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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脸
在我看来,生命是一种痛苦的张力,永远被沉重的虚无压得满满。
我的生命总是摇晃着,是没有加速度的非直线运动。
我去了她那儿。许多年前,当我瞪着孩童冷静的目光看着这间黑黑的小屋子,
看着那个抽着烟对我笑的人,隔壁那个胖胖的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笑的女人说这是我
的" 母亲" ,我该叫她" 妈妈".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液,有和她一样尖尖的下巴和黑
卷的头发。那充斥着烟味的呼唤,让我很不舒服。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许多年后,
还能回想起那淡而苦涩的烟雾怎样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嗅觉中。
她总是笑着,看着我,很慈爱的目光,叫着:" 来,到我这边来,小光。" 小
时候我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她一直这么叫着:" 来,小光,我们上街去。" 在都是
车子的马路上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这个叫" 母亲" 的人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
我不想这样地被她抓着手,然而街上拥挤的人群常常要把我挤走,呼啸着拼命地尖
声大叫的汽车让我十分害怕,我只能抓住这只手。
我的头发渐渐地变得黑又卷了,在舞厅里我可以跳得让满场人盯着我看。可我
知道,在他们眼里," 我" 不过是一个具有光洁大腿和美丽容颜的叫做" 女人" 的
躯壳罢了。他们需要的,也仅仅是一具躯壳。
音乐让我放松,在喧嚣的音乐中人可以丧失一切思维,一如画画让我感到苦涩
的快乐。我的线条细腻而鬼魅,有一次看到顾城同样的画,发觉我们也许是同一个
世界的人。这画让人不安,生命的持续同样让我不安,尤其在她死死盯住我的一刹
那。
我有时去她那儿,有时不去。去了也没什么话说,她依旧全身烟味,看到我叫
着" 小光" ," 小光,你饿了吗?吃牛肉好不好?""小光今天画些什么画呀?" 这
些只让我感到烦躁不安。其实我喜欢自己叫" 扬" ,连青曾说过我神采飞扬,我喜
欢自己永远那么飞扬着。飞扬的放恣的生命不会让我不安。
不同的男人进出的黑暗的小屋,我越来越怕去了,尤其怕看到那些同样只看到
美丽的" 人" 的躯壳的目光。我对自己说:我不会再来了,我不想再来了。
连青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熟识的第一个朋友,周身纯净的气息让我觉得他不同
于以前见过的那些人。许多年前,经常有个眉心长了颗痣的叔叔带我出去玩,那颗
痣很黑很大,他是所有进出黑屋子的男人中我唯一不讨厌的人。他每次来总是规矩
地坐着,有时看我在床上摆弄着蜡笔画画,有时抱着我和我玩,他很耐心地陪着我。
而母亲,懒懒地靠在床上,那烟雾,浓得让人窒息。似乎黑痣叔叔说了一句什么话,
母亲笑得很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而黑痣叔叔很窘的样子,脸红红的。
黑痣叔叔常带我到河边玩,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供不起他上学,谈到小
学四年级就去帮家里种地了,家里有一个小妹妹,刚会走路就在六0 年饿死了。他
说小妹妹见了他总会招手,每次都孤零零地站在立桶里,一看他回来就拼命笑。他
上山砍柴常采些果子给小妹妹吃,后来她死了,只有那么点大。黑痣叔叔看着河水
说着,还说他家以前也在河边的,那河比这条河小,也清得多。不过现在老房子没
了,他很久没有回家了,不过他以后会造一座大房子给我和我妈妈住。我认真地看
着那河水,黄昏的太阳照在河面上,映得水红红的。那血红血红的夕阳,在我心里。
听着黑痣叔叔的河,觉得依稀有了个很美丽的房子,没煤烟味和潮湿的气息。我的
心里突然觉得很高兴。
可是没有大房子。黑痣叔叔过了很久都没来。后来听人说,他抓去吃" 十二两
" 了。我不知道什么叫" 十二两" ,等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坐牢。我不明白,黑
痣叔叔在我心中是一个好人,好人也会坐牢吗?我有许多东西不明白。
我不会把这些讲给连青听,和连青说的都是些虚幻而美丽的东西。我们可以谈
论卡夫卡和马尔克斯,可以谈论超现实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可以评论朋克音乐和古
典音乐,可以在一起用笔画一个又一个扭曲的图画,可我不能和连青说那充满阴暗
的小房子。
我是在营造一个氛围吗?这杂乱而美丽的浪漫,是多么真实,又多么虚幻。我
常常突然地陷入一种沉默之中,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惶恐。
连青黑亮的眼眸常常凝固在我的脸上,他笑起来总是那么单纯稚气,他话不多,
温和而又耐心。只是这些,何益?
我们常常在街头买东西吃,连青还是个大学校门还没跨出的学生,我们两人常
常口袋里只有买两碗面条的钱。可这不是我害怕的,我害怕的是那注定不会长久的
浪漫氛围的消失。
有时哪也去不成,只能在街的一头到另一头,从一条巷子穿过另一条巷子,让
街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街头徘徊。
" 扬,我想你家里一定很幸福,看你经常很快乐的模样,我就知道了。" 连青
的" 聪明" ,自作聪明。
" 连青,有的人是不会把烦恼写在脸上的。" 我心里叹了口气。
" 扬,等我毕业了,我一定会让你更快乐的。" 会吗?可能吗?不过是一个美
丽的大房子的梦想罢了。
" 连青,我不可能的,真的不可能。" 我想起那时时缠绕着的小房子的烟味。
" 扬,为什么,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不明白吗?" 连青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有
些急了。
" 不要讲这些了,有的人是注定没有明天的。" 我抬头望了望星星,那星星多
么遥远,每一颗星星都必定非常寂寞。
我知道连青是个单纯而诚实的孩子,他的脑袋里还没有形成卑劣、肮脏一类的
概念,在他看来,生活的道路在脚下还是和风细雨的。这也不能怪他,许多从一个
校门跳进另一个校门的学生常常对生活充满着绮丽的梦幻。
连青,你不会明白,我也不想你明白,我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
有人告诉我她病了。在住院期间,医生说她不能再抽烟了,也戒了酒,头发修
过了,倒也精神许多。我心里有了一种隐约的期望,我每天到医院去陪她。坐床边,
她捏了捏我的手:" 你好像又长高了。" 她有些暗淡,只是见了我,眼睛里便有一
种光芒。我想我要好好地陪陪她,医生说她的胃里有肿瘤,呵,这是癌吗?我有些
恐惧,我想这不可能,这样一个时时让我讲不清楚感觉的人也许就要离我而去了,
心里突然只有留恋。
她的眼神看着我就像一个小孩子在祈怜着什么,我的脑袋昏昏的,想起了那很
久以前脸上一颗黑痣的男人,如果他知道这些情况,会怎么样呢,也许他会像以前
耐心陪我一样地陪着她。我心里对黑痣叔叔永远有一份感激,他的大房子让一个孤
寂的孩童感受到生命的希望,虽然仅仅只是希望,而且是很快就化为泡影的希望。
她终于知道连青这个人了,那时她已出院。我再去小房子时又看到满地的烟蒂,
充斥着房间的酒味,依旧不断地从散乱的酒瓶里冒着青烟。她倒在沙发上,痛苦地
倦曲着身体,脸色青黄,眼睛血红血红,她不断地干呕着,地上是呕吐的秽物。发
现她手上居然拿了一把菜刀,我的头皮一下麻了,一股凉意从小腿升到腹间,我呆
呆地看着她。" 小光,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我,我真的很需要你留下……" 她唤
我,菜刀在手上晃动着。
" 小光你走了我就马上死在这儿。" 我心里又痛又恼又慌张,冲过去夺那把不
祥的菜刀,感到刀在我手上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汩汩地冒出来,很快在地上凝
成一滩刺目的红。
她立刻安静下来," 小光,你的手怎么了?" 她惊叫道。
" 咣" 地一声,我把菜刀扔得远远的。我要走得远远的,我不会和连青在一起,
我也不想再见这个人,总有一天,我们会彼此杀了对方,她迟早会用她的爱凌迟了
我。
我知道我的身上淌着她的血液,我有着她的黑卷发和尖尖的下巴,我的脾气和
她一样地倔。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和连青在一起,连青是属于那单纯安宁的世界,那
个世界我进不去,虽然我很多次梦到我生活在那个宁静祥和的世界里。
我到底还是离开了,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我到了许多陌生的城,可我的心无
法平静,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地忧郁而灰暗,那浓浓的烟味仍时常出现在我的嗅觉
里。
生命,生命总虽这样让我不安。生与死,只是生命的轮回罢了。
我想,到了我黑发成秋霜那样白的时候,我会蓦然记得,有一只冰冷的手曾经
拉我过马路,那来往的车辆让我心惊,我只有紧紧地抓住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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