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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
有时想想也是，咱中国多好的风景哪，怎么尽是开发一个少一个的。像我，
附庸风雅地跑到苏杭常锡宁见识一番的，真正的风景早在我的印象中如蛛丝般轻
轻抹去了；至今仍留有新鲜记忆的，不过是初出闯荡江湖的猖狂罢了。
国庆，我和邵维、顾昕三人仓促跑到火车站，随随便便挑了常州和苏州两个
城市，洒脱得要命。可是火车票早已告磬了。想象得到我们脸上的焦急，因为发
现自己马上给几个票贩子包围了。“去哪？去常州？每张两百元，怎样？”我们
吓得直吐舌头。立即又有一个胖西装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三张常州票，四百元，
要哇？”顾昕忙大叫不要不要。看出来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个价，
北京也到了，还稀罕你？那人脸绿绿的，狠狠地说：“别得意，有钱还不定能买
到呢？！”
最后，我们看中了辆长途汽车，漫天开价，着地还钱，以四十元成交。看那
司机长得十足像四大恶人之南海鳄神，我下意识地就紧了紧包。那辆破车发动了
三次，终于吱吱哑哑地上路了。估计是具有历史收藏价值的文物，一路上震得我
五脏六腑都挪位了。想想自己在他乡遭此劫难，心里仿佛有把二胡，伊伊呀呀地
开唱了：“断肠人在天涯呀——”
颠簸了五个多小时，到达常州。一番磨难之后，三个寂寞的旅人又出现在苏
州火车站上。我们在瑟瑟秋风中廖廖地研究地图。“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何
去何从？终于，邵维挤破脑袋想出一个苏州某学院的地址，那是一个没有跟他讲
过话的中学邻班女生的。我们又神采奕奕地出发了。
两位男生都指望我把那女生给骗出来呢，好，扬眉吐气的机会来了。我蹬蹬
蹬地跑上楼，敲开门：“请问，方莹在吗？你的同学从上海来找你了。”那个纤
纤巧巧的小女生一边噼噼啪啪地往下蹦，一边兴奋地问：“是谁？是谁？”
我避重就轻：“是你的广东老乡，待会你就知道了。”（鬼话）远远看见顾
邵二人，我赶紧斜藐了一眼方莹。她望望邵维，又望望顾昕，委实还没决定该把
谁当同学。正当此紧急关头，邵维忙笑靥相迎：“方莹，好久不见。我就是一中
三班的邵维啊，你不记得了？”方莹也恍然大悟（估计什么也没悟出来）。“哦，
是你啊？有印象，有印象，就是三班成绩很好的那个吧？”（废话，成绩不好能
考上大学吗？）
我和顾昕在旁大气不敢出。幸好这关过了。素不相识的方莹很快把咱们当自
己人了。骗吃骗住的成就感又来了。我们得意洋洋。
一日在两个城市间打仗般的奔波，躺在床上，眼前总有蚊子在翩翩，耳边总
有她们在轻吟浅唱，我就在蚊虫的肆虐中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看见顾昕在唉声叹气，手臂上全是星罗棋布的红点；邵维更绝，
硬生生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五分钟探头呼吸一次。想着给蚊子吸去若干CC的血，
我心里平衡了。
吃早饭时，方莹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复旦？”两个男生转头怪物似的
看着我。我急得大叫：“不，我们是交大的呀——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吗？”她
只好尴尬地笑笑：“哦——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复旦的。”
跑了一天的苏州园林，傍晚我们三人拖着沉沉的步履去赶火车。票早改签过
了。太累了，我们置身在候车室声势浩大的人流中，不由自主地挪动。眼前似乎
都是苍莽乱世中的百姓呵，在大海的泡沫里浮啊浮薄……出了候车室，汹涌的人
浪立即往四面八方涌去。我没有思想，没有时间，紧紧地抱着包，逃难的感觉那
么生动地攫住了我，我只知道跑，快跑。
奔到最末的加车厢，一大堆人和包袱在那小门上狠命地挤，狠命地压。看着
那些扭变的躯体痛苦的表情，我们三人笑着从容最后上了车。大家麋鹿般地伸展
着触角，总算觅到一个漏网的位置。他们让我坐，我也没有力气客气了，瘫在椅
子上。十分钟后，心理生理绷得紧紧的弦都慢慢松懈了。沉甸甸的脑袋里有盏灯，
开始通明透亮了。看到车厢里的人开始增多，一个个都拿着张着票探头探脑地在
核对位置，我们茫然地增大眼睛。声音开始在车厢里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了，热
闹得粘粘糊糊的象锅羹。
车慢慢启动了。我也弄懂了这座位之争。瞧瞧对面，只一个劲在嚷：“大姐
啊，加车厢哪会有位置呀！”“侬讲啥事体，阿拉票是有位置格！”“大姐，做
人也要讲先来后到。我挤了这么久，才找到一个位置。”“侬勿要拎不清，有票
就有位置”我笑着看车厢两头，吵的皆是一样内容。何必呢。
这时，一个中年人手中拿着票挤到这，说这是他的座位。我抬眼看看两位男
生，心里直乐：看好，显示大学生风范的时候到了，又算给交大做了回广告。我
气度不凡地站起来：“您请坐吧。”那中年人本抱着吵架的决心来的，如此顺利，
顿觉受宠若惊。接下来的广告果然做成了，那人大赞重点大学就是不一样。
可哪有人理会咱的高风亮节呢。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虽然是疲惫，可东西沟
通还在继续，南北对话还在进行，坐着的还是坐着，站着的还是站着。顾昕飞扬
跋扈地笑笑：看，那些上海人都是君子嘛，虽然都在呱呱叫，可都是在一条条摆
道理呢；瞧，有人想让坐了，可也给卷进去了；哦，乘务员来了，又给着试管加
了催化剂，了不得我们在热火朝天的车厢里遗世独立地站着，看着，分析着，天
真地抚掌大笑。有这一车兴高采烈的伴奏，这一路是不愁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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