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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末的最后一棵桂树
1
吴刚在磨着斧头,他慢悠悠地磨了一天一夜,雪白的宣花大斧磨得和脸色一样
惨白。他磨着的时候觉得手里的斧头像他自己,锋利了欲望,磨断了岁月。其实用
岁月这个词是不恰当的,坚硬僵冷的月宫,寂寞远比岁月更可怕,寂寞是岁月的衍
生品,还是岁月是寂寞的领路人?
这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磨平了N 块磨刀石,而他的那棵孤傲的桂树,
依然屹立,甚至带着淡漠的嘲讽,优雅地向他散落一头一肩一地的桂花。
很香,习惯了这种清香便也不觉得桂花有多么香气袭人,闻久了胃里还泛上一
股甜腻的恶心,香味是需要比较才能衬托香味的,要不然,何以得知自己喜欢的是
这种香,或是这种女人,或是这种漫长而无聊的砍伐?
必定得爱上她吗?只是因为她是嫦娥,是女人,是美丽的女人,在空旷的月宫,
长期的两两相对,就算是天帝贬了只母猪上来,看久了也会当她是仙子∥况,嫦娥
本来是个美丽的女人。吴刚以残存的记忆,勾勒了一番心里若有若无的身影。没有,
都淡远了,爱过或是不爱过的,一点点地,远了。自从上了月宫,自从接手砍伐桂
树,如同西西费斯推巨石一般,都是遥遥无期地,记忆就这样被吞噬。一开始,吴
刚以为是白天砍了一半,夜里偷偷长好的桂树消磨了他的记忆◇来发现不是,是他
自己,不得不遗忘,甚至是自然而然地淡漠了,那些红袖轻挽,浅笑盈盈的关于爱
的记忆;关于人情温暧,意气风发的记忆。
2
吴刚拎着斧头,没有年代记忆的桂树孤傲地矗立在他面前,雪亮的宣花斧头上
映出吴刚的脸。木然,扭曲。刚上月宫的前八百年,他的双眼充满了斗志,带着必
胜的勇气,手臂鼓着强劲的肌肉,他用心地,细致地砍着桂树;眼睛里甚至冒出一
股杀人的戾气,有时砍到深夜。" 咣咣!" 吴刚一斧一斧地劈着,被流放的恨意,
砍倒桂树回归仙境的隐约盼望,记忆中的浅笑盈盈,桂树的妖术般地砍了又长,这
一切,都拧成了他内心的某种斗志,促使他一斧一斧地,周而复始地劈着。他在劈,
尽管劈裂声听上去是这般单调。
几百年的轮回悄然过去,不知何时起,吴刚渐渐地失去了砍伐的力量,经年累
月地做着一件单调枯燥的工作,不经意却时时渗入骨胳的泌人寂寞,都削磨着他的
斗志。桂树依然砍伤了又自动复原,完好无损,吴刚一次次抡起大斧的时候," 咣
咣" 的声音,满地的树屑,震下来的桂花,都像在嘲笑着他,他在做一件徒劳无功
的蠢事。
嫦娥便是这种时候让天帝贬上了月宫,吴刚偷笑了整整三天三夜,宛若孤岛的
月宫上的一对寂寞男女,能做些什么呢。发生点什么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神仙也
是人进化的嘛,难免会有俗念。吴刚对着南方拜了拜,他感激天帝,在他最缺乏斗
志的时候,在他的世界,天赐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3
吴刚重又兴致勃勃地去砍桂树了。他知道不远处有双美目好奇地盯着他,这双
眼睛的力量,足以使他继续这项乏味的工作。高耸着的桂树也少了许多平日的可憎
而显得可爱了。吴刚脱了衣服,合理地使着劲,他以最富力度与优美的姿势,一斧
一斧地斫着树身。吴刚现在心里充满了爱情,而爱情,自古以来是最伟大的力量,
促使男人们分泌着雄性激素,进行着他们自己认为可以讨好女人的举动,即使这举
动看上去有时那么可笑,可怜。
嫦娥刚上月宫,与吴刚一样抱着回到仙境的盼望,而且她的盼望比吴刚来得更
多更浓,天帝也是男人,一个爱女人的男人对美貌女子的惩罚向来不会太严厉。嫦
娥感觉她的流放只是暂时的,是天帝一时在百官面前下不了台才会那样,临走前嫦
娥偷看了天帝一眼,捕捉到他脸上攸尔闪过的一丝不忍与同情。嫦娥直觉中天帝也
许会很快收回成命,而月宫,不过是人生的低潮期罢了。她不在乎这些,有了永葆
青春的两颗灵药作底线,再多的岁月又奈她如何?皱纹是女人的最大天敌,少了这
个烦恼,嫦娥觉得被贬月宫的惩罚,也不算是最严厉的了。
何况,她还有只宠物小玉兔,不远处还有个男人吴刚,比较了一番自己与吴刚
的命运,她心里平衡了些,玉帝还没让她去干与吴刚砍树那样粗重的活,善待嫦娥
了。如果不是王母那个丑女人从中作梗,说不定玉帝还不会贬她到月宫呢。嫦娥不
愿意多想人间的事情,在她心里,那无异是块伤疤,揭不得,碰不得,一触就疼。
嫦娥有时会看吴刚" 咣咣" 地砍着桂树,她暗笑吴刚时时卖弄的姿态,却也不
免得意几分,任何一个女人,即使对这个男人再看不上眼,察觉到对方为讨好她,
而做出种种如小狗般笨拙的动作,她心里还是会骄傲起来∥况,嫦娥断然不可能爱
上吴刚,她能够为了长生不老而抛弃后羿,怎可能为了吴刚,而触怒玉帝呢。因此,
吴刚的举动,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可怜了。然她会偶尔站在高处,以最柔美的身
姿,给吴刚一个幻梦,这是她能够给吴刚的唯一梦影。要不然这个可怜的男人,连
砍树的勇气都没了。这样想想,嫦娥脸上多了几分冷傲。
4
吴刚终于感觉到嫦娥与桂树同样不可摧的孤傲了。他觉察到这个女人如同逗猫
逗狗般逗弄他的可恨心态,他恼恨嫦娥的折磨却又离不开这种折磨。他回味着这样
的折磨,有一些甜蜜的折磨远比无望的等待强,远比他日复一日遭受着桂树的折磨
强。吴刚知道嫦娥指不定哪天就离开月宫了,剩他一人,独自面对冷淬的月宫与桂
树,无边的孤独包围着他,那种彻骨的寒冷,令他不寒而栗。
磨好了斧头磨不断岁月;磨砾了爱情磨不断意志。吴刚前八百年很绝望,面对
永生的桂树他砍得真绝望了;后八百年他心里多了份希望,面对着永生的女人他充
满激情。尽管这个女人同样遥不可及,尽管他们有时相距不过数米。爱情并没有使
他们融合几分,他们同样很孤独,只是这样的孤独带来了一点生趣与希望,唯有这
丝淡漠的希望,是吴刚砍树的动力,正如当年的他,恶恨恨地砍向这颗世纪末的桂
树,内心拧着如血如荼的斗志。
嫦娥心里也抱着希望,她想走,想离开,远离这无边无际的寂寞。在回归的前
面她要忍受这大寂寞。她与自己较劲儿,她与所有的一切都较上劲儿了。玉帝,王
母,吴刚,甚至那棵会冷笑的桂树……
吴刚对女人抱着希望,这是他可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希望,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
并定要以另一种希望来代替,要不然,生命便成了最大的累赘。
吴刚与嫦娥的悖论。
男人与女人的悖论。生机勃勃的悖论。
两种希望无法彼此代替,爱情也完满不了他们彼此。他们注定年复一年地遥遥
相对,以目光注视抚慰着彼此……仅此而已,孤岛般的月宫,留守着一对寂寞的男
女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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