美的食盒与满桌的灰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檀香床上,娘
穿着白色的袄,双眸紧闭。药儿跑到床边,摇了摇她,唤道:“娘,娘,药儿来看
你了!”娘却没有醒来。药儿急得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娘的脸上。
“药儿,是谁惹我的药儿不高兴了?”娘突然睁开眼,用苍白的手拭去药儿脸
颊上的泪痕,含着幽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充满了关爱。药儿愣了片刻,又“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娘,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娘欠起身子,紧紧地将药儿
揽在怀里,柔声道:“不会的,娘会陪着药儿,永远陪着药儿……”她的身子是冷
的,声音却是温暖的。
药儿窝在娘怀里,轻声道:“娘,你做的纸鸢坏了,不能飞了。”娘似乎愣了
愣,随即笑道:“坏了,就再做一个吧!”说着,轻轻地推开药儿,径自走到桌边,
挑亮了灯。
烛焰越来越微弱,就好像飞逝的时间。洁白的纸在剪子的切割钩划下,渐渐成
了形,裹着纤细的竹骨子,变成雪白的纸鸢。
娘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轻声喘道:“好了,只差上色了……”欲取笔墨,却见
药儿早已趴在桌上睡了。娘爱怜地抚摸着药儿的脸颊,火光中,药儿睡得很香。
晨光伴着鸟语花香,洒向大地。
药儿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是我的房间啊!药儿心里奇怪,
正要起身,忽然瞥见床头有一只崭新的纸鸢。
白色的底子上,一蕊蕊艳红的梅染雪而绽。
“我的纸鸢又能飞了!”药儿高兴地拿起纸鸢就往外跑,全然顾不上梳妆。
在窗外看到这一切的奶娘忧心重重地叹了口气,陡然落泪道:“这孩子,什么
都不知道……”药儿当然不知道,她娘在做完这只纸鸢后,便与世长辞了。
儿童散学归来早,便趁东风放纸鸢。
药儿的纸鸢,永远是放地最高的那只。
艳红的梅在湛蓝的苍穹中飞舞,衬着雪一般的底子,尤为赏心悦目。流珠溪旁,
孩子的笑声荡着,荡着……
“药儿,你知道不,你那老不死的娘终于死了!”一个孩子飞奔而来。
“不会的,我昨晚还和我娘在一起呢!”药儿欢快地扣着线,一脸的不相信,
“瞧,这只纸鸢还是我娘做的呢!”“是真的!你看,连棺材都抬出来了!”那孩
子向后一指。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药儿怔住了。
遍身缟素的侍女哀声连天,漆黑的棺木就像后园那道漆黑的门。为首的是奶娘,
她哭得好生凄惨。
“不……不会的!我娘不会死的!娘说过会永远陪着药儿的!”药儿抢上前去,
拦住奶娘,急道,“我娘没死,对不对?这里面装的不是我娘,对不对?”奶娘心
痛地看了她一眼,哭道:“夫人……夫人她去了!”“啪”的一声,线团落地。纸
鸢失去了牵挂,就好像是那失去了肉体的灵魂。
自从娘去世后,爹和二娘整日把心思放在弟弟金豆身上。爹说,金豆是家里的
宝,是财神爷派来的福星。二娘对金豆宠得不得了。先生也说金豆聪明,是天上的
文曲星转世,将来是要做状元的。于是,金豆便真把自己当状元了,仗着爹和二娘
的宠爱,对任何人都是趾高气扬的。药儿虽是他名义上的姐姐,但他却从未唤过药
儿一声“姐姐”,他总是叫她“丫头”,仿佛她和那些侍女一样,都是供他使唤的
丫头似的。
自从娘去世后,药儿在家中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人。奶娘被遣走了,原本住的大
屋子也没了。于是,她搬去娘生前住的小木屋住。小木屋虽脏,有霉味儿,但却是
娘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四方小桌上,灯和食盒都在,剪子也
在。它们都记着娘。娘曾在这灯下熬夜为她补衣。娘曾在这四方桌上食不知味地吃
着爹遣人送类的粗茶淡饭。娘曾用无力的手指握着剪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为她
做纸鸢。
自从娘去世后,药儿就变了。原本那个药儿早和娘一起走了。现在的药儿,仍
是穿月色小袄,梳麻花辫儿,但她的眸中已没了往昔的天真,那冷淡的眼神使她看
起来似乎长大了很多。药儿每日都去流珠溪放鸢。只有在那只纸鸢飞上天的时候,
她才能感到娘的存在。娘的魂魄就在这纸鸢上,永远地守着她。
七夕,传说中牛郎织女一年一次鹊桥相会的日子。
药儿带着纸鸢,像往常一样,去了流珠溪。
流珠溪的溪水还是这般清澈,潭影空人心。纸鸢慢慢地升起,越飞越高。
今天,流珠溪畔,只有药儿一人放鸢。四周静地出奇,只有潺潺溪水流淌着。
药儿漫不经心地牵着线,任纸鸢在空中飞舞。
“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药儿回头一看,是金豆。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药儿颦眉道,“怎么不待在家里?”金豆轻蔑地一笑,
道:“家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见你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就跟来看看。”语罢,忽然
看到了天上的纸鸢,便问,“这东西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挺好玩的!”药儿忙收了
线,道:“这不是什么好玩的,这是我娘为我做的纸鸢!”“纸鸢?”金豆来了兴
致,“我也要玩!给我!”药儿见他逼过来,急忙后退:“不行!这是我娘做的,
不能给你!”“不能给我?”金豆的眉挑了挑,“家里人都听我的,你敢不听?”
说着,伸手就抢线团。金豆虽年幼,但力气却不小,才几下子,就抢到手了。
“还给我!还给我!”药儿被推倒在地,仍是死死地拉住金豆的裤管,“还给
我 !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金豆急了,嚷道:“你放手!别弄脏了我的
新衣裳!”猛然用力一踢,药儿被踢出好远,一个不稳,跌入了溪中。溪流湍急,
几个沉浮后,药儿就不见了踪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金豆惊呆了,他不知所措,试着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一
大群乌鸦突然飞过,在他上空盘旋,鸣叫。金豆吓坏了,扔了线团,拔腿就跑,嘴
里还嚷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狂风大作,纸鸢随风远逝,不久,便看
不见了。
七夕,没有喜鹊,只有乌鸦。
溪水慢慢地渗成了红色。那鲜艳的红,就好像纸鸢上那几株傲雪的梅花。
药儿就这么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金豆告诉爹说,药儿是自己跳下去的。爹看起来有些难过。二娘却很高兴,一
个劲地问金豆有没有受伤,就像掉进溪里的是金豆似的。
流珠溪畔,孩子们依然来放纸鸢,在蓝天白云下笑着,闹着。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许多事都被人们所淡忘。
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流珠溪边放鸢的孩子们发现,天空
中多了一只纸鸢。白色的底子,点点红梅,飞得很高,很高。系鸢的线一直隐入树
林中。孩子们觉得奇怪,便顺着那线到树林中去寻放鸢的人,但在林子中找了许久,
都没见找线的尽头。天色暗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似
乎在叫:“还给我!还给我!”孩子们怕了,调头就跑。可那个声音依旧在叫着,
令人胆战心惊。
此后,再也没有孩子去流珠溪畔放鸢了。
那只白底红梅的纸鸢还在空中飞着。那个哭诉般的声音还在林中响着。
“还给我!还给我!”没有人知道她想要讨回什么。因为,她失去的实在太多,
太多了。
溪水涓涓,只有它们还记得,曾经,有一个穿月色小袄,梳两条麻花辫儿的小
女孩每天在这溪畔放鸢。曾经,有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含恨落入溪水中,永远离
开了人间。
儿童散学归来早,便趁东风放纸鸢。
流珠溪依然静卧在平滑的卵石上,溪畔早已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不过,流珠溪的故事却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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