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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阿熊的死
你是你,但又是他,不可避免
你也是我,是所有的人
你是X,你是Y,你是Z,你有
很多个代号,但你永远只有一个名字,所以你叫
人X、人Y、人Z,你永远
只是一种批量生产的产品,来自一个叫做文化的
工厂、一个叫做话语的车间、一部叫做
信息的机床
或者来自另一个地方,来自一个叫做
自然的手工作坊,来自一对叫做
父母的手工艺者
你哭,眼泪是别人的
你想,思维是集体的
你奔跑,双脚是农业、工业、手工业的材料
你死亡,葬礼是就餐、结婚、生子的仪式
你反叛,反叛也是一个公式
你活着,按照一种活法
你斗争,抛弃这种活法,立即
进入另一种活法
你自杀,姿势早已编进程序
你是人,但根本不是人,根本就是
一个机器人、一个仿生人、一个
非人
你在这里,也在那里;你在一个地方的时候
正在所有的地方
你既在过去,也在现在,同时
又在将来、在所有的时间里
你是你,但又是他,不可避免
你也是我,是所有的人
——《网络人》
一、搜索: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
在上世纪80年代的最后一年,一个诗人的死引起了成千上万的大学生的震动。
这个诗人是那个年代的圣人,许许多多青年把他视为精神上的引路人和灵魂的
归宿。
那个时候,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为了理想而从事多种非同一般的事情。阿熊就
从事着当时是惊世骇俗的诗歌事业。诗歌本来只是一种文学体裁,可是,由于它比
其它文学,甚至艺术的体裁更为灵魂化、精神化,于是,不知怎么地,在当时,在
那个80年代,它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宗教。
阿熊就是这样一个宗教的圣徒。他是一个天才诗人。
而事实上,阿熊不但是个天才诗人,还是一个校园歌手;不但是个艺术家,还
是个冒险家;不但是个冒险家,还是一个黑社会老大!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一
个迷茫的青年。而最后,他是以自己诗一般的突发死亡事件而著名,而从一个信徒
升华成为圣徒的。
在21世纪初的现在,在这个物质年代,这个互联网络覆盖全球的时代,谁来给
这个上世纪的早年矢折的疯狂诗人做主页?做网站呢?
应该有,因为在那个年代,他有众多的追随者和信徒,而他们都还活着。我化
了三天时间浏览能够点到的所有有关阿熊的网站。这中间,还心绪纷乱地乱点了一
通内容。
Internet是一个宽广的海洋,在哪里,你想捞到什么就能捞到什么:鱼、虾、
蟹、食人鲨,帆船、垃圾、浪花,还有天空、希望和《网络死亡事件》。
二、搜索点击:阿熊故事
第一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车流不息,灰色的人们行色匆匆,楼群在寒风中隔膜地呆立,天空灰蒙蒙的一
片。阿熊背着吉他,敞着衣领,迎着寒风乱走乱跑,向每一个人做鬼脸,末了,倚
着一棵萧条的树,打量这个城市。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向过路的男人抛着媚眼,她
们劣质的假动物皮毛大衣担心着,怕被真正的皮毛大衣取代;一大群男男女女、老
老少少的乞丐步履整齐地从一个小巷走出,随即四散,或葡伏、或躬身、或柱拐棍,
向衣冠楚楚的各色人等发动苦难攻势;一个脸有疤痕、剃着光头的汉子横眉怒目地
瞪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身穿名牌的男子,两只拳头不住颤抖,似在做激烈的思想斗
争;三个骑着摩托车戴着墨镜的青年尖声怪叫一阵,下车一齐涌进迪斯科舞厅;几
个小贩倚着墙角摆起了花花绿绿的摊位。空气中弥散着汽油和尘灰的难闻味道。电
线杆上、墙上的破烂广告纸在风中嘶嘶直响。偶尔有一棵树,但它的上面趴满了城
市各种各样的垃圾。一个鲜艳的孩子突然出现,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哭了。
阿熊犹豫一会之后,一反常态,随便找了一幢高楼,爬上楼顶,弹着吉他唱起
了歌——
喂,你好吗
你不好?那太好了
喂,你好吗?
你好?那不好了
那不好了
那不好了
那不好了
——“我们”乐队《战歌:好不好》
李础背着一面鼓、吴桂林背着另一把吉他紧跟而上,咚咚咚的鼓声与密集的节
奏吉他配合着《战歌之一:好不好》,在高楼上回响。已经有许多人好奇地围观了
过来,像围观两个身怀绝技的气功师。“战歌?什么意思?要打仗了?”“那两个
人是谁?怎么跑到楼顶唱起了歌?”“歌?这算歌吗?这不是在吼吗?”议论纷纷,
指指戳戳,灌入三人的耳朵。
他们分开人群,不由分说地走下楼去。“到另一个地方去吗?”李础问。“另
一个地方?没必要了吧。”阿熊说,“下次我们应该正式上舞台了。”“对,”吴
桂林高兴地一拨吉他,“准备期应该结束了!”“可我觉得我们力量还不足。”李
础说。“什么不足?人员?歌曲?不都充足了吗?”阿熊说。“嗯……歌词吧。”
李础沉吟一下说。“歌词?哈哈!这恰恰是我们的强项!”吴桂林大笑,“阿熊的
这些作品,多么有力度!”“可我总觉得太简短了。”“简短好!简洁有力。要的
就是这个。”吴桂林说。
李础、吴桂林各自回学校里面的宿舍去了,阿熊在校外租来的阁楼里,开始发
呆,开始为一个女孩心惊魄动。
她是从《战歌:打虎女孩》里跳出来的吗?当时他们正在街上,阿熊在唱他的
这首战歌:
打虎女孩——
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什么要吃老虎
还是把我烤了吃了吧
剥我的皮吧,吸我的血吧,把我的筋抽去做你的腰带吧
把我的眼珠剜下来抛着扔着玩吧
把我的心掏去喂你的狗吧
你瞧!我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说毁掉就毁掉了
我有什么地方不如老虎的?除了瘦一点
你要我胖我可以胖得像一只母老虎
什么?力气不够大
老虎的力气比我大?老虎能把你从纸上划掉吗?
老虎提得动一首诗吗?
老虎能把你从外面搬到心里去吗?
不要纵过去打老虎了,扑过来吃我吧
——“我们”乐队
《打虎女孩》还没唱毕,一个女孩已经扑了过来。人群立即带着各种复杂的表
情散开,远远看好戏、寻谈资和笑料。这个女孩的头发和阿熊一样又长又乱,衣服
也和他一样又旧又破,但都比他的干净得多。她眸子漆黑而肤色洁白,动作难看而
外表美丽。阿熊看着她,像于黑暗之中突然看到了一片光明。
她邪气四溢地嘻嘻一笑,伸出洁白好看的手,狠狠抓住阿熊的双肩,凶凶地说:
“我来吃你了!”真的张嘴来咬。阿熊忙躲过;她却又转身来咬。
就这样,阿熊左躲右闪,避着她漂亮洁白的牙齿。正当他不知所措、惊慌失措
的时候,对面街上大步跑来一个青年男子,不由分说,从背后一把抱住这个张牙舞
爪的女孩,喝:“小跳,回去!”
她叫小跳?有这样的名字吗?看她的样子,小跳,这个名字却再也合适不过了。
她是如此生命不息地在那儿跳来跳去!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终于逃出来了。
肩上的红色牛仔包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条毛巾、一副牙具,轻便之极。门一摔,
把一切都关在那个世界了。
正临近中午,走到街上,污浊的空气和混乱的人流一下涌来,人好象掉进了一
片热闹吵杂但却荒凉透顶的沼泽,一时有些恐慌,又有些迷茫。
“嗨,你好。”阿熊拨通了龚丽丽的电话,“我逃出来了。”“真的走了这一
步?”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嚷。阿熊说:“暂时没有地方去,中饭我请你。”龚丽
丽说:“得了吧你,到我那儿去,我马上赶回去。”
阿熊站在路口,等151路公共汽车。站牌下挤满了等车的人,一个老头子不
时咳嗽,两个年轻女郎厌恶地捂着鼻子。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来,各种各样的都有。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151路终于蠕动着爬过来了。大伙一拥而上,争先恐后,
像战争时期抢救济粮。阿熊刚被推上车,车门“卡”地关了,他的牛仔包与几个力
气不济者一起卡在了外面。
到底站下了车,在尘灰飞扬之中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龚丽丽单位的宿舍区。
那是几幢灰不溜秋的公寓楼。来到3号楼梯口,龚丽丽已等在那儿了。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搞掂许明明,这是一场大战役。阿熊本来是做好了连打四仗、并陪进一年青春
时光的打算,不想一两仗打下来之后,即告捷了。“许明明很善良的。”高小军当
时望着一脸深谋远虑的阿熊,有些替许明明担心地说。“我知道。”阿熊一屁股坐
在B市师范学院图书馆门前的石阶上,言不由衷地回答。高小军是许明明的小学同
学,阿熊当时要通过他结识这位前任市长的独养孙女、B市师大中文系助教。“喏,
出来了。”高小军拉他的衣袖。顺着他的目光,阿熊看到一个女孩从图书馆里出来。
长发束成一束,歪在一边的肩上,宽松的蓝色海魂衫,上紧下松的蓝色绸裤,素朴
的女生打扮,手里拿着一叠书。“明明!”高小军喊。许明明应声过来。“这位阿
熊。”阿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灰。“你好。”许明明的眼睛一个闪亮。阿熊
发现她比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两年前,阿熊突然终止了一惯的循规蹈矩,走上了一条冒险之路。应该说,他
两年的冒险是成功的。其间只蹲过一次班房。在无数个明月朗照、海风萧萧的晚上,
他和高小军驾驶着一辆摩托艇来往在各个沿海小岛之间,从远洋归来的渔民手中收
购日本产的彩电、冰箱、录像机、VCD、外烟以及各种小物品;有时直接出海,
同日本人交易。他们把这些日本货通过各种不同的途经倒卖,很快便在海上辑私队、
海上巡警队及各式海盗海匪的眼皮底下发了财。在小有人民币的时候,他忽然想出
一个雄伟的计划,便说服同伴高小军,退出这个生意,把摩托艇卖给一个海匪,登
陆城市,开始施展抱负。
海上冒险挣来的辛苦钱已够买几幢别墅,但它们有更大的用途。从他的口号可
以想见他的过去和未来:“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为成为资产阶级而奋斗!”
音乐响起来,是崔建的《解决》。“你喜欢国内摇滚歌星?我喜欢西方的。”
许明明说,“约翰.列侬,鲍勃.迪伦都是我早年的崇拜对象哩。”阿熊不语。她
又说:“你认为摇滚歌星怎么样?”阿熊一边听着崔建一边说:“以前我会说好,
现在却不了。”许明明说:“我也是。”“我现在仍欣赏某些摇滚歌星,如果他们
有真正的摇滚精神的话。可惜大多数人并不具有真正的摇滚精神,甚至他们连何为
摇滚也不懂。”“真正的摇滚精神?指的是什么?”“这是我此刻刚刚提出来的一
个概念。”阿熊笑,把崔建换上鲍勃.迪伦的,“真正的摇滚精神,必须具奋以下
特征:1、崇尚激情,反抗理性。2、超越国界,避开意识形态;3、不受常规法
则束缚,呼唤自由;4、反叛社会,也反叛艺术传统。”许明明笑了笑,说:“你
一下子就能提出一个概念,而且把它解释得象模象样。”阿熊说:“不但看上去象
模象样,而且细想也确实如此。”许明明说:“那么,你认为哪些摇滚歌手是真正
具有这种精神的呢?”阿熊反问:“你认为呢?”“说实话,我现在很少听摇滚。
比起摇滚,我更愿意欧洲古典音乐。”他说着,又把鲍勃.迪伦换成海顿。《G大
调94交响曲》敞然响起,让他们立即进入到另一种氛围中。
阿熊对音乐的爱好是真诚的。在他这套新购置的房子里,已放了数以万元计的
CD唱片。那套日本产的菲利普音响是他化了十万人民币才搞到手的。现在,他决
定以音乐为武器,来抓住许明明。他看着沉浸在乐曲中的她,开始行动。“听,那
个响亮的合弦。它虽然没有现代摇滚乐的激烈,但在这样的氛围中,它甚至比摇滚
乐更有惊心动魄的效果。摇滚乐的激烈与反叛,外在的多于内在的,肉体的多于心
灵的。听了它,你有时候忍不住想跳起来,想怒吼;但古典音乐,像海顿这首乐曲
中的激烈与反叛,它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它的热烈程度虽不如摇滚,但它那里有心
灵的张力,有灵魂的博击。你再听这盘。”他换上莫扎特的《D小调钢琴协奏曲》。
他们坐下来静静倾听。“对,完全进入后,我仿佛听出了在悠扬的和风之中,莫扎
特在愤怒地、低低地狂吼。但这狂吼仍是那么的富有节制、那么的优雅。”许明明
眼眶湿润,阿熊搂住她的肩,问:“你平时听什么音乐?”许明明羞涩道:“还是,
以流行音乐居多。”他看着她的脸说:“这有什么脸红的?怕我说你趣味不高?媚
俗?”他站起来,看着窗外:“听古典音乐现在也成为一种时髦、一种媚俗行为了。
这种媚俗是以媚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媚雅就是媚俗。啊好了,我觉得,趣味呀,
媚俗媚雅呀,说这话本身就不对了。喜欢什么就什么嘛,我也常听流行歌曲的。”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20万。”阿熊当时毫不客气。“只能15万。”黄金发也不示弱。“算了,
这生意不做了。”阿熊拂袖而起,他的两个随从傅根虎和魏金龙紧随身后,就要出
门。“等一等,20万就20万。不过,三天之内必须交货。”黄金发忍痛退步。
“当然,明天即可交货。”阿熊深深吸了口烟,朝傅根虎点点头,傅根虎靠近黄金
发耳朵,轻声说:“提醒你是20万美金!”“什么?”黄金发暴跳,他身后的那
两个家伙横眉怒目,伸手去掏家伙。魏金龙早有准备,一扬手,两把匕首同时飞出,
刺中两只右手臂。“明天早上九点,在海滨墓园交易,否则,后果自负。”阿熊抛
下这句,三人扬长而去。
“20万。”阿熊当时微微一笑,对王大金牙说。“行,大哥果然爽快,哈哈。”
王大金牙洋洋得意。“我们老板说的是20万美金。”魏金龙提醒。“当然美金啦。
我王大金牙就喜欢用美元交易啦,哈哈。”“明天上午九点,海滨墓园,一手交货,
一手交钱!”说罢,三人坐上出租车“唰”地走了。
“20万。美金。”当时阿熊平静地斜看一眼徐寡妇。“20万?要我性命啦,
张老板,抬抬手啦,我一个寡妇,哪来这么多钱呀?”徐寡妇发出了嗲声。阿熊怒
道:“拿不出钱还跟我做生意?告诉你,这笔生意错过,不次可不一定有机会了。”
“我只是做做小本生意啦,大的做不来的。”徐寡妇点上一支摩尔香烟,朝阿熊喷
了一口,瞥瞥傅根虎和魏金龙,浪声说:“今晚上我那儿再谈?”陈德模握住她的
手,狠狠一捏道:“别来这套。”徐寡妇啊哟一声道:“那给我一半货好了,我真
的不想做大。”阿熊朝傅根虎和魏金龙弯弯手指,傅根虎上前,威胁说:“只准增
加,不准减少,否则……”魏金龙的三棱刮刀已顶住了她的腰。“我知道你有钱,”
阿熊调查过似地说,“你的财产是这笔钱的一百倍。”“别吓我呀。”徐寡妇脸色
煞白。“好!”阿熊一个响指,包来的出租车“嗖”地驶向洪都宾馆。
“好,就这样。”一切布置完毕,阿熊扔下大哥大,搂过朱曼丽的腰:“今晚
痛快痛快。 鬼养的, 这笔生意了不得。”朱曼丽洁白修长的腿跨过来,压住他:
“什么生意呀?”阿熊夺过她手里的女士香烟,揿灭烟头:“要大发了。”朱曼丽
嘟哝一声,伏在阿熊身上,朝他笑笑。阿熊说:“明天要不要跟我去?有一场能让
你目瞪口呆的好戏。”“当然要去啦,你什么生意少得了我?难道这次想撇下我?”
朱曼丽拧拧他的鼻子。
上午九点,海滨墓园。傅根虎、魏金龙各人提着一只小皮箱,站在一边,朱曼
丽双手环绕着阿熊,两人站在另一边。黄金发、王大金牙及徐寡妇与他们的随从站
在对面。“先验货。”黄金发说道。“当然。”阿熊一笑,示意傅、魏说话。傅根
虎上前:“先看过你们的钱。”王大金牙怒道:“钱会是假的吗?”“这个可说不
定。”阿熊瞥了一眼他们打开的钱箱,手在衣袋里偷偷按了几个按纽。不一会,墓
园大门口警笛大叫。阿熊做出大惊失色的神情喊:“谁招的警察?”他们开始四散
溃逃。阿熊和朱曼丽傅根虎魏金龙上了出租车,黄金发、王大金牙、徐寡妇各上了
自己的汽车,抢路逃跑。而于此同时,墓场外面戏剧性地响起了嗽叭声:“你们被
包围了! 放下脏物, 列队出来!”黄金发和他的随从加大车速,朝大门口疾冲,
“砰!”一声枪响,他们的车胎立即泄气,几个人面如土色,呆在那儿。“把手里
的东西放下!”民警程长根提着枪、穿着警服,冲了进来,后面紧跟两个同样持枪
却没穿警服的汉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听到没有?”程长根瞪着双眼,朝王大
金牙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一只耳朵。手里有东西的人纷纷松手。“统统出来!”
程长根又把枪对准阿熊他们,同时朝阿熊眨眨眼。他们下车,程长根喝道:“车和
货全部留下,人统统出去。”十来个人列队向门口走,阿熊几个赖在最后不走。等
前面的人走出大门,程长根哐当一声把门关上,同时从门逢又向外开了一枪,以示
警告。
“哈哈!”傅根虎魏金龙跑上去拿了钱箱,“60万!”“把那帮家伙赶走,
我们回去。”阿熊吩咐。程长根立即出去,发现那帮家伙全都伏在大门上没走,程
长根就又朝天放了一枪,接着赶猪似地乱赶。赶得比较远了之后,他又摘去桑塔纳
车顶上的警铃,竖大拇指说:“大哥这一招太高明了。”“这一招算什么?人家早
已用过了的。”阿熊看着傅、魏他们数钱,吩咐程长根说:“给、给你上司屠副局
长送去5万,要神不知鬼不觉。”“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要交给公安局的
人去化?”傅根虎不满道。程长根发怒说:“我不是公安局的?”阿熊拍拍傅根虎
的肩:“要不是屠副局长帮忙,这儿哪轮得到我们嚣张?警笛一响,我们自己不是
都玩完了?”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事情真的这样发生了。
他感到自己想干点儿什么。走到街上,风吹过来,浑身汗毛倒笠。四周人来人
往,在阳光下干着各自的他们以为明亮的和黯淡的事情。他走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前
面,看到了一群脸色严峻服饰鲜艳的人,望着它们木头做的脸,望着它们脚下的几
支断肢残臂,忽然想吐。他喉咙口咕噜一声,斜刺里忽然打来一拳,肚子一收缩,
嘴里就喷出一股粘稠的液体。“寒雨!”是刘正义,他看着这情形,夸张道,“好
一首惊街骇道的朗诵诗!”一看行人,果然张口结舌,纷纷躲避。“好诗,好诗!”
李寒雨望着玻璃窗上的秽物,“瞧,这些句子活蹦乱跳!”刘正义本来还想打他一
拳,忽然脸色一变,说:“快逃!”
李寒雨不用转头去看,跟在一和后面就跑,一口气跑了三条街,一路撞到四辆
自行车、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少妇,而且由于惯性还一直冲进一家饮食店,一连撞翻
三张桌子,盆子碟子碗筷乒乓作响。店里的小二身强力壮且身子敏捷,不一会,两
个人歪嘴咧牙地出来了。刘正义说:“回小黑屋去吧。”小黑屋是指阿熊生前那间
小屋,多年来它一直是他们的“根据地”。“好。”李寒雨用手擦一下脸上的血。
刘正义说:“你是难过吧?”李寒雨说:“没什么难过的。”刘正义说:“他怎么
说干就真干了呢?”说着说着他的脸抽搐起来,眼睛里滚出一颗硕大的泪滴,曲曲
折折地向下行进。李寒雨拍了拍他的肩,说好了好了。不一会他们就到了郊外的小
黑屋,发现林书云已在那儿。
林书云说:“来得太好了,我刚写好一首诗,要找人朗诵呢。”李寒雨和刘正
义一齐道:“你朗诵吧。”林书云袅袅婷婷地站起来,拿起诗稿要读,但又放下了,
说:“人太少,没兴致。”李寒雨说:“将就将就吧,女诗人。”林书云说:“我
们去找几个人来。”李寒雨说:“算了吧。”刘正义说:“到B大去。”“B大?
算了,阿熊都碰了钉子了。”林书云泄了气,说:“不朗诵了不朗诵了。”刘正义
说:“给我们看看算了。”林书云说:“看有什么意思,要朗诵才行啊。”李寒雨
长叹一口气说:“是啊,要朗诵才行。一朗诵,或者有魅力,或者有力量。这是阿
熊语录。”林书云说:“刚刚我在整理阿熊的遗稿。”李寒雨说:“遗稿?阿熊说
过不要留下他的诗歌。”林书云说:“我实在不忍不手。”刘正义说:“不留下就
不留下了? 不留下也没用, 它们已经深入我们的人心了。”“对,”林书云说,
“他的诗我们都能背下来了。”“我来给你们背一首。”刘正义清清嗓子,果真背
了起来:
我支离破碎地活着
一个来自内心的炸弹把我炸得血肉横飞
快死了我抓紧时间的衣领
狠狠地说:这下好了,这是我
最快乐的时光
我热爱死亡、热爱爆炸,我每时每刻
都在渴望着它们
现在终于爆炸了!
我兴奋得差点
再一次爆炸。但是,但是
我猛然发觉自己
并没有死
一刹那绝望像一把尖刀
狠命搅动我的心脏。这是持久的爆炸!
我挂在树上的眼睛看着心脏在地上滚动
我的一条小河中的断肢残臂唱着歌远去
我一颗楼顶弹跳着的脑袋
紧张思考着如何把自己彻底毁灭
就这样,我支离破碎地活着
我支离破碎地活着……
刘正义还没朗诵完毕,林书云却已泪眼模糊。很久,大家沉默着,只有林书云
的抽泣之声。“勾起旧情了?”刘正义说。
第二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李础和吴桂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被阿熊的摇滚震动以后,把他找到。
那时他只是在校园里的一些角落里独自唱唱。“你歌都是你自己写的?”李础觉得
希望出现了,“我是音乐系的,早就想搞乐队,苦于没有你这样的人才呀。”“搞
乐队?”三人一拍即合了。“现在就算成立了,取个名字吧?”“‘我们’乐队!”
三个人都像找到了同志似的激动不已。但他们开始的时候只在街上唱。这是在进入
夜总会、 吧厅、party、乃至舞台正式演唱前的练兵。上街歌唱具有以下特点:即
兴的观众、即兴的灵感、意外的对待等等。他们认为这对一支乐队的成长,是必须
的。
阿熊枯坐阁楼,长久呆立。李础和吴桂林到来,见他形容枯槁、神情呆滞,大
惊。“怎么了?激情哪儿去了?”“小跳,小跳知道吗?”“小跳?”“小跳!”
“就是上次那个疯疯颠颠的女孩?”“我要去找小跳。”
“我要找小跳。”他声音哽咽,泪光闪闪。“小跳!”他纵声高喊,抛下李础
吴桂林,深入群众而去。“小跳!小跳!”他接连高喊,毫无顾忌。“小跳小跳小
跳!”他怀抱爱情,情绪激昂。
“小跳?”他看到她了,他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倚着街中央的一根电线杆在干
什么呢?
“小跳!”阿熊冲去,阿熊的力气开始减少,阿熊的头脑开始昏厥。“小跳!”
他终于奔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下瘫倒在地。
“嘻嘻。”他听到了这第一次听到便刻骨铭心的嘲弄世界的笑声。
“小跳!你叫小跳对吧?”阿熊努力站起来,但全身依然软耷耷的,已被一片
柔情融化了。“不是吗?你不是小跳吗?”他望着她,像从污浊的沼泽地眺望远方
的一座雪峰。
“嘻嘻。”她又这样地微笑,她这样的笑深深地迷住了阿熊。“嘻嘻。”她又
笑了一笑,然后竟然伸出双手,他也伸出双手。“嘻嘻。”她又笑,猛地推他!把
他推了个仰八叉。阿熊委屈地坐在地上,再不想起来。他望着她,她歪歪脑袋,长
发一甩就跑了!他一急,赶忙跳起来紧紧跟随。
她拐弯抹角,跑了足足有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来。她停下,他
也停下,气喘吓吁吁地望着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朝他扔
了过来。“啪!”阿熊的额头被打中了,他感到火辣辣地痛。然后,她敲一扇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青年男子,就是上次制服她、带她走的那个男子。他把她接
了进去。阿熊站着,望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百感交集。
然后他就天天来这个小巷了。然后他就天天守着这扇门。然后他就天天看到那
个青年男子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中午又出去,傍晚回来。但小跳呢?
他问行人,行人都以怪异的眼光看他,有的不理而去,有的骂声“神经病”而
去,有的嘲笑几声而去。
“那、那户人家?”有一天,他终于遇到了一位面色慈祥、戴着红袖套的街道
老妈妈。
“那户人家?”“对。”“你问这做什么?”她眼光有些警惕。“我、我……”
“你头发为什么这么长?衣服又脏又乱,你是干什么的?”“我……”“流浪汉?”
“对、对,也可以说。不过,我现在还在大学里读书。”“学生?学生怎么会是这
副样子?”“我是唱歌的。”“哦,唱什么什么摇滚的吧?”“他们家只有两个人
吗?”“你这么关心他们有什么意思?走吧走吧,别添乱了。”
他被赶出巷外。你还要被赶出你的学校吗?还要被赶出这个城市吗?他听到自
己对自己说。被赶出这个世界又怎么样?他听到他在回答自己。
可是我要见到小跳!怎么办呢?他去请教李础和吴桂林,他们只是平平淡淡地
说:“追女孩可不是像你这样追的。”“那我该怎么办呢?”“打扮得干净一些,
像样一些嘛。”他去理发、洗澡,又换了从吴桂林那儿借来的西装,真的打扮得整
整齐齐。“你打扮成这样,还像个摇滚歌手吗?还像个先锋艺术家吗?还像个激进
青年吗?”他们又骂他。“这我不管!”他断然说。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我刚买了一些菜来。”龚丽丽一边引着阿熊上楼一边说。阿熊笑笑:“好啊,
让我露一手给你看看。”两人一齐上楼,楼梯口阴阴暗暗的,又堆满了杂物。龚丽
丽掏钥匙开门。里面正有两个人搂在客厅里,见他们进去,那女的大惊小怪地叫。
“你们好。”阿熊笑着打招呼。“阿熊呀,我以为是丽丽又勾引上那个了。”
女孩叫成小艳,是丽丽的室友。她们单位的职员都是两个人合用一套两室一厅。
那男的就不用说是谁了。龚丽丽转身把袋给阿熊说:“你先帮我洗洗菜,我换套衣
服。”她还穿着上班穿的西服套裙。阿熊拎了菜到厨房,客厅里的两个家伙则把战
场移到了成小艳的房间。阿熊想了想便先去敲成小艳的门:“小艳,中饭要不要给
你做进去了?”一会儿,成小艳把门打开一点,探出兴奋的脑袋说:“有什么菜?”
阿熊把网袋给她瞧。“哇,有鲜蟹。一起吃一起吃。王建,你中午也在这儿吃得了。”
阿熊放下网袋说:“那这点菜恐怕不够了。”成小艳骂道:“小气什么呀,什么时
候我叫王建在饭店请你们。”阿熊说:“那好,这一顿我们算投资了。”
阿熊笨手笨脚地在自来水笼头前洗菜,龚丽丽走过来说:“我来吧我来吧。”
阿熊把位置让给她,站在旁边看她洗。这个时候她已换上一套休闲的乳白色毛线衫,
人显得温温柔柔。他看了一会,就走出厨房,想到她房间去翻书,顺便又敲成小艳
的门:“小艳,帮丽丽做菜。”成小艳气喘吁吁开门出来,点着他的鼻子说:“你
这人,坏人家好事。”阿熊冲她挤挤眉说:“时间多的是嘛。”里面王建出来说:
“对,大伙儿一块干热闹。”
阿熊走进龚丽丽的闺房,任他们在那儿忙碌。龚丽丽的房间已变了大样,先前
墙上贴的是斯瓦辛格、尚格云顿、汤姆.克鲁斯等人的巨幅照片,现在都换成了大
红大绿的富贵寿星老人、仙桃儿童之类的年画;书架倒是同一个,只是上面的书都
从先前的《电影表演技巧初探》、《好莱坞十大女星》、《演员艺术》等等电影方
面的著作变成了《女人处世妙方》、《如何做个好家庭主妇》、《新家坡十大名菜
菜谱》等等家庭学著作。他随手翻书,觉得都没什么好看的.
“开饭了开饭了。”那边三个人嚷嚷开了。阿熊怅然若失地带上门,出来。二
个女孩做出来的菜应该是合人胃口的。 龚丽丽还特意做了碗他最喜欢的红烧肉。
“太好了!”人还没坐定他就挟了一块来吃。“我对红烧肉的嗜好是毛主席他老人
家传染的。”他以此对付成小艳的质疑,成小艳说:“你干吗喜欢红烧肉?”
龚丽丽往自己碗里放了一块茄子,对阿熊说:“往后怎么办呢?有什么打算没
有?”成小艳说:“什么怎么办?要什么打算?”龚丽丽说:“他辞职了,现在是
无处可去。”王建看看荷包蛋说:“阿熊有勇气。”阿熊苦笑笑。成小艳说:“自
己开公司?”龚丽丽不屑道:“他哪儿开得起?”阿熊扒了口饭说:“目前最要紧
的是帮我租间房子。”成小艳说:“这个问题不成问题,王建老爸不是房管所的官
儿吗?”王建夹起一块荷包蛋:“行,我找我老爸问问,哪儿房子有租,哪儿便宜。”
阿熊说:“我是今晚就要用了。”龚丽丽说:“我下午跟你一起去找。小艳,你替
我请个假,说我腹痛、头晕,不能上班了。”成小艳笑道:“你生病可真容易,说
什么病就什么病,张嘴就生。”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我得回去了。 ” 坐了好久,许明明终于从音乐中回到现实,拿起手提包,
“这么晚了,我爸会把我骂死的。”“你这么大了,都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了,还
跟爸妈住在一起呀?”阿熊笑。许明明说:“不跟爸妈住一起住哪儿?我才不到单
位宿舍跟别人挤一块呢。”阿熊拿了他的野狼牌摩托车钥匙说:“我送你。”他们
出门,不约而同,没有去电梯间,一起爬楼梯。阿熊的房子在八层。“不会累着你
吗?大小姐。”阿熊说。在走了三四层以后,他们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这么一
点算什么?告诉你,每天早上我都要晨跑的。”“哟,好厉害。”说着已到了一楼,
他们戴上头盔,但刚戴上,阿熊又摘下了它,也摘下了她的。一刹那的犹豫之后,
他们便吻在了一起。
“这样的计划真可行吗?”高小军点了支三五烟说。“只能这样,这是条捷径。
你应该知道中国社会是什么样的一个社会。”阿熊喝了一口轩尼诗XO说,“只要
有关系,便能在一切领域、一切地方,通行无阻。”“什么事情都干得成。”高小
军表示同意。阿熊继续发言:“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分清敌我。这是毛主席说的。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虽然有一张大学毕业文凭、一张中专毕业文凭,但这些顶个屁
用。除非你甘心一辈子做个小职员。但我的目标是大亨!大亨,知道吗?知道什么
叫大亨?哼!当然,这是坚难的道路。我们没有资历、没有后代、没有关系网,没
有这些只能一事无成。”“你听我纵论天下大势。敌我问题中,我们已经认识清楚
了我,现在要认识敌人。谁是敌人?能够给我们金钱的一切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别
看我们是小米加步枪,但敌人会给我们带来飞机和大炮!运输大队长是谁?嗯是谁?
官!官僚分子。”他歇了口气,喝一口XO,“许明明是一条桥梁,我要由此去利
用好些形形式式的官僚分子。”“当然,”他接着充满同情心地说,“我会尽量不
去伤害她。鬼养的,没想这位干部子女这么单纯,真是失望。”“为什么一定要靠
她呢?社会上的关系网是密密分布的,任何一个点都能切入进去嘛。”高小军说。
阿熊拿起一支香烟,点上,说:“我也曾稍有迟疑,但据调查,我认为许明明最易
突破,并且,对于我们来说,年纪轻轻,很难取得官僚们的支持,从这个口子切入
进去,十分难。好了,不说了。我说过,我不会伤害她的。只要联系上一两个她的
叔叔伯伯之类,便可和她分手。”
一大群西装革履、头发整齐、腰板挺直的男女以及一些大腹便便的大款鱼贯而
入首都剧场的大门,然后正襟危坐。许明明早早拉着阿熊坐在第五排的两个位置上。
据说这场交响乐演出是极为难得的,因为乐团来自音乐王国奥地利。票价因此也格
外的昂贵,大小官僚们的内部票不算,向外发售的票子,价格达到1,200元人
民币一张,令一般小市民咋舌。身为某区文化局局长的许明明父亲,手中自然有票。
许明明拉阿熊来此,她内心的倾向不言而喻。欧洲的古典乐曲由低至高、由浅入深,
逐渐淹灭了整个剧场。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这个不知名的奥地利乐团的演奏下,
也有着抓人的力量。阿熊闭上眼睛,随着乐曲的高低起伏随波逐流,偶尔斜睨一眼
许明明,她在那儿抹眼泪。
“喂,你敢不敢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在阿熊的寓所里,听完摇滚乐,许明
明说了这句话。“我是什么人?”阿熊笑,“你说我是什么人?”许明明想了一想:
“捉摸不住。你很有音乐素养,但怎么又一脸的商人气息?”阿熊说:“你说对了。
过去的我大部分属于音乐,现在的我大部分属于商场。”“我想知道,现在的你到
底是什么样的你?”许明明说。“现在的我?”阿熊略一迟疑,然后心一横,用颤
抖的声音说,“是一个疯狂爱着一个女孩的普通的人。”“你当然会有爱情,能不
能告诉我,你爱着谁?有机会介绍我认识吗?”“不要说她吧,因为她不会爱我的。”
“对我说说没关系呀,说嘛。”
“我说出来你别意外。”他随即搂住了她,许明明没有要挣脱的意思,阿熊把
嘴唇在她散发薄荷香味的长发上游移了一会,然后移到了她的唇上。她顺从地让他
吻。他吻着她,热烈而持久。她渐渐地起了反应,侧过身来,搂住他。他们久久地
吻着,直到他感到了她的泪水。阿熊吃了一惊,移开脑袋:“怎么了?我伤害你了?”
她用手背抹去泪珠,笑笑说:“怎么会呢?你不觉得我很熟练的吗?你又不是第一
个吻我的人。”事已至此,阿熊想不妨继续前进。他继续拥抱着她,不肯放手。她
终于想要挣脱了。他拉着她的手,嘴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叫:“明明、明明。”而
她终于挣脱了他,倚着阳台的栏杆,望着月亮。
阿熊的野狼牌摩托车又一次停在师院的校园里。许明明正在上课,远远地从窗
户里望进去,她的身影单薄纤细,楚楚动人,有林黛玉的风韵。讲课的时候,她不
时地扬扬洁白的手。阿熊想何不偷偷溜进教室去听她讲些什么?他走到教室后门口,
发现后面几排座位空空荡荡的,于是便踅进去,坐在上面,眼睛紧盯着许明明。许
明明已经看见了他,不过一愣之后又很快转回了“先锋小说的穷途末路”这一话题。
“先锋小说是永远不会走入穷途末路的,除非小说本身面临消亡。所以,我在
这里所讲的先锋小说,不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先锋小说,而是指被当今文学理论家们
称为先锋小说的小说……真正的先锋,它是永远不灭的。有传统就有先锋,传统和
先锋都是动态的存在,它们共同组成一种流动的、生生不息的文化……但是,在这
两种动态的存在中,先锋的动是积极的、主动的动,而传统的动的消极的、被动的
动。如果没有先锋的动,那么也就没有传统的动。正是先锋的不停息的反传统,才
使得传统不停息地吸纳先锋……但是,中国的先锋的小说是动的吗?是生命本身的
律动吗?是文化内在的要求吗?是从中国的传统内部孕育出来的吗……这些我都深
深地怀疑。我要说,在中国的先锋的艺术中,真正的先锋艺术,只有诗歌……”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做这生意风险太大。 ” 苏国才长吐出一口烟说。“没什么的。”阿熊说,
“你只负责验货。”他们把丰田停在街口,下车拐进一条小巷,七折八弯走了近半
个小时,来到一幢旧房子前面。“就这里了。金龙,你先进去问话。”魏金龙进去
了一回后,里面有人喊出话来:“进吧!”一行人于是鱼贯而入,又转了七八个回
廊,来到一间漆黑的房间门口。里面走出一个穿得极其花里胡哨的老头儿。
“货带来了吧?”老头问。傅根虎把箱子打开,圳一箱钱给他看过验过。那老
头即回房里,捣鼓半天,拿了一只旧式旅行包出来:“货在这儿了。”阿熊示意苏
国才验货。苏国才认真考察了一番,附耳说:“没问题。”“喏,30万。”傅根
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了一只皮箱,把另一只递给老头。他们接过旅行包就
走。没走到巷口,已有三个大汉追了上来,魏金龙拿支假枪威胁:“谁上来谁死!”
三个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骂道:“他娘的,今天算栽了,30万假钞。”魏金
龙得意道:“谁叫你们老板蠢得像猪似的?”
在那边周旋之际, 阿熊他们赶回街口, 上了本田,把车门开着,傅根虎喊:
“金龙,快!”魏金龙飞奔过来,嗖地钻进汽车,后面三个大汉哇哇乱叫。“空对
空,再次成功!”“回去庆功。”“这批货转手能买50万。”正得意间,傅根虎
突然刹了车:“不好!”阿熊一抬头,发现有一辆大卡车横在路口。正犹豫,从驾
驶室跳下刚才那个老头儿。阿熊放下窗玻璃,老头儿近前,冷笑:“想跟我玩空手
道?”阿熊暗示傅根虎加大油门突围,一边说:“下车、下车。”那帮人等着他们
下车,汽车却猛地一个飞旋,转身向后,飞跑起来。那帮人一愣,之后,纷纷跳上
卡车,笨拙地倒退、前进、倒退、前进,终于转好弯,开始疯了似地猛追。前面紧
跑,后面紧追。“怎么办?”魏金龙擦了擦汗问。阿熊断然一挥手:“开到闹市区
去!卡车进不去的。”他们冲进了闹市区,却不料,那辆卡车毫无顾忌地紧跟而上。
“见鬼,跟我们玩真的?”阿熊喝了声,命令傅根虎,“往公安局开。”“什么?”
傅根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公安局开!”阿熊a再次强调。
苏国才慌道: “自首去? ”“蠢蛋!”阿熊骂,“开进公安局,他们还敢追?”
“可这,我们不是自投罗网吗?”“你们放心,”张国容诡秘地一笑,“我们开进
公安局后,就说后面有不法分子不行不义之事。”“对,程长根还在那儿呢,到时
候他出来帮我们一下,没人怀疑的。”
“真是个游戏专家。”苏国才由衷地赞叹着。阿熊谦虚道:“全靠兄弟们撑着,
特别是朱曼丽。要不是她屡屡深入虎穴,做我们光荣的地下党员,哪有我们吃的喝
的?哈哈。”阿熊拍了拍钱箱说:“大家各有份,平均分。”“不,应该按功劳分。
大哥应该多得。 ” 几个人推让说。“不,平均分平均分。”阿熊大公无私地说。
“那……”“那什么?我们就应该搞平均主义,我们不来封建主义、资本主义那一
套。”
“大哥,”傅根虎数了数钱,把它装进口袋说,“我想退出了。”“为什么?”
魏金龙问道,也把钱塞进口袋。“风险太大,我女朋友整天替我担惊受怕的,我怕
对不起她。”傅根虎红红脸。“根虎,你小子真是做贼没贼胆,怕什么呀;你女朋
友就更不用怕了,娘们嘛,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你出门她还会担心你出车祸哩!”
“现在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真是放手大干的时候,你倒想洗手了?”苏国才也说。
阿熊阻止他们:“你们别争了。唉!”他仰天长叹一声,“根虎跟我是多年的伙伴
了。我开始做小本买卖,还是借根虎的钱。唉,当时谁预料事态的发展啊。”傅根
虎说:“大哥,这几年我们要赚赚了,要挣挣了,为什么还要冒风险呢?”“既然
你这样说,那成,大伙和索性散伙了吧。”阿熊显得顺水推舟似地说,“现在大伙
也都是有钱的人了,不愁日子过不下去。”他把手一挥,程长根抓住他在空中的手
说: “这怎么行? 不能散。”“还是散了吧,我想干别的了。”他掏了心里话。
“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有本了,我想跟从前一样,正儿八经地做生意。”“正
儿八经做生意?我们这不是一直在正儿八经做生意吗?”“不一样的,哥们,真的,
我有了新的打算,”阿熊的眼眶湿润了,“我想开个酒家,从此要遵纪守法地大挣
特挣,符合国家政策地大捞特捞。”“大哥,想做良民?遵纪守法,遵的是什么纪
守的是什么法?政策,那是什么政策?你做良民,我们怎么办?”程长根皱了皱眉
说。阿熊拍拍他的肩:“你若继续当你的警官,以后要忠于职守,不要辜负‘人民
警察’的光荣称号;你若辞了,你现在手中的钱应该够做本钱去搞别的。”
“哥们,”他面朝全体,放大声音说:“同舟共济的日子过去了,以后各管各
的,除非有特别的事,否则就不必再有什么联系。好自为之吧!”他声音哽咽了。
几个人没吱声,阿熊继续讲话,语重心长:“以后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不
管做什么工作,都不要损人利已、不要假公济私、不要贪污受贿、不要溜须拍马。
记住:要多为国家人民做实事。”“朱曼丽,”他拉过朱曼丽,让她坐到膝盖上,
“你还是跟我一起干,没有你我什么事都办不成。”朱曼丽冷笑:“我就知道你所
谓的正儿八经是什么意思。”“不过,”朱曼丽搂住他的脖子,“我非常欣赏你的
这副老奸巨滑的样子。”“事已至此,散就散吧。”程长根泄气道。“黄大哥是修
炼到家了,我们可没这本领。”魏金龙为前途担忧道。苏国才说:“天下没有不散
的筵席,黄大哥,那么,我们就开个告别宴会吧。”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中国诗歌一度欣欣向荣,诗人辈出,流派林立。阿熊和李寒雨联合,打出“破
碎主义”旗号,以阿熊的这首《我支离破碎地活着》以及李寒雨的《不让自己有一
点儿留下》震动诗坛,一进成为炙手可热的著名青年诗人。当时阿熊还在西藏流浪,
见此情形,便决定在B市长住一段时间,以再接再励,把“破碎主义”诗歌搞好,
再创高潮。在他从西藏出发,赴B市的时候,他写下一封传颂一时的信───
…………
现在,歌唱,即使是天边的歌唱,也已经不够。对于这个时代,即便是直接的、
神谕的诗歌,也显然力量不足。至此,行动不是间接的思想与语言,它已经真的表
现为行动。
这是无数个苍茫之夜中的一夜,刚飘过一场初春的大雪。大雪使我们的诗歌语
言白些、直接些、大众化些,却没有点燃人民足够的热情。天这么冷,如果心再不
热起来,那真的是要冻死人的。白酒、长发、居无定所的<<神曲>>与<<行动>>诗集,
这些并不能让人民的心热烈些,但它们提供背景,它们截断退路它们又表现出这么
一种肉体与精神面貌:困顿、迷茫、冒险,甚至濒临死亡。这几乎是从事神性崇高
梦想、追求人类生存终极价值的诗人艺术家的宿命。
那么多的人生活在虚幻之中而不自知。在他们眼中,一切都被颠倒过来了。在
这个夜晚,我要告诉他们:真的现实一点,不要太虚幻。沉溺在生活的股掌之中,
追逐着蝇头小利,搞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动作,这并不是现实的,这是虚幻的、不长
久的;和政治历史密谋,打击抒情的、沉思的、为精神奋斗的人,这不是现实的,
这是虚幻的,是要遭雷击的。我特别要告诉他们我们所说的:“像我们这样为真理
和信仰而献身、为做一个真正的人而奋斗的人,是真正现实的。”
是的,除了物质,我们更要精神;除了经济,我们更要文化;除了女性,我们
更要母性;除了知识,我们更要神性;除了虚幻,我们更要现实。当然,除了你们,
我们要的还是你们。
显然,我仅仅这样说说,并没有直接的力量。还在我作为一个校园诗人的时候,
我就已经意识到: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所能接受的,且具深远意义的,应该是最
直接的、最具有战斗力的作品,这就是行动!
我们应该以源源不断的行动给现在和将来的诗歌界乃至整个艺术界以新的打击
和思考,对我来说,这将以一生的苦难为代价。这个时代应该以足够的理性接受、
理解并珍重这些活着的真正诗人。那么多天才诗人献身了,从屈原、李白、但丁、
拜伦直到毛泽东,剩下的诗人又如此艰难地在人间辗转。当然,对于诗人本身来说,
他正需要这种艰难。这种艰难,这种大动作,就是一种极端的榜样。
…………
阿熊李寒雨虽为同一流派的两个诗人,但两人之间的分歧一开始就出现了。从
那封信里,李寒雨预感到,他以后会一再地反思批评自己,使自己的思想跟上阿熊
的思想。显然,当他还停留在诗歌里的时候,阿熊已有一只脚跨到的诗歌的门槛之
外,跨进了现实与大众中间。
不久阿熊来到B市。当然,他不愿意找个职业来束缚自己。“做个自由职业者,
最好能以写作为生。”他对李寒雨说。李寒雨当时正在画海报,他应答说:“那最
好。”他在一定电影放映公司上班,画广告,画招贴画,写海报。“可是写作谋不
了生。”他放下沾满颜料的画笔说。阿熊穿了一件崭新的牛仔衣和一条不知穿了几
十年的破得不能再破的牛仔裤。他向后捋了捋长发:“无论如何,必须这样。这是
我们诗歌活动的前提。你必硕辞去这份工作。”李寒雨为难道:“辞了这份还得再
一份。”
李寒雨说我写份辞职报告,等上面批下来。阿熊说不要管那么多好不好。李寒
雨知道他,从不受束缚的。当初他以一个流浪诗人的身份在全国各地流浪,一向居
无定所,说走就走。李寒雨就是在深圳大学的校园里认识他的。那时候诗人还让人
崇拜,阿熊在大学校园里搞诗歌朗诵会,礼堂的角角落落都挤满了人。他还记得他
朗诵他的长诗片断《天天向上》时,台下学生哗啦啦冲上去一大批,一把把他抬起
来,再抬起来,抬得台下其他学生很恼火,结果争执起来,乱成一片。这种激动人
心的场面以后不再在诗人身上发生。很久以后他曾在B市看过崔建的演唱会,在少
女们激动得近似疯狂的喊叫声中,重温了阿熊诗歌朗诵会曾经拥有的辉煌。阿熊在
那场朗诵会之后就到另外的城市去了,撂下一大帮朋友和更多的诗歌爱好者和阿熊
崇拜者。那时各地诗友通信和见面的时候,都要谈到阿熊,说他怎么怎么样了,说
他在某地住的是星级宾馆,也有说他坐牢的,也有人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三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大学是自由的。每天下午都没课,上午往往可以逃课。为了唱歌、练习唱歌,
他们常常逃课,现在为了爱情,阿熊逃课逃得更勤了。
又在那个小巷徘徊,又看见了那位上班、下班的青年男子。“喂!嗯……”他
叫住他,他打量着他,说:“什么事?”“我、我找小跳。”阿熊算是豁出去了。
“找小跳?”那青年愣了愣,“什么意思?”“我找小跳。”阿熊重复。“找她干
什么?”那男子疑惑。“我、我,我想跟她说话。”那男子看着他,说:“你是什
么人?”阿熊说:“你见过的。”那男子低头想了一想,有些不耐烦地说:“来吧
来吧。”
他跟那男子进门。这是一个小院落,里面有两个房间,那男子指左边一个说:
“就在那儿。小跳!”门开了,小跳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是又大又亮
又漂亮。她看见他,嘻嘻地笑了。阿熊扶住快要晕倒的自己,叫:“小跳!”她瞪
着他,一动不动。那男子说:“小跳,这人是来找你的哩。”小跳嘻嘻地笑着,忽
然走近来,猛地推了他一下。阿熊猝不及防,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登时又满腹委屈。
“进去进去。”那男子又把小跳推进去了。
“你为什么找她?”那男子把阿熊扶起来,问。“我曾经在这附近街上唱歌,
你看见的。”阿熊回答。那男子说:“我常看见三个疯子一样的人在那儿唱歌,怎
么,你是其中一个?”阿熊说:“那三个人怎么会是疯子?那是艺术家!”“艺术
家? ” 那男子一愣,“艺术家都是这样的吗?不过你现在倒是另一副样子了。”
“我特意整理过的。你瞧,剪了头发、换了衣服。”阿熊说。那男子说:“那么你
为什么要找她呢?”“我不知道,说不出来,没有理由的,只是想见到她。”“我
看你是爱上她了。”那人用揶揄的口气说。“爱上她?”阿熊一愣,想自己以前爱
上的人倒确实都是独特的,一般的女孩自己看不上。“是不是呢?”“我不知道。
但我老想着她。”他这么说。
“她是我妹妹,患精神病好几年了,现在是院外治疗。”那男子终于请他到屋
子里坐下,对他说。沉吟一会,阿熊说:“你们就两个人吗?”“是啊,父母早不
在了。”“那,她是怎么生的病呢?”这个问题阿熊问得很迫切,希望得到很好的
回答,不料她哥严肃了:“我不想告诉你。”
“那,我能不能和她说话呢?”他只好转移话题。她哥看他一眼:“那要看你
的了,你问我我是不知道的。”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下午阿熊和龚丽丽一同上街去找房子。龚丽丽说:“城建路有个咨询公司,解
决的是房子方面的问题,不如去那儿问问。”阿熊骑了龚丽丽的自行车,龚丽丽坐
在后座上。他们骑到街上,阿熊说:“搂住我的腰,我要横冲直撞了。”龚丽丽笑
笑说:“别想揩我的油。”“对了,”阿熊说,“力佳给你来信了?她怎么样了?”
龚丽丽的声音随着自行车的转弯抹角而显得歪歪斜斜:“我─不─知─道─”他们
找到那个公司,付了钱,得到东郊有一批房子出租的信息。他们赶到东郊,发现这
儿都是民房。原来这儿原是一个村庄,现在划城里了。他闪东问西打听,不巧房子
都租出去了,有很多外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住在这一带。“怎么办?”“再问问,
房子总是要租到的。”最后终于从一个房东那儿得知有一个人快要搬走了,他那个
五、六平米的小间可以空出来。找到那个人,不料他要三、四天后才搬。他们就跟
说好,过四天阿熊搬过来。
“这四天怎么办呢?”阿熊无可奈何。龚丽丽挽他的手臂说:“睡我们那儿,
当然是客厅。 ” “是吗?”阿熊高兴道,“你该有多余的被子吧?”龚丽丽说:
“你自己的呢?”阿熊摊摊左手(右手推着自行车)说:“都丢单位了。”龚丽丽
嗔怪道:“你自己的东西总应该搬出来的呀。”阿熊说:“我一旦做出决定,就巴
不得逃得越来越远了。”龚丽丽说:“单位真那么可恶啊?”阿熊跨上自行车,捏
住车刹说:“我是个反单位主义者。凡是束缚人的自由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龚丽丽跳上后座说:“你以后仍得有个职业啊,等有了另一个工作,你的自由就不
保了。”阿熊黯然道:“不过那还是不一样的。原先的单位是死的,现在的人是活
的。以后我反正是打打工而已,所以单位和人都是不死不活的。不死不活,总比以
前的死的状态要好。”
阿熊就在龚丽丽这儿暂时住下。傍晚,成小艳回来对他说:“你永远住这儿都
没关系,替我们看门。”龚丽丽羞她:“不妨碍你们?”成小艳一挥手说:“有什
么呀。王建那小子,正好,阿熊,你替我挡着他点。”晚上,他们把客厅里唯一的
那张沙发摊开来。龚丽丽又找出一条毯子:“没有多余的被子,先拿两条毯子将就
着合在一起用,明天再想办法。”阿熊说:“没关系。你去睡吧。”龚丽丽看了看
表:“看样子小艳不会回来了。”阿熊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本书问:“她老不回来?”
龚丽丽笑笑,拧他鼻子:“你管得着吗?”阿熊也笑笑,看手中的书,是马尔库塞
的《单面人》,不禁问:“你怎么这样的书,不嫌深奥?”龚丽丽说:“瞧不起我?”
阿熊说:“是啊。”
龚丽丽进去了。阿熊卧在沙发床上看书。看了大约一个小时,感到脑袋昏昏沉
沉,就放下书,熄了灯,脱衣服睡觉。刚睡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龚丽丽的房间
射出台灯粉红色的光。一会儿,龚丽丽走了出来。借着里面台灯光的余亮,他看到
她穿着薄薄的睡裙。“出来干什么,不冷吗?”他起身去开灯,她坐到沙发沿上,
拉住他的手。“进来吧。”阿熊说着,拉开毯子。她钻了进去,在他的怀里簌簌发
抖。他们搂着躺了一会,他把脸凑上来,他们的嘴就合在了一起。他凭她压着他,
内心觉得茫然。对的,这是一个茫然的吻,当然不知其归宿。门缝里射出来的光正
照在他们的脸上,他看到她的脸有迷离的色彩。过了一会,她把脸移开了,躺在他
的右侧,右手侧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胸脯。他的胸膊瘦骨嶙峋,他有些不好意,就握
住她的手不让动。她不出声地笑了,说:“这是我们第几次睡在一起了?”他闭着
眼回忆说:“记不清了。”“可到现在都还没做过爱哩。”他抬眼望着黑黢黢的天
花板想,她把嘴凑到他的胸口说:“我想。”他一动不动:“那样的话,你就回自
己房间去睡。”她哼了一声说:“我就不信你不要。”说着动起手来。他捏住她的
手:“我真不想。”她颓然地缩回去,他推推她:“你回自己床上睡去吧。”沉默
了片刻,她说:“回去睡不着。”他说:“那好,我们聊聊天。”她说:“聊什么?”
他说:“这怎么知道?”她说:“力佳?”他笑笑:“不想。”她拧他鼻子:“说
谎。”他说:“我真不想聊她。”“那好,”她来了兴致说,“到我床上去睡,我
们聊个通宵。”
三天里,白天龚丽丽上班,阿熊到处打电话找工作。晚上两人胡乱聊天。成小
艳有时也拉她的男友加入。第三天,成小艳提出一起打老K,他们齐声说好,可是
阿熊不会打,于是换成打红星,可是他仍不熟。“你到底会什么呀?”成小艳好奇
似地问他。阿熊不好意思似地回答:“我真什么都不会。”龚丽丽帮他说话:“凡
是竟争性的项目他都不会,他只会一个人的。”成小艳笑:“从不跟女孩儿玩竟争
性项目?”王建插嘴:“怎么会?”成小艳打他一下说:“人家都像你,不粘着女
孩子活不下去。”“喂,”他转向阿熊好奇似地,“那个,那个事也一个人解决吗?”
龚丽丽骂她:“你又来了!”成小艳斜斜眼:“有什么呀。”“从来不跟女孩玩,
自己玩?”她再次转向阿熊认真问道。阿熊诚实作答:“跟女孩玩过,不过才一次
就觉得荒唐。以后若真憋不住了,就对着墙壁自己个儿解决。”成小艳哈哈大笑,
王建说:“你不要告诉她这个嘛。”成小艳骂:“得了你,我就知道你们会有这一
手的。我也知道你故作君子。”最后他们三个人打扑克,阿熊坐在旁边看。看了一
会,觉得无聊之极,便自个儿摊倒沙发倒头睡了。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就被吵醒了。门被敲得咚咚响。阿熊睡眼惺忪地起来开
门,见是史红军,背着个大包。他见阿熊在,有点惊讶,说:“你在啊。”揉揉眼
睛:“嗯,进来吧。”阿熊钻进毯子里面时暗暗庆幸昨晚把龚丽丽赶回去了。他跟
龚丽丽在一起往往一床睡觉,宛似一对小姐妹。大学时曾被龚丽丽系一个男生撞见,
虽然他说不要紧没关系,可以前他是在紧紧追求龚丽丽的,从此却畏而却步了。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明明,”阿熊搂着许明明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耳鬓。他并不知道自己爱不爱
她,至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他准备今晚说上无数个“我爱你”。
“我爱你,”他吻着她鬓角的黑发,“我爱你,”他抚摩着她的腰和她的颈,
“我爱你,”他吻住了她的嘴唇。他们倒在沙发上,许明明羞涩但毫不犹豫地回吻
着他。 感觉得出, 今晚是最好的时机。阿熊的吻又实在又空洞、又细致又茫然。
“我爱你。”他再次肉麻地说,紧接着,他看到自己的手开始疲倦地抚摸她的全身,
它们发疯地颤抖着,解着她的纽扣。
衣服一件件地飘落在地,宛若风中的岁月。他看见自己把头埋进了她的小巧然
而挺拨的乳房中间,他听到了她的来自天外的呼吸。然后,他的心开始扭曲,痛苦
地吼叫,他看到了他,阿熊,和她一样赤身裸体。他的脸遥远、迷茫,她却是生动
而活泼。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不要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两人肩并肩走在一条江边。“为什么?”她往
水里投了一块小小的石子。“你们家不会接受我的。”他望着水流浑浊的江面回答。
他们当然不会接受他这样一个人,他们的阶级成分不同。但,更重要的是,他也不
接受他们。“你不爱我吗?”她问。她这么问过别人吗?他搂搂她的肩:“我爱你,
但我不配。”她一噘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耸耸肩:“难道不是吗?”“其
实现在的我,只是身体到生活中来走走,灵魂却在无止息地飘荡。也许每一个人都
如此吧?”他想。
猛然,一句话从他口中脱身而出:“能带我去认识钱副市长吗?”话已说出口,
也就收不回了。所谓钱副市长是本市的一名管外贸的副市长。当然这官并不大,在
阿熊眼中只不过是一粒尘灰,但他知道他可用。
“阿熊!”许明明严肃了,脸开始泛红,“你有什么企图?”是呀,在这个时
候说这话,不合时机不说,也容易引起误会。阿熊一时有些责怪自己,怎么今天这
么粗心?“有什么企图?指什么?”阿熊明知故问。很久以来,他已学会毫无顾忌、
毫不脸红地不懂装懂、插科打诨、明知故问、蓄意欺骗。“你应该很清楚我指的是
什么。”许明明说。我当然清楚,不清楚的是你自己。阿熊看着许明明漆黑的眸子:
“我不清楚。”“我没法带你去认识什么人。”许明明眼望着天空。“我从来不跟
那些官场上的人交往。”这个前市长的孙女、现任文化局局长的独生女儿说、年轻
的女教师说,同时斜眼瞥他一下。阿熊搂她的肩,被她甩开了。他说:“明明,我
只要你打一个电话。”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利泰”大饭店终于开张。这是阿熊投资数百万人民币,同时由朱曼丽等人参
股开起来的一家豪华酒店。阿熊从此名正言顺地当上了一名董事长兼总经理。饭店
开张的剪彩仪式,阿熊通过朱曼丽的力量,请到了市里一位重要领导钱同志,和区
里公安局的一位重要领导同志金同志。钱同志代表全市人民发表热情洋溢的谈话,
他说: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利泰大饭店的开张,是本市的一件大事,不,利泰大饭店的开张,是本市的一
件大大事。我在这里代表有关领导、有关人民,表示热烈的祝贺!
为繁荣社会,发展经济,利泰大饭店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黄先生,作了很大努力,
并作出了一定的贡献,所以,在这里,我代表有关领导表示亲切的慰问!代表
有关
人民表示热烈祝贺!
改革开放以来……囗囗囗囗囗囗(约去3,851字)
最后,我祝利泰大饭店年年得利、岁岁康泰!
公关部经理袁商听了报告,附耳问老总:“老总,给了他不少钱吧?”老总严
肃道:“钱同志是不受贿的。”同时却阴冷地一笑:“我把朱曼丽给了他一星期。”
“那,金同志呢?”袁商神秘兮兮地。老总浅浅一笑:“接下去的一星期,朱曼丽
归他。”“天!”袁商翻白眼,“那还用得着叫我来当公关部经理?”
“没想到报名的人会这么多。”朱曼丽翻看一大堆男人半身二寸照片。“这帮
人, 毫无疑问是我以前所说的‘城市的华丽垃圾’ 。”阿熊感觉恶心地说着,把
“礼仪先生报名登记表”翻得“哗哗”响。“报名的足足有370个之多,我们只
录取20个,怎么个遴选法?”“我定三个标准,”阿熊点上一支烟,给朱曼丽一
支,给自己点上,“1、性感的;2、色迷迷的;3、见钱眼开的。”“今年国庆
刚好有三天假期,就在这三天考核,”阿熊说,“第一天初选,由公关部经理、业
务部经理两人负责;第二天二选,由副总经理朱曼丽负责;第三天终选,由董事长
兼总经理我张某负责。”
“身高180,体重200,很好。哟,肌肉这么发达,很好很好,喜欢女人
吗?”公关部经理袁商正在考一个铁塔似的大汉。“女人?当然喜欢。”汉子乐呵
呵地回答。“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袁商盘问。“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什么
样的女人你都可以与她上床?”“都行,只要是白干的。”“老女人呢?”“什么,
嗯,哦,没问题。”“性欲极其旺盛的寡妇呢?”“碰到这类人那太好了!”袁商
笑起来:“好,好,初试通过,相信你最终会被录取的。”
“什么? 不随便跟女人玩? ”业务部经理、阿熊的老搭挡魏金龙勃然大怒,
“那你来报什么名?”“不是招礼仪先生吗?这跟我跟不跟女人玩有什么关系?”
被考查的白面男子嘟哝。 “要是有女人向你投怀送抱你要不要? ”“白给玩?”
“白给,而且可能倒贴你钱。”“那当然要啦,白痴才不要呢!”“好了好了,初
试算通过。”“什么,就这么算初试?”“怎么?想让我出难题给你?你很历害是
吗?那我问你,叶卡特琳娜二世最喜欢哪种男人?不知道?还要不要再试?嗤,明
天来二试!”“那,到底……”“行了行了,去吧。哦不,等一下,假如有很丑陋
的女人追你,你要不要?”“丑女人?不不不,我的要求很高的。”“要是她不仅
跟你玩玩,还给你钱呢?”“这个……”“到底行不行?”“这个,可以试试。”
“好了,明天再来吧。不过我担心你过不了二试。”
“初试一关太松,要求不严,一下通过200个!”朱曼丽指责袁商魏金龙。
阿熊拍拍朱曼丽的背说:“这要紧什么?你二试严格就是了。”“二试一关,要有
你们三个合作。”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就在前年的时候,阿熊忽然给李寒雨寄来了一封信。信好像是从海南某一个岛
上发出的,走了整整半年到达他的手中。那时候,李寒雨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告
别四年相处的大学,上火车了。可就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跑出来,说有
你的信。李寒雨拆开一看,立即就欢呼起来。从那时起,他跟阿熊之间的合作就开
始了。半年之后,他们拟定“破碎主义”为他们的诗歌旗号。但那么长的一段相互
合作的时期里,他们其实并未见过面。他始终在各地乱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始终
只是一个红色的牛仔包陪他走天涯。根据他的一封信,李寒雨推知他的包里有酒、
有《神曲》和《牛津英汉大辞典》。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但现在他终于要在首
都定居一段日子。”李寒雨对慕名而来的B大校园诗人说。这其中就有一个后来在
阿熊的指导下建立“正义诗派”的刘正义。
阿熊来去无踪,你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你也不知道他会去向哪里。他除了伏在
他的小黑屋里拚命写作就是伏在他的小黑屋里思考如何写作,如何把诗歌搬到现实,
如何让天空的云朵在大地上飘荡。小屋是李寒雨给阿熊租的,他没告诉他房租之类
的事儿,因为他知道他从不关心这些的。阿熊刚来B市东郊的这间小屋,就着手布
置,“我要把墙壁全部涂成黑色。”李寒雨说这样做房东恐怕不会答应,阿熊就同
房东去交涉。结果他挨了一顿骂,气鼓鼓回来说:“买墙纸,把墙纸涂成黑色。我
就是要让它暗无天日,谁阻止得了我?”
“我们必须利用现在诗歌繁荣的有利时机,在群众中扩大影响。”他说。“那
些在世界的表面上打滚的人,是我们教育的对象。我们要把大众教育成人民,要把
敌人教育成朋友,要把朋友教育成战友、同志和爱人。”他说。“诗歌精神必胜!”
他喊道。在无数个傍晚,面对挤满小屋的慕名而来的人,他总是侃侃而谈。在那些
时候,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坚定,他的长发随着他的手势挥动。“《悲歌与战歌》是
一部大诗,”他对B大文学社秘书长林书云说,“是我对一个时代的总结与对另一
个时代的预测性史诗。”他把正在创作的长诗讲解给林书云听。林书云本来只写些
抒情的短小散文或者不写,但那时以后就成为阿熊的热烈追随者并开始写起诗歌。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林书云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激烈的诗歌,或长或短,里面折射出
阿熊长诗《悲歌与战歌》的反光。
时代仿佛在一夜之间起了变化。世易时移,往昔随风而散。处在狂热写作状态
中的阿熊到最后一刻才感觉到它们的变化,他伤感地写道:“这个世界/仿佛不要
诗歌/你将把它一脚踢开/然后踢自己。但它会不会因后悔而踢自己还不知道,他
被别人一脚踢开的命运却已来到眼前。阿熊看到,在一段时期纷纷建立的诗社、文
学社、诗歌刊物先后消失,几乎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开始他
还依然镇静。周围的人当时只剩下三个了:林书云、刘正义、以及李寒雨。“要相
信,保有诗歌精神才能照亮世界,只有诗歌才能放射出诗歌精神之光。”
林书云在这关键时刻表现出她作为一名女诗人的优秀品质。她说:“无论多么
穷,多么苦,我们也不能放弃诗歌。”同时,她骨子里的为爱情献身的精神开始发
光,照亮灰暗的诗人和诗歌。那个时候,林书云已经是B大的一名助教。可以这么
说,是她维持着寒子的诗歌生涯。“但让你供养我,我很感不安。”阿熊有次歉疚
地对她说。对的,主要是林书云在照顾着无业游民阿熊。林书云忙去捂他的嘴。
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说:“谢谢你。”林书云说:“你这样说,说明你
根本不重视我。”阿熊叹了口气说:“你是我的同志,我的战友,我们不能把这种
纯洁的关系破坏掉。”
刘正义跑来说:“完了,我们的《战斗》诗刊恐怕办不下去了!”阿熊终于跳
了起来:“怎么回事?”李寒雨说:“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的是没人来买,纸张
贵,印刷费又提价了。”阿熊说:“我国面临民族危机的时候,诗歌曾经承担它本
承担的责任。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却有两重危机:一个是信仰危机,一个是诗歌本
身的危机。所以诗歌在我们身上,应该负有双重使命——拯救自身、教育大众!”
“可是在这样的时候,诗歌真的能起教育作用吗?”刘正义说。阿熊说:“首先要
让他们听和看,然后在他们欣赏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纠正他们的想法。”“可是他
们不会来看诗歌呀!他们连戏剧电影都懒得看了,就躲在家里看电视。”林书云忧
郁地蹙着眉。“正因为这样,”阿熊却斩钉截铁,“我们才必须,走上街头!”
第四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人都是怕冷的,寒风一吹,他们更只能缩在屋子里了。从早到晚,阿熊都坐在
图书馆旁边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对着四周的景象发呆。阳光和风嬉弄着他:它们或
冷或热的笑声折磨得他更加孤独。
“小跳,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啊。”他望着苍茫的天空自言自语。“小跳,我
能跟你说说话吗?”他使劲跺着脚驱赶寒冷。“爱情是一条温暖的被子。”他双手
笼在袖管里,悲哀地胡思乱想。
头发又长起来了,胡子也开始在脸上蕃衍。整整半个冬天,他没有出去唱歌。
最后寒假到了,同学们纷纷回家,李础和吴桂林也回去过年了,他无处可回,就留
在学校里,因为同宿舍的人都回去了,他也就住回校园。天天在风光独秀的校园里
独自想着小跳。年底,每个人都为新年这个客人的到来做准备。春节是个腹便便的
家伙,他的肥硕总能勾起每一个人的食欲。阿熊饥肠辘辘地站在楼顶,看嘴上油光
光的人们,辛酸地想着过年的小跳。
“我要写一首歌。”他自言自语,拿起一支园珠笔笑,在布满了尘灰的木凳上
伏下身。“好久不写了。”他对自己说。“写什么呢?”写小跳,写她用又大又亮
洋溢着仇恨与蔑视的眼睛盯着世界,那个“盯”里寒光闪闪;写她出其不意地把他
推到在地,像推一只肮脏的狗,那个“推”字充满力量;写她轻轻的笑,笑声像一
阵寒冬的小雨,又抒情又可怕。
“小跳!”他念叨着这个会飞的名字,差不多是要哭了。“小跳!”他猛在喊
了一声,像是不小心踩着了埋在地下的恨,它顿时就炸了。
“老叫我干吗?”忽然有一个身影倚在他宿舍楼的门口,回答他。多么美妙啊,
阿熊是个相信奇迹的人。“你知道我在喊你?”他跳起来。门口的女孩笑了,手指
指窗外:“瞧,下雪了。”下雪了,洁白一片接一片,可天在渐渐地暗下来。“天
也暗下来了。”他走到窗前,她也走进来,走到了窗前。
“白和黑是一块儿来的。”她说,“我和黑白是一块儿来的。”“你冷吗?”
阿熊打着寒颤问她。“冷。”她说。阿熊忙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呢?”她问。“你是怎么来这儿的?”他问。“你是一直住
这儿的吗?”她问。“你知道我吗?”他问。“为什么要找我?”她问。“你来这
儿干吗?”他问。她终于笑了,这会儿的笑可一点也不像从前的。
“我知道你叫阿熊。”她看着他,目光闪闪有神。谁说她是有精神病的?“那,
你……”“小跳呀。”她又笑了,很灿烂,笑得多么动人啊。“让我看看你最近写
的歌。”她坐到他的床沿上,从枕席底下抽出一叠纸,可刚要看,却忽然跳起来:
“要回去了。”阿熊立却黯然了:“要回去了?”小跳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越
来越没有神采。她说:“一定得回去的。”说完,向着门口一跳,又一闪,就不见
了。
阿熊冲出去一看,人迹全无,唯有她带来的的雪花在暗亮的夜空漫天地飘。而
此刻,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在鼓声中,他有了一首歌的旋律。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阿熊又埋头睡觉,睡了一会,迷迷糊糊听到龚丽丽说了句什么,然后门就砰地
一声。他随即翻身起来,看到桌上放着一副大饼油条和一张纸条:“别忘了去看房
子。”他把大饼油条吃了,起身就要出去,成小艳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头发蓬蓬乱
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阿熊回身说:“梦游哪?”成小艳笑道:“是啊,梦中来
和你相会。”阿熊冲她的房间呶呶嘴,成小艳不屑:“这小子,半夜给我赶出去了。”
过来把阿熊放在门把上的手推开。阿熊看着她眼睛笑道:“居心不良?”成小艳斜
斜眼:“对。”他一把拥住她,她把手伸进他的衣服。他吸一口凉气道:“好凉。”
放开她说:“很不错,又性感又热烈。”她把他推到沙发旁:“今天没人来干扰的。”
他笑笑。他们互相脱了衣服,钻到毯子里面,暖和片刻,成小艳张开怀抱,让阿熊
捣鼓。丁飞活动了一会,觉得无聊和空虚。成小艳嘟哝一声,管自己忙起来,随着
高潮的逐渐逼近,她的脸因兴奋而显出狰狞,嘴里急促地喊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阿熊茫然地看着她越来越扭曲的脸,喉咙口一声咕噜,下面登时软了。成小艳愣了
愣,骂道:“你真没劲。”阿熊抱歉:“对不起。”她恨道:“别以为我喜欢你。”
阿熊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想玩玩新鲜的。”他站起来,突然感到全身
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接着身体竟然一片、一片地裂开来,血流如注,疼痛异常。
他低沉而有力地吼着呻吟了一声,复又倒在床上。成小艳一把推开他,起来穿衣服。
张x咏躺了一会, 也起来。两人闷闷地坐了一会,成小艳突然喊:“滚吧你!”他
看着她,感觉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街上恶浊的空气、飞扬的尘灰、喧闹的市声差点把阿熊撞倒。他掏出他的破旧
电子表,一看是十点钟,就到东郊去,换了三辆公共汽车,上车、下车,挤得大汗
淋漓。找到房东,再找到那个要搬走的家伙,不料那家伙说还要过些日子才搬,丁
飞气得直翻白眼。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周围穿插来往,行如枯木、或奔如被食肉人追
赶的野兽。趾高气扬的轿车“杀杀”地掠过,步履蹒跚的公郊车吃力地吭哧着向前。
一群穿戴怪诞的青年怪叫着随着摩托车呼呼地在街路中间回旋,两个穿着皮裙露着
大腿的女郎各叼着一根烟站在路口,衣衫褴褛的乞丐一个接一个地爬过。阿熊感到
目眩,一阵遥远的陌生感涌上来。“这是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
事?”胃里一阵难过,赶忙止步,集中精力排除那种想吐的感觉。走着、走着,脚
步放慢下来,干什么去呢?到哪儿去呢?这么想着,身体已不知不觉拐弯。又走了
一阵子,来到了一家百货大厦。
“阿熊!”一个男高音刮耳而来。“唐有发?”阿熊应声过去。唐有发站在音
响柜台后面。 “怎么样?”他打量着阿熊。“没怎么样。”阿熊x说。唐有发给他
点上一支烟:“这年头,是人人争着去发财呀。你有什么发财的门路?”阿熊惭愧:
“我哪有什么门路。对了,你怎么在这儿站起柜台来了?”“我把这个柜台承包下
来了。”唐有发笑笑,“发财嘛。”“瞧你,”他指指阿熊的衣服又说,“还穿这
样的衣服,一点派都没有。你看我,皮尔.卡丹,金利来,锷鱼,全是名牌。”阿
熊苦笑笑迎合他:“是该换了。真嫉妒你啊。”“哟,张京京。”他把一位刚刚走
过来的女孩子介绍给阿熊,“阿熊”,阿熊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握,阿熊说:“京
京,很好的名字。”唐有发从柜台后出来,搂住张京京的肩说:“京京怎么样?”
阿熊看着张京京的眼睛说:“逃不掉了?”唐有发说:“逃得了吗?她是插翅难逃。”
张京京笑道:“别高兴得太早。”唐有发把柜台里的事托付给手下,三人出楼。唐
有发说:“午饭不如到鸿运酒家去,叫杜预这家伙放点血。”阿熊说:“我还有事
呢。”唐有发推他一下:“什么事呀,跟我走才是正儿八经的事。”他们坐上唐有
发的摩托车。阿熊不放心:“带两个人行吗你?”“怕什么呀。”唐有发打个响指,
戴上头盔,张京京搂住唐有发的腰,阿熊搂住张京京的,一溜烟到杜预开的酒楼去。
阿熊和唐有发、杜预当年是同学。杜预去年辞职以后投标得胜,成为鸿运酒家
的总经理。到鸿运酒家门口,三人刚要进去,却被门口制服笔挺的保安人员拦住了。
那人满脸疙瘩,孔武威猛,喝:“本酒家衣服不高贵、整齐者免进。”三人低头检
看自己的衣着,张京京说:“阿熊,恐怕是你的缘故。”阿熊看他们两人一个是西
装革履,满面油光;一个是雍容华贵,珠饰闪亮,再看自己,就知道是说自己了。
“怎么办?”唐有发打量着阿熊的全身说。阿熊不悦:“叫杜预出来就行了。”一
边就扯开嗓子喊:“杜预!杜预!”那看门的家伙说:“认识我们老总?”“杜预!”
这会唐有发也喊起来了。
“怎么回事,谁呀。”杜预出来了,一副青年企业家的派头。“是我朋友。”
他对看门的说,又转身张开怀抱,做出拥抱的姿势,“好久不见!”四人入内,杜
预说:“在这儿用餐?谁请?”唐有发说:“你请。”杜预笑笑:“随便。”唐有
发和张京京凑在一起商量点什么菜。“坐呀,”杜预说着,坐到阿熊身边,“阿熊,
现在怎么样?”阿熊说:“你瞧我,不是老样子吗?”“来,给他们菜谱,”杜预
招呼女招待。“随便点呵。”他对唐有发张京京说。“现在做什么?”他头一歪问
阿熊。阿熊说:“刚辞了职。”杜预眼睛一亮:“是吗,像我一样?是不是有好的
门路了?做生意吗?”“没什么门路。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哩。”“怎么?那
怎么就辞职了?”“我只是不想受束缚。”“这些菜怎么样?”唐有发把菜单递给
他们看,“红烧鲫鱼、鲜河蟹、炖山鸡……稀里哗啦一大桌,心痛不心痛?”杜预
瞥了一眼说:“心痛什么呀。”喊小姐准备。“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他转身又对
阿熊说。阿熊不好意思地说:“什么打算都没有。”“不想发财,也没想追女朋友?”
唐有发说。“我真什么想法都没有。”“稀奇。”唐有发和张京京两个人一齐笑。
等了一会,浓妆艳抹的小姐们慢慢地把一盘盘菜端了上来。“哇,热气腾腾,
色香味美!”唐有发发出赞叹,“大家动手!”碗匙叮当响起,阿熊忽然站起来说:
“我还有事,不吃了。”杜预说:“这什么意思?”阿熊脸无表情说:“真不想吃
了。”说着走向门口。唐有发追出来:“为刚才的话生气了?”阿熊摇摇头,把手
里的香烟扔进旁边的痰盂:“值得吗?”快步走了出去。回头看看守门的那个家伙、
豪华的门面,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电话拨通了。“呵,你是钱伯伯啊,我是小明呀……我找钱伯伯。”许明明冲
电话筒说话,眼睛却鄙夷地看着阿熊。“呵,钱伯伯……对,我是小明……是这样
的,我有个朋友,他要我请你……请你吃饭……是啊……不过,他是我朋友嘛!钱
伯伯,答应我一次,去嘛,好不好……丽都大酒家三楼雅座,明晚七点……我?我
也会去的……你答应了?太好了。那明天见呵。再见。”“好了,你满意了吧?”
她搁了电话。“那,你明天去不去?”他问。“当然去啦,不然,你请了也白请!
真是。”
丽都大酒家是目前B市最为豪华的酒家之一。三楼的小型餐厅,是豪华中的豪
华。钱副市长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漆黑,面色红润,油光闪亮。许明明把他引进
微型餐厅。
“钱市长!”阿熊和高小军热情迎上去。“你们?”钱副市长疑惑地打量他们。
两个各自掏出名片,分别为:B市先锋贸易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阿熊;副董事长兼
副总经理高小军。“先锋贸易公司?新办的,广告做得挺火。年轻人,有闯劲啊。”
钱副市长说,“你们,请我有什么事?”“也没什么事,明明说钱伯伯很关心年轻
人创业的,所以特意想认识您。同时,表示一下我们年轻人对您关心下一代成长的
敬意和谢意。”“喝点什么?”高小军问。“随便吧。”钱副市长说。许明明说:
“高小军,给钱伯伯法国葡萄酒。”笑吟吟浓妆艳抹的小姐们早已侍立四周。“钱
市长,这是我们定的菜单,您指示指示。”高小军把菜单递给钱副市长。菜单写着
红烧野狼肉、清炖穿山甲、烤四脚蛇、基围虾、大闸蟹等等山珍海味。“穿山甲、
大闸蟹还是活的,现杀现做。”高小军说。钱副市长看了看,面略有喜色,沉吟一
会,严肃地说:“不要这么奢侈嘛。”阿熊看一眼许明明,说:“不奢侈,一点也
不算奢侈。”钱副市长说:“还是简单吧。”阿熊笑笑不答,吩咐女侍:“让做起
来吧。”“钱市长,先喝几口淡酒吧。”高小军给他倒酒。大家落座,许明明坐在
钱副市长旁边,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阿熊拿出折叠式移动电话:“莉莉吗?还没出
发?……哦好的,快点!”
茹莉莉是他在不经意之间认识的的。两个星期前的一天他在一个普通饭店吃饭,
发现一个女招待特别妖媚,且能言善道,还懂点幽默,不像一个女招待,便有心用
之。“你坐下。”等她端菜过来,阿熊就邀请她。“不行的,”她的,“老板不允
许的。”“没关系,老板!”老板应声过来,阿熊扔过去几张钞票说:“我请这位
小姐吃一顿饭,可以吗?”老板接了钱,做出不卑不亢的样子说:“可以。”然后
阿熊就跟这位小姐一起吃饭,得知她叫茹莉莉,商学院的实习生。“怎么实习到这
儿来了?”阿熊问。“商业部门,我都想见识见识。”茹莉莉说。阿熊说:“那么,
快毕业了?”茹莉莉点点头。阿熊说:“到我公司去,怎么样?我们公司现在只有
两个人,所以你一进去就是好几个经理。”其时他们正在做一批摩托车生意,准备
从上海一个摩托车制造厂进货,曾派高小军去洽谈,却未能达成完满协议。“那么,
你觉得有前途吗?”她问。“当然,你很快就会成长。”“那好,我马上转到你们
公司实习,看两个星期。”茹莉莉跟阿熊到上海后,充分发挥了她的女性魅力,把
艰巨的谈判任务谈得一点也不艰巨。这笔生意做成后,阿熊给了一大笔奖金,她也
决定毕业后留下来。
开始上菜了, 高小军殷勤地给钱副市长倒酒夹菜。 这次的酒是轩尼诗XO。
“你们先锋贸易公司,都做些什么生意?”钱副市长一边喝酒,一边亲切地问。苏
明理汇报工作似地说:“最早做的是黑白微型电视机,后又做了批摩托车生意,目
前正在做一笔建筑材料。”钱副市长频频点头,表示赞赏。“明明,吃这个。”他
把一只基围虾送到许明明眼前。许明明说:“钱伯伯,我自己来。”阿熊再次拨电
话:“莉莉?已经在门口了?”
茹莉莉进来,阿熊注意到钱副市长眼睛一亮,忙站起来介绍:“这是钱市长。
这是茹莉莉,我们公司的业务经理。”“钱市长?啊太荣幸了。”茹莉莉夸张地说。
今天她穿了一件无袖葱绿软缎旗袍,妆化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学生的影子。和煦
的风吹拂着落地窗帘,悦耳的音乐掩盖着饕餮之声,茹莉莉动人的魅力笼罩着钱副
市长。在醉人的氛围中,他渐渐放下了架子。而一瓶最后上桌的路易十六,最终使
他平易近人了。撤去宴席后,钱副市长抹抹油亮的嘴巴,瞟瞟茹莉莉:“你们公司,
真是人才济济啊。”茹莉莉娇笑一声:“您市长才是真正的人才。”高小军递一支
烟过去:“钱市长,您抽烟。”钱副市长一看牌子:“熊猫?”“对,钱市长,我
们公司有几箱罐装熊猫牌香烟,明天我叫人给你扛两箱去。”阿熊说。钱副市长摆
摆手:“这怎么成,不行不行。”高小军说:“钱市长,您这么说就见外了。”钱
副市长说:“不行,你们送我,这不是贿赂吗?”阿熊朝许明明看一眼,表示求助。
许明明瞪他一眼,说:“钱伯伯,我朋友的东西,谈不得贿赂的。”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基本合格,不过,”朱曼丽从摇椅上站起来,又坐下,并把摇椅支溜溜乱转。
内间房里袁高一听这声音,掀门帘出来。
“哟,这位先生好帅呵!”袁商用假嗓嗲声嗲气地说着,上前把胳膊靠在正在
接受朱曼丽二试的那名男子肩上。那名男子露出厌恶的表情,把袁商的手甩开。袁
商不气馁地再次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那男子发怒道:“你是同性恋是不
是?”袁商软声细语:“呀,这位先生,可必发脾气呢?”说着竟去摸他的大腿。
那男子跳开,对朱曼丽说:“你们这儿这么都是这号人?”袁商故作愕然:“先生,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那男子道:“昨天?昨天说什么了?”朱曼丽忍不住地插
话:“你不愿意是吗?不愿意现在就走开。”那男子说:“我讨厌跟男人亲热。”
“男人和女人一样是人嘛。”朱曼丽嫣然一笑,扬扬眉说:“为什么一定是男跟男、
女跟女?没有道理嘛。”“你的意思是,你们酒家的男公关是……”“明白了?”
“有点明白,但我不行,我看见男人就想吐。算了算了,我不合格。”那男子又羞
又恼地退出去了。
“娘的,这一关一下子淘汰100多。中国男人咋这么胆小、不见世面?”朱
曼丽放眼全国地对阿熊说。“应该放松点要求了,要不,连20个都招不齐都有可
能。”阿熊说。这时他们都已从里间出来。朱曼丽说:“你要我怎么个放松法?”
“不一定非要他们个个都会接待男人嘛。不是同性恋,如果他是异性恋狂,这不是
也挺好吗?光让他去招待女顾客好了。另外,有些人现在还对同性恋不感兴趣,甚
至觉得恶心,但我们应该挑起担子,加以培养嘛。对那些有潜力的人,我们应该挖
掘他的潜力,并让他成长起来。”
“好了好了,18个就18个。”阿熊吩咐公关经理袁商,“通知他们明天可
以上班。”“不搞三试了?”“还搞什么呀,18个人。”阿熊说,“对了,应列
一份工作岗位责任守则,这个由我起草。”说罢,他铺开纸,写起来:
礼仪先生工作守则
1、政治要求: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拥护改革开放。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
爱劳动。
2、工作要求:按时上下班,主动加班;衣冠整洁,举止文雅,态度友好,保
持永远的微笑,把最美的形象交给顾客;讲求文明礼貌,尽可能满足顾客一切要求,
把最好的服务用之于顾客。
3、生活要求:平时严格要求自己,不乱搞男女关系,来余时间多切磋迎合顾
客之道。
“这是改革开放中出现的新事物,你们脑子开窍一点好不好?面对新生事物,
我们应该怎么办?大胆大胆再大胆!畏畏缩缩成得了事吗?”阿熊做广大员工的思
想工作。
“那、 那, 必须有后台才行呀。”有人担心。“嗤!”副总朱曼丽饥笑道,
“这个用得着你操心?张老板会不知道在中国一切都是要靠关系的?在中国,什么
法律、道德、纪律、守则,在关系面前统统完蛋!关系如何畅通无阻?一要有权二
要有钱三要有色相。这三者,只要具备一个条件,就可以获得另外两个。一旦三个
获得,结果不言自明!”朱曼丽看了一眼大家,终于坐下。阿熊接下去说:“这话
说得对。但还有些不足。要牢牢记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而且我认为,
不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道德、守则等面前也要人人平等。当然,”他叹了一口
气,“在中国,具体问题可以具体分析,但总之,”他站起来,手用力往下一挥,
“我们要行得正,站得直。”“特别是,”阿熊喝一口水,继续发言:“我们利泰
大酒家,作为深受市领导重视的新型企业,更应该为本市扬出一张响亮的牌子,我
们应该弃旧风、扬新风,应该同各种不正之风作斗争、应该杜绝各种关系风、吃喝
风、官僚风、裙带风,应该……”他顿了顿,咳嗽一下。朱曼丽忙把手中他的讲稿
递过去,他瞥一眼讲稿,继续讲话,“多我不说了。总之,作为市委重点扶植的未
来的先进单位,我们大酒家有必要……”“有必要……算了,散会!”
“鬼养的,看样子以后有必要每星期集会一次,进行必要的思想教育。”陈德
模擦擦汗水,瞅着会议室,“尤其对各员工的素质,应该化大力气来抓。”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那时李寒雨开始找活干。自辞去电影公司的工作以后,他就一直是个无业游民。
在前一两个年头还有些稿费,但后来越来越少,渐至于无。许多刊物都闭了,没闭
的也不再发表诗歌。有一家纯文学刊物,后改为娱乐性杂志,曾向他约稿,要他写
些文人趣闻,秘闻更好,稿酬从优。他向阿熊请示,遭到严辞批评。阿熊说:“我
们诗人再穷,也决不能媚俗!”李寒雨偷偷抱怨:“你活得下去,我却活不下去了。”
“可是在诗歌繁荣的年代,诗歌真的起到了什么作用吗?”李寒雨有一次这么
对阿熊说。这个问题一直包围着他。阿熊说:“在这方面,我有严重的不足。我在
过去给你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确,我们应该采取直接的行动。但结果这么多年来我
一直忙于两部长诗的写作,而没有……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在时间上当初预料准确的话,你在完成《悲歌与战歌》后应该行动起来了,
对吗?”李寒雨说。阿熊说:“是啊,在此同时,我也已完成《战斗》一百首,弹
药充足,装备精良啊。”
阿熊所说的行动,有两层含义:一是走上街头,走到工厂,走到田间,走到居
民区,走到村庄去朗诵;一是按照诗中所写去做。“现在行动还来得及。”陆宝意
用力一挥手。真的要行动吗?行动真的有什么用吗?但李寒雨不敢说出他的疑惑。
他想疑惑的产生在于自己的不足。在往后的岁月,他看到林书云的英勇行为时,更
加感到了自己的软弱与贫乏。
林书云第一次出现在寒子眼前的时候,大伙都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女诗人。”
其实她那时还没有写诗。那时她是作为B大学的文学社秘书长来到他们中间的。她
要整理阿熊的一篇谈话录发在他们的刊物上。她有一个外号,叫青蛇。这外号是李
寒雨给她取的,因为她举手投足都是柔柔软软的,给人一条蛇的感觉,李寒雨后来
知道她内心其实很厉害的,也像一条蛇。
青蛇自从第一次来找阿熊以后,就跟他们常来常往了。那时大伙都感觉到青蛇
爱上了阿熊, 并且觉得阿熊也会爱上她的。 青蛇这个女孩,有很多很多的好习惯
(当然,在别人眼里那是坏习惯),比如,她看见树就要去爬;比如,她身边时时
带一把锋利的藏刀;比如,……很多很多。最重要的,在紧要关头,她会做出令阿
熊惊讶的事来。
有次她帮阿熊整理《悲歌》,肚子饿了,却发现身上没带钱,阿熊吞了口空气
说:“午饭就算了,我是饿惯了的。”“那不行,有我在,不能让你饿肚子。”青
蛇说着,拉着阿熊出了门。走到街上,她说:“你就站在这里,看我行动,一旦有
情况,先回家等我。”阿熊说:“你要搞个好句出来?”青蛇诡秘一笑:“不仅仅
是一个好句,你会看到一首好诗写在大街上。”阿熊就坐在街边一家单位的石阶上,
点了一支烟看着青蛇的背景灵便地跃动。忽然,他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干什么?”
接着就看到青蛇向前紧跑,有三两个人从一家店里追出来,看了看,又不追了,骂
骂咧咧地回去了。阿熊眼前一亮想:“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赶紧奔回小屋,青蛇
已笑嘻嘻地举着两个热腾腾的黄油面包站在门口了。“我抢了两个面包就跑。”
三、随意乱点:阿熊时代
“嗨,你好。”阿熊拨通了龚丽丽的电话,“我逃出来了。”“真的走了这一
步?”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嚷。阿熊说:“暂时没有地方去,中饭我请你。”龚丽
丽说:“得了吧你,到我那儿去,我马上赶回去。”
阿熊站在路口,等151路公共汽车。站牌下挤满了等车的人,一个老头子不
时咳嗽,两个年轻女郎厌恶地捂着鼻子。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来,各种各样的都有。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151路终于蠕动着爬过来了。大伙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像
战争时期抢救济粮。阿熊刚被推上车,车门“卡”地关了,他的牛仔包与几个力气
不济者一起卡在了外面。
到底站下了车,在尘灰飞扬之中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龚丽丽单位的宿舍区。
那是几幢灰不溜秋的公寓楼。来到3号楼梯口,龚丽丽已等在那儿了。
洪志刚跑到公用电话亭, 给吴绮打了个传呼。 她很久才回过来。洪志刚说:
“晚上有事吗?到我这儿来?”她在那边说:“我不想到你那儿去。”“可是,我
也不能到你那儿呀。”她和她爸妈住一道,洪志刚可不敢去。“那就不见嘛。”她
倒干脆。洪志刚心里一冷:“……”吴绮说:“你想说什么?”洪志刚叹口气说:
“我想见你。”她在那边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我想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好吗?”
“什么?!”洪志刚立即敏感地想到了另外一个男孩,她曾对他说过他在追她。
那是一个电视节目的编导。他曾问你会被她追上吗?她当时笑笑说那要看你的表现
了。
“是不是他?”洪志刚忙问。“谁?”“那个编导。”“不,你不要误会。不
是他。”“那是谁?”洪志刚有些紧张,又有些恐慌,我没想到事情真的临头了。
“一个香港老板,我可能会跟他。”“因为钱?”“……”
王强打开电脑,换到D盘,按CD─JZGL(家政管理的汉语拼音缩写),
屏幕上慢慢地出现了一只飞翔着的蜜蜂,它从屏幕右边振翅飞翔,飞到屏幕中间。
它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张圆形的的餐桌,然后餐桌上出现了碗、碟、汤匙之类的
用品,接着,在桌子的周围,出现了椅子、柜子、墙壁、墙上的年画等等,一个家
显现出来了。这时,王强按下CW两键,屏幕上显示出一份“菜单”,列着一个三
口之家的小家庭正常日常开支为多少,一个四口之家的小家庭的正常日常开支为多
少;什么菜什么价格、什么用具什么价格,等等等等的表格。按了ESC键后,王
强再按LS(人事),显示出的是如何处理家庭人事关系等诸问题;最后又按下S
HWL(社会网络)键,一张复杂的网络状表格便出现眼前。
“怎么样?”史月儿掀掀近视眼镜,高兴地看着王强。“行。”王强站起来,
说,“不过还不知道投放市场之后销量会不会好。”“这是你的事喽。”史月儿在
王强坐过的位置上坐下,又摆弄起电脑来。
王强跟史月儿的合作方式是:史月儿负责软件的开发,王强负责市场调研、销
售和推广。合作的开始是偶然的。王强在史月儿单位附近的一家电脑营业部做销售,
那次,她单位要10台电脑,派她来接洽。她那书呆子的可爱模样,以及Z大机算
机系硕士研究生的学历,立时叫王强萌生一个经营比硬件妙得多的生意的主意:开
发软件,然后投向市场。当天傍晚王强就把她请到了“蓝月亮酒巴”。“开发软件?
哪方面的?”史月儿听王强说了他的主张之后思路立即就来到了自己的专业上。王
强呷了一口维多利亚生啤说:“什么能赚钱就开发什么。”“什么能赚钱就开发什
么?”她似乎有些惊讶。王强忙引导性地说:“当然是什么能赚钱就开发什么,否
则一切都是扯谈,你说对不对?科技的发展难道不是为多赚钱?”“这个,你也想
得太简单了吧?”她不同意地说。王强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
我们一同赚钱。你不需要钱吗?”“当然需要,只是没想到这么来挣钱。”她沉吟
起来。在柔和的灯光下,她显得沉静而美丽。圆形黑框的近视眼镜衬出她一脸的天
真。“你真漂亮。”王强看着她,眼睛不自主地闪闪发亮。“你说什么?”她抬头
问,随即好象明白了似的,羞红了脸,又低下头去。王强把一块意大利甜饼递给她:
“据我的了解,现在电脑差不多已进入到这个城市的多数家庭,对于夫妻双方都要
上班的工薪阶层来说,如果能让电脑来管理家政,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创举。”
程序开发出来之后,接下去一步自然是销售。但怎么销售?必须先打出广告去。
电视台的广告王强做不起,电台恐怕收益不大,还是在报纸上做。这个城市的居民
阅读最多的《城市晚报》,当然就在这个报纸上做。王强找到《城市晚报》广告部,
了解广告价目。本来王强想在第四版上开个半版,但这样所需的价格黑白5万,套
红6万,连想都不敢想了。但第五至第八版的费用也要4万(黑白)和5万(套红),
半版是做不成了,就拿了张价目表回去找史月儿商量。史月儿说:“钱投进去,可
一定要保证收回来。”王强说:“收是一定能收回来的,只是,做不做得成我还要
跟你商量。我现在手头全部的积蓄不到2千块,我想,我们做广告,半个版面不行,
1/4个版面也不行,那至少也要做它个1/6个版面。你瞧,这还需多少钱?”
史月儿接过价目表说:“1/6个版面,黑白也需要1万元呀。”王强说:“你看
看,我们两个人,还能不能搞到8千块?”。史月儿指指周围说:“你瞧,家徒四
壁,我工作才不到一年,工资刚够吃饭的,连衣服都没有好好买过一件哩。”这是
在她的单位宿舍里,她的小房间6平米左右,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
子一条凳子,便什么都没有了。王强叹了口气说:“那,只有去借了。”史月儿说:
“不做1/6版不行吗?你看,1/48版刚好,2千块;不过,其实1/24版
也行,我所有的积蓄,也是2千块,都拿出来好了。”“都太小,”王强不同意,
“1/48也好,1/24也好,这样的篇幅会有什么效果呢?”“可是,这么去
借了,还不知道还不还得出呢。”史月儿扶扶眼镜。王强看着她的眼镜:“怎么会
还不出?这个软件肯定能赚的!我还有个庞大的设想,如果这次赚了,有本了,我
们就都辞职,一起开一个公司出来,你做董事长,总经理我当。”
广告出来了,七个闪亮的手写体行书汉字外加一个惊叹号:电脑能断家务事!
然而读者的反应如何?成也读者,败也读者了。不料,才一个星期之后,第一个买
主上门了,第一张订单也飞来了,接着竟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月后,他们的销售额
竟然突破了8万元。
第一次成功,他们欣喜若狂。然而这远远不能满足王强办公司创业的愿望。
“主流时装屋”,几个大字写得挺不主流的,歪歪扭扭,象傲着头兀自唱歌的
流行歌手,不到让人家头脑发昏的程度是不罢休的。丁小立看这店名看了两个小时,
果然头脑昏沉起来。
“进去进去。”小倩在后面推。
这个时装店在报纸上登的招聘广告说月薪可达一千,他们就欣欣然来了。
刚进门,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就先自我介绍然后发问:“我是本店的经理,
你们, 是来应聘的?”“yes,经理。”丁小立说。经理一抬头,一位年轻的嘴唇
厚厚、眼睛小小的姑娘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先把丁小立引领到一排衬衫前面,用
细细的嗓音说:“现在假设你是职员,我是顾客。”
“先生,这件衬衫多少一件?”那嘴唇厚厚却不性感的姑娘换了一种口气。丁
小立和小倩商量了之后说:“50元吧?”旁边经理插话说:“你这里有两个太明
显的错误。一是,你怎么可以用疑问句式?你不能肯定价格?你都不能肯定,那叫
顾客怎么办?我们得为顾客负责对吧?第二个错误,你说这样的衬衫50元一件谁
买?它象是值50元的样子吗?”丁小立说:“那30元?30元差不多了吧?”
“行了,考试结束,你没有通过。让这位小姐来吧。”经理似乎不耐烦了。丁小立
忙说:“我真本事还没露呢!再试一次,怎么样,再试一次,刚才我是玩玩的嘛,
这会认真一点。”经理迟疑了一下,小倩忙嗲声嗲气地发言:“经理,再给他一个
机会嘛,再给一个,好不好?”那经理看看小倩的脸,又瞟了一下她挺挺的胸脯,
对厚嘴唇姑娘说:“带他再试一次。”
厚嘴唇姑娘把丁小立领到一排休闲裤子前。小倩暗暗对他说:“这样的裤子,
顶多30元一条。”厚嘴唇姑娘让丁小立站到排架前,迅速换了一种口气说:“先
生,这裤子多少一条呀?”丁小立毫不犹豫地说:“30元。”没有声音,他发现,
厚嘴唇不再搭他,那经理也不来理他了。“完了。”小倩嘟嘴。“不行,”小倩随
即又说,“得想想办法。”“经理,”小倩走上前,再次使出嗲劲,“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嘛——”经理眯眯眼,沉吟了一阵,说:“好,好,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呵。”小倩说:“行,最后一次。”又向丁小立附耳说:“要不成,我们再来最最
后一次,最最最后一次。我不信我没这个魅力。”
“这件羊毛衫多少一件呀?”厚嘴唇姑娘已经在发问了。“喊得高,喊它2百
元!”小倩在我耳边低声出注意。丁小立大声说道:“2千元……不还价。”“2
千元?天哪!”厚嘴唇姑娘故作惊讶。“这是出口转内销的,是国产精品,平时很
难买到的。”丁小立说。“哪有这样的精品呀。”那姑娘说。丁小立说:“你过来。”
他把她领到一件貂皮大衣前:“你说这件衣服要多少钱一件?”“嗯,这件4千差
不多。”她说。“4千?”丁小立摇摇头,“小姐,这你就不懂行情了。告诉你,
这件貂皮大衣,最起码值3万。”“行了行了,不用演戏了。”经理过来了,睨他
一眼,又看小倩一眼说,“你不是来应聘的?”小倩点点头。经理说:“这样,小
伙子,你什么可以来上班?”“马上就可以。”丁小立扬扬眉说。“你什么时候上
班就什么时候算工资。”经理说。“等等,”厚嘴唇姑娘指着一根领带说,“这根
领带多少钱?”丁小立瞥一眼说:“8百。”姑娘点点头,说:“不过你最好说成
830或850。”
“住在这里一个原因也是招人方便。”严晓红说着淫邪地摸摸韦东亚的臀部。
韦东亚返身将她抱住。她也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他们以极快的速度互相解着对方残
存的内衣。然后一齐滚到画满钞票的地毯上。
“等等。”当韦东亚以加速度运动的时候她却向旁边一滚,喘着气,脸红红地
说:“去,去给我把那、那个保险箱打、打开。钥、钥匙在、在梳妆台上。”
韦东亚只好站起来,拿了钥匙,打开放在她床头的保险箱。一阵灿烂的光芒立
即从箱子里放射出来。好久他被照晕的双眼才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一叠叠的纸
币、一堆堆的硬币,再就是一叠支票、一叠信用卡,在它们的身后,是各种各样的
装饰品,诸如项练、耳坠、戒指之类。
“满满的一箱子!”他情不自禁地念叨出来。她在地毯上急切地催促:“快,
通通撒到我的身上,撒到地毯上。”
韦东亚愣了一愣,就把它们通通撒到地毯上。严晓红就地几滚,这些钱啊,金
银财宝啊便缠满了她的全身。她不停地吻着、抚摸着、呻吟着,就在韦东亚从保险
箱旁边起身,准备向她走去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叫,两眼直直
地盯着墙上一幅画着钞票的中国画。韦东亚迟疑了一下,便知道,她的高潮已经来
临了。他做了个无奈的鬼脸,开始穿衣。
“对于生命的美,你还有什么话说?”她脸上淌着汗,慵倦地躺在钱堆里,双
目痴钝地看着他。“你是想说,一切美的源泉,是钱?”
但他没等她回答,就已穿好了衣服,准备带上门出去.
呢喃一路驰到那座茶楼门口,咨客撩开淡紫色的门帘,里面的灯光也是淡紫色
的,这正是她喜欢的颜色。
按照约定,她径直上了二楼的“紫玫瑰”小阁楼。一到门口,弥漫全楼的流行
萨克斯管吹奏曲立即围绕上来。
方万金迎上来,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紫檀木桌子旁,那边上坐着一个长发女孩,
这让她微微有些不快,她还以为要她见谁,一个女孩子,会有什么意思?方万金在
她落坐之前先介绍: “这是嘟哝……这是呢喃。 ”两个人互相点个头,方总说:
“以后你们就是两姐妹了。”“……?”呢喃把问话写在了脸上。
“来,坐下来慢慢说。”
侍应生早立了一会儿。呢喃要了一杯绿茶,因为她瞥见他们两人的面前各放着
一杯红茶。白色长条玻璃杯里面,他们的红茶散发着氤氲的气息,而茶叶在他们手
的摇晃中旋转着飞舞着,仿佛朦胧水雾中阳光在难以遏制地挣扎。红色的茶,有着
和葡萄酒一样的色,有着和葡萄一样的酸和甜,有着和酒一样的燃烧。而她的绿茶,
则有着小女子的寂寞、克制。
“喝红茶吧?我们都喝红茶。”嘟哝说话时嘟着嘴,看来确实名符其实。呢喃
笑笑不理。“你不是一直喜欢红茶的吗?”方万金说。呢喃板了脸说:“我从来不
喜欢红茶。”“我就是不想和你们一样。”她在心里接着说。其实她确实喜欢喝红
茶的,只是今天、只是现在不喜欢。“公司决定让你们两个组合成一个演唱组。”
终于话归正题,方万金看看呢喃,又看看嘟哝说。
嘟哝转头看呢喃。显然,这事只有呢喃是此刻才知道,而他们是早核计过了的。
呢喃撇嘴说:“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语气冷冷的。她正在冒红,而那个嘟哝
算什么?显然还并未出道。所谓两人组合,就是要她拉她一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
下嘟哝,她化着浓妆,也穿得非常艳丽。“俗气!”她暗骂。
嘟哝当然也很漂亮,不然方老板也不会非要她和呢喃搭挡不可。要和呢喃搭挡,
不漂亮当然不可能。可嘟哝尽管漂亮,却明显地缺乏气质,这光从她那染成金黄色
的头发上就可以看出来了。
方老板没有再和呢喃多说。他只是暖昧地笑笑,然后开始天南海北地瞎聊,大
谈白天看来听来的新闻,什么一个专门窃盗女人皮包的人被抓起来了;什么某市领
导班子因受贿罪集体落网;什么某地生出了两只连体的小猪等等等等,他每说一句,
嘟哝都点头笑笑,并附和一句。呢喃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她知道,方老板是特
意给她时间,让她考虑。过了好一会,呢喃望望方老板又望望嘟哝,说:“行,我
同意配合。具体的计划怎样?”
方老板哈哈一笑说:“这就对了。计划书我带来了,你看看吧。”
猛然,一句话从阿熊口中脱身而出:“能带我去认识钱副市长吗?”话已说出
口,也就收不回了。所谓钱副市长是本市的一名管外贸的副市长。当然这官并不大,
在阿熊眼中只不过是一粒尘灰,但他知道他可用。
“阿熊!”许明明严肃了,脸开始泛红,“你有什么企图?”是呀,在这个时
候说这话,不合时机不说,也容易引起误会。阿熊一时有些责怪自己,怎么今天这
么粗心?“有什么企图?指什么?”阿熊明知故问。很久以来,他已学会毫无顾忌、
毫不脸红地不懂装懂、插科打诨、明知故问、蓄意欺骗。“你应该很清楚我指的是
什么。”许明明说。我当然清楚,不清楚的是你自己。阿熊看着许明明漆黑的眸子:
“我不清楚。”“我没法带你去认识什么人。”许明明眼望着天空。“我从来不跟
那些官场上的人交往。”这个前市长的孙女、现任文化局局长的独生女儿说、年轻
的女教师说,同时斜眼瞥他一下。阿熊搂她的肩,被她甩开了。他说:“明明,我
只要你打一个电话。”
狐独慢慢地袭击过来了,这个抽象的词!余北“腾”地站起,大跨步出门,一
溜风上了大街。
“有一个婀娜者,你来不来?”余北打了个传呼给张小艳她老公,这样诱惑他。
“婀娜者?该不会又是一个窈窕者吧?你这人,目光向上一点嘛!”张小艳她老公
在电话里怀疑道。“婀娜者,不会错的,还差点成了个美者哩!”余北加强引诱的
力度。“余北!你这家伙。”张小艳她老公骂了一句,转而说,“我过去看看。”
说完就把电话搁了,看样子是急不可耐地过来了。
这两个家伙把街上中看的女孩子分为三个档次:婀娜者、窈窕者、娉婷者。这
三者的前提是漂亮,具体的挡次以身材划分——最高而苗条丰满者为婀娜者;次高
而苗条丰满者为窈窕者;不高而仍窈窕丰满者为娉婷者。除去这三者,在她们心目
中完美的女孩,她们称之为美者。美者不是在街上能找到的,美者是各种素质的综
合,是美的极致。
张小艳她老公骑了一辆除了铃不会响其它都会响的自行车“哐啷哐啷”冲到面
前:“你这家伙,诳我啊?哪有什么婀娜者,连娉婷者都没有。”余北暖昧地笑笑,
张小艳她老公狐疑地下了车,随后他们站在杭州百货大厦门前东张西望。“怎么会
没有?你看。”余北随便把手一指,“多如牛毛!”张艳丽她老公顺着他的手指看
了一会说:“不,不,不,多如猪毛。”随之两人哈哈大笑。
读小学四年级的孙敏,参加班级的集体活动,春游到一个风景区,意外地发现
风景区的雪糕特别贵,最便宜的也要一元一支。
“一块!”“当然一块。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一种了。贵的,要三块呢!”孙敏
二话不说,立即脱离了春游队伍,独自坐公交车回了家。找到自己家旁边的一个小
卖部。“雪糕多少钱一支?”“你不是知道的吗?”里面的青年说。“五毛,对吧?”
“五毛的有,但也有八毛的。”
孙敏兴奋得双腿打颤,仿佛已有一大笔钱赚到手了:“你,你们的雪糕怎么来
的?”“怎么来的?”“对呀,怎么来的?”“买来的呗,我们这又不是工厂。”
青年说。“工厂里买来的吗?”
那青年惊讶地看了孙敏一眼,然后就笑咪咪开玩笑似地告诉他他们是从哪儿进
的雪糕。孙敏还没听完就跑到老爸的单位。
“爸,借我五十块钱。三十块也行。”“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老爸立即跳了
起来。他是个吝啬鬼。“我、我保证很快还你。今天就还你。真的。”孙敏害怕他
不肯借钱给他地说。“今天就还?我怎么相信你?”“写张借条好了嘛。”“借条
当然要写,不过,那也只能借你二十块;而且,你得付利息。”
然后是一番讨价还价,在他答应借给他三十块的情况下,定好了20%的利息。
最后他郑重地写了借条,定好晚上归还。老爸既怀疑、又为即将赚到的利息高兴、
但终于还是心痛地,掏出钱来给他,警告说:“你要是到时不还,打断你的腿!”
“肯定会还的肯定会还的。”拿了钱就跑。到了晚上,果然把钱还他了,还有
20%的利息,而自己的口袋里,也有了三十九块钱。
孙敏用三十块钱到居民区附近的冷冻厂买了七十五支雪糕(批发价每支四毛,
一般销售价是每支五毛,风景区却可以卖一元一支),跑到风景区去卖,就照一元
一支。生意很好,半天下来,全卖光了。细细一算,足足赚进了四十五块!
“咦,真还了。”老爸满狐疑地审视着他,“你拿这钱干什么去了?”孙敏立
即就(还兴高彩烈地)把赚钱的事儿告诉了他。这下糟了,老爸马上板起面孔,凶
神恶煞地吓唬他,非要他交出那三十九块不可。“交出来!你这臭小子。”“为什
么要我交出来,这是我赚的钱!”孙敏有些惊恐,但仍据理力争。
“臭小子,交出来,交出钱来!”
“这是我赚的钱,我的钱!”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是我自己赚的嘛。”
“可本钱是我的!”
“我的钱嘛。”
“是我的!”
“我的。”
“我!”
最后老爸冲过来,把孙敏掀翻在地,遍身乱搜。孙敏紧紧地捏着裤袋,死死不
放。可是,纵使他力气最大,又有什么用?
“这是我的钱!”
“这是我的钱!”
“这是我的钱!”
然后孙敏天天围着老爸转,围着老爸喊,一看见他就冲上去,眼睛直瞪着他放
钱包的口袋,一迭声地喊:“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
“小姐,这个硬币是你刚才给我的。”王刚强一进门便找到了刚才那个收银员
小姐,拿出个硬币给她看。“怎么,找错了吗?”她问。“不是不是。”他忙否认,
但又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疑惑地看着他,作出一副询问的神情。
“这个硬币你有没有用过?”王刚强问。她摇摇头,说:“我没用过。我收进
来,放在这儿,然后就找给了你。”“那,你没有看到它的笑吗?”“笑?”“对,
现在它还在笑,它一直在笑。”“它在笑?”收银员小姐张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
王刚强。王刚强把硬币亮到她的眼皮底下说:“你看,它不是在笑吗?这笑容多像
你的,那么漂亮。”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呆呆地看着他。王刚强继续把硬币拿在她的眼皮底下说:
“仔细看仔细看。”
她又一次醉倒在车里。
葛建伟把她扶进房间。她倒在客厅地毯上,嘟哝几声便睡着了。葛建伟坐在她
的旁边,看她睡意酣畅的模样。
这个时候的她,头发已略显散乱,衣冠也不整齐。但脸上却没有混乱的痕迹。
不管她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在葛建伟心目中,她总是一如既往地美丽,让他不敢
镇定自若。
打开她的卧房门,铺开被子,让她去睡。但几次犹豫,还是不敢脱她的衣服,
只好让她和衣躺下,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手,再盖上被子,然后熄了灯,坐到客
厅,一个人抽起烟来。
时间已是深夜11:45分,但葛建伟不想回去。就这么,他坐在她的客厅里,
一个人,静静地抽着烟。里面传来她均匀的呼息声,弥散在四周。
抽了整整一夜的烟,到了早上七点钟,他走进厨房,下了碗面条吃了,又替她
收拾了一下,便出门,进了自己的车子,又抽起烟来。
八点钟,她准时下楼,坐上了车。
一夜过去,她显得容光焕发,好象没有昨天这个晚上。葛志伟不声不响地发动
了车。
车到公司大门,她说:“现在没事,有事呼你。”就步伐敏捷地跳出车门,一
脸青春地和“华发国际集团公关部经理”的身份合二为一。
葛志伟坐在车上,闭眼休息,呼机却很快响了。她说:“马上送我去清泰门。”
在清泰门的正大实业有限公司门前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匆匆出来,直奔武林门的远
方外贸公司。一会儿,又去莫干山路上的钱江饭店。
半天就这样很快过去。午饭是在武林广场附近的一个大酒店吃的。一大批客户,
闹哄哄的。葛建伟坐在下席,看他们衣香鬓影,觥斛交错。
她的酒量惊人。她曾说:“我对自己是有十分把握的。我不想醉就不会醉。”
白天她从来没醉过,但在晚上却醉过几次。那是因为她想醉吗?
下午又载着她跑了几家公司,甚到还跑了工商局。
“今晚得请工商局的人吃饭。”在路上,她和手机里的老总说着话。“你不出
席?”她在问,当然不是问他葛志伟。“我一个人,恐怕……”她在沉吟。“好吧。”
她同意了。晚上她又独战群雄了。在不夜城歌舞厅里,她一个又一个地陪着客人起
舞。
敲门。开门的是小跳的哥。“是你吗?”他怪怪地笑了,“来送年节?”“能
让我见见小跳吗?”阿熊单刀直入。“快点嘛,在磨蹭什么呀?”里面有个粗野的
男声在催。“来了!”他打量他一下,说,“行,你正好去陪陪她。”
他又敲小跳的门。同时他的心被小跳无形地敲着。门猛地开了,她已站在了门
边,茫然的眼睛盯着他。他走近去,说:“小跳,我是阿熊呀。”她眼睛一眨不眨,
说:“不是魔鬼?”阿熊说:“我怎么会是魔鬼呢?”“那是妖怪?”“不,也不
是妖怪。”“人?”“对呀,我当然是人。”“人?呀!”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然
后咯咯地笑起来,手指着阿熊:“人,咯咯,你不是人,你是阿熊。”
她拍拍手,转身往里走。阿熊跟进去。她咯咯咯还是笑个不停,但说出的话立
时叫阿熊毛骨耸然: “人, 阿熊,你是来送死的。”阿熊吓了一跳,跳起来说:
“来送死?”“你要被别人吃掉哩!”她回身向他,手在空中一劈,同时目光在空
中凌历地一闪,他一个寒颤。
她坐到窗前的一张写字台前。桌上放着几张白纸,和一只做了一半的纸飞机。
阿熊跟进去,她不理睬他,顾自坐下,折起纸飞机来。“折飞机做什么?”“要吃
人了,坐飞机逃啊。”她一边细致地折着一边回答他。
阿熊发了一会呆,试着说:“小跳,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没有回答,他
只好静静地坐着,看她折飞机。她折了拆,拆了折,没完没了。阿熊忍不住又说:
“不如我给你折吧?”她停下手,看他,眼神茫然而遥远,说:“你是谁?你怎么
在这儿?”阿熊愣住了。她说:“你是谁?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大起来:“你
是干什么的?”她几乎在喊了。“哥!”她真喊了。她哥跑进来,看了看他们,摇
摇头,又出去了。她怔了怔,又伏下身子,折起纸飞机来。
这样反复了好几次,阿熊终于习惯了她。但肚子又饿了。他忍着,悲凉之感油
然而生。
“经理怎么啦?女经理又怎么啦!”姚红波气冲冲夺门而出,老板和一批董事
隔着会议室的绛紫色大理石圆桌面面相觑。
愣了一会,老板孙嘉良一拍脑袋说道:“经理怎么啦?女经理怎么啦?什么怎
么啦?”
郑尹建走到窗边,俯看到她正气冲冲地走在街上,长发在风中一抖一抖。
“准许她辞职!”董事们最后决定。
“经理,这个文件,还有这个。”文秘张艳丽递上两份文件。姚红波看了看,
签了一份,冲着另一份发火道:“不签!”“咦?”张艳丽红红脸说。“不签就是
不签,我讨厌这份东西,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姚红波说。
“尹建,你过来。”她打电话叫郑尹建。
“董事会后来有什么决定?”郑尹建一到,她没看他一眼就问。“老板是不是
特火?”她一边查看桌上的资料一边又问。这时张艳丽又进来,郑尹建示意她不要
出声,闪身退出房间。姚红波一抬头,愣道:“是你?”郑尹建赶紧又闪进门,说:
“是我。”
余南喜欢高个子的女孩,这一点谁都像他一样。但他自己是个瘦小的家伙,一
个瘦小的家伙喜欢高个子女孩,这就像是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喜欢月亮;而一个女孩
喜欢月亮,这又像是一个女孩不喜欢月亮——一样的不着边际。
学校食堂的中午和傍晚是嘈杂的,今天中午也还是嘈杂的。只是今天中午的嘈
杂全被一个高个女孩的芬芳镇压下去了:压在宁静心情的下面,出声不得。这个女
孩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镇压了一食堂的嘈杂,同时镇压了余北的骚动。她一坐在
余南的对面,他肉体和心灵的全部环节,就都安静下来。
她细嚼慢咽地吃着饭,她的菜是一小碟茭白肉丝。茭白是白的、米饭是白的、
她的牙齿是白的。余南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他想多感受一下她的气息。他用眼角三
秒五秒地瞟着她,同时,他意识到,她也在用眼角瞟他。
“显然,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余南对自己说,冒一下险吧,勇敢地看她一
眼,正面看她一眼,看她一眼看她一眼……经过激烈的内心冲突,他终于猛地抬头,
把目光勇敢地朝她——扫去,立即凝住不动——一直瞪着不动,因为她已转身远去
了。
“为了艺术,我们付出了很多。有什么要求可以向我提。”柯征对一帮帮他搞
装置艺术《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学生校友说。“我买画笔所花的钱可不可以报销?”
一个大学生捋一捋大胡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当然可以!”柯征断然说。“我
买染料的钱。”“我雇民工的钱。”“我来往的车费。”“都可以都可以。”柯征
大度地扬扬眉,又低眉顺耳:“可是,现在我手头没有钱。为了艺术,我们都作点
奉献,怎么样?”
“为了艺术!”见他们还在迟疑,柯征赶紧喊出口号。“为了艺术!”他们也
不由自主地低喊。“年轻人嘛。”他赞许地说。年轻人,就是容易为大道理诱惑。
“祖国山河一片红”是柯征为了扩大影响,为即将举办的“柯征美术作品展”
作宣传而创作的行为与装置艺术。
他到母校通过原来的老教授找了一批学生来帮忙。然后他们从一家布厂借来数
以万匹的红布,在上面用易以洗去的比画布上的红深一些的红染料画上祖国的山山
水水,画上城市和乡村,然后把它们悬挂到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和尽可能多的小巷,
让整个城市看上去一片红。
这年头如果方法得当,搞这种行为艺术,是极容易出名的。出了名,他的画也
就好卖了。
“为了繁荣文化,推动中国艺术,艺苑画廊将于1997年10月14─16
日举办‘柯征美术作品展’”。
画廊主人把拟好的广告给他看,说:“办这种画展,我们很少能赚到钱的。”"
少来啦。老是钱钱钱的。”柯征扳起脸说,“这次我们要换一种合作方式,不能老
给你骗了。”“你想怎么样合作?”“先不卖给你,到时候按比例提成。”“你真
不懂行情了。这样你肯定吃亏。”画廊主人笑笑说。“为什么?”“我要不告诉你
出售的真实价格呢?你又不可能都在这儿。”“好算了算了,”柯征不想太喽嗦,
“就照老样子吧,我只好牺牲了。没办法,为了艺术,我总得牺牲的。”“牺牲的
主要是我,你倒是不错的哩,名气总是会扩大的。”柯征说:“名气?那是没办法,
无意中得来的。”“无意中得来的,还是有意为之?”画廊主人斜着眼睛说。“我
真是为了艺术。”“好好,你是为了艺术。”“就是为了艺术嘛。名气大了,搞起
画来就有信心,信心越大,作品就会搞得越好。这是良性循环。”“你良性循环了,
我可赚不进钱来了。”“别老提钱钱嘛。喏,把这些画也挂起来。”柯征从他的大
挎包里拿出几张画。“十幅,不是齐了吗?”“再挂几幅没关系吧?反正还有墙壁
空着的嘛。”画廊主人把画展开来,立即惊叫:“哇!”
一色的全裸美女,全是写实的,只是稍微带点现代派色彩,因为柯征不想化钱
雇模特。
“肯定一抢而空!”画廊主人高兴得跳了起来。“什么一抢而空?别提买卖。”
“好,不提买卖。这是艺术,艺术不能沾铜臭气对吧?”“对,”柯征笑笑,和她
一起挂画,“一切为了艺术。”
“这是你的名片, ” 阿熊递给朱曼丽沓名片,“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了?”
“飞天置地实业总公司?副总经理?”朱曼丽接过名片,“那你是总经理喽?这怎
么回事?”
“据我对目前形势的估测,本市沉寂已久的房地产市场将会突然活跃起来!必
须利用即将面临的有利形势,抓住可趁之机,大捞一把。”“那公司呢?公司在哪?”
“公司总所在地我早已敲定了。目前的任务是同有关官僚机构打交道,把牌子正式
挂出来。”
“这事又得靠我了吧?”“副总嘛!我们是女主外、男主内。”
连续几个星期,市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推出“飞天花园别墅”却将破土动工的广
告。由飞天置业总公司投资1亿人民币的“飞天花园别墅”即将破土动工。此项工
程购用土地180亩,将建成别墅二百套。花园别墅位于市区近郊,东临大海,北
接著名的旅游风景区。花园别墅聘请国内一流设计师设计,国内一流建筑队施工。
别墅社区内部,设幼托、医院、娱乐中心、超级市场等等配套设施。
这一广告播出之后,紧接着,飞天置业公司又在市电视台推出“飞天花园别墅
保值增值发售”广告:客户在购房时,只需付款30%,70%的款项由业主垫付,
日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付清。同时,在5年之内,如果房价下跌贬值,客户可随时
退房,已付款项按年息30%本息发还。
“这一点也不刺激。”朱曼丽不满,“而且我担心你所谓的1亿元人民币从哪
里来。”“你放心,你别忘了,客户预订房子时,是要付30%的预付款的。至于
刺激不刺激,大就刺激,你看,玩到1亿去了,不刺激吗?”“好了好了,我算服
你了。”朱曼丽撇撇嘴,“反正都你看着办吧,别到时候把我的本钱亏本就行了。”
“装饰材料。”
装饰材料?竟会说出这个词,真让王治国自己吃了自己一惊。
在他的血肉和脑袋中,充满了这样的词汇:无意识、象征主义、马尔克斯、后
现代诗学、隐喻、解构等等等等。而此刻,竟然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说:“装饰材
料。”
他忽然觉得背着这个王治国躯壳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谁冒充了我、顶替了我、
纂改了我?
“多少货?”那个刚刚来和他认识的人,中年胖子,大腹仿佛装满了好几十万
的人民币, 双眼放着金钱之光。 “10吨。”竟还有数字概念。“先见见货。”
“行,明天下午3点。”
他随口说了个时间,打算先缓冲一下,然后到了明天再见机行事。不过,为了
明天的交待,现在要作个铺垫。他递过去一支万宝路:“货是肯定在的,你完全可
以放心。”“鬼养的,他一定要看货,到时怎么办?”进了门,还没转身,电话已
响了,张进的一阵不满从话筒里迫不及待地钻出。“不要急嘛,还有一个晚上和大
半个白天,总会想出办法来的。”他安慰他。
装饰材料,他哪有什么装饰材料?装饰材料有很多种,地板、瓷砖、吊棚……
具体是哪种?他现在还搞不懂。张进叫他骗这个陈胖子说我有装饰材料。“就这么
说一下就行了。”他说。他就这么跟陈胖子说了,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只要让他打消看货的念头,却又心甘情愿先付30%的预付款,事就成了。”
张进这么跟他商量。他表示同意,两人谈好到时五五开。这就是说,他只要冒充一
下某经理,便可拿到不少于4.5万的人民币。张进同时还答应,他从他哥那儿“偷”
来的“城市猎人”,免费让王治国使用一个月。
王治国打开音箱,让迈克尔. 杰克逊陪着想办法。当然,其时,这办法是已经
露了个苗头在那儿了。
郭复兴正在编一个关于三毛离世的稿子,突然有一个女孩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
来,说:“你们刊物用不用诗歌的?”郭复兴看了她一眼,第一印象觉得她颇具诗
人气质,就跟她说:“我们不是诗歌刊物,但要有好的诗歌也不拒绝。”她就从口
袋里掏出一张诗稿来,郭复兴一看题目是《献给三毛》,就说:“这首诗倒可以用,
我们下期就是纪念三毛专号呢!”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她说她是全国各地到处走,
现在到杭州来看看。“我是个流浪者。”当时她这么自我介绍。郭复兴立时产生了
和她好好攀谈的兴趣,因为他十分十分地向往着流浪、向往着在这个星球上自由自
在地到处走。
“你在路上做什么?”郭复兴给她倒了一杯开水,问她。“做什么?”她突然
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非得做什么吗?”这句话让郭复兴觉得不同凡响,不由
得细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做成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右半边只垂到耳际,而左半边
却是过肩长发,往左脸颊披着。当作外套穿的是长及过膝的方格子红色棉衬衣,脚
上是一双高帮黑皮鞋。“当然可以不做什么。”他忙说,生怕她不高兴。要是生存
问题解决了的,那非要做什么干什么呢?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这种回答。
“流浪一直是我想往的,可我不敢。”郭复兴想引出话题,让她谈谈自己那令
他向往的生活,“在路上生活不会成问题吗?”她掏出一包烟,用手指挟出一支细
细长长的女士香烟,用一只白色打火机点燃,然后才说:“工作?我不知道好找不
好找。我从来没找过。”“那你……”“以什么为生?写诗、朗诵、演讲,靠这为
生。”哦,以诗歌也可以维持生活?郭复兴立即问:“在中国有诗人可以以诗歌为
生的地方吗?”他很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在W市之类的地方,诗人根本理都没人理。
她见郭复兴问这话,撇撇嘴,做好一副教育的架势说:“你这里说到了一个谋生的
问题。我想告诉你,如果这个谋生的生指的是生命,那么,一个人是可以靠诗歌活
着的;但如果这个谋生的生指的是生活,那么,一个人是无法靠诗歌活着的。其实,
人只要活着,只要拥有自己的生命就行,何必在乎生活状况、生存境遇?而仅仅要
求活着,这对于一个诗人,一个意志坚强的诗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再,我要补
充一句,你这里提到的问题,是绝大多数人未曾解决的问题,正是由于这个问题没
有解决,许多理想主义者最后陷落于平庸的生活之中。”
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使郭复兴对她肃然起敬。他羞愧地说:“我,真是你说
的绝大多数人当中的一个。对了,你的名字是……”“飞儿,飞翔的飞。”她说。
郭复兴心领神会地说:“就是自由飞翔的意思。你这次来W市准备住多久?”“住
多久就多久,不住多久就不多久。”“啊,我要能像你这样就好了。”他非常羡慕
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买菜时要有两个原则,就是:1.狠狠还价。2.自带弹簧称。”走到菜场
门口,史楚楚突然拿出一个小小的钢笔大小的弹簧称,叫屠洪伟吃了一惊。
“大闸蟹二十块一斤,最便宜的价格嘞!”小贩在大声吆喝。屠洪伟眼睛一亮
道:“现在正是吃大闸蟹的季节,我们不如今天就买几只去煮了吃,很新鲜的。”
史楚楚说:“新鲜是新鲜,可是不知这儿的可靠不可靠哩。”两人来到摊前,史楚
楚东挑西拣地搞了一会,说:“你这种蟹要买二十块一斤?”小贩说:“这么新鲜
这么肥的蟹,二十块一斤已经是非常便宜的了。”史楚楚拉了屠洪伟就走,屠洪伟
说:“不买了?”史楚楚说:“先看看别的小贩喊什么价。”结果一问,别的小贩
都买二十五块一斤,史楚楚说:“差点上当。”屠洪伟问:“什么差点上当?”史
楚楚说:“我看那个小贩子鼠眉贼眼,心想有异,没想果然如此。你想他的蟹看上
去不比别人差,为什么买得这么便宜?是他想薄利多销?这种人眼光短浅,不会这
么做的;是他好心好意,宁肯自己少赚?更不可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
这里面有鬼!我刚才已经暗暗注意到了,那家伙装蟹的塑料袋里面,全装了些水呀
冰呀什么的,用来骗份量的,往往一斤蟹,在他这种贩子那儿一称,就只有半斤了!
而且,我想你是不会注意到的,他那箩底下,放着好多已经死了的、或者是断了足
的缺了壳的,反正是不新鲜的蟹,这些坏蟹用来干什么的?原来他会趁别人不注意,
飞快地把这些蟹放到你已挑好的新鲜蟹里去,叫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买了他的死蟹
坏蟹。”
屠洪伟恍然大悟,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地说:“原来这买蟹也有这么复杂
的学问!幸亏我们没在他那儿买。我们就挑家别的来买吧。”“不,”不料史楚楚
说,“我今天偏要在他那儿买!”说着朝屠洪伟扬扬手中的弹簧称,便拉了他回到
那个小贩那儿。结果,那小贩大败,不但死蟹坏蟹一个也加不进去(被楚楚紧紧地
盯着),而且份量也骗不了分厘(楚楚手中有弹簧称呢)。
“你这人卖不卖?”“只怕你买不起。”“我现在有钱了,小青。”“我的价
格可是很高的。”“我不信。”“我要安定感,还要享受。”“或许我能给你。”
“那好,先让我知道你有多少产业?”小青斜睨着脸,玩世不恭地看着马福云。
“好了好了,小青,”阿贵插进去,“开这种玩笑。”小青笑笑:“说着说着
就当真了。”马福云说:“原来还是开玩笑。”阿贵抬手给他一拳道:“别悲观,
她不是已经当真了吗? ” “别胡说。”小青笑笑,也捅阿贵一拳,像是替马福云
“报仇”似的。“那是没希望喽!”马福云还抱着希望,看看小青又看看阿贵。
“喂阿贵,你说马福云和李望金,哪个好?”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阿贵和小
青骑着自行车穿来穿去,小青不断地问我这个问题。阿贵不耐烦地道:“你怎么老
问我这个问题?”“因为这两个都跟我有关系啊,一个想买我,一个想让我卖。”
“那么当然是想买你的那个好喽。”“可是马福云是个体户,不稳定,没有保障。”
“那就是让你卖他的那个家伙好喽。”“李望金工作稳定,主要的是有政治前途。
咳,只是没钱。”“有政治前途不就是有钱吗?”前方亮红灯,我们捏住刹车,同
时各把自己的一只脚支在地上。小青想想说:“那要多久呀?等他做了官,再做官
倒,再做受贿分子、贪污犯,没有个十年二十年是不用指望了。”“那就马福云好
喽?”红灯换成绿灯,两人又一齐向前。“马福云呀,我怕他总有一天要亏本。”
“那么,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好?”阿贵回头,做着微笑说。“你好个屁!”小青笑
骂,“又没钱又没有官做。”
劳斯莱斯穿街过巷,把她带到了一个著名的风景区,然后就在风景区的边上,
一片鸟语花香的小林子旁停了下来。
一幢乳白色的小楼,一个不小的院落,这就是他的家?
“这片林子是我家的。”他把手一挥,好象要把它抱住似地,“林中有很多鸟,
可惜现在天快黑了,看不到了。”
“但还能听到鸟鸣。”小霜说着,随张富贵进入了院子。院子里裁着各种各样
的鲜花,玫瑰,月季,水仙,君子兰,仙人球……等等等等。花香交织,如在梦中。
鲜花之间,有一个小型的游泳池,水光以澜滟的方式同她打着招呼。穿过花丛,
进入客厅,一幅巨大的挂毯便扑入了眼帘。灯光通明之中,小霜发现这客厅是那么
的大,简直容得下一、两百个客人。客厅的形状,不是通常那样是长方形的,而是
圆形的。圆形的屋顶画着一幅大画,是永远蔚蓝色的天空。四面的圆墙上挂满了色
彩鲜艳的油画。客厅中间陈列着多种陈列品,有古董,有雕塑,有奇玩等等等等。
其华丽富贵,都叫小霜惊叹。“先坐坐,还是参观参观?”张富贵含笑说。“参观
参观。”小霜迫不及待。
起居室、大餐厅、小餐厅、图书室、音乐室、台球室、健身房,一间接一间,
一房连一房。而推开每个房间的后窗,都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名扬全球的著名景点
——白云湖。
“哇!”小霜实在禁不住赞叹了。“张董,是不是可以用餐了?”一个保姆敲
敲影视室的门。其时小霜正为里面的这套影视设备而惊叹,并留恋在一排接一排的
碟片前。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当小霜被带进大餐厅旁边的上餐厅时,看到餐厅内只
有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就问。“我妻子和女儿到欧洲旅游还没回来。我因为有
生意上的事先回来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这话说得小霜心跳:动不动可
以带全家到欧洲旅游?这是她想都想不到,想也不敢想的。这时,她看看张富贵,
打心眼里觉得他真是又优雅又有风度,并有俨然的贵族气派。“欧洲好玩吗?”她
闪烁着美丽的眼睛,开始显出天真来。“你没去过?”张富贵随口问,随即抱歉地
笑笑,“下次有机会带你去?”
小霜刚刚不好意思地因前一个问话而垂下脸,却立即又因后一句话抬起头来说:
“是吗?带我去,有这样的机会吗?”“当然有。”张富贵扬扬头。
这时,两个年轻的保姆各端了菜上来,是一色的生猛海鲜,正是小霜最爱吃的。
“你们家有很多保姆吗?”小霜望着门外穿梭的人问。“不多,四个。不过还
有一个司机和一个园丁。”“真是贵族了。”小霜由衷地赞叹起来。
食物的豪华与细致已不消细说。饭后两人先玩了会台球,又踩了会健身器,玩
累了又下游泳池游泳兼洗澡,最后,便到影视室挑了几片美国大片来看。
“想不想发财?”孟菲菲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发财?”李全德一愣,
“我能发财吗?”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在黄昏的街上散步了。两旁鳞次栉比的宏伟大厦与嗖嗖掠
过的各色轿车,正无言地注视着我们。
“告诉你吧,有一个机会来了!人人都能发财的机会。”“人人都能发财?”
李全德有些惊讶,既为这句话的内容,也为她说了这样的话。这个长得蛮漂亮的女
孩子,何至于会给他,带来一个发财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何至于她会说这种话。
“对,人人都能发财。”她肯定地点点头,又补充一句,“你也能发。”
李全德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而已,每个月领600元左右的工资。对发财,
他似乎从来没有心存奢望。
“你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她说。李全德笑笑说:“我抓得住吗?”“当然
抓得住!”她肯定地回答。“那,到底是什么机会?”“跟我走吧。”
她把他带到了一个宾馆的会议室。一个热情洋溢、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正在向
一帮同样热情洋溢,眼中弥漫着想往、陶醉的人讲课。一听他说的内容,李全德立
时明白了,孟菲菲想把带入一个传销帝国。
“给你们讲这么一则寓言,”中年男子抬眼看见了他们,点头示意他们进内,
继续往下讲:
“有一次,国王要奖励一位大臣,他让大臣自己提条件。当时他正和这位大臣
在下棋,大臣就指着棋盘说:“请国王在棋盘的第一格里放两粒麦子,第二格里放
四粒麦子,第三格里放八粒,第四格里放十六粒……以后每一格放一倍,直到放满
三百六十一格,这就是我所要的。国王一算,才知是天文数字!可是已经答应了大
臣,也不好食言,大臣于是拥有了半个王国。传销所体现的,也正是这种呈几何级
数增长的原理。”
“你参加不参加?”忽然有一个青年男子凑过来,看着李全德,期待他参加地
说。李全德刚想为了不惹麻烦而骗他说:“我已加入了。”孟菲菲却已抢过话头:
“他已经是我的下线了。”至此李全德恍然大悟。
“你怎么说我是你的下线了?”等那男子走开,李全德埋怨她。她笑道:“我
不过是提前说了这句话而已。”李全德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加入?”她一挑
眉毛道:“你敢不加入?”说罢已噘起了嘴,是一副撒娇的样子,李全德看看她,
说不出话来。“这背心的保健功能是十分好的,也是相当可靠的。这有充分的科学
根据。”演讲者已开始向听众介绍产品。“他是我的上线的上线,是一个医生,他
现在的月收入相当于一辆桑塔纳,他的话你要信呵。”孟菲菲说。
参加这个传销网络的人,首先需要买二十件背心,每件背心的价格是一千元人
民币。
“有怎么高价的背心吗?怎么买得出去?”有人在窃窃议论。李全德对孟菲菲
说:“一千元的背心,谁卖?”孟菲菲道:“这又不是一般商品,你买了它,还要
鼓动别人来买才行。”
买了二十件背心之后,你每发展出一个下线,你就可以从中提成35%,也就
是说,如果你发展出三个下线,你就已经捞回了本并且还有余。计算如下:3个2
万等于6万,6万的35%等于2.1万。所以下线越多,提成比例越高。
“瞧,每个人都能做,这不是给每个人以发财的机会吗?”医生的话直刺人心。
“阿德,加入嘛,做我的下线,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推销了。”孟菲菲甚
至撒起了娇。
姜云涛以前竟然全然不知道,阿欣是如此的喜好交游。到了广告公司以后,她
的朋友开始多起来了。她的朋友多起来,当然意味着他跟她的时间就少起来。
“傍晚你不用来接了,我跟一个客户约好了吃晚饭。”“不行呀,没时间,要
到报社去呢。”“你别烦了好不好,正忙着呢,有事明天再说,好,我要搁电话了。”
现在他相信她是挖得来业务的了。“欣欣,我们可是已经有一个月不见面了!今天
我生日,你总得抽个时间来陪陪我吧?”以竟这种口气说话,还像个男人吗?可是
他爱她,面对她,他想不温柔也不行。“好吧,我晚饭以后再call你……大概10
点来钟吧。”
终于逮住了她。幸亏了生日。他们来到一个小酒吧。酒吧有明灭的灯光,有拉
小提琴的女孩。他们的桌上燃起了蜡烛,氛围好极,适合于抒情和劝诱。
“欣欣,真怀念过去的时光啊。”姜云涛呷一口啤酒,“那个时候,我天天都
可以和心爱的人见面。”“你呢?你不怀念吗?”姜云涛再呷一口啤酒。“怀念。”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美丽不再那么凌厉。她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红茶。“那你喜欢
现在,还是过去?”“当然现在喽,否则,我就留在过去了。”她一笑,终于显出
了女孩子本色,调皮可爱。姜云涛往后一仰,一口把手里的酒喝干:“那我没话说
了。”忙就让她忙吧,她喜欢这样,她高兴,我也应该高兴。“对了,”服务生来
倒酒和茶的时候,姜云涛俯身说,“你以前都喜欢喝绿茶的,怎么现在只喝红茶?”
绿茶宁静、和平,而红茶热烈、骚动。
她笑笑:“我其实还是喜欢喝绿茶。”“……?”她喝一口红茶说:“你瞧,
我都二十四岁了,怎么会说变就变呢?”“那我就不明白了。”“我只是想体验另
一种人生。”“这,恐怕没必要吧?你又不是作家,体验生活干什么?”“我当然
不是作家,也不想做,可我想……”“想……?”“我小时候就老想,现在还想,
十分地想,我想,我要是一个电影电视明星该多好。”她有些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
“做演员?”姜云涛一愣,“我不知道你是否合适做演员,可我想,做演员又有什
么意思呢?”欣欣喝一口红茶,低头沉默了一会,说:“我只想做明星,万人拥戴。”
姜云涛无话可说,但心里已开始不安了。我所设想的与她结婚过小日子的主意,
看来要泡汤。
闹钟“丁令令”地响起来了。俞顿猛然跳起来。七点半,上班时间是八点钟,
必须起来了!他翻翻白眼,准备起床。
但按照惯例,他还要懒一会。他把身子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只手,向窗外招
招。窗外当然没人,一个人也不可能有,没有一个人,要有,也只有一个没有的人。
但是,人没有一个,墙壁却有一面,脸色灰灰地站在那儿。
没有人,但他还是用一只手(已经换了一只手)向外招招。万一她从窗前经过,
不经意一回头——啊,那真是太扣他心弦了。
招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手,八点钟到了。俞顿飞快地——蹦起,哆嗦着套上上衣、
裤子、袜子,冲到门前水笼头下,哗啦哗啦地刷牙,把自己弄得一脸白沫,刷着刷
着,哇,她来了。
长发、长发、长发,长长的腿和长长的手,俞顿迷恋着她身上这些长长的东西。
她也是来刷牙洗脸的。她比我更懒!这个地主的妹妹,我的房东(他租她老哥
的房子)。
“嗯,嗯,呀,呀。”俞顿含含糊糊地向她打招呼,一边给她让出地方。她撇
撇嘴, 笑道: “我虽然刚从梦中做了鬼出来,但也不至于让你害怕成这样吧?”
“害怕成怎样?”他手拿牙刷,仰着脸问她。“吓得口吐白沫呀!”她说完哈哈大
笑。他“呸”地一口吐出,问她:“你昨晚梦里做了什么?”“女鬼呀!”
“今天晚上我有事。”“那你定个时间,反正我一定要见你。”“再说吧。好
不好?”“什么再说?你别跟来这一套。”她生气了。“你可别这么想,我可不是
这号人,这样吧,后天我打传呼给你。”
陈解放放下电话,得意地笑起来。
接下去,便又是幽暗中约会,触摸,抚摩,接吻,最后是做爱。这一套要搞到
几时呢?在一个路灯光黯淡的晚上,精心力尽的时候,陈解放终于开口:“喂,我
们合作赚钱怎么样?”
“合作赚钱?”她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我们合作。”他说。“我
们现在不都是在赚钱吗?你开你的书店,我上我的班。”“你上那种班能挣多少钱?
替人家打打字,送送文件而已嘛。”“那你挣的钱说多了?”她生气了。他没好气
道:“我是没钱,所以要跟你合作呀。”
他们开始谈判。对这种事,要说服她确实需要极大的努力,而且,如果没有80
%取胜的把握,最好连口也不要开。
“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 她话说得很是刻薄,但言下之意却没有这么刻薄。
“很卑鄙吗?但比钱总要高尚一些。”“钱未必就不高尚。”“是吗?那你不反对
……”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过这后是猛然的沉默,接着是冷冷地:“你觉得说服我很
容易是吧?”陈解放摇摇头:“我没这么想过。”她说:“本来就容易嘛,一来二
去就上了床。”抬起身子拿了一支烟来抽。
陈解放沉默不语。心想恐怕就此要失去一个机会了。这个不成功,对下一个自
己的信心就会不足。但接下来她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利润怎么分?”她吐了一
口烟,语调悠悠地说。
他忽地翻过身去,把她裹在下面,又仰头看着她那极其妖媚的眼睛:“我要求
很低的,给我五万。”“五万?”她想了想说:“这家伙真的上档次吗?”“这个,
你要相信我的判断。粘了他,方方面面都不会亏了你。”他用手指触摸着她的嘴唇
说。“方方面面?”“对,特别是……”他无耻地摸摸她的大腿。“好了,”她一
沉脸,一把推开他说,“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不过,我倒有兴趣玩这
个游戏。”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老师站在讲桌前,一个一个地问同学们。
“解放军叔叔!”
“工人伯伯!”
“农民伯伯!”
“科学家!”
“工程师!”
“政治家!”
“你呢,桑木?”
桑木“腾”地站起来,响亮地回答:“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老师似乎有些惊讶,问,“为什么要做百万富翁?”“这……”
桑木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教师摸摸他的脑袋,亲切地再问一遍:“桑木,
说说看,为什么你长大了要做个百万富翁?”
“我……我……”桑木支吾着,支吾着,终于回答说,“我不知道。”
张建南出狱以后,一直没见到苏晨。他向她的邻居打听,才知道她到北方的一
所大学读书去了。“人家是大学生,又是市委副书记的孙女!”邻居告诉他的时候,
反复强调这两个事实,言下之意很明白,是在讥讽张建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鬼样的,我有钱,我才不是癞蛤蟆呢!”张建南暗暗地骂。这个时候,张伟
南已是一个有名的“先富起的人”,慕名来找他的女人很多,年轻的女孩子、中年
女人,都有,其中好些还是美女,可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人。可惜他从来不知道她
的心里有没有过他,永远也不知道,即使后来在她为了两万块钱和他上床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
张伟南出狱以后,他妈一定要他同柳儿结婚,说:“小子,你不要忘恩负义呀,
你要不娶她,怎么对得起你的赵师傅?你两次蹲大牢,可都是她照顾我呀!”张伟
南想也是,从投入赵大爷门下学做手艺开始,他已经在每个人心中成了柳儿的老公
了,她不嫁我嫁谁呢?我不娶她能行吗?可偏偏张伟南没对苏晨死心,他想:这可
怎么好呢?他只好对妈说:“妈,现在我们都还小呢,等一段时间再说好不好?”
其实张伟南是想拖时间,可拖时间又能怎么样呢?他犹豫了三天三夜,最后终
于决定给她写封信,告诉她他想娶她,也不管冒昧不冒昧了,想写真就写了。张伟
南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勇气,也正是靠着这勇气他才撑到今天的。他在给苏
晨的信中写道:
苏晨:
我张伟南虽然出身低贱,可现在手里有很多钱,多得数都数不清。你愿意嫁给
我吗?你要嫁给我,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我愿意等你到大学毕业。
张伟南
2000年10月10日
她是大学生怎么了?我相信我张伟南是配得上她的。信寄出之后,张伟南什么
事也不干,天天等她的回信,可这一等竟等了四个月。四个月后,她放寒假回家,
终于给张伟南“逮”到了。他拦住她,她陌生兮兮地看着他,这目光真高贵呀!又
高贵又冷,叫他无地自容。没说一句话,张伟南就让她走了。当天,他就拉柳儿去
结婚登记。
在床上又懒了好一阵子,李剑春又打电话给唐咪。唐咪说:“你干什么?你不
用上班我还要上班呢!”李剑春说:“怎么,现在很忙?”“累死了,一大摞文件
呢!待会儿又要出席公司董事会议。”“那,中午再联系?”李剑春悻悻然说完,
要搁电话。“喂,”她又想起了什么,“你妹妹怎么样?”李剑春支吾道:“应该
顺利吧?”
打完电话,看看手表,已经10:00多了,反正没事,就去陪陪妹妹吧。刚
辞了职,想自己开个广告公司,这阶段主要是为盖章的事情忙上忙下。当官的要李
剑春不忙,李剑春就才没事。
李剑春骑了他的旧式嘉陵摩托车,嘟嘟嘟地向花台山宾馆跑去。
妹妹去花台山宾馆是去见两个从广州来的人的。妹妹写过一些曲子,其中几首
被拉成小提琴小曲,曾由曲艺团演奏过。这几首曲子后来不知怎地传到了南方的南
方,广州一个流行音乐制作公司老板的耳朵里,他们就先在电话里找到妹妹,问能
不能把她的曲子用来做流行歌曲。妹妹觉得好啊,我不是正愁没有工作吗?做做流
行音乐不是挺好?所以他们就约好今天在本市花台山宾馆碰面,商谈合作事宜,说
不定还要签约,以后让她专给他们作曲。妹妹一大早起来,兴致勃勃,以为哥哥一
定会象往常一样陪她去,不料今天李剑春却是严辞拒绝。她伤心了好一阵,最后却
笑了。她说:“我正好看看自己有没有独立做事的能力。”
然后她就笑着上路了;然后她就接二连三地来电话。
李剑春“嘟”地跑到花台山宾馆,却见妹妹沮丧地在门口徘徊。李剑春立即松
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丢失。”
“妹,事情办得怎么样?”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没办成。”李剑春心一沉:
“怎么没办成?”“这里没有从广州来的人。”“这是怎么回事?”李剑春就预感
李剑春不陪她她就误事。“可能,可能不是这座宾馆?”
李剑春哑然失笑,再也不说二话,带她回家。她一路都恹恹的,低头咬着自己
的头发。
到了家,李剑春说她:“你都大学毕业一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她的
眼泪随着李剑春的话音而落。李剑春一见她落泪,怜爱之情也就油然而生。他摸摸
她的头发,小声说:“好了好了,没事的,这有什么呢?”她仰起头看看他,说:
“没什么吗?”“当然没什么,”李剑春断然说,“做流行歌曲有什么意思,何况
是跟广州人合作。”“那……”“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切自然天成。”
妹妹被李剑春安慰得不哭了。李剑春抚摩着她的脑袋说:“我抓紧把广告公司
办起来,你做我的秘书。”“真的?”她高兴地笑了。
当时李寒雨青蛇刘正义他们还只是从文章中来推知阿熊的殉诗,具体的情况还
不得而知。一个月后北方的一个诗人朋友来到B市,他们才知道经过。
“当时他来到山海关,一身的萧杀。”大胡子西北诗人,用纯正的国语向他们
述说,“他就是在那儿写下了《行动诗人的最后宣言》。”
“他写好这篇文章后,托我找到刊物发表,然后就要告别。我看了以后大吃一
惊,但内心里是表示理解的。我把它交给我妻子,自己决定跟他走。当时我不知道
他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但他身上洋溢出来的死亡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住了我。”
“那你们去了哪里呢?”李寒雨青蛇刘正义一齐问。大胡子西北诗人说:“我
们没去哪里,他把我甩了,一个人去了山海关。他趁我不注意自己走了。许多天以
后我见到他时,和他作伴的是一只一分为二的桔子、和他的《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
起》及《战歌与悲歌》”
“那时他怎么样?”
“他躺在铁轨上,血肉模糊,身体已经被列车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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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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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就兴致勃勃去那个熟悉的小巷。节日的气氛在沉闷的街道上发馊,他
在厌恶中想着小跳的明净。
走进小巷,奔来跑去的红红绿绿的男女把他的目光击得七零八落,麻将牌稀里
哗啦的声音又砸碎了他的听觉。他奋不顾身,排开世俗纷拢,来到小跳的门前。
敲门。开门的是她哥。“是你吗?”他怪怪地笑了,“来送年节?”“能让我
见见小跳吗?”阿熊单刀直入。“快点嘛,在磨蹭什么呀?”里面有个粗野的男声
在催。“来了!”他打量他一下,说,“行,你正好去陪陪她。”
他又敲小跳的门。同时他的心被小跳无形地敲着。门猛地开了,她已站在了门
边,茫然的眼睛盯着他。他走近去,说:“小跳,我是阿熊呀。”她眼睛一眨不眨,
说:“不是魔鬼?”阿熊说:“我怎么会是魔鬼呢?”“那是妖怪?”“不,也不
是妖怪。”“人?”“对呀,我当然是人。”“人?呀!”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然
后咯咯地笑起来,手指着阿熊:“人,咯咯,你不是人,你是阿熊。”
她拍拍手,转身往里走。阿熊跟进去。她咯咯咯还是笑个不停,但说出的话立
时叫阿熊毛骨耸然: “人, 阿熊,你是来送死的。”阿熊吓了一跳,跳起来说:
“来送死?”“你要被别人吃掉哩!”她回身向他,手在空中一劈,同时目光在空
中凌历地一闪,他一个寒颤。
她坐到窗前的一张写字台前。桌上放着几张白纸,和一只做了一半的纸飞机。
阿熊跟进去,她不理睬他,顾自坐下,折起纸飞机来。“折飞机做什么?”“要吃
人了,坐飞机逃啊。”她一边细致地折着一边回答他。
阿熊发了一会呆,试着说:“小跳,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没有回答,他
只好静静地坐着,看她折飞机。她折了拆,拆了折,没完没了。阿熊忍不住又说:
“不如我给你折吧?”她停下手,看他,眼神茫然而遥远,说:“你是谁?你怎么
在这儿?”阿熊愣住了。她说:“你是谁?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大起来:“你
是干什么的?”她几乎在喊了。“哥!”她真喊了。她哥跑进来,看了看他们,摇
摇头,又出去了。她怔了怔,又伏下身子,折起纸飞机来。
这样反复了好几次,阿熊终于习惯了她。但肚子又饿了。他忍着,悲凉之感油
然而生。
啊,啊
这个时代
让我刮风下雨
让我打雷劈闪电
让我、让我
让我砸碎吉他、鼓、贝司
砸碎一切
让世界四分五裂!
——阿熊《战斗》
以后阿熊常去看她,每次她都在折飞机,都在做着逃跑的准备。坐在她的身边,
阿熊感到平静。他总是静静地看她折纸,坐上半天,然后离开。
冬天是那么的漫长,几乎是无休无止。她哥说:“春天是她病发作的季节,一
到春天,我就要送她回医院。”啊冬天,你不要急着走啊。
很意外地,很久以后,她终于对他熟悉起来。她开始中给他说一些平平常常的
话。有时候还会说“你冷吗?”“你是因为什么跑这儿来的呢?”诸如此类。有一
次,她竟然放下纸飞机,给他做了两只荷包蛋!
再后来,渐渐地,她和他说的话多起来,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们聊天气和人;
有时候他们互相讲述自己的往事(但她绝口不提她的少年,也很少提她的亲人和朋
友);有时候,他们还会互相开开玩笑哩。
“明天再来,噢。”有一次,阿熊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叫阿熊多么的兴奋呀。
“今天你做什么?得向我汇报!”所以,第二天他再去,就随便起来了。“今
天的事不能告诉你。”她已像个顽皮的小女孩了。“不折纸飞机了?”他看她的桌
上没了纸飞机和纸,“不逃跑了?”“不折了,也不用逃跑了。今天,我吃了人哩!”
她突然响亮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把他重重地吓了一大跳。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肚子开始叫了。找了家饮食店,胡乱吃了碗
面条,一揩嘴巴,大惊失色:“糟了,一分钱也没带!”只好恳求店老板:“钱我
马上去拿,好吗?”黑黑胖胖的老板娘一听,勃然大怒,破口大骂:“一看就知道
是个癞皮、瘪三!没钱你吃什么呀你你不怕烂嘴巴烂肚肠呀你!”阿熊面红耳赤,
不知所措,旁边有人建议:“拿件东西抵嘛。”最后,阿熊取出他那只不值钱的电
子表,又脱下牛仔衣做抵押,低三下四地出了店门。
临近深秋,凉风萧瑟。阿熊穿着单衣,在街上行走,走着走着,觉得无处可去。
不知不觉走了大半天,他荒凉的眼睛猛地看到了倒映在旁边窗玻璃上的自己的影子,
感觉一时异样,喉咙口“咯”地一声,便往龚丽丽那儿去。可是龚丽丽那儿该怎么
走呢?看看周围,不知身在何处,显然已经迷路了。不知道已经拐了几个弯,抹了
几个角。他走到路口,看路牌。“王府进路?”龚丽丽宿舍在什么路呢?对了,只
要找到151路公交车停靠站就可以了。他打定注意,决定转到大街上,大街上该
找得到公交车的停靠站。离开脚下的这条小街,不分方向地向前走,折进了一条小
巷。他想走到底肯定能走出小巷,小巷的尽头该是大街了。就走啊走啊走。可是,
出乎意料,走完了一条小巷却又走进了另一条小巷,从另一条小巷出来,却又已在
第三条小巷。他想找个人问问大街在哪,随便哪条大街都行。可是碰到的人个个都
阴着脸,目光阴森,令人恐怖。他拼命地走,并且开始跑了起来。他不敢看迎面过
来的人,也不敢看被他追上和超过的人。就这样,走啊、跑啊,一直搞到精疲力尽,
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湿透,结果却还是在一条条面目相同的小巷之中。他看看天色,
已在不知不觉之中暗下来了。小巷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差不多没了。家家户户都关
上了门,奇怪的是不见灯光亮起。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到哪儿了?”这么想着,突然毛骨悚然,怎么办?天
越来越暗,什么光亮都消失了,四周差不多已是一片漆黑……
他拼命地走着、跑着,在恐惧之中足足奔波了半夜。终于,啊,他看见了灯光!
在前头,在路的前头隐隐地闪烁着,只是一亮一暗,像是谁在眨眼。他顾不得什么
了,拼命地向前跑去。这是一盏路灯,但不知道为什么,忽明忽暗。到了到了,他
并且发现了大街!那路灯就是在大街上。大街上一片沉寂、冷清,空无一人,但有
远远近近的不少路灯。他开始找路边的汽车停靠处。沿着路边的人行道走。路灯一
盏盏全都忽明忽暗的。附近的楼房则一片漆黑地和黑夜融为一体。又找了半天,猛
然地看见了一个人,在他的前面走着。他一阵惊喜,但随即是刺骨的寒冷和惊恐!
他发现在他前面走着的这个人穿着一身的白:白衣、白裤、白鞋,甚至,他汗
毛倒竖地注意到,那人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在路灯的一明一暗中,这个白衣
人象是一块忽白忽黑的墓碑。他不敢再在他后面走,慌忙在一盏路灯的灯柱下停了
下来。可是,他随即发现,那人也在前面静止不动了。
阿熊张口结舌,掉转头,就跑。低着头,咬着牙,用尽全身气力,跑到实在跑
不动了,才不得已让脚和腿慢下来。他想是不是摆脱他了,回头看去,不禁又张口
结舌了。他就紧紧跟在身后,在他慢下步子的时候,他也已经慢下来了。阿熊想今
晚是摆脱不了他了,索性心一横,猛地转身,迎着那个白色的人走了过去,心里喊
着:“不怕不怕,豁出去了豁出去了豁出去了!”那个白色的人停下了步子,他为
什么不动?近了近了,走近一看,这下忍不住了,发出了一记窒闷的大喊:“啊──”
他感到整个夜晚、这一黑一白的夜晚都被这叫声充满了。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到底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本钱请这种当官的?”高小军心疼钱地说,“还送
去两箱罐装熊猫和两箱苏格兰香槟。 ” “还要我送他回去,哼,这个老色鬼。”
“还有更大的代价呢,从今天后,许明明恐怕不会再理我了……不要不满,相信我。
我相信,不出一、两年,我公司将成为一个拥有固定资产数以亿计的大型公司。”
阿熊喝了一口威士忌,缓缓地说。
“钱市长!”应付了门岗之后,阿熊直接进入副市长办公室。“你?”“阿熊
啊,先锋公司经理。”“啊阿熊,找我有什么事?”钱副市长看了看刚进来的秘书,
似在怪他没有挡驾。“特来感谢您为我公司集资。”说罢,递上一张白纸。钱副市
长瞥了一眼,问:“什么意思。噢小丽,你先出去。”他支走了秘书,神色严峻地
看着白纸:“收据,今收到钱永康同志人民币3万元。”
“就算您有3万元存在我们公司。我们公司以后按每年30%的利率结算。”
钱副市长眼珠一转:“阿熊,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动作。”阿熊谦虚:“哪里哪里。”
“你有什么要求?”他直接了当,不拖泥带水,不愧是本市的父母官。阿熊低声:
“钱市长,以后每年到时我们都会给您送来这笔‘集贷款’的利息。”
钱副市长沉吟一下说:“你确实聪明,行贿滴水不漏。”“钱市长,这不是行
贿。”“那是什么?”“如果是行贿,那我应该对你有所要求是不是?可是我确实
对您没有要求。”“在市府有个后台、靠山,不就是最高的要求了?”阿熊肃然起
敬:“钱市长,您这么说,我无话可说了。”“哈哈。”钱副市长说,“以后有什
么问题,我可要坚持原则的。”“钱市长,”阿熊察颜观色,见机行事地说,“既
然您这么坦率,我敢实话实说了。我公司想同一些企业单位搞合作经营,以由他们
集资、我们经营的方式来展开业务。我们想先个大公司同我们合作,这样能打出我
们的名声。”“合作经营,这方法不错。这不是正当经营吗?为什么要走我的路钱?”
“这确实是正当经营。可是,您瞧我们公司,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是新办的,
人家哪里肯跟我们合作?”“你是想要我牵钱对吗?”“跟第一家单位合作时,还
需要您担保。”“我说吧?你肯定是要用我的,这骗得了我?不过千万不能有违发
行为。”“我们想先同翔鹰集团联营,第一家成功了,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单独办事
了。”
通过钱副市长的牵线并且担保,先锋贸易公司同翔鹰集团公司签订了联营协议。
协议规定:由翔鹰公司出资2百万元,交先锋公司经营建筑材料,以三个月为期限,
到期追回本息250万。很快,在阿熊的活动之下,报社的记者纷纷前来采访。然
后,先锋贸易公司和翔鹰集团的“联合经营方式”作为“市场经济中商业活动的有
效新形式”,被B日报以显著版面推出。消息一经推出,居然得到极大反响,许多
企事业领导认为这是一种有效的方式,对于无暇直接投入商业活动的事业单位来说,
尤其有用。于是,在B日报的推动下,先锋贸易公司三个人分头活动。
正在B市洽谈生意的深圳斯迷尔公司总经理罗经财闻讯前来。经过几次饭桌上、
桑那浴室里、KTV包房中的交谈,罗经财表示愿跟先锋公司谈长期合作的问题。
深圳斯迷尔公司是一家拥有上亿元注册资金的大公司。该公司成立十年来,在全国
各地有数百家固定客户。“贵公司真有能力进行多种项目的经营?”酒席上,罗经
财把他的问题提出来。“罗总,”阿熊呷一口XO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事情了。
我只希望罗总能给我们牵线搭桥,并负责担保,每和一家联营,我公司把所受资款
的5%付给你作佣金。”“5%,这数目太大了吧?”罗经财说。阿熊笑笑:“对,
罗总,跟我们的合作,一定会使你愉快。”他举起高脚玻璃杯,“干!”罗经财浮
肿的脸洋溢着兴奋。“啪!”阿熊打了个榧子,一名妖媚的小姐应声入内。“罗总,
今晚就在这水晶宫大酒店住下,房间已经订好,这位徐小姐会带你去。”徐小姐身
材袅娜、乳房高挺,罗经财乱了方寸,说:“杨总,这里也已经这么开放了?”阿
熊笑道:“你在深圳享受得到的,我也能叫你在这儿享受到。”罗经财拍手:“陈
总年轻有为,一代帅才啊。”
随后,在罗经财的牵线、担保之下,先锋贸易先后与三十多个单位和三个个人
签订协议,共集得资金1千多万元人民币。此时,与翔鹰集团的协议到期,阿熊毫
不犹豫地拨出250万,并山珍海味地宴请了该公司董事、经理,表示:此次比较
顺利,希望以后继续合作。“为了便于合作经营,你们要成立专门的企业。”投资
300万人民币的某省兴业集团公司总经理莫六义向阿熊提议。 阿熊豪迈地说:
“我自然要组建,到时给你消息吧。”
为了扩大资金来源,就必须先扩大先锋贸易公司的名声与信誉。“拨3千万人
民币兑换美元,然后汇往香港隆泰、隆祥公司。”阿熊吩咐新任秘书袁敏。高小军
在一旁说:“杨总,我们是不是应该开个董事会了?”阿熊警惕道:“有必要吗?”
高小军说:“讨论经营三十多份协议中所规定经营的项目啊,你看,丝绸、茶叶、
集成电路板、注射器,什么都有,到底怎么办呢?”阿熊皱眉:“小军,该怎么做
我自有主张,目前尚不是讨论经营的时候。目前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去拥抱
合伙人,尽可能多地集合资金!对了,小军,你应该尽可能利用你在B市的旧关系,
鼓励他们做中介人,介绍企事业单位来集资。莉莉,你H市地方实业公司的事办得
怎么样了?”这时茹莉莉已经正式毕业留在公司干了。茹莉莉说:“比较顺利,该
公司欣然允诺投资2千万,三天后签订协议。”阿熊拍拍她的肩:“行,你们瞧,
我们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发展成这般规模!”高小军拨了几个电话,去找老关系。
茹莉莉问阿熊:“拨款给香港那边做什么?”阿熊诡秘一笑:“让他们把钱打回内
地。你可别小看这简单的一来一去,这里面可有戏了。钱打回后,我们着手创办合
资企业。”茹莉莉笑道:“原来如此,但有必要特意搞得这么麻烦吗?”阿熊说:
“你不知道中国人的心态吗?我办事,你们尽可放心。”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曼丽,去勾引那两个美国鬼子。”阿熊像放一条猎狗出击似地对朱曼丽说。
“又要我出动了,好歹我现在也是个堂堂的副总经理了!我看也该招几个礼仪小姐。”
朱曼丽皱眉说。“什么礼仪小姐都比不上你有魅力。”阿熊真心赞美。朱曼丽将水
蛇腰从他怀中扭开。他抚抚她的脸说:“这是条大鱼,我负责收网。”“那么我是
网了?”朱曼丽叹了口气,“不知道来历,随便就上,不太好吧?”“他们第二次
来这儿后我就开始调查了,是两个留学生,喜欢体验地道的中国生活。”“地道的
中国生活?不懂。”朱曼丽说罢起身。
“哈罗!”朱曼丽千娇百媚地走到正盯着台上一个唱卡拉OK的女孩的两个美
国人面前。“哈罗!”两个美国人一喜。这是两个堪称英俊的青年白种男子,看上
去健壮结实,对中国男女都应该有足够的吸引力。“你们在干吗呀?”朱曼丽摆摆
摇摇地问。两个男子争先恐后,叽哩呱啦地说起洋话来。朱曼丽睁大眼睛,不住地
笑、不住地点头,一边骂:“操,不会说汉语就想玩中国女人?”随之在他们旁边
坐下,二郎腿一翘,露出洁白的大腿。两个美国人继续聒噪。留胡子的那个搂住朱
曼丽的肩,细声软语地说着话,似在抒情,也许是在勾引。朱曼丽一边连连点头、
谄笑,一边骂:“操你洋鬼子。”一边觉得好笑,脸上的假笑于是变得真实起来。
两个美国人听她嘀咕了一会,忽然,没留胡子的那个打了个喷嚏之后,猛可说出一
句汉语:“打喷嚏了,有人骂我了。”叫朱曼丽大吃一惊。两个美国人则哈哈大笑,
留胡子那个握着她的纤纤玉手说:“小姐,跟你开玩笑,我们都懂中国话!哈哈。”
朱曼丽把头转过去,眼睛向阿熊瞟瞟,似在求援。阿熊便拿起酒杯,喝了口杜松子
酒,转看两个唱卡拉OK的狗男女。那边,留胡子的那个用熟练的汉语说:“小姐,
我很喜欢你这样子,请问贵姓?”“我姓ma。”朱曼丽眨眨眼说。“姓ma?妈
妈的妈?”“不,中国没有这姓。”“那什么ma?”“你好吗、你不好吗的吗。”
“这个姓真特别,特棒,盖了帽了,吗小姐。”
“上床了?”阿熊递给朱曼丽一支烟问。“当然,洋人的身体真棒。”朱曼丽
陶醉地说。“两个轮流上?”阿熊流里流气道。“一起上。”朱曼丽笑,递给他微
型日本产录音机,“全录下来了,他们说随时都可以到这儿来,不过他们不要工钱,
只要求我给他们介绍中国女孩。”“上门的中国女孩有的是。”阿熊按下play健,
听了一会,眉色飞舞地说,“看来这一次是一举两得了。”“不觉得不堪入耳吗?”
朱曼丽指指录音机。“不,这只是工作时的机器轰鸣声。”
一个身穿貂皮大衣的珠光宝气的女人从“奔驰” 上下来, 进了利泰大酒店。
“李小姐,请。”袁商毕恭毕敬,把那阔女人请进“波翻云涌”歌舞厅。“于贵宝,
招待李小姐。”“于贵宝?汤姆呢?约翰逊呢?”李小姐往四下里张望。“他们两
个今晚都约满了,这么着,您先预订阒,下次专门让他们两个伺侯您,您说好不好?”
李小姐耸耸肩:“好吧,明天。说定明天,让他们招待我。”“明天恐怕不行,也
已经预约好了。后来也不行,大后天吧,大后天好不好?说定了,大后天?”“真
扫兴!算了,大后天就大后天。”“那今天……”“今天就让那个什么于,对,于
贵宝来。”于贵宝上前,把李小姐引进一个包厢。李小姐浓妆艳抹,在灯光下远距
离观看,大概只有18岁;走近看,则是18岁的好几倍。于贵宝在点头哈腰的间
隙,微微皱了皱眉。“李小姐,喝点什么?”“威士忌。”“哦,李小姐好厉害。”
于贵宝起身叫了酒,复坐下。“于先生,今晚由负责招待我了?”李小姐吸一口烟,
斜看着于贵宝。于贵宝点点头。李小姐吐出一口烟:“你不会让我失望吧?”说着,
把身体靠向于贵宝。于贵宝怔了怔,随即老练地答:“全心全意为顾客服务,是我
们的本职。”“好有男子气呵。”李小姐摸摸于贵宝的下巴。“有没有女朋友呀?”
李小姐挽住他的手臂。“女朋友比我还漂亮吗?”李小姐把脸贴着他的手臂。“哦,
酒来了。”于贵宝接过威士忌,各倒了一杯,递一杯给李小姐说:“不提女朋友,
今晚,李小姐,你就是我的女朋友。”“哈哈,于先生直率直率。”李小姐显得很
是兴奋。“喂,”她又压低声音,“服务上不上门?”“上门服务?”于贵宝看着
她,“这要看李小姐您出什么价。”“出什么价都行,马上动身,上我那,怎么样?”
于贵宝一笑,揽住李小姐的腰,两人起身,走向门口的“奔驰”。
“郑先生好威武哟。”一个汉子用嗲声嗲气的女声附着郑富根的耳朵说。郑富
根坐开去一点,那汉子屁股一摆,撒娇道:“郑先生,你要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郑富根瞥瞥挂在墙上的“礼仪先生工作守则”,害羞地说:“我还不大适应。”那
汉子搂住郑富根的腰:“慢慢会适应的主。郑先生,请我跳个舞好吗?”两人拥进
舞池。那汉子贴着郑富根的脸,低声说:“郑先生好性感,我都快支持不住了。”
一双眼睛浪浪地瞄郑富根。两个跳了一会贴面舞,回到包厢,刚一落坐,那汉子立
即扑上来,紧紧搂住郑富根,右手探进了郑富根的衣服,在皮肤上乱摸。呆了片刻,
就听之任之了。那汉子乱摸一阵之后,急切地说:“郑先生,郑先生,帮帮我。”
郑富根故意冷淡说:“你打算给多少小费?”“钱有钱有。”那汉子拍拍钱包,随
即和郑富根翻滚在长沙发上。
“哈罗!欢迎欢迎。”约翰逊操着流利的汉语,把两个妖艳的小妞引进“波翻
云歌舞厅”。“哈哈,老主顾老主顾,欢迎欢迎,欢迎再次光临。”汤姆又领进三
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和一个人高马大长着胡子的女人。“自从设圈套引进约翰逊和汤
姆作礼仪先生,酒家的名声就越发响亮。怎么样,我朱曼丽功高盖世了吧?”朱曼
丽和阿熊坐在靠门的一只包厢里,看着进入歌厅的约翰逊和汤姆。阿熊吻她一下说:
“确实不错。”“你想,”他坐近一些,“钱、色相、权力,我一无所有,但自从
有了你帮我,我可以说是什么都有了。可我担心,”他喝一口马爹利,“你什么时
候会把我一脚踢了。”“密斯特张,”朱曼丽握住他的手,“我们可是在一起合作
了很长时间了,要不是你,我只不过是一朵普通交际花,大不了傍个大款,过过二
奶奶或者三奶奶的生活。可现在,我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吧?用自己的钱自在、舒
心。”她也喝一口马爹利,“虽说这钱是脏了点,可这脏钱都是黑心的人那儿挣来
的呀。”“对呀,”阿熊油然而生一种光明感,“要是那些人不黑心,会把钱往我
们这儿送吗?”“我们一向只套坏蛋、魔鬼对不对?”朱曼丽也被自己说得高兴起
来。“他们是坏蛋、魔鬼,我们是天兵天将!”“也可以说,他们是坏蛋魔鬼,我
们是大坏蛋大魔鬼!”两人一齐大笑。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伏在大街上写诗,自己早已是其中一句
为什么躲得远远的?你们人啊,是不是已经不要飞翔
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像太阳一样
热烈地倾听我
但现在哪里有太阳,就算不是阴天
她也不再出来,你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像
她不愿意再见到你们,你们
也休想再见到她
她只是在我写作的时候,悄悄在诗中出现
街道拥挤、喧嚣,肉体一具接着一具
它们的眼睛发散着物质的光、饥渴的光、金子的光
它们推攘着,打斗着,互相消灭或被自己消灭着
它们看见伏在大街上的诗人,就暗暗唾骂并投去空罐头、垃圾袋
然后远远逃开
面对这一切,诗人投之以一个白眼,并且哈哈大笑,而又掩面痛哭
伏在大街上写诗,就这样,一个诗人当众让自己疯掉
警车呼啸,去拦截一个手拿水果刀
逼人看诗的人
——阿熊《悲歌.拿刀逼人看诗的人》
青蛇在阿熊的遗稿中抽出这首诗:“他真正的行动是从这首诗开始的。”“那
件事到底是怎么的?你们跟我说说。”李寒雨沉痛地说。那个时候他到四川去见一
些诗歌朋友,同时宣传阿熊的《行动!行动》宣言。到了四川,他就预感到,阿熊
是要出事了。四川的诗人如过街老鼠,纷纷遮盖自己的真面目,夹着尾巴做人,大
多数干脆放弃诗歌,砍掉了尾巴,光明正大做人。诗歌大省尚且如此,何况B市这
个还需要用“B”这个字母来代替其名字的无名小城市呢?“什么事情诗里已经说
得很清楚了。”刘正义说。
那天,阿熊写好这首诗,对刘正义和林书云说:“我们各自拿了诗稿上街去,
行动的时刻到了! ” 刘正义迟迟疑疑:“真的上街朗诵?”阿熊坚定地挥挥手:
“是的!”刘正义说:“不管人家听不听?”阿熊斩钉截铁:“是的!!”“那…
…”刘正义声音打颤。“是的!!!”阿熊简直是在大喊了。“事到临头想退缩呀?”
青蛇推刘正义。他们走到街上,阿熊把手往东往西一指:“你朝那,你朝那,我朝
那。分头行动。”
阿熊怀揣一迭《战歌》和几首《悲歌》,找到一个废弃的交通警岗台,一步跃
上,开始《战歌》中的短诗。“《愤怒》!”他喊一声,然后接着喊下去——
我目睹了太多
我不愿意目睹的事情
我的话越来越少了
石头在心里堆积、凝聚
捏成紧紧的山峰和
拳头
击在大地上!
行人纷纷侧目,既而骚动,开始有很多的人围过来。“《砸》!”他大喊一声,
接着又喊——
雨点砸下来
砸
下
来
砸在地上砸
在
社会上!
他喝了口气,去看人群的反应。“好!”有人在喊。顺着喊声找过去,却失望
了,是一个流氓地痞式的小白脸,显然是起哄。“再业!再来!”更多的人高低起
伏地喊。阿熊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这帮人正无聊,趁机消遣。“让你们消遣吧!”
他眺望四面八方,还没有警察来的迹像,“只要你们愿听就好。”“《口号》!”
他大喊一声,“口号!”下面有人在响应。他喊下去——
飞翔!
展开翅膀
从生活中逃出
并且高呼——
人哪
不要被世界带坏了!
他越朗诵越兴奋, 在激动中眼眶有些湿润, 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在增多。“
《向上》!”他又喊,忽然,手臂被扯了一下,是青蛇:“快走,警察来了!”阿
熊愣了愣,立即往下一跳跟着青蛇就跑。
第二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吃人? ” 阿熊问。“对啊。你也吃人吧,你要不吃人,就会被人吃了。”
“嗯……”他沉吟,心想: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怕我吃了你?”她的声
音很柔和,模样很温柔。他细细地看她一眼,她真是十足一个乘女孩。
“他们呢?”他问,今天没见她哥他们搓麻将。“被我吃了呀。”她做个鬼脸
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澄澈黑亮,无邪的样子。
“我要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她开门望了望外面,又关上。“讲什么?要这么
神秘?”“我不跟别人讲的。”她又看看四周,“我只给你讲。”“?”阿熊警惕
起来。“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嘻嘻地笑了。
阿熊看着窗外,小院子很安静,但院子外面却充满了汽车声、人流声和其它各
种各样的声音。
“你要跟我讲什么呢?”“你要静下来听我说,我有很多的话呢!”“好,我
静静地、静静地听着。”他说。
“那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开始说起来,“我不见他,
已是很多年;那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那么多年,全是发昏;然而
须十分小心。不然,钱家的狗、官家的猫,何以都看我两眼呢?我怕得有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望着窗玻璃上夕阳光的反照。他看着她,认真地听她往下
讲。
她说:“这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钱经理的眼色便怪:似
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
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笑,我便从头直到脚跟,晓
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钱
经理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
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钱经理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保有几年以前,把官僚
先生的宝座,踹了一脚,官僚先生很不高兴。钱经理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
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对。但是小孩子呢?何以也瞪着怪眼睛,似
乎怕我,似乎想害我。真叫我怕,都叫我纳罕而且伤心。”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阿熊担心她噎住了,给她倒了杯开水。她接过杯子,咕
隆咕隆地喝了好几口,然后感激地看他一眼,便要往下讲。阿熊忙说:“你说的,
我好像听谁也说过。”“是吗?”她微微一笑,“我们的同志,可还有?”她把他
看成是她的“同志”。“可能不是谁说的,我想不起来了。”他支吾。她看着他,
又把头转向窗户,夕阳光依旧在窗玻璃上闪烁。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周围的人,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这就是
吃人的家伙!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
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XX道德’、‘XX主义’、‘XX主义’、
‘XX精神’、‘XX思想’。一个晚上,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
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我也是人,他们想吃我了!”
她的声音娓娓动听,但同时眼睛里的光却很凌厉,身体也一颤一颤地抖着。张
咏仿佛看到她的脑袋里飘满了死亡的意象,顿时感到惊恐。他说:“怎么会这样呢?
不至于吧?”同时手忙脚乱地在记忆里搜寻着她的话。她说的话,她的那种感觉,
怎么这么熟悉,谁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不至于?”她又咕咕隆隆地喝了几口开水,“你说不至于?你的头脑肯定出
毛病了。”他看她把开水喝干了,又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还是听你说吧。”他说。
“好多天,我一直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
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
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请医生来,给你看看。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
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诊病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
片肉吃。我不怕,我虽然还没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
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张开鬼眼说:不要乱想,
静静地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地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
会好了?他们这些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遮掩,不敢直接下手,真要
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也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
是勇气和正义。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
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现,虽似在意外,也在意
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妹妹!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妹妹!”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响亮。阿熊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提起双拳,
轻重不一地敲她的背。 她一跳, 从椅子上站起,又扫了他一眼,复又坐下,说:
“我知道,你是不会吃我的。”阿熊又捶她的背,竭力想使她平静下来,说:“谁
都不会吃你的。”“不,除了你,还有我,谁都要吃我。他们也会吃你的!”阿熊
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吃?”但冷汗已经出来了。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这老头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
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
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曾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有一次说起
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他这样说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
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念头。”
“你真的别,别把你哥想成这样。“阿熊急巴巴地说,“你大哥,是个……”
“是个什么?哼!谁都是正人君子,谁都是道貌岸然。”“你……”阿熊不知说什
么才好,他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自己说不过她的,不是因为他的口才不好,而是因
为我心里的鬼。
她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钱家的狗、官家的猫
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地凶心,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
阿熊知道今天被她卷进去了,一点反抗的可能都没有。夕阳似乎马上就要消
失了。夜晚就要来了,夜晚,是吃人的好时光?
“我咀咒吃人的人!”
她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有条不紊,思路相当清晰。阿熊坐在她对面,有
动弹不得的感觉。“可是……”他嗫嚅。“可是什么?”她显得很是敏税地问。阿
熊支吾了一阵,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看他,笑了,说:“你害怕了?这有什么?这
有什么可怕的?吃了就吃了,大家干净。最好让他们吃得干净些。”“可是……”
他说,“可是,你说的话怎么这么文绉绉的?我怎么老觉得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哈哈!”她突然大笑,“别人也说过,那是当然的,被吃的人多哩!”“你是不
是,是不是听谁说过?”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不好:她仿佛是这一天记不起上一天
的任何事情的;尤其别人跟她说的话,她一转眼便会忘得精光。“你说下去吧,”
阿熊说,“我想知道后业怎么样。”“其实这种道理,他们也该早已懂得……”她
喝一口水,便说下去。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
了我点头,他的笑也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他仍然笑着。我立刻就晓得,他
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他说吃人的事。‘这等事问它干什么。
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天气是好,月亮也很亮了,可是我偏要问
你!他开始不以为然,说话含含糊糊。我责问他说他们为什么真吃人,他说那是没
有的事。我说真没有?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我责问说从来如此便对了?他瞪了眼,说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
便是你错。我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
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还有小孩子,也是他们一伙哩!”
阿熊专注地聆听,完全沉浸在她的话语中,同极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突
然,他一拍手掌,惊呼:“《狂人日记》!《狂人日记》!”她惊讶地看着他,把
手伸过来摸他脑门,说:“没发烫呀,怎么忽然说起梦话来了?”“《狂人日记》!”
他喊,“你说的是《狂人日记》里的话!”“狂人日记?哪个狂人日记?哪个狂人?
你看过他的日记?怎么写的?”“鲁迅先生写的小说呀!你肯定看过的!”阿熊面
孔涨得通红,兴奋不已。她睁大眼睛:“鲁迅先生?不是说日记吗?狂人的日记,
怎么变成这个人的小说了?”阿熊搔搔脑袋:“跟你说不清楚。喂,你说,你是不
是在背《狂人日记》?”她奇怪道:“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懂。”“你不懂?对呀,
是不懂的。我忘了你记不得以前的事的,看过什么你当然也记不起。”阿熊站起来,
搜寻着房间,想看看有没有鲁迅著作。结果,除了一本《新旧约全书》便一无所有。
“这是怎么回事?”“好了,好了,别打岔了,听我说下去好不好?”“好吧。”
阿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脸上兴奋的神色依然未褪:“真有这事吗?吃人的事?”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
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织成一伙,互相牵掣,死
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阿熊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她盾着他,一个可怜可爱乖女孩模样,他
用眉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
静、格外和气地对他说:‘大哥,我有话告诉你。’‘你说就是。’他回过脸来,
点点头。我就同他说,我说,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
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
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
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易牙蒸
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天辟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
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今天。去年刑场上
几个犯人被葬,还有生痨病的人,用美国面包蘸血舐。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
也无法可想;然后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
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大哥听着,开始还只是冷笑,然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
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钱经理、官僚同
志和他们的走狗、狗、猫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地挨进来。有的看不出面貌,似乎
用布蒙着;有的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
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
的,可是仍然要吃,又怕人说破,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忽然显出凶相,高声骂道:‘疯子!精神病!’这时候,我又懂得一
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精神病的面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
但大至无事,还怕会有人见情。我逃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天花板和
墙壁都在发抖;抖了一会,就倒下来,堆在我身上。万分沉重,动弹不得,它的意
思是要我死。我晓得它的沉重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
阿熊听得入迷,久久地沉默,不住地点头。趁着喘一口气的机会,他终于说:
“将来一定容不得吃人的人。”
“你瞧瞧窗外,满大街都是食肉兽!公然拎着猪肉羊肉狗肉鸡肉,关起门来就
吃人肉."走到窗前,夕阳光已不见了,天色转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大街上果然
是匆匆回家去吃肉的人。
他走回她身旁,手按着她的肩说:“小跳,我要保护你,我不让他们吃你。”
她看看他,淡淡地说:“你又斗不过他们,他们连你也会一块儿吃了的。”“是啊,”
他长叹,“何况,我们跟他们实际上有什么区别呢?我说过,所有的人都是同一个
人。 叔本华也说, 每个人都代表全人类。他们吃人,何尝不是我们在吃人呢?”
“是啊,我们也在吃人。”她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害怕做人。”一会儿,她战
栗着这么说。阿熊说:“我也是!有了五千年吃人履历的我,你,当初虽然不知道,
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她说:“有没有没吃过人的人?”“没吃过人的人?”阿熊沉吟着,“孩子?”
“孩子?”“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那个人没有脸。脑袋上平平一块白。阿熊捏紧拳头,做好拼命的准备,不料他
一直是一动不动。双方僵持了一会,那个没有脸的人忽然一个转身,开步走了。而
实际上,他的后脑跟前面的脸根本没有区别。阿熊猛地感到一阵轻松,身体像是悬
浮了起来,他在后面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那个没脸的人猛地一个转身纵
了过来,抓住阿熊的双臂,没有一个洞的白色的脸上溢出一句话,声音嘶哑、空洞、
遥远——“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啊!”的低沉声间竟在整个城市激起了回声,久久不息……
在这句话的回声中,阿熊疯了似地“啊啊啊”尖叫,一声接一声。等叫到第一
百零一声,抬眼一看那个人已经没了。他看看自己,没有损失,只是身上的衬衫和
牛仔裤全是湿淋淋的,被冷汗浸透了。“吁——”他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人
像是被掏空了似的轻飘。他这时感到身体里面有一股火焰在冲撞,就要冲撞出来了。
他定了定神,撒开步子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注意站牌,终于找到了一块,但看不清
楚,就爬到柱了上去,查到这里就是151路的停靠点。在寒风中等在这儿,等到
天亮?他不知道此刻是几点钟,但显然还是深夜。在往常,大街上肯定也是人来人
往,公交车也可能还在运行,可今晚不一样。
他决定沿着站牌指的方向走。于是再爬上柱子看,这一看吃了一惊,这儿是终
站!路灯一明一暗,看不清车站全貌。依旧开始辩认东西南北。可是还没等他辩认
清楚,不远处突然出现一辆巨大的卡车,正迎面驶过来。在行驶中这辆巨型卡车居
然无声无息。他看着它越来越近,发现它的颜色由原来的白色开始变化,越变越深,
驶到眼前的时候,变成了彻底的黑色。他闪到灯柱后面,它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一
逝而过。当它驶到他身后,他猛地感到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腰,使劲一带,他整个地
摔了出去,一下被重重摔在一幢楼房面前。他费劲地站起来,借着远处时有时无的
路灯光,看清这竟是龚丽丽她们的宿舍楼。一喜,忙去找到楼梯,跑了上去,摸黑
走到三楼,右边一个门就是她们的了。从门的窗口看,里面亮着淡蓝色的壁灯,他
于是开始敲门,一下、两下、三下,在寂静的夜里,敲门声显得空旷、响亮。
但没有人出来开门。他贴着门听里的动静,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他再次敲门,
终于有人应声了,听得出是成小艳的声音。“谁呀?”她问。“我,阿熊。”丁飞
回答。“关港生,出去开个门,是阿熊。”她在里面说。又过了一会,客厅里灯亮
了,接着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孩,看上去少不更事。“你?”他诧异的
看着阿熊,眼睛瞪着大大的。阿熊说:“我是住在这儿的。”“怎么这么晚?”他
仍然一脸的惊异。阿熊回答:“不是,是迷了路。”“哦。”他回头问,“小艳,
让他进来吗?”“让他进吧。他是丽丽的朋友。”成小艳在里面答。然后,我听到
开门的声音。 一会儿, 成小艳穿着睡衣,蓬着头发走了出来。阿熊跨进门,说:
“丽丽!”龚丽丽抬头,立即是满脸的惊异:“你,你找谁?”“什么?”阿熊吃
了一惊,“我,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你到底是谁?小艳,快来,这
人是找你的吗?”她叫成小艳。
成小艳走出来:“不认识啊,呵,比白种人还白。”她看着他说。阿熊耐住性
子说:“我是阿熊啊,阿熊都不认识了吗?”“什么?你是阿熊?”她们两个面面
相觑,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等她转回头来时,两个人突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尖叫,
脸色吓得煞白。那个男孩也已经面如死灰,并且凸出了眼睛。“怎么了你们?”阿
熊愕然。两个女孩已一齐跑进龚丽丽房间,把门关上,那个男孩则钻到客厅的沙发
底下去了。
阿熊十分惊愕地看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穿着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白衣白裤白
鞋,双手也是一片雪白。他恍然地明白过来,心里一阵紧抽,摸摸自己的脑袋,前
后平平的一块。他头脑一片空白,回身,下楼去了。到哪儿去?该怎么办?他不知
道。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天近傍晚,一束夕阳光洒在阿熊的大理石办公桌上,又跳了几跳,就落在他的
脖子上。 他搔搔脖子, 精神终于跳离繁忙的公务。随即拨内线电话:“莉莉。”
“什么事?”“你过来。”
茹莉莉款款走来。阿熊问:“下班了还不回去?”“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对
了,下午钱副市长来电话,叫我晚饭去他家吃,并且暗示老婆出差去了,孩子在外
地读书。 你说, 意图不是太明显了吗?”“你去不去?”她笑道:“去个鬼!”
“好,不要去。”“不去,会不会影响公司?”“不会,”阿熊胸有成竹,“现在
没他也已不要紧了。依我们公司现在的实力和影响,这些地方官只不过是酸哩叭叽
的乌龟王八蛋罢了。”“不过,”茹莉莉提醒说,“得罪他们可也不好。”“那当
然,你放心,你只需一个动作,就能把那帮家伙收拾得服服贴贴。”他眯着眼睛,
深谋远虑地说。“你要做什么?”“花它百八十万,给这里主要的地方官用其家属
出国旅游。”“这一方法不错,这帮人是流着涎水想出国的。”茹莉莉说。“可是,”
她又问,“合资经营的钱化掉了,怎么交帐?”“这个我自有主意。你放心,我做
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也该回去了呀?”双方沉默了一会,茹莉莉为阿熊点上一支烟。阿熊深深
吸了一口说:“回去,也跟这儿一样。”
他们起身,离开公司。“公司应该有辆小车了。”茹莉莉说。阿熊说:“是啊,
赶明儿去搞辆本市最高级的。”“不请我晚餐?”茹莉莉见他独自跨上摩托车,笑
笑问。阿熊看看她,挥手:“上来!”
他们在一个离阿熊住处不远的一个中等饭店吃了晚饭,就来到阿熊住所。“哟,
这么高雅。”她望着满书架的书和满墙壁的字画赞叹。阿熊淡淡地笑笑,坐到沙发
上,打开音响,是谢妮德.奥康娜。“喝什么自己倒。”他指指嵌在墙上的酒柜。
“你要什么?”“随便。”茹莉莉倒了两杯酒,坐到阿熊身旁。“莉莉,”阿熊侧
身问她,“你觉得在我公司做事怎么样?”“很好啊,你瞧,在和我差不多的女孩
中,我收入是最高的,还配有一套房子呢。”阿熊笑笑:“你满意?你会一直跟着
我吗? ” 茹莉莉把酒杯递到阿熊嘴边:“你说什么呀,我当然会一直跟着你。”
“公司是不能没有你的。”他望着艳丽的她,感慨地说。
天色已经较暗,路灯亮起来,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地窗玻璃上。阿熊站起来,把
灯开了。“这么大的房子住你一个人,不寂寞吗?”听了一会音乐,茹莉莉沉不住
气地问。阿熊开玩笑说:“怎么,想跟我一起住?”茹莉莉笑道:“你同意吗?”
阿熊说:“开玩笑。”茹莉莉再笑:“吓着你了。怕许明明吧?”“哪里,我怕谁
呀。再说,我跟许明明有什么关系?”“真的?那好。”茹莉莉放下酒杯,伸展手
臂搂住阿熊的脖子。他不动,她的嘴唇已压了过来。他别转脸:“莉莉,不要这样,
我很坏的。”“不要怎么样?你怎么个坏法?”她说。他笑:“要坏给你看吗?”
“好呀,你坏呀。”“好了莉莉,别闹,你可以回去了。”“你爱许明明吗?”她
突然问。“爱?”阿熊愣了一愣,“不爱。”“不爱?我不信。你们做过爱吗?”
“这也要跟你说?”“要说。并且,你还要告诉我,跟她做爱的时候,你投入不投
入,投入的程度怎么样。”“投入的话就是爱了,投入得越深就是爱得越深,你是
这个意思吗?”“对,就是这个意思。”“那我不告诉你。”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陈总、朱总,这是月收入报表。”秘书小丽把表格递过来,朱曼丽接过,仔
细看了看,低声惊呼起来:“高收入!从来没有一家酒店月收入会这么多。”阿熊
a得意地瞟了瞟报表:“这是意料之中的啊。”“旗开得胜!看来,这样不出一年,
我们都有望成为亿万大富豪、大富婆。”
“你先出去。”阿熊对小丽说,小丽袅袅婷婷地一个转身,走了出去。阿熊瞅
着她屁股消失,拥住朱曼丽:“按照合约,我们都可以发一笔了。”“怎么,想跟
我散伙?提起合约来了。”“不,你别这么敏感。我只是想先讲清楚,免得以后节
外生枝。你虽说是我的副总,但实际上你的功劳比我还大,至少和我差不多大。瞧,
市里、警局里的关系都是靠你打通的。”朱曼丽摸摸他的胸:“除非意外,以后可
不要再提这样让人敏感的事。”阿熊吻吻她的手说:“好。”他们看报表,朱曼丽
说:“不出预料,90%的生意来自‘波翻云涌’歌厅。”“这说明什么?”阿熊
作个手势,回到自己的旋转沙发上,“这说明什么问题?”“你想想看,”他俯身
说,“跟我们的礼仪先生搞那种交易的,都是些什么人?”“街头瘪三?地痞?流
氓?不!”他用力一挥手,“据小丽的统计,做那种交易的,93.5%是那衣冠
楚楚、道貌岸然的社会、社会中上阶层的成员。真是。”阿熊说着说着就愤怒起来,
“这些人还是社会的所谓‘中坚’呢,都是些伪君子。伪君子!”“对,伪君子!”
朱曼丽赞同,“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社会的中坚分子,全见鬼的是伪君子。”“比
我们黑得多,脏得多,烂得多。你想想,我们至少认识到自己在做坏事吧?我们至
少不伪装成好人吧?”朱曼丽站起来,演讲似地。
“给钱同志、金同志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些人在这儿的肮脏勾当,把名单拿来!”
阿熊气冲冲地拨电话。朱曼丽抢过手提电话:“干什么呀你?名单呢?要是有名单
的话,钱同志、金同志还是名列前几名?”阿熊拨开她的手,余怒未消地:“那我
也要打,痛骂他们一顿。”朱曼丽再次按住电话机,喝斥:“你神经搭错了?”阿
熊愣了愣,望了望朱曼丽,又望了望自己,猛觉得两个人真像一对狐男狗女,正在
理直气壮、正气凛然地作奸犯科。最后,他放下了电话。
“嘟嘟嘟嘟。”电话机却响起来。里面传出小丽的声音:“陈总,市里钱同志
的电话。”“马上接过来。”“哦,钱同志。您有什么吩咐?”“张经理啊,事情
不妙了!”“什么?”阿熊看看朱曼丽走近来。“你们的那个什么什么‘波翻云涌’
歌舞厅,有人检举,有不正当行为!有关部门正在派人,准备调查,你们快作准备,
把该藏的藏起来,该掩的掩着,该躲的躲掉。”“哦哦,多亏你的提醒。钱市长,
这儿我会安排好,有关部门还请您担待着。“这个,不好办呀。这事可不那么容易
呀。”钱副市长从话筒里逼出一股领导气来。阿熊暗示朱曼丽,朱曼丽接过电话,
做起嗲声:“老钱呀,什么时候请我喝茶呀?好久不见了,我小曼想你啊。”“哦,
呀,是小曼啊,请喝茶?这个、这个。”“今天晚上好不好嘛,就今晚。”“可是
今晚我老婆她……”“就今晚嘛,老钱,我要今晚嘛。”“好好今晚今晚。”“晚
上我过去好了。 小红楼。好。Byebye。”“鬼养的!”搁掉电话,阿熊a怒
道,“哪个穷光蛋吃不着葡萄不说葡萄酸却骂葡萄烂?鬼养的!”“金局长那边还
得打个招呼。”朱曼丽说。“还要你去?”阿熊问。“用不着我出动,这次小丽就
行了。”“小丽?她会愿意吗?她干得来吗?”“你可别小看她。人家小丽早已是
经验丰富的人了。”“是吗?这我倒不知道了。唉,鬼养的,这世界,烂成个什么
样子了?”他忧国忧民起来。
“这事幸好就这样遮掩过去了。不过,”钱副市长指导工作说,“以后不要干
这个了。什么不好干?”“好的,我们把那些礼仪先生解雇。”阿熊改正错误地说。
朱曼丽挽钱同志的手臂:“解雇礼仪先生那我们还有什么呀!瞧瞧全市,一窝蜂地
一下子建起了那么多的酒楼旅店。”钱副市长一脸正气,甩掉朱曼丽的手低声说:
“正经点。”然后放大声音说:“酒家多不要紧,可以展开公平竞争嘛!正常的竞
争,市委不但不反对,而且是鼓励的。”朱曼丽说:“别的我都不管,反正礼仪先
生不能辞掉。”她赌气似地摇钱同志的手。阿熊说:“还是按钱同志的意思,搞正
常的竞争,以后不再做这档子事。这次要不是钱同志,我们早蹲了班房了。”钱领
导说:“你们这样我也就少些负担。”阿熊暗暗骂:“油揩够了想扔掉油桶了。”
朱曼丽嘟着嘴还想说什么, 阿熊阻止说: “好了,不要再说了。”他口气坚决:
“钱同志,您放心,这个我马上办妥。小曼,你陪钱同志再聊聊,我回酒店去了。”
说着迈步走出朱曼丽的小红楼,继续让朱曼丽做钱同志的肉体和思想工作。
“现在我们怎么办?还有新招吗你?”朱曼丽不高兴地问。“新招当然有,傻
瓜。”阿熊拍拍她香气扑鼻的脸。“不过,话又说回来,”朱曼丽忽然像个哲人似
地,“为什么老要什么新招呢?我们有了这个大酒家还不够吗?我们手中也已有了
不小的存款了嘛。”“不够不够。钱是没有够的时候的。”阿熊作出一副贪婪的样
子。朱曼丽笑笑:“你这个人,你就不能多替国家人民想一想,钱都我们挣了那别
人怎么办呀?我们的口袋鼓了,别人的口袋不就瘪了?”阿熊也笑,说:“你这个
人,我不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你多想想那成千上万的失学儿童吧。”“话说
回来,我们这是为国家搞活经济是吧?”两人一齐笑:“我们富了,国家也就富了
是吧。”“下一步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说笑完毕,朱曼丽发问。阿熊说:“下一
步我想玩个新鲜的,刺激的,只怕你不愿干。”“什么刺激的?刺激的我就愿意。”
“我们把酒店让魏金龙他们去管,你跟我去干桩大买卖。”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太刺激了。”回到阿熊的小黑屋,青蛇拿热毛巾替阿熊擦脸,说,“听你的
人还真多。”“刘正义呢?还没回来?”阿熊看看窗外。青蛇“哼”一声说:“别
提他,一提他就有气。”“你呢?你怎么样?”“我只朗诵了一首。”她把毛巾挂
到墙上,“刚想开始第二首,刘正义就来了。”“他对我说,他怀疑这不是办法。”
她往脑袋后面掠了掠好看的头发,“我知道他胆小,就让他先走。可后来警察就过
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她顿了顿,“我也在想,我们这样到底效果会怎样?”
阿熊说:“有没有效果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想总应该有我们这样的诗人舍得一切去
冒险,对吧?”他说着站起来:“要是全国诗人都不怕上刀山下火海,不怕‘诗人
上街, 人人喊打’ ,那么全国上下,我们的民族,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样子呢?”
“对啊!”青蛇的眼睛闪出明亮的光,“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明天再去,让警察来
抓我们吧!扰乱社会秩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时,她感到热血沸腾,恨
不得立却就冲到街上去。 “走,我们到街上跑它5千米。”青蛇一拉阿熊b,带上
门就走。“喂!”楼梯口有人喊。“刘正义,你还没有被吓死啊?”青蛇立即回答。
阿熊说:“既然来了,一起去吧。”走在路上,阿熊说:“正义,明天我们还要上
街,你就不用朗诵,另给你一个任务。”刘正义用期待的目光望着阿熊b,阿熊说:
“替我们望风,有警察来立却报告;同时,注意各色人等的反应。”刘正义打个响
指:“没问题!”
第二天他们三人一起上街。这回找到城里最大的公园——白天鹅公园。两个人
就站在公园的长凳上朗诵起来,一个朗诵完一首,另一个接着上,这一个结束,那
一个再继续,较昨天更为动听和中看。但今天却没昨天那么顺利,他们很快被公园
管理人员干涉,最后便在不知不觉之间落到了警察手里。“你们想聚众闹事?”警
官严厉地瞪着他们。“怎么可能?”阿熊说,“我们只不过是朗诵几首诗。”“他
们,怎么这么这么怪?”一个女警察伏在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警察耳朵边说,两个
都“噗哧”笑出声来。“你们别笑!”审问的中年警官转头说,又转过头来:“朗
诵诗歌不是学生的事情,那也是教师的事情,怎么不到大学里去?”“大学里早没
人听了。”青蛇说。“还是个大学教师呢你!”中年警官立即训她,一边翻看她的
证件,同时又对阿熊喝道:“你的身份很复杂嘛,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大学生、商
人、无职业者,职业诗人,你是哪一种?”阿熊一律不答。审问了老半天,警官见
真没什么大事,嘀嘀咕咕地互相商量了一阵,就放他们出来了。
“群众大多是看热闹。”在小黑屋里刘正义说。“我也是知道的。”阿熊有点
绝望,“这需要很长时间的宣传、鼓动和教育,现在,唉,恐怕不可能了。”“寒
雨怎么还不回来?不知四川那边怎么样?”青蛇说。阿熊抬头望望天:我想大概也
差不多。
青蛇又读了一遍《拿刀逼人看诗的人》,人变得越来越温柔了。“真没想到他
所说的‘行动诗歌’还有这一层含义。”她说。刘正义说:“要早知道,就早劝他
改变想法了。”“改变想法是不可能的。”青蛇抬头望着黑色的墙。“我也知道是
不可能的,但我们决眼睁睁地看着他毁掉自己。”李寒雨说,“不过,那个时候我
们都深入到他的思想和激情的漩涡中去了。“
阿熊在街上朗诵《拿刀逼人看诗》的时候,人们确实是把他当作疯子了,除了
三两个人偶尔驻足,大多都纷纷躲避。“真的这么讨厌诗歌吗你们?”阿熊绝望地
喊。他不管3X7=21地又朗诵了一遍,“不可能有人听了!”他跌跌撞撞地回
到他的小黑屋。“你们都不在,”他想,“我必须找个读者来。”找谁呢?从老年
人到中年人到青年人,从男人到女人,最后他得出结论:易于接受教育的,他最乐
于去教育的,是学生!尤其是小学生。他冲到窗口,去看巷子,没有一个学生经过,
现在正是上学时间。但他不肯放弃一线希望。他重新来到街上,这会,他有了特定
的目标了,要找几个小学生来听他朗诵。找了半天,终于到了放晚学的时间。他饿
着肚子,等在一条街道口。终于,有两个学生,一个鲜红、一个淡绿,一个女生、
一个男生,过来了。“喂,小朋友,站在这儿,别动。老师给你们读诗歌。”阿熊
各颜悦色,新的希望化成他脸上兴奋的红晕。“你又不是我们的老师!”鲜红的那
个小男生说。“我是老师!”阿熊不高兴了。“你不是你不是!”两个小学生一齐
喊着,跑开去。阿熊叹一口气,眼泪几乎要急出眼眶。但他想现在正是放晚学的时
候,一定会有学生经过的。他耐心地等着,终于,又来几个小学生,有三个男生,
两个女生。“喂,小朋友,站在这儿别动,老师给你们读诗歌。”他再一次和颜悦
色,新的希望也再次化成他脸上兴奋的红晕。“你不是我们的老师!”一个小女生
说。“我是老师。”阿熊耐心地说。“你不是你不是!”五个小学生一齐喊着,就
要跑走。
“站住!”阿熊大喊一声,回头看到街边正好有老头在买水果,一把水果刀搁
在旁边, 他“嗖” 地窜过去,一只手一把抓起水果刀,另一只手抓住一个男生:
“别走,听我朗诵完这首诗才能走!”他清清喉咙,准备开口,“哇!”手中的男
生却先响亮地开口了,把他吓了一跳。就在这时,如诗中所言:“警车呼啸,去拦
截一个手拿水果刀/逼人看诗的人”
第三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漫长、也是最深入的一次谈话。这次谈话深深地震动了阿
熊,使他感到,他以前做的事并不是人做的事,以前唱的歌并不是人唱的歌,以前
的人生黯淡无光。“看不清世界的吃人本质,还做什么歌手、还摇滚?”他这么责
问自己。
他设法找了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来看,发现小跳的那番话,确实跟鲁迅先生写
的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回事?
他相信,小跳说的都是她真正想说,都来自她的内心。不管她有没有看守《狂
人日记》,她和狂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他因此萌生了把她写下来的想法。他是写歌曲的,但他也写别的。此刻他在写
一篇叙事性的散文,在写一个女孩,一个疯了的女孩。而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初恋。
在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承受了比已经承受的更恶劣的遭遇。他也被当成了
一个疯子。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每次当别人说他是疯子,说他是精神病,
他都只是冷冷看着他们,目光里充满怜悯。
“你们都要被吃掉的。”他想,但他不说。骂我吧,打我吧,我无所谓,我有
小跳哩!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他重又回到街上,发现街上路灯明亮,车辆来往,一切显然是正常的。他漫无
目的地走了一回,找到一座桥,钻到桥洞去睡觉。瞑瞑中感到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进
睡梦又开了出去。隆隆的车声,最终砸破了他的睡梦。他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醒后第一件事应该是看看自己的模样。他爬出桥洞,俯视水面,却发现了一张原来
的脸,浓眉、深眼窝,前额异常开阔,一直延伸到脑袋中间;身上穿的仍是一条灰
白牛仔裤和一件脏脏的白衬衫;脚上套的依然是一双普通的旅游鞋。长舒了一口气,
想可能是昨夜意外,现在已经过去了。“对,得把那件衬衫赎回来。”出了桥洞,
看看四周,街上已经热闹非凡。找到151路站台,开始等候公共汽车。一个小男
孩背着书包、咬着面包,从街对面蹦蹦跳跳跑过来,阿熊冲他笑笑,他也笑笑,阿
熊感到心情有些明媚。走到龚丽丽的宿舍,他敲门,没有人来开门;再敲,终于出
来一个,门开了,一看,却不认识,是一个陌生男孩,见了阿熊问:“你找谁?”
阿熊认真回答:“找龚丽丽。”“是谁啊?”里面传来龚丽丽的声音。阿熊检
看自己,没有异样,放心地冲里面喊:“是我,阿熊。”那男孩把门敞开,让他进
去。龚丽丽也出来了,还穿着睡衣。阿熊“嗨”了一声,说:“这么迟了还睡懒觉
啊?”成小艳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三个人一齐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着他。
阿熊被他们的疑惑而疑惑地问:“怎么,都看着我干吗?”成小艳问:“你昨
晚在那儿?”“昨晚?”阿熊故意凝神想想说:“昨晚在一个朋友那儿。”“你昨
晚没来过吗?”龚丽丽走到他眼前问。“没有啊,怎么?”阿熊一脸的困惑。“这
就真不得了。”三人异口同声。阿熊坐到沙发上问:“出事了吗?”“不得了不得
了。”三个人一个劲地说。“好了,不说昨晚的事。阿熊,你早饭吃过了吗?”龚
丽丽拿了把梳子梳头发,一边问。“没呢。”阿熊说。“一起出去吧。”龚丽丽说。
阿熊捋了捋头发,问:“今天不上班?”“今天星期天呀。”龚丽丽说。“都忘了
星期几了?我怀疑昨晚那个真是你。”成小艳白他一眼。“对了,昨晚星期六,今
天星期天。”阿熊笑笑。成小艳和那个男孩洗脸刷牙打扮去了。龚丽丽进去换了衣
服, 出来说: “房子的事,昨天办得怎么样?”“还要过几天。”阿熊站起来,
“我也洗个脸吧。”龚丽丽替他拿毛巾牙刷,一边说:“那你还得在这儿住几天?”
阿熊点点头:“怎么?”龚丽丽说:“没什么。”洗漱完毕,阿熊和龚丽丽出了门。
龚丽丽说:“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租呢?”丁飞说:“要赶我了?”龚丽丽指着对街
一家饮食店说:“就这儿吧。”他们走进去,各要了一碗汤面。龚丽丽说:“史红
军要找你打架哩!”阿熊把面条停在嘴边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
不明白吗?”龚丽丽吃了筷面条说:“他把你当作情敌了。”“什么呀,”阿熊怒
道,“你跟他说什么来着?”龚丽丽瞪他一眼道:“我会说什么?你怕我说什么吗?”
吃完面条,付过钱,走到门口,发觉已有一个人等在那儿。“到我家去吧。”史红
军不理他地对龚丽丽说。龚丽丽说:“去干吗?”史红军说:“我妈叫我来叫你,
一块吃午饭。”龚丽丽看看阿熊,阿熊抬眼看天,不说话。“好吧。”龚丽丽说着,
就挽了史红军的手臂,两人钻进张小立的那辆不知牌子的老式轿车。又探出头来说
一齐说声:“拜拜!”“杀”地走了。
阿熊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觉得应该马上找到房子。他决定给消息灵通的旧时同
学韩跃进打个电话。韩跃进在一家信息报做记者,找他一问,哪里可租到合适的房
子,应该马上就能知道了。他匆匆赶回到龚丽丽宿舍,成小艳和那男孩正一块儿在
煮方便面。见阿熊进来,成小艳说:“早饭吃过啦?”阿熊说声吃过了,就找自己
的牛仔包拿通迅录。成小艳走近前说:“龚丽丽呢?”阿熊找到通迅录,把它放进
衬衫口袋说:“她有事。喂,”他又压低声音调侃她,“这个好象不是王建嘛。”
成小艳笑道:“你是深度近视还是怎么的?”阿熊猛想起应该把衣服赎回来,忙拿
了人民币,把牛仔包放回沙发,就要出门。成小艳拉住他,瞥了一眼正在盛面条的
男孩,偷偷说:“什么时候再玩一把?”阿熊拿手指点点她的乳房说:“你的那个
不是沟壑,是深渊了。”成小艳说:“不如等你租了房子我找你?”阿熊说再说吧,
就迈步出门。成小艳跑上来撇嘴说:“再说个屁呀。哄哄你你开心啦?酸不拉叽的
家伙,白给玩也不要。”阿熊望着她说:“谢谢你不要。”
赎了衣服,化去五十块人民币,脸上右面颊留着一口牙齿印,忘了打电话,直
接找韩跃进。走到韩跃进的报社。韩跃进正忙着写字。见了阿熊,说:“稍等一会,
我马上完稿。”阿熊凑过去,看他写什么。韩跃进一边写一边说:“没什么,一篇
报告文学。”阿熊读着题目,是《雄风吹向小商品市场——记青年实业家张有财》。
阿熊在他对面坐下说:“我给这类文学取了个新名词。”韩跃进管写自己的,没理
睬他。他把二郎腿一翘说:“叫广告文学。”“广告文学,”他见韩跃进埋头不答
话,又说,“是这个时代的新文体,不错不错。”
阿熊走到窗前,眺望楼下的街道。窗户正对着一家商场的大门。那儿人群熙熙
攘攘,进进出出,一片繁荣景象。“有没有烟?”他摸摸自己的衣袋说。韩跃进指
指桌上,阿熊看见有包烟在那,就过去抽出一支,点上,又回到窗前,向着窗下的
人群长长地吐出一口。不经意间,就在烟雾中,他看到了一个飘飘忽忽的背影,穿
着天蓝色的海魂衫,长发束成两缕,背上背个画夹。“好美!”他低低喊了一声,
就奔下楼去,却立却被自己拉住了。在他的眺望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他看着
她,渐渐感觉到楼下的街道起了变化,人群不见了,拥挤和嘈杂不见了,两旁长出
了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一片一片地沙沙落着,金色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在阳光
点点与落叶萧萧中,她悠然地走着,不时抬头望望阿熊,给他一个轻轻的笑。阿熊
感到心变得温软湿润。他呆在那里,而世界在渐渐远去。
“好了!”韩跃进打了个响指,站起来,也走到窗前,“哟,这么名贵的轿车!
好象是意大利产的嘛。”阿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对面刚刚停下一辆黑色的豪
华轿车,有两个穿着富丽堂皇的男女正走进商场去。“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吗?
给我提供点信息什么的。”阿熊转身对韩跃进说。韩跃进惊奇道:“租房子?单位
宿舍呢?”阿熊说:“我辞职了。”“怎么,”韩跃进兴奋道,“下海发财了?”
阿熊不耐烦地吸了口烟又吐出,说:“哪里,我只是受不了。”“是啊,”韩跃进
同情地,“单位这东西,确实落伍了。包办你的一切,按年龄、资历而不是才干、
成绩来衡量人等等等等,让人变成可口可乐罐。”“不,香烟盒子。他拿起香烟盒
子,就说。韩跃进说:“前天的报纸刚登了个招宝房地产有限公司的广告,他们有
一批居民房要出售。”阿熊说:“我不是要买房子。你瞧,我这样子,恐怕一辈子
都买不起。”韩跃进笑道:“是啊。”“不想发财吗?”他又说。阿熊望着窗外:
“我只想租间房子,趁手头还有几块人民币,混一段日子。”“混一段日子?说说
的吧?是不是想做空对空生意?”“空对空生意?”阿熊一愣,不好意思再说混混,
只好自嘲:“开皮包公司。”“太好了,有种!”韩跃进说,“租房子容易,我认
识一个朋友,也做房地产,哪里有空房子,他一清两楚。”说着就拨电话。阿熊坐
下来翻报纸,每张报纸上杀人越货的新闻层出不穷,使人感到生在这个时代没有安
全感。“成了!”韩跃进搁了电话,递过一张小纸片说:“这是地址,你自己去找。
那里有房可租。”阿熊接了纸片,站起来谢道:“谢谢你帮忙。”韩跃进说:“老
同学客气什么?有事尽管找我。不过,我要跟你一声,房租不便宜。”阿熊说没关
系。韩跃进笑笑说:“我是说,我那位朋友要收点介绍费。”“是吗?”阿熊没有
想到,韩跃进说:“现在找人帮忙,哪有白帮的啊。”阿熊不适应地说:“那好吧。
不过现在手头钱不多。”他掏兜儿,保有三百五十块人民币。“三百五十块够了。”
韩跃进说。阿熊惊讶道:“都要?”韩跃进不答。阿熊只好把钱掏出来,都给了他。
他还给他一张十元的,说:“留着点用。”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深圳罗经理来电。”秘书袁敏报告。“好,接进来……罗总,有何指教?”
“大事,关系到你们公司的远大前程。”“……”“你速到深圳来!”“要我跑深
圳?这么重要?”“非来不可!这事比你那儿什么事都重要。”
两天后,阿熊到了深圳。“这位是万经理。”在罗经财住所,罗经财把一位肥
头大耳的北方汉子介绍给阿熊。“万广发,”那汉子把名片递过来,“北京通达实
业总公司副总。”“我向他详细介绍了你们公司这种联合经营的做法,万经理十分
有兴趣跟你们进行合作。”罗经财说。“你们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就此合作?”万
广发显得迫不及待。阿熊略有思索,觉得这是一座大山,遂说:“同意,怎么合作?”
“我公司在深圳有下属企业。我们想这样好不好,让这家企业和贵公司联合,成立
一个工贸联合公司,总经理、法人代表都由你担任。”“你们上级领导会批准吗?”
“这个要看你了。我们汇报上去以后,估计他们会派员观察,到时你好好应付他们
一下就是。”
不久,北京方面果然派人来考察。其中一位就是万广发,另一位是董事高大海。
阿熊等人使出浑身解数,首先把他们接到丽晶大酒店,山珍海味之后照例是歌舞娱
乐;最后递上熊猫香烟各两箱,轩尼诗XO各四瓶。两位领导面面相觑,尴尬地笑
笑之后,收下了。阿熊和茹莉莉不失时机,分别往他们口袋各塞进1万元人民币。
而这几天,香港方面已汇来美元,阿熊就此正式“建立”起一家原已存在的合资企
业,并举力隆重的开业典礼。出席典礼的有市级机关的领导同志,他们是刚刚回国
来不及休息匆匆赶来的。钱副市长参加并主持了剪彩仪式。如此这般,万广发和高
大海自然再无异议。临走送行的时候,阿熊说:“不详细考虑了?这么草草过场?”
高大海说:“不用认真的,你小海我们放心!”万广发说:“我们回去就向领导汇
报。”
由此,先锋工贸联合公司随之成立,基地仍在原来的先锋贸易公司,只不过规
模大大扩大了,由原来的宾馆的一层,扩至三层。开业曲礼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举行。万广发、高大海及北京通达实业总公司主管机关的一位领导特地赶来参加。
阿熊向那位领导同志汇报了这段日子来的收获与将来的计划。领导同志频频点头。
在阿熊说到他的目标是要同全国所有省份的主要企业、甚至同国外都要展开合作经
营时,领导同志被鼓动起来道:“好,年轻人,好好干,好好干。”剪彩仪式结束
以后,他们把北京客人接到丽都大酒家,一同接来的有市府领导、当地名流1百多
人。席间,高小军袁敏他们繁忙地把一个个红包塞到每位客人兜里,红包里装着8
88元人民币。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饭后北京来的同志在丽都大酒家豪华套间休
息一夜。第二天,由茹莉莉做导游,在B市不远的著名风景区游览。临行之前,阿
熊交给三位同志每人2万人民币:“路上零用。”
看来一场戏的高潮就要到了。阿熊胸怀壮志,不吐不快,遂叫高小军茹莉莉袁
敏:“晚上到歌厅去享受享受如何?”两人拍手称好。茹莉莉说:“昨天赴宴的人
中,我看见的许明明的爸爸。”阿熊把散乱在桌上的一迭文件整理好说:“我也看
见了。”高小军说:“这不是套近乎的好机会吗?我本来想提醒你的,见你分不开
身,就算了。”“但是,我干吗要讨人家近乎?”
由于北京方面的支持, 先锋公司的声势日益壮大, 通过亲自出动,或者网罗
“中介人”牵线搭桥,以40─45%的年利率为诱饵,不出几个月,纷纷前来向
公司集资的省内外单位竟达四百个之多,每个月都有上亿元的资金入账。财源之丰
茂,令公司同仁乃至阿熊本人皆目瞪口呆。在他们信心百倍,努力工作的同时,万
广发、高大海等人亦频频活动。他们以大公司经理、董事的身份四处游说,鼓动北
京、深圳、广州等许多大企业参加集资,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地说:“没问题,没问
题,把资金投到先锋公司去,绝对不会有问题。”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这是你的名片, ” 阿熊递给朱曼丽沓名片,“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了?”
“飞天置地实业总公司?副总经理?”朱曼丽接过名片,“那你是总经理喽?这怎
么回事?”
“据我对目前形势的估测,本市沉寂已久的房地产市场将会突然活跃起来!必
须利用即将面临的有利形势,抓住可趁之机,大捞一把。”“那公司呢?公司在哪?”
“公司总所在地我早已敲定了。目前的任务是同有关官僚机构打交道,把牌子正式
挂出来。”
“这事又得靠我了吧?”“副总嘛!我们是女主外、男主内。”
连续几个星期,市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推出“飞天花园别墅”却将破土动工的广
告。由飞天置业总公司投资1亿人民币的“飞天花园别墅”即将破土动工。此项工
程购用土地180亩,将建成别墅二百套。花园别墅位于市区近郊,东临大海,北
接著名的旅游风景区。花园别墅聘请国内一流设计师设计,国内一流建筑队施工。
别墅社区内部,设幼托、医院、娱乐中心、超级市场等等配套设施。
这一广告播出之后,紧接着,飞天置业公司又在市电视台推出“飞天花园别墅
保值增值发售”广告:客户在购房时,只需付款30%,70%的款项由业主垫付,
日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付清。同时,在5年之内,如果房价下跌贬值,客户可随时
退房,已付款项按年息30%本息发还。
“这一点也不刺激。”朱曼丽不满,“而且我担心你所谓的1亿元人民币从哪
里来。”“你放心,你别忘了,客户预订房子时,是要付30%的预付款的。至于
刺激不刺激,大就刺激,你看,玩到1亿去了,不刺激吗?”“好了好了,我算服
你了。”朱曼丽撇撇嘴,“反正都你看着办吧,别到时候把我的本钱亏本就行了。”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李寒雨从四川回来的时候,阿熊还在狱中。他去看望他。李寒雨说:“你打算
下一步怎么办?”“不用打算,早有下一步了。”捋捋刚刚长出来的长胡子,“我
准备采取最后的行动。”“什么行动?”李寒雨问。“目前不能告诉你。”他接过
李寒雨递过去的烟。这时候李寒雨开始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他说:“非行动不可
吗?”“嗯。”阿熊看着他,点点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才说:“我早说过,最直
接的诗歌也已经不够,必须行动、行动。”“行动的意义何在?”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烟,继续说,“唤醒世人,引起疗救的希望。”“你一直觉得诗歌可以负起这么
大的责任。”李寒雨摇摇头说。阿熊犀利的目光逼视着他说:“你当初也是破碎主
义诗派的代表诗人,应该知道我在诗集《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起》的序言《建设新
诗歌》对这些都作过详尽的阐述嘛!”
在他早年一本对汉语言学有着重要贡献的诗集《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起》的序
言中,他写道:“……诗歌的合理性决定了它在这个‘不合理’的世代(后工业时
代、信息时代)中的神圣使命,它必须影响、启发乃至提高大众。这种影响、启发
和提高通过美的渗透、革命的鼓动与幻想的诱导实现;它必须自然而然促使人类走
向崇高、促使人类追求和谐、自然、美的境界,并以此推动生产力最终带来‘新天
人合一’的世界。这世界正是一切追求进步、光明、正义、真理、自由的人们的崇
高理想所在。”他并且在序言的最后写道:“……我……将毕生为建设……诗歌而
奋斗。因此而来的贫困、屈辱和打击,或者由于失败而招致的与时代的格格不入,
我已准备迎受。”而在此之前很久,他就在给李寒雨的一封信里写到:“……广大
民众与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所能接受的、且具深远教育意义的,应该是最直接、最
具有战斗力的作品,这就是行动!”而在一篇文章中他明确提出了一个新的诗歌概
念——行动诗歌。“行动诗歌,就是不用笔,而用身体来写;不用纸,而写在生活
中。”
被囚禁几天后,阿熊终于能够回到他的小黑屋去。“这打不倒我。”他对李寒
雨林书云刘正义说,“但能打倒你们。以后让我一个人行动吧。”“这什么意思?”
青蛇不快。刘正义也说:“我们不能分开。”李寒雨说:“有我们的支持,你的力
量不是显得更大吗?”但阿熊开始不理睬他们,开始答非所问。他开始写诗,他不
时唠叨:“我支离破碎地活着,我支离破碎地活着,我支离破碎地活着。”
“他到底会酝酿什么行动呢?”走出阿熊的小屋,青蛇问李寒雨。李寒雨猜测
说:“再上街去朗诵恐怕是不太会了。对了,他会采取什么行动,看看他的诗歌就
能知道。”“他老是朗诵他那首《我支离破碎地活着》,这里面有什么含义?”刘
正义插话。“对呀,恐怕要出大事了!”李寒雨大喊。“现在我们面临的难题是:
阻止他还是支持他?”李寒雨站住身子,神情严峻,“从他的角度,也从诗歌的角
度,我们应当明确,阻止他,就是坏了他,也坏了行动诗歌;而从阿熊这个人的角
度, 支持他, 就会伤害他,行动诗歌恐怕也会永远失去它们的诗人和行动者。”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明白些。 ”青蛇说。李寒雨长叹一口气:“他要按照
《我支离破碎地活着》行动了!”
“我支离破碎地活着,我支离破碎地活着。”阿熊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写着什
么。“我支离破碎地活着,我支离破碎地活着。”阿熊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写着什
么。“我支离破碎地活着,我支离破碎地活着。”阿熊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写着什
么。
这不断重复的情景的一再出现,给当时的李寒雨以极大的震动。按照这首诗的
内容,他想他肯定是要自杀了。为什么不去阻止为什么不跟他急论为什么不跟他说:
自杀殉诗无助于诗歌、自杀也不一定擦亮得了不爱诗者的眼睛为什么不细细对他说:
自杀只是燃烧自己、只是让自己在天空亮一下然后消失——这能让人的眼睛亮起来
吗?人的眼睛只是能看到一个亮点,但本身却不会亮起来。为什么不这样对他说?
因为没想到应该跟他这么说、因为自己都不觉得自杀殉诗不是一种挽救诗歌的行动、
不觉得自杀殉诗不是一首重要的行动诗歌、也不觉得这样的行动诗歌真的不能让大
众的心灵一震继而重视诗歌。
第四次点击:
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然而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在学校重新开学、空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她哥开
始为送小跳去医院做准备。在春风中,阿熊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小跳的对面,眯
着的眼睛死死瞅着她,登时怒不可竭,猛地冲进屋去,把那个家伙往后一拉。那家
伙正待发作,回头见是他,吓得面色煞白,立即就从他腋下溜了。然后,她哥就来
了,骂他说:“你干什么?把医生吓成这个样子!”他是医生?他看看小跳,她默
默地坐在床沿上,眼睛望着地面,似在发呆。
这一天她始终不说话,但阿熊走的时候,他看到她流了眼泪。阿熊很吃惊,这
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流泪。他看着流泪的她,突然嘻嘻地笑了!他看到她的眼泪落到
地上,就伏到地上去找。“渗进去了!渗进地里去了!”他兴奋地叫喊,干脆就伏
在那儿,不肯再起来了。好一会儿,她来拉他,说:“地上,脏。”他抬头,朝她
嘻嘻地笑。她拉住他的手,他忽然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她也倒在地上了。他看着她,
慢慢停了笑,说:“你是谁?”她看他,睁大了眼。“你到底是谁?”他还问她。
她又没回答,只是惊恐地看他。“你是魔鬼!”他猛地跳起来,向门口跑去。可跑
到门口, 眼珠子转了转, 又觉得不对,回身说:“你是妖怪?”又摇摇头,说:
“你是人?对了,你是人,你叫小跳!小跳,哈哈,小跳。”他哈哈大笑,不停地
大笑,直到眼泪充满了他的眼眶。他声音哽咽,他说:“小跳,你是来吃人的吧?
你来这个世界,是要把人吃掉吧?哦不不,你不是来吃人的,你是来给人吃的!快
逃呀!”说着,他自己逃了起来,逃出屋子,逃出院子,逃出小巷,逃出街道,拼
命地逃。逃啊逃啊,天暗下来了,他就在黑暗中逃;天亮起来,他就在亮光中逃。
逃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地,他逃离了他的学校,逃离了他的过去,甚至逃离了他
的合作伙伴李础和吴桂林,逃离了他歌手的梦想,逃离了他的一切。他逃着逃着,
马不停蹄地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城市里累到在地,昏了过去。
又过了多久?阿熊睁开眼睛,发现了一个女孩,一个美丽而端庄的女孩,站在
他的面前。“你是?”他问她。她微微一笑,说:“终于醒了,快,我给你带了饭
菜来。有你爱吃的荷包蛋,还有龙虾哩!”“龙虾?肉!你、你是谁?”他在地上
翻了个身,换成脸朝上。“我是小跳呀。”她回答。“别吃我,别吃我!”他喊起
来,惊恐万分、汗毛倒竖。她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地笑着,说:“阿熊,你到底怎
么了?”
我怎么了?我眼中的世界怎么是奇形怪状的?人怎么都是稀奇古怪的?我怎么
不在学校里了?这是什么地方?一条陌生的街道!这一切怎么回事呀?
小跳把他拉起来,她让他坐在地上,然后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只饭盒,和几只
碗,说:“喏,这么多。我猜你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他望着丰盛的菜肴,口水
直流地看着她,满脸狐疑。
“吃吧、吃吧,没有人肉的。”小跳温柔地说。他再次看了看她,终于狼吞虎
咽起来。“谢谢你这些日子常来看我。”她说。他只管吃,一刻不停地吞食着饭菜。
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认真地吃一顿饭了。“以后还会来看我吗?”她问道。他一
边吃,一边看着她,他摇摇他的肩说:“你在想什么呢?”他仍不理她,她看着他
吃,说:“阿熊,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嗯?”他被一口饭噎住了。“我告
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告诉你,”她抑制不住喜悦地说,“我好了,我好了!”好了?
多么突然啊。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告辞出来,就按了地址去找房子。“广渠路,广渠路。”一边念叨着,一边路
牌。“王八蛋!”一声断喝,吓了他一跳。转头一看,两个戴墨镜的青年脚支了自
行车停在身后,两张奇形怪状的脸一齐对着他。他吓了一跳:“骂我?”“骂你!
你挡爷爷的路, 妈了个X! ”其中一个先下了车,走近来,没等阿熊反应过来,
“呀!”脑袋已重重挨了一拳,鼻子流出血来。他一只手掩住鼻子,另一只手去接
接着打来的拳头,身后却飞来了另一个人的一脚,顿时双腿一弯,跌倒在地。接着,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劈头盖脑而来。在疼痛中,阿熊伸手猛地捧住一只兽脚用力一
拉,只听一声重重巨响,一个家伙被拉倒在地。另一个家伙见此情景,狠狠用尖头
皮鞋踩阿熊的手,然后把身体重心全部落在上央,阿熊痛得差点昏过去。朦胧中他
听到警笛响起,然后就昏昏然被压进一辆警车,在警车上又挨了好几下拳脚之后,
最后被关进一个幽暗的房间。
过了一两天,从警局出来,口袋已被搜刮一空。他先给龚丽丽打了个电话,让
她拿电话费到他那儿。“怎么会被揍成这个样子?”她皱着眉,忍住恶心地往他身
上一张一张贴创可贴。 阿熊x瘫坐在沙发上,感到全身疼痛深入骨髓。但毕竟仍得
意于前两个晚上警局里的人看见他时的那种胆颤心惊。等龚丽丽贴好了药膏,阿熊
借她的自行车要找韩跃进朋友介绍的房子。龚丽丽要跟他一块去。于是,阿熊忍痛
驭着她去找广渠路。可没骑出五分钟,迎头看见史红军的车子。他们停住,史红军
从他的车里出来,对龚丽丽说:“你怎么又跟他一起了?你不是答应赶他走的吗?”
龚丽丽显得理亏似地说:“好歹他是我以前的朋友嘛。”“他以前是不是你的朋友
这我不管,但从现在起你不要同这种人在一起了!”史红军说着,拉龚丽丽上车。
龚丽丽回头说:“你一个人去吧,自行车借给你。”话没说完,史红军又推她出来,
说:“别借车给他。”
化了几乎整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广渠路,又按纸片上提供的地址找到一幢居民
楼,反复打听之后,才找到要出租房子的人。出租者是个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
横眉怒目。言语一试探,在阿熊意料之中,是人屠夫。阿熊草草跟他讲了价,就迫
不及待地提出马上搬过来。屠夫说:“没问题。你今晚就可搬过来。不过搬来时房
钱先要付好。”阿熊说:“好的,四百元,我马上就可以给你。”屠夫说:“第一
个月先要付五百元。”阿熊惊道不是说好四百元一个月的吗?我一共也才住一个来
月。屠夫说是四百元一个月但开头要交一百元安全费。阿熊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租
了。屠夫说事已至此你不租也得租。说话间,浑身透出杀气森森。
天近傍晚,阿熊怕身上起变化,加快速度回到龚丽丽宿舍,整理简单的行装,
准备马上就走。可就在他把一切准备好,就要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他的
身体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变化,开始变白,脑袋也平坦起来,幸好龚丽丽没有回
来,在成小艳恐怖的尖叫、在那个男子的簌簌发抖中,阿熊夺门而出。
晚上不敢去见人了。他在附近找了个桥洞,想早早睡觉,一切明天再说。走进
桥洞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反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原来有两个人在那儿打坐,想是外
地的无家可归或是不敢呆在家里的同性恋者。阿熊不顾他们,就在他们的身边坐下
来,他闪惊慌失措,拼着命逃了。阿熊在背后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子,忽然起了邪
念:何不就此上街?这样想着,人就到了街上。路上行人在路灯下看见了他的模样,
全部吓得失声尖叫, 四散溃逃。“哈哈。”阿熊感x到从未有过的快感。他一路横
行,街道一路被他扫清。走了二十多分钟,他来到一条最繁华的街道。这里灯光通
明,人声喧哗。可当阿熊走过,可以说是“走到哪里哪里就黑暗”、“走到哪里哪
里就死寂一片”。
他横冲直撞了好一阵子,最后,警笛终于由远至近响起,闪着荧光的警车四面
八方包抄过来。阿熊赶紧逃命,但路都被堵死了。他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察纷纷从画
子里跳出,拿着警棍,有的还握着枪,围上前来。虽然他们看着阿熊时显得战战兢
兢,但毕竟人多势众,互相吆喝着,壮着胆。情急之中,阿熊见缝就钻,竟然一头
穿过了一堵墙,进入了一个小巷。他颇感意外地摸摸自己平平的头颅,开始在空寂
的小巷时慢慢踱步。踱了一阵,听到前面传来“救命!救命!”的喊声。循声过去,
远远看到几个人正围成一圈,喊救命的声音正是从圈子里面发出来的。他赶紧跑上
去,那伙人听到脚步声一齐回头,立即呆立不动,然后抱头鼠窜。剩下中间一个披
头散发的女人,赤身裸体,双手捂着脸哭泣。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之后,阿熊愤怒地
朝着那伙人奋起直追。追了很久很久,终于追上一个。只见那人吓得抖成一团,阿
熊就在路边拾起一块石头,把他砸昏,然后继续去追别的,一直到跑不动了为止。
回过去看看那女子,已不见了,就继续向前走。小巷稀少的行人都被吓得半死。然
而,在吓唬了这个城市之后,阿熊终于感到索然无味,最后就随便找了个角落躺下
睡觉。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由于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在势力加强的同时,阿熊决定捞个官做做。他飞到
北京,找到万广发,把50万人民币当面塞给他:“万总,为了提高工作效益,增
强对我的信任,我想,你能不能想办法……”万广发乐呵呵打断他说:“小海,我
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不出半个月,我把处级干部工作证送到你手里。”在以后,
这个处级干部的招牌十分有效,它为阿熊进一步收敛巨额钱财打开绿灯。
当然,作为国家机关干部,他在集资的同时散资,在把牛牵来的同时拔牛毛给
那些想吃牛肉的人。为了对国家作出应有的贡献,阿熊把集资款拨出几百分之一,
作为税金交纳,以示效益良好,而实际上并无点滴利润,由此足见阿熊的爱国之心;
对那些政府直属的或跟政府密切相关而效益低下的企业,阿熊毫不犹豫予以帮助,
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国家经济建设的关心;尤其是,对于教育事业、公益事业,更是
热心相助:他帮助10余所学校购置各类教育仪器,资助10多个失学儿童重新进
入学校……等等;并且,他在公司没有展开经营活动、没有利润的情况下,还是向
北京通达实业总公司上交了4千多万的“利润”。
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锦旗和奖状。他曾两次被北京主管机关
评为“先进工作者”;同时已是B市的“十佳企业家之一”;又被70多单位聘为
“名誉重事长”、“经济顾问”;还被30多所学校誉为“热爱教育事业”等等等
等,不一而足。
“我们通过各种途经集合起来的资金已经超过了30个亿!”惊天动地的消息
自高小军口中传出。阿熊冷冷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么多钱是吧?”“确实从没见
过这么多钱。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时间这么久了,还不见我们经营什么,人家已经
在猜疑了。”“没什么打算。”“没什么打算?总不至于这仅仅是一个大玩笑吧?”
高小军说。茹莉莉也说:“总不至于是仅仅是为了你头上那些头衔和名誉吧?”阿
熊不耐烦道:“到时候你们自然会明了。”这时电话机响了,他示意他们出去,接
了电话,一听声音,心抖了一抖:“明明?”“阿熊吗?对,我爸想见你。”许明
明在那头说。“是吗?”阿熊一愣,“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约个时间吧。”
“今晚我到你家去好了。”钱真能真补人与人之间的一切缝隙与鸿沟吗?他不禁自
言自语了。
事实证明,许父找他跟许明明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他们过去有过交往,所以通
过她和他见面。作为文化局长,许父看上去倒不像其它那些局长之类的官僚那样卑
躬屈膝。
“伯父,您找我……”在他的书房里落座,阿熊恭敬相问,许明明在一旁泡茶。
“老总,实在不好意思,我找你是有事。”许父说,显得过于小心翼翼。“伯父,
您有事尽管吩咐好了。”阿熊接过许明明递过来的茶,不失时机地深深凝视了一下
她的眼睛。许父迟疑了一下,终于娓娓谈起业。作为一个局长,他谈起话来声音虽
不响亮,但滔滔不绝。其时明明礼貌地坐在一边翻书,不搭话,但也不离开。阿熊
感受着她久违的气息,不时地朝许父点头,不时地应答几声许父的话。许父似乎在
谈市场经济,谈政府工作人员的生活也并不那么好过。阿熊朝他点着头,心里猜测
着许明明的内心。“你答应了?”最后他听到了加重了的这四个字,登时回过神来。
“什么? 我答应什么?”“我一个朋友的宏运公司要向你公司集资200万人民币的
事。”“哦,对,成。”“那5%的介绍费?”“哦。”阿熊恍然明白了,原来如
此。 “行, ”他说,瞥了一眼许明明,发现她脸已变红,正站起来,准备离开。
“明明!”阿熊喊。许明明停住步子,阿熊对许父说:“那事行。您叫他们随时可
以把资金投过来。介绍费可以先给您,回头我叫人送来。”说毕,他站起来,想跟
许明明说话,可猛然,却又坐下了,说:“伯父,我刚才忘了一个事了,就是,现
在我们不准备搞联营了。”“什么?”许父没有料到地吃了一惊道。阿熊诚恳而不
安地说:“伯父,真是对不起。”说完,也不管他们父女的反应,起身就走。
回到公司,即刻给许明明打电话。“明明,我没有接受你父亲介绍的那家公司
来集资,很过意不去。”他用略带悔意的语气说。许明明说:“什么呀,对不起也
不是对不起我,跟我又没关系。你们商场、官场的事,我一概不管。”“哦,我明
白了,明明,能见个面,说说话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她还是这句话。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大哥!”“咦,程长根,好久不见!不做警官了?在哪儿发财?”“没发财,
反而把跟随你时赚来的钱全部赔光了。”“有这样的事?做了什么生意?”“不瞒
你说,白粉。”“天!胆子比我还大。”“大哥,这次我有一次翻本的机会,恐怕
要你帮忙。”“行,帮得到当然帮。不过有言在先,我可不做黑道生意。”“这个
嘛,你放心。对了,你现在怎么样?”“我正面临完蛋呢,做地产差点做砸,现在
正想尽一切方法补救呢。你说说你有什么机会?如果不是黑道上的,我们可以再合
作一次。”“那好,是这样的……”
“吴有财吴老板。”程长根把一位穿白西装系红领带,满口金牙的港商介绍给
阿熊。“先看看货吧。”阿熊对认识人不感兴趣。吴有财一手下“啪”地弹开一只
皮箱,露出一台精致的小型机器。吴有财指指它说:“货真价实的美国货!凭此你
张老板肯定成华人首富!”
“吴老板怎么自己不想做华人首富?”阿熊冷冷瞟了一眼伪币制造机,认得出
是真货,且是高档精密的美国货。“我们没有能耐啦,张老板,这种活除了你别人
是没有资格做的。”阿熊冷笑一声,冷冷瞟他一眼说:“好,30万成交。”程长
根打开装满人民币的箱子,双方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你真要干这个?”朱曼丽皱着眉问。“为什么不干?”阿熊张大眼睛,“这
个还不刺激?”“不是说刺激不刺激。我是说,既然现在要干这个,那当初跟伙计
们散伙为什么?现在怎么样?重新招死党?”朱曼丽气冲冲地。阿熊恍然大悟似地:
“对啊,那当初散伙做哈?这个还是不干。咱现在要安分守己,做个良民。”“那
机器怎么办?”“哈哈,其实啊,告诉你,我早有计划。机器当然转卖,我们做别
的。”“又做别的?地产公司怎么办?”“拖着,等我此项计划成功,地产公司自
然起死回生。”“那此项新计划到底是什么呢?”朱曼丽来了兴致。阿熊看着她,
一字一顿地说:“到泰国开办‘中泰国际贸易公司’。“啊?好大的胆子,开国际
公司?恐怕是国际玩笑吧?”朱曼丽大吃一惊。阿熊被她的吃惊吃了一惊:“怎么
会是国际玩笑?我有那么大能耐吗?开起国际玩笑来?告诉你,这事已有眉目了。”
手提电话叫了,程长根在电话里说:“同意了!”“好,告诉他,明天上午10点,
朝内街89号中国银行门口见。”阿熊满意地合上手机。朱曼丽说:“什么交易?”
“就是伪币制造机呀,其实我原来就只是想转手捞一笔而已。有个家伙答应,25
0万买去。”“哇,这一下就挣220万,那我们的地产公司不就可以先行开工了
示人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阿熊又开手机:“对,民航指挥部吗?找陆长发同志…
…啊,陆总长,我是小海呀阿熊呀……噢是这样的,我最近要到泰国跑一趟……对、
对,明天下午的票……两张两张……那先在这儿谢您了,下次一定请客。好再见再
见。”
飞机活神仙似地上了天。天空一碧万里,点点白云在金色的阳光中自由飘浮。
阿熊朱曼丽坐在飞机上,兴致勃勃。“鬼养的,在大地上呆惯了,不知道还有天空
哩!”阿熊眺望着舷窗外的天空,叹道。朱曼丽冲他妩媚一笑:“在天上是没有鬼
的呵。”阿熊也笑道:“我是说鬼养的,又没有说鬼。”两人一齐看着天空。突然,
阿熊喊起来:“啊,太美了,受不了了,我感到身体里有一颗炸弹在左冲右突,渴
望爆炸!”“不至于这样吧?”“这里是曼谷机场,欢迎您到泰国来!”机场的扩
音机传出用英文、泰文、甚于汉语讲的这句话。“太好了,泰国到了。”朱曼丽高
兴地嚷开了,“这可是一个新天地啊,我们要大干一番啊!咦,你磨磨蹭蹭干什么?”
“……”“你怎么啦?这么慢吞吞?不高兴吗?”“等一下等一下曼丽,我看……
我想回去了。”“什么?”朱曼丽大吃一惊,“回去!”“回去吧,我不想干了?”
“什么不想干了?”“我是说,我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是说,不干了?”朱曼
丽说。阿熊点点头。朱曼丽看着他,长叹一声:“唉,我看你是疯了!”“我,我
猛地发现自己已不想再干下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想回去。”“密斯
特张!我亲爱的,你怎么啦?发高烧了似的!你的计划呢?你的设想呢?你的雄心
壮志呢?”“可是我真不想再干什么了。”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能见到阿熊,因为他不见了。最早发现他不见了的
时候,他们都以为他死了,所以他们找他是找他的尸体。他们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
一个角落,他们精疲力尽而一无所获。而当他们泄了气的时候,他们读到了一本寄
自四川某地的民间刊物,他们读到了篇署名阿熊的文章,他们看到了旁边一幅阿熊
的全身照片。照片上的他微笑着,从容而自信。“啊他没事!”青蛇高兴得一时松
懈,累到在地上。“不对!”但刘正义说,“瞧,他左手不见了!”这就是他在念
念有词时写的那篇文章了。他说:“我要在长城上当众砍下自己的手臂。”他说:
“这将成为我诗歌作品中极其重要的一首, 这将是行动诗歌中的精品。 ”他说:
“在现时代,在乌云压倒一切的时代,诗歌唯有来到大地上,来到生活中,才会发
挥生命力,发出灼亮的光芒。”他说:“我砍下的是一只手臂,但得到的将是大批
的诗歌的支持者和拥护者。”他说:“手臂死了,诗歌却因此重新焕发起生命活力。”
他说:“……”
一年多后的某一天,当青蛇、刘正义和李寒雨在他的小黑屋整理他的遗稿的时
候,才读到了他早就写在那儿的一首诗,其中写道——
我支离破碎地活着
人们看到我的一只手臂
就像看到
一道闪电
在黑暗的天空
当时他们面面相觑。林书云说:“当时要是看到这首诗……”“那时要是看到
了,”李寒雨说,“我们一定会联想到那首《我支离破碎地活着》。”刘正义颤声
说:“那青蛇肯定会吓昏过去。”“我们要彻底搜寻他留下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
章、每一个断句乃至每一个词……等我们有钱了,”李寒雨沉默片刻说,“一定要
把它们全部出版。”青蛇却情绪激昂道:“还是全部烧了吧。”
在知道他人在这个世上以后, 青蛇请了个长期病假, 准备去全国各地找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正义你去不去?寒雨你去不去?”刘正义说:“我陪你去,反
正我上不上班无所谓。”李寒雨说:“我要留下来写一些文章,详细解释先锋诗人
阿熊的断臂事件,以免世人误会。”“对,这应该是我们接下去的任务呀。”他们
同意, “当被你跟他同举‘破碎主义’ 大旗,所以你来写十分合适。对了,说到
‘破碎主义’,你们当初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我也在想呢,唉,我真不知道
了。”李寒雨抓自己头发。
此后几个月,在这个星球上,就有两个人在中国的城市与城市、乡村与乡村之
间穿插,另有一个人则窝居斗室,殚精竭虑解释“行动诗歌”以及“行动诗人”阿
熊。 那在大地上跑来跑去的两个人, 在敲开中国每一个诗人的门,问了一千万遍
“有没有见过阿熊”以后,收到李寒雨发布在某大报的寻人启事,立即返回。
“你们刚到新疆我就想事儿就这样了。 ” 李寒雨说。青蛇软软地瘫在地上:
“这下倒是真的了。”刘正义说:“没留下新诗?”“没有,但仍然有篇文章,深
圳一家刊物刚来信, 说拟在下期公开发表。 ”李寒雨在乱七八糟的写字桌上找,
“还寄来了校样。”“《行动诗人的最后宣言》?”青蛇一把夺过文章。李寒雨看
着她说:“我正愁无法把行动诗歌阐述诗歌清楚呢,这篇文章却说得足够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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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校园歌手
春天终于到了,她芬芳的气息铺天盖地,万事万物都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多么
美好的春天啊,小跳拿着几枝红玫瑰来看他了。
“小跳?”可阿熊差点认不出她来。大夫说这是小跳,她来看你了,他才恍惚
地想起来。他想跟小跳说说话,就求大夫给他打了针镇静剂。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打了针,他有半天时间不会乱闹了。“来看你呀。”
小跳说。 他们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 他指指周围来来往往的疯疯颠颠的病人说:
“你不怕吗?”她莞尔一笑,说:“我常来这儿的呀。”他想起来了,就一迭声地
哈哈大笑。小跳把玫瑰给他说:“你喜欢吗?”他还在哈哈笑着,一见玫瑰,一把
夺过,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踹,一边还哈哈地笑着,笑着笑着,突然一脸忧郁,
说:“小跳,你还会经常来看我吗?”“会的会的,”她摸摸他的脑袋,“不过,
我要工作,所以不能老来的。”“什么?你到底是谁?”他突然问。“我是小跳呀。”
小跳说。“你是小跳吗?”可是他还是以惊异的口气喊了起来。
小跳忙叫大夫,他一把拉住她:“不用你叫,我自己叫。大夫!大夫!”但大
夫没听到。然后小跳要走了,他又突然双手捧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小跳拍了拍他
的肩,柔声说:“我得走了,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病。”“鬼个病!”他擦擦
眼泪,忽地做个鬼脸说。
小跳走了。阿熊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小跳小跳小跳小
跳小跳小跳小跳。”“小跳!”他又大哭起来。大夫过来。把他领回病房。从此小
跳再没有来。
他在精神病院、在非人的状态生活了两年。后来,他们说他恢复了,就把他放
了。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跳。
小跳呢?他来到那个熟悉的小巷,在敲那扇熟悉的门。开门的是他哥。他看见
他,吃了一惊,但他比他更吃惊,他想他不是被小跳吃掉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而
且在说话?他说:“你、你出来了?”
他也就点点头,一边朝里张望。她哥说:“小跳嫁了人,去了北京,后来又去
了美国。现在在美国安居乐业呢!”他说完,就“砰”地关了门。他捂住被门板撞
痛的鼻子,在疼痛中领悟过来:“小跳一定是被他们吃掉了!”
我的祖国
我的寂寞
我的姑娘和理想主义
我扑在地上
放声怪笑!
——“我们”乐队《放声怪笑》
他茫然地走在街上,无处可去。这时他才感到自己已经真正的无处可去了,他
知道可以去的,只有一个不算地方的地方,那就是天堂。天堂里有没有神经病呢?
上帝患不患精神病?“我要去看看上帝会不会生精神病。”他觉得有事做了,高兴
起来,觉得眼前一阵光亮。
“我要去看看上帝会不会生精神病,我要去看看上帝会不会生精神病。我要去
看看上帝会不会生精神病。”他就这样不停地念叨着,念叨着,走上一幢大楼的楼
顶,爬上阳台的边缘栏杆,一脚就向天空迈了出去……
2、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迷茫青年
第二天醒来,看看自己,摸摸自己,有鼻子有眼有嘴巴的,已恢复了原貌。复
又上街,吃了碗兰州拉拉面,就到广渠路去。
付好五百元,屠夫把阿熊领到一个小房间前面,开了门。那小房间只有六平米
左右,不知原来做什么用的。他问:“四百元一月才这么个小间?”屠夫粗声凸眼
说:“就这间!”看这架势,恐怕争论不得,事就这样了。屠夫一走,阿熊放下红
色牛仔包,上附近的商店买了两张草席,铺在地上当地毯,又去买了一条棉被。忙
了一天,总算暂时安顿下来。早早在街上吃了一碗面条之后,反自己关进房间开始
胡思乱想,从前和将来、这边和那边、这个阿熊和那个阿熊。一边想,一边就着灯
光看窗玻璃上自己由浓至淡、由暗变白的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胡思乱想了好几个小时,然后,熄了灯,呼呼大睡。第二天天
亮出门吃饭,吃完了回来睡觉。就这样,白天出门吃饭,吃完饭回来睡觉。晚上则
整晚睡觉。二十多天后,口袋里的积蓄差不多用完了。那是一个正常的白天,数完
最后一个钱,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想:“啊,我要离开了。立即就去车站!”
再见了再见了一切的一切!他腾地跳起来,背起他那只又脏又旧的红色牛仔包,
不由分说,向火车站走去。正有一辆列车马上就要开出,来不及买票了,他拼命地
从人群中挤过,向候车室门口奔去。两个女检票员从两边一齐动手,把他左右拉住。
他狠狠地挣脱她们,撒腿就跑,但她们在后面大喊大叫地追。他感到这两个人仿佛
一个是龚丽丽,一个是成小艳。他一个箭步跃过一个车道,又一个箭步跃过另一个
车道,跳上正在缓缓启动的那辆列车,回头冲赶过来的车站工作人员做了几个鬼脸。
他想,这也是向这个世界做鬼脸了。
当火车驶出车站,又驶出这个城市,望着窗外退后开去的城市,他忽然想起了
一个问题:我要到哪里去?流浪?他想起了无数个关于流浪的梦。回家?他想起了
阴郁而灰蒙蒙的童年。去找心中的爱人?有吗?在哪里?他怀疑自己上错火车了。
他不应该跳上一辆开在大地上的火车,而应该跳上另一辆,一辆开在天堂的火车。
他开大车窗,俯身装着欣赏窗外的景致,脑袋向下,一头扎了出去。
在列车声中,他的身体立时无声无息地碎成八瓣。
3、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冒险家
当此之时,在B市这片锦绣之地,许多疮疤似的事情在发生:某些出资的企业
巨额资金投在先锋公司,利息不见还,讨又讨不到,或者敢讨,怕跟阿熊闹僵,断
了财路,因而出现了半生产半停工的状况;而许多通过相互拆借而参加集资的企业,
同为债务链纠缠不清,纠纷频繁;又有些企业的群众因为领导擅自用企业资金集资,
而出现罢工险状……闹得不亦乐乎。
“老总,情况不对头了!”高小军茹莉莉一涌进入他的办公室,这会连袁敏也
花容失色地冲了进来。同时电话铃响起来。“阿熊吧?我是罗经财,怎么回事?你
果然按兵不动。现在不好了,上面有动静了!据说你们省的党委、纪委、司法机关
就你公司集资的事在开会,可能马上会立案查处。”信息周全的罗经财如是说。
“啊哈!”茹莉莉忽然欢呼起来,“这下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个人英雄主义者,
冒险主义者!像西方那些不要性命去刺杀总统的热血青年那样。”阿熊盯着茹莉莉
红艳艳的嘴唇,冷冷地说:“你错了。我不想解释什么。你们放心,不会牵连你们
多少的,此事你们心可以装作不知道,说还以为是要真办企业的。”高小军冒冷汗
地说:“老总,这可是死罪呀!当初你怎么不让我知道呢?”“当初我们确实以为
是真要搞联合经营的。”袁敏说。“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怎么办的?配合司法
机关,钱一律退还。已经用掉的,责任由我来负。”“你来负责?你负得起吗?”
茹莉莉大声喊。
“你们如果害怕,可以。”三天后,阿熊把高小军茹莉莉袁敏叫进他的办公室,
拿出三本五年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护照,“这是我早就给你们办好了的,共三
本。喏,还有三本新马泰三国半月游的旅行护照。你们想走就走吧,去了那儿之后
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我给你们足够的钱。 ”“三本,那你呢?”“我玩够了。”
“我不走,”茹莉莉说,“反正我不会有事的。”“走不走随便你们,反正我已经
做倒仁至义尽了。”阿熊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呀!”他们一齐喊起来。阿熊笑笑:
“你们不会明白的。”在接下去的日子里,阿熊一边写《先锋工贸联合公司工作总
结》,一边就等着检察机关上门。高小军和袁敏胆小,果真去了新马泰。在《工作
总结》里,他写道:本公司努力地按照地按照同集资单位签订的协议去做,但由于
公司有限的几个员工忙于原先遗留的业务,致使产生了现在这样的结果。一切都是
本人一手造成,本人愿承担一切责任。
这份总结报告显然既令有关机关不满,又没有收到多大效果。在历时数月的调
查和审问之后,法庭终于作了判诀,即判主犯阿熊死刑,共余从犯或七年,或一年,
或半年不等。其中茹莉莉被判六个月。与此同进,各级干部有3百多人牵涉其中,
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受到各种各样的惩罚。
1997年12月25日,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阿熊看到了许明明。她用复
杂的眼光看着他。他冲她微笑一下,尽量用她听得见的声音说:“每个人都要走上
这条路——从受审到受罚。”他看到许明明低下眼睛,似为所动,于是,他走出自
己的身体,向她走去。走到跟前,他说:“明明,瞧,那个阿熊。”许明明淡淡地
说:“我看到了。”于是,他便又回头,向着自己走回去。当他晃进自己身体的时
候,他看到许明明的脸上,一颗晶亮的泪珠滚落下来、滚落下来……最后,重重地
砸了下去——像一颗住满人类的美丽星球,被砸得粉碎。
4、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黑老大
“曼丽,你把你该得的都拿去,把我的一份也拿去吧。酒店和地产公司完全归
你。”“我才不要你的呢!”“可这个房地产公司总要归你的。”“一人一半。”
“这怎么分?曼丽,你收下吧,我请求你收下。”“……”“这就对了。”“你到
底怎么回事呀?”“我也不知道。”“……”“你好好干吧,祝你一如既往,旗开
得胜。”他握握朱曼丽的手,不管她一脸的疑惑,径自走了。
“这台电脑要多少钱一台?”阿熊问一个脸抹得像洋娃娃似的服务小姐。“1
.2万人民币。”她的你和这个城市的成千上万的女性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千篇一
律的白和红,她的嗓门却吓了他一跳,粗得像根香肠。“1.2万人民币?天哪。”
他不满地喊。“嫌贵?”“1万2千,能不能抬抬价啊?”“抬价?12万你买不
买?嗤。”服务小姐鄙夷道。“12万?还得再往上抬。”“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不开玩笑,15万,怎么样?”“……?”服务小姐诧异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叫你们经理来叫你们经理来。”“什么事什么事?”一个獐头鼠目、衣冠楚楚中
年男子走了过来。服务小姐道:“经理,这人……”“怎么回事?”经理转向阿熊。
阿熊指指电脑:“这电脑1万2千块一台太便宜了嘛!我要求抬价至15万一台,
她不同意。”“15万一台的有啊,喏,这、这,价格都在10万以上的。”“不,
我就要这台15万。”“你?”经理狐疑地看着他。“15万,卖不卖?”见他还
在犹豫,阿熊拿出支票薄,签了一张,扔在柜台上:“15万。”不由分说,进到
里面,背了电脑就走。“就这幢房子,都来吧都来吧,可以住几百号人哩!”阿熊
把一群建筑工地上住工棚的民工带到他的私人花园别墅前。“白住?不要房租?”
“不要、不要。”“哄人!谁相信呀。走,走,这人有神经病。”“干什么的?要
饭的?好,太好了。喏,都拿去吧。”阿熊把兜里的现金、存折、信用卡统统拿出
来,放在一个老年乞丐提在手里的肮脏布袋里。那老年乞丐看见这么多现金,眼睛
一亮,把存折、信用卡扔在地上,转身捂紧口袋就跑。“鬼养的,连存折也不认识?
贫富悬殊竟至于如此!”“捡破烂的,告诉你,到那家去,那家、那家,对,就是
那家。那儿门开着,没有人,你尽管去好了。”阿熊指着不远处自己的那幢别墅,
“里面电视机、冰箱、音箱,随便捡。”“还有,”他比划着,“那儿酒柜里的酒,
洋酒, 随便喝、 随便拿!”“你……”捡破烂的疑惑地看着他。阿熊不耐烦道:
“算了算了,你不去,我给你搬来得了。”他回到自己房子,搬了电视机出来,捡
破烂的走近他,犹豫了一下,见他极认真,接过电视机拨腿便跑,一会儿功夫便逃
得无影无踪。
“曼丽吗?是我。钱化不光怎么办呀?快来帮帮我吧。”“你是谁呀?说话怪
怪的。”“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喂喂,怎么搁了!见鬼!”“曼丽吗?我是
阿熊!”他再拨一个过去。“密斯特张?怎么样了?”这会倒是没有挂。“我钱化
不光,想叫你帮忙。”“别开玩笑了,我问你现在干什么?”“想办法化钱呀。”
“你能不能不开玩笑?”“什么玩笑?我在开玩笑吗?”“见鬼。好了好了,现在
我正忙着,下次再谈。”“啪”地挂了电话。阿熊悻悻然走出餐厅,把大哥大扔在
那儿。醉醺醺地回到家,发现门窗被撬,室内几乎被洗劫一空,不禁大喜,哈哈大
笑起来,但,当环顾四周,笑声嘎然而止。他发现,保险柜完好无损。“鬼养的!
连保险柜都开不了,做什么强盗呀你们!”这下子,他真是气愤填膺。
“叔叔,叔叔,你冷吗?”睁开眼,发现一个小朋友正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冷?不冷不冷。”阿熊从石凳上起身。这时天已大亮,阳光从林子间洒下,地面
的白霜在融化。“穿这点衣服,不冷吗?到我家去,我叫我妈妈给你衣服穿。”孩
子指着不远处练剑的一个女子说。“不、不。”阿熊裹了裹破旧的皮尔.卡丹西装,
捋了捋脏乱的长发,说:“我不冷,一点也不冷,我只是觉得有点热。”
“你是阿熊吗?”突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眼前,
“我们正到处找你呢!你被捕了!”“被捕?”“你以前犯下的事,难道忘记了?”
“啊!”阿熊一听,拨腿就跑,拼命地跑,不顾后面警察“站住站住”地喊,“站
住站住!”
后来,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响起,它说:“不站住就开枪了!”阿熊还是不顾
死活地跑,跑上一条大桥,跑着跑着,终于空中炸开“砰!”地一声,叫一个灵魂
来不及刹车,奔跑着上了天堂。
5、理想年代.com.cn/80's/阿熊/疯狂诗人
但当时他们还只是从这篇文章来推知阿熊的殉诗,具体的情况还不得而知。一
个月后北方的一个诗人朋友来到B市,他们才知道经过。
“当时他来到山海关,一身的萧杀。”大胡子西北诗人,用纯正的国语向他们
述说,“他就是在那儿写下了《行动诗人的最后宣言》。”
“他写好这篇文章后,托我找到刊物发表,然后就要告别。我看了以后大吃一
惊,但内心里是表示理解的。我把它交给我妻子,自己决定跟他走。当时我不知道
他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但他身上洋溢出来的死亡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住了我。”
“那你们去了哪里呢?”李寒雨青蛇刘正义一齐问。大胡子西北诗人说:“我
们没去哪里,他把我甩了,一个人去了山海关。他趁我不注意自己走了。许多天以
后我见到他时,和他作伴的是一只一分为二的桔子、和他的《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
起》及《战歌与悲歌》”
“那时他怎么样?”
“他躺在铁轨上,血肉模糊,身体已经被列车一分为二。”
五、退出、退出、退出……搜索:发财良机。
阿熊究竟是怎么死的?像一惯的说法,是卧轨自杀?还是其它的死法?
谁知道?
现在肯定有人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在一代人消失之后,就肯定无人知道了。
但是,终究,阿熊的死最终一定会成为一个传说,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从一张
嘴到另一张嘴,从一篇文章到另一篇文章,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从一个网页到另
一个网页……
我不想继续点击“阿熊”,我将身一扭,从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消失,进入另一
个。
哦,有这么多个世界!我的心被数字、鼠标和虚无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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