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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极地的爱情 (上部)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潜行,痛苦中忍耐的灵魂。
普罗米修斯的自白: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
——题记
第一章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琳都永远记得初次遇上连青的那个炎热而潮湿的夏季。记
忆如一声蝉嘶暴裂,记忆之门洞开的瞬间,温润而酸涩,夹杂着痛楚与甜蜜的感觉,
尤如细密的网。网住琳的身心。
那年八月,十八岁的琳在父母亲的陪同下,背着读了三年高中还没放下的书包,
迈进了补习班的大门。与此同时,一些同学正高高兴兴地乘着火车,开始他们新的
负笈岁月。
这个补习班据说有点历史,升学率颇高。“我自己进去吧。”琳看着父亲交了
学杂费后,接过书包,两分之差下马的她,不想让人感觉到进补习班也兴师动众的,
毕竟这不算是很光采的事。
琳的父母向来对琳呵护有加,宠爱非常的。彼此对望了一眼,理解琳那复杂的
心情,慈爱地说:“第一天上课,不要太辛苦了,记得早点回家吃晚饭。”
“知道了。”琳细声应道。让父母回去,沉重古旧的科技大楼矗立在眼前,琳
一步步地蹬着迥回的木扶手楼梯。回头张望,父母的身影还在阳光下冲她挥手,他
们站成了一幅剪影,挺和谐的。
那天的天气真的很好,树梢上还有蝉不歇余力地叫唤着,琳想只有它们是单纯
地快乐着,尽管短得只有一季夏天任它们传唱,可也够了。
补习班就在六楼,很大的一间教室,四周光秃秃的墙,拥挤的课桌椅,找到了
自己的位置坐下,琳掏出课本,耳边人声鼎沸,琳的神情却恍惚起来,受囚的感觉,
尤其是教室内光线并不好,她觉得更压抑了,“要在这渡过一年呢。”琳想,讲台
上有老师开始讲话了。
下课后,同学们鱼贯地出去吃中饭,诺大的教室顿时空荡荡的。老师走来,问
:“你们两不去吃饭吗?”琳觉得累,也没胃口去吃。想一想对老师说:“我过会
再去吃。”另一个女孩低低柔和的声音:“我带了面包来吃。”
老师走后。琳回头偷偷地看右侧后一排的声音是谁。挺好看的女孩子,干净清
爽的短发,有几根刘海搭在额上,那个女孩拿着面包低头小口地咬着,抬头看琳正
往这边瞧,微笑了一下,羞涩的表情,脸上泛起了红晕。琳也笑了一下,心里想,
她好害羞啊。
这是琳对连青的第一印象。
补习的日子是漫长的,有时白天上课,有时晚上与白天都有课,铺天盖地的讲
义发下来做,老师刷刷地在黑板上粉尘满面地板书着。琳咬着牙做这些题海,她想
考上心目中的那所学校。而连青,这时琳已知道她的名字了,连青显得非常安静。
她甚至很少与周围同学说话。也总是在做着讲义。补习班与高三没什么差别,
只是增加了更多了题海战术。琳和连青还没有讲过话,补习班的同学来自各个地方,
平时都极少交往。虽然琳与连青有许多个中午,下午,晚上,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然而连青的轮廓还是一点点地进入琳的脑海。
连青整个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蓝格子衬衫,俊秀的脸,眉头总是微蹙,
神情有些忧郁。和琳第一次说话,是在一次考试前夕。
“你能借我那本书吗?”连青指着琳手里的一本参考书说。
琳手里的书是自己原来就读的重点中学老师出的内部参考书。
“我很快就会还给你的。”连青白晰的脸红了起来。
琳注意到她的羞赧,爽快地说:“你看吧,没关系的。”
连青拿过书,翻了翻,指着一道题问琳:“你能教我这道题怎么做吗?”
琳有些紧张,看了一下题,“这道题我好像会做。”松了口气,细细地对连青
讲解起来。
两个女孩的感情就这样开始的。在一堆一堆厚重的讲义里。在一堂又一堂枯燥
乏味的复习课里。慢慢地扎根,渐渐浓厚。
教室顶层便是楼顶平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得很远,城市的夜景在霓虹灯下的
显得很美。琳常常拉着连青在下课的间隙走上平台,看着远方黑暗中闪烁的灯光,
谈谈心事。透一口上复习课的闷气。
有个晚上,两人又丢开了书,跑上了楼顶。琳没说话。她想着考试的事情。连
青也没说话,在一边陪着。半晌,琳转过头,发现她眼里蓄满了泪。琳惊愕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情,连青!”
连青双手蒙着脸,低声哽咽着,单薄的肩一抖一抖地颤动。琳焦急地又问。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连青!如果我能帮你的话。”
" 没什么的,真的。" 连青抽泣着,摇头。
" 不。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 是…我…妈妈…" “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妈的病又犯了。”连青止住了泪。
琳点着头,明白过来了,“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老毛病了,一入秋就犯病,时好时坏的……”连青神情暗淡。
“啊,那为什么不去看病呢?”琳问。
连青泪眼里满是悲哀,“没有钱给她看病。”
琳一听这话,冲口而出,“连看医生的钱的都没吗?你家这么穷?”话说出口
又觉得很不妥,呐呐地解释说。
“我的意思是看病的钱不可能没有吧。”
“怎么不可能。”连青冷冷地说,“如果你连吃饭都成问题,还看什么医生呢?”
她苦恼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琳哑口无言,她家境很好。父母就她一个女儿,非常疼爱,零花钱从来没缺过,
哪里知道这些疾苦。
连青看着夜幕中的城,颤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我好恨自己来到
这个世界,让我承受那么多的伤痛。”
琳被她说得心痛,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看到连青悲伤的样子,她双手握
着连青的手,安慰她:“没关系的,等你考上大学。将来赚了钱就好了。”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考上。我不想让妈妈失望。”连青咬着嘴唇说。
后来连青告诉琳,她补习的钱都是借来的。琳想起连青经常在中饭时啃面包,
心里有些酸楚。她没想到与她同龄的连青过得这么艰苦。她不由为自己不知柴米贵
贱而感到羞愧了,她常常带着吃的东西来,和连青一块吃。她怕连青自尊心太强,
不会接受她的好意,就说是自己一个人吃着没意思。有一次,琳从家里带来的巧克
力,连青说不喜欢吃,琳硬是剥了巧克力的纸塞到她嘴里。连青细细地品味着巧克
力的味道,对琳开玩笑说,“我不敢吃太多这些东西,我怕我的舌头变得和你一样
娇气。”
琳作势捏着拳头要打连青。,又觉这玩笑话里说不出的酸涩,便岔开了话题。
渐渐深秋了,夏日那喧嚣的劲头已经过去,上课的日子还是枯燥的,讲义堆得
老高,一场场模拟考试下来,琳算了下自己的分数,觉得信心很足。她有些担心连
青,因为这几天老见她来得晚,有时候坐在位子上,她一边打呵欠一边做题,很疲
惫的样子。脸色青白,两只眼睛凹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了,黑黑地望着你,让人看
了心揪揪的。
“连青,你是不是太累了?”琳担心地问,她看到连青的眼圈下黑黑的。
连青轻轻地摇头,“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
连青的性格很沉静温和,却又很倔强,她不说的事情,琳再问也没用。琳只好
坐回自己的位子,拿了一本书翻,眼睛老不由自主地瞟到连青那儿,连青看到琳望
这边,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好看的牙。
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连着两个晚上也没见到连青来上课。晚上九点半,
琳心急火燎地等到下课,迫不急待地冲到楼下。她向同学打听了连青的地址,以前
一直也没去过连青那儿,有时她也想去看看,但总被连青轻描淡写地搪塞了。琳不
是个会缠磨的人,她素来良好的家教使她习惯了不去打听别人的私事。然而今天晚
上,琳骑了自行车,急急地朝连青住的地方驶去。
车子在黑乎乎的弄堂里拐了好几个弯,琳被暗地里“刷”地钻进不知名角落的
野猫吓得心怦怦跳。她很少走夜路,即使有走夜路的时候也会有人陪着,今天心里
无端生出走夜路的勇气来,实在是很担心连青,刚才因为怕父母担心。她打了电话
回家,说到同学家找本资料。
当她跌跌撞撞地找到连青住的那个杂院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连青楼下的
老太婆,是房东,给琳开了院门,狐疑打量着琳,看她文静而落落大方的样子,告
诉她,最上面的阁楼顺数第二间房,就是连青住的地方。
琳望着阁楼的窗户透出的微光,心里觉得温暧。连青在房里,感觉踏实了一些。
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琳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摔下去。她从未爬过这样的
楼梯。楼道还是黑乎乎的,借着院子里的路灯才看得见一点木扶手。
当琳敲开了门,站在连青那小小的阁楼上时,她惊呆了,阁楼很破败,一张木
板床,一张旧桌子上堆放着讲义和书,一条方凳,还有几只纸箱,房间窗户很小,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只烧饭用的小电炉,房里亮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连青身上。
她披着衣服,刚从被窝里起来的样子。她也惊讶地看着琳,她实在没想到琳会
在这样的夜里突然在她面前,连青有些窘,想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琳用手摸了摸连青的额头,有些烫,她失声道:“你生病了。”
琳心里很难受,她想不到连青住的地方这么破败,而连青,显然是病着,身边
却无一人照料。这样的生活琳听也没听过。琳轻声问连青:“连青……吃过药了吗?”
连青看上去神色憔悴,她坐在床上,床头蚊帐撩了上去。唯一的一条凳子让给
琳坐。低声说:“我吃过药了…感冒清。还吃了两粒速效感冒灵。”
“病了一天了吧,你没去上课,我就来看你了。”琳关切地看着连青。
“嗯,昨天夜里有点发烧,头有些昏,吃了药睡了一下午。晚上起来看看书。”
连青说。
“你怎么能撑着呢?上医院去看好吗,你妈妈知道你病了吗?”琳问。
“我不去,我身体好,很快就能好。”连青看着琳娟秀的脸,有点倔强地说。
“我不想告诉我妈妈,她会担心的。你来看我,我就觉得好多了。”
两个女孩的脸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朦胧的光泽。连青心里觉得欣慰,她从小孤独
惯了,天地间,皆然一片白茫茫,那种孤独浸入身心,只剩茕茕独立的一个自己,
从小没什么朋友。她不像其它孩子,可以从小不为家里生计犯愁,无忧无虑地玩耍。
自然少了许多与别人接近的机会,何况她的个性亦不是很能与人交往的那种,
进了补习班,琳是第一个走进她生活的人,除了自己的母亲,唯独琳让她感觉到温
暧。
琳环顾连青的蜗居,这是五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隔着薄木板墙能听到隔壁房
间里的人睡觉翻身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楼下老头打酣声,阁楼顶棚时而有耗子急促
奔跑的声音,琳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最怕这些耗子蟑螂什么的。连青感觉到了,
“让你害怕了吧,我这地方又小又破的,你实在不该来。”
“没关系的,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琳笑着安慰说。
琳看到墙上有一幅书法,飘逸遒劲的毛笔字,“梅花香自苦寒来。”下面还有
一张学习计划表,顶上写着一行字,“人,战胜别人一千次,不如战胜自己一次。”
琳赞叹道,是你写的吗?你的字真好看。连青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妈逼我练
的,她说字是人的另一张脸。”
“那你的两张脸都很漂亮。”琳脱口而出。
连青白嫩的脸刷地红了。她从未让人这样直接地称赞过,一时不敢看琳。两人
静默了一会。琳也觉得不好意思,转过身去翻书桌上的讲义,顺便仔细看着连青的
学习计划表,上面的时间排得很满,晚上复习功课时间排到十二点。她由衷地钦佩
连青,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活的连青,让琳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琳觉得自
己的心真正地被触动了。琳和原先同学们在一起也玩得很好,郊游,看电影,甚至
在高二放暑假时还有过不成文的一次拍拖。男孩是班上蓝球打得最棒的后卫,高高
瘦瘦的,写了一封“情书”塞在琳的书桌里,那时班里私底下有几对早恋的,琳与
那男孩的交往与其说是拍拖,不如说是青春期的女孩对异性朦胧的好奇。交往了两
个月,学校对早恋的同学三令五申,琳的父母也旁敲侧击了几次,但没多问什么。
琳升上高三时,课程吃重,在重点中学,升学压力极大,同学们有的高一入学
就为进某某名牌做着准备,到高三自不必言明了,黑色七月的紧张气氛从老师弥漫
到学生身上,琳与那蓝球后卫交往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趣,两人在一起各说各的,琳
对补蓝跳投的术语并不感兴趣。
有男友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后,琳渐渐地疏远了蓝球高手。随着学习任务的繁重,
琳很快便淡忘了他。偶尔想起,只觉的荒唐。连青却不一样,让她心疼着,一直疼
到心坎里。
深秋时分,气候无常,窗外竟雷鸣闪电,沥沥地下起雨来,越下越大,空中响
起一声霹雳的炸雷,两人都吓了一跳,电灯也让雷雨劈得忽明忽暗。
“下雨了……”连青望着头顶的楼板顶棚,“真糟糕……”
“怎么了?”琳看着她把钢精锅,牙杯,碗,所有能找得到的器皿放在地板上,
桌子上,依次摆着。
“你在摆阵法吗?”琳开玩笑道。她看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对桃花岛的
奇门卦阵极为推崇。
“我在让你听交响乐。”连青笑呤呤地说。
果不其然,一会儿顶棚上洇出雨水,滴答地落在锅碗杯里,叮咚的声音倒也清
脆悦耳。室内灯光下的连青虽然有病色,神情却活泼一点了。她们还笑着说起“大
珠小珠落玉盘”来,说这样的句子最入景,又反驳说,这句子换个地方更入景。乐
了一通,评了一番各位任课老师。这是女孩们在一起常有的话题,聊得更多的是彼
此看过的哪些书。琳发现连青阅读面很广,她看过很多书。有些见解甚至是深刻的。
琳深深地记得,连青发着烧,脸上泛起因聊天兴奋而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她对琳写下“何日大鹏展高翅,笑看人间皆粪土。”并且告诉琳,她最想考的学校
是xx大学。那是x 省的一所名牌。琳觉得她一定会考上的,在她印象里,连青很聪
明,而且又这么勤奋。
秋雨淅沥着,没有停止的迹象。她们说着话,竟也忘了时间。一看表已是午夜
一点钟,两人有些困倦。何况连青还发着烧,琳止住了话语。
“今天看样子回不去了。”说实在的,琳心里也不想走,尽管这阁楼很破旧还
渗雨,可连青身上有股力量吸引着她。
“床小了点,你睡得习惯吗?家里不会讲你在外面过夜吧。”连青也不想琳走,
琳给她带来了快乐。
“我打电话汇报过了。”琳说。她当时没想到会留在这儿过夜,不过回去嗲一
下父母也不会骂她的。
连青让琳睡床里头,说是怕她晚上掉下来。琳穿进被窝里躺下。连青把蚊帐放
下来,床成了一个洁白的空间,琳从未睡过有蚊帐的床,她睡的是空调房,不需要
挂蚊帐。
连青侧着身子睡,琳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清雅。琳不由地长吸了一
口气,凑近闻了闻连青的脸和被子,她好奇地说:“你好香啊。”
琳轻轻握着连青的手,她的手有些冰,琳有点嗲地说,“告诉我,你怎么会这
么香的?”
连青眼睛眨巴着,眉头微皱,琳伸手去抚她的眉,“你不要老皱眉啊,很容易
长皱纹的。”
连青笑了,“我才不怕呢,你没听说皱纹是智慧的象征吗?”
“我不要你那么多智慧,你回答我你用了什么香水,真的很好闻。”琳又深深
吸了口气,她迷上连青身上的香气了。
“我哪用起香水啊……”连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琳觉得有些失言,紧紧靠着连青,听她的故事。连青低沉柔和的声音在雨夜里,
带着莫名的伤感,久久回响在琳的耳畔。
“我妈生我的时候是难产,生了两天两夜才生下我,大出血,差点死去,她的
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我一生下来据说是个球,可能胎衣太厚了,紧紧地包裹着幼小的我。你们都是
进医院生的吧,我不是,接生婆剖开胎衣取出我时,我已经满脸青紫,不会啼哭,
瘦小得像只小猫一样。大家都以为没救了。接生婆倒提着我,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拍
打着,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我哇地哭了起来,当时后院池塘盛开了一池的莲花,红
艳艳地绽放了满满一水塘。非常妖艳的红色,映得整个后院红通通的。仿佛跌进这
鲜血一般的红色里。好奇怪,其实那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天气挺冷的,可是莲花却
开放得惊心动魂,而我一生下来就带着这股莲花的香味,村人都说这是异相,不是
吉兆。从小没人和我玩,见了我就绕开。有的小孩还向我扔石头,把我头上砸出一
个洞。我哇哇大哭着走回家。血一直流,脸上,脖子上全是,一件衣服血淋淋的。
我妈妈瞧见了我那个样子差点昏过去……“
连青说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紧咬着下唇。咬出一个血印,她回想起童
年饱受欺侮的一幕幕场景。心里的悲愤无法抑止,她闭上眼,眼泪迅速从她眼角流
了下来。
琳听得心头大恸,惊心动魂,她喉咙发紧,原来连青背后有这么一段苍凉的身
世。
琳温柔地帮连青拭去眼泪,她面对连青,内心有股怜惜涌动着。这是前所未有
的一种感觉。琳把头靠近连青,轻轻地贴着她的脸。悄声问道:“那你父亲呢?我
从没听你提过他。”
连青哽了声,清了清喉咙,静默了很长的时间。她狠狠地说。
“我的父亲,也许我是有父亲的吧。血缘关系上讲我该有个父亲。可我从没见
过他……我恨他!”连青哑着嗓子。对琳说起她的父亲。
“是个女孩,扔了吧。她不吉利。”父亲说,“不,这是我的骨肉。”我年轻
的母亲拼命夺过了我。我当时正被父亲倒拎着浸到河水里。冰冷的河水漫过我的头
顶。我快窒息了,河水呛到我的耳。鼻,我无法哭泣……。我想我不该有记忆的,
那时我才半岁多。可我却记得,有时眼睛一闭上,就记得那种黑暗绝望的感觉。无
边无际的浓重的黑暗。好可怕……“
连青的话震住了琳。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张清秀而被痛苦扭曲的脸。眼泪也不
知不觉地下来了。
“我母亲当时二十岁。和父亲没有结婚就生了我,我想我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
完全是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孽子。我生下来血液里就带着血与毒。怎么样也洗刷
不掉的毒。”
“父亲一走了之。留下我母亲一人带着我艰难渡日。有时候一天只吃两餐,常
常觉得很饥饿。记得有一次放学经过甘蔗地,我口渴得厉害。忍不住………折了一
根吃。结果……竟被主人狠狠打了一顿。我才小学两年级,为了一根甘蔗………竟
然打得我不能走路。那个小孩用石头砸我还算是好的了……村人对我们。是极不友
好的态度,我有时在想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我本不应该来的世界……”连
青沉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洞而飘渺。琳唯有紧紧握着她的手。帮她拭着眼泪,
不知何时,两人沉沉睡去。
早上琳睁眼的时候,感到面前沉睡的连青呼吸灼热。手一摸她的额,滚烫滚烫
的。琳心想,坏事了,连青的病情加重了。琳担心连青的发烧转成肺炎。她急急地
穿好衣服,扶起昏睡的连青,帮她穿上外衣。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太冷,琳为她套上
一件薄毛衣。连青的眼睛费劲地睁开,对琳说:“没事,没事。”
琳心疼地说,再没事可就完了。她扶着连青下楼梯,二层楼的狭窄木扶手梯很
难爬。琳使了浑身的力气才算是把连青安全扶到楼下,琳招了辆的士,驱车直奔医
院而去。琳给连青挂了急诊。清晨坐在那儿值班的是个慈眉祥目的老大夫,他见面
容潮红的连青神情低迷的样子,对着急的琳说:“别急,我马上看看。”他压了连
青的舌苔与听了心跳,让连青含了温度计,低头写着病历,一边对琳说:“她是你
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琳说:“是同学,昨天晚上开始有点发烧的……她没事吧?会不会得肺炎?”
老医生看了琳一眼,“你真是个好姑娘。这么关心同学啊?”看了连青的温度
计的度数,“37.5度,还好,只是高烧。”医生开好了药方,对琳讲:“她有点低
血糖,是读书太辛苦了吧?别熬夜太久,另外需要增加营养。”
琳谢过老医生,拿了药方跑去交费取药。连青怔怔地看着琳消失在长廊的身影,
觉得嗓子眼堵住了。秋天的早晨有些清凉,连青心里却是温暧一片。当连青的头枕
在琳的腿上时,她在打吊瓶,琳怕她坐着太累,让她躺着,自己的腿做她的小枕头。
琳看着急促而不间隔地下落的药水,像小小的瓶中的雨。
琳安慰连青说:“很快就会好的。”连青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她别过头,泪
水悄悄地顺着面颊流下。琳发现连青在流泪,吓坏了,一迭声地问:“连青,你是
不是感觉到不舒服?是药水滴太快了吧?是哪儿疼吗?”
连青摇头,把脸埋在琳怀里。肩膀抽搐着,她还在哽咽。
琳用衣袖替连青擦着泪,柔声说:“别怕,很快就会好的。”手指轻轻抚着连
青的头发,感觉她像一个婴儿,很需要人疼爱。琳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连青的背。
她记得小时候她妈妈也这样拍打着她的背,琳从未对别人有过这样温柔的举动,
然而她对着连青,那种关切却是情不自禁。连青是十分可爱的,尤其她把脸害羞地
埋在自己怀里的时候。
连青的抽泣声在琳的温情抚慰下渐渐平息,她抬起泪眼久久地望着琳。琳的手
正轻轻地抚着她的发。连青觉得是春风拂过自己的发肤。通体有说不出的舒适,这
场病竟然是快乐的感觉。她如此近地靠近琳,如此亲密地接触着她温暧的身体,甚
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嗵,嗵,嗵。”一下一下跳得好剧烈……而眼睛也不敢与
她对视了。琳那双细长眉梢的眼睛好黑好亮……里面有血丝。是昨天雨夜长谈给熬
出来的。何况今天早上又一路急奔来医院。
“你一定累坏了。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吧。”
“我不去,我要看着你安全挂完吊瓶。”琳重重地说,“万一你上wc怎么办?”
“啊……你还要陪我上那个吗?”连青道,“我憋着好了……”
“那你会得膀胱炎的。”琳认真地告诉连青。
“你怎么对医学这么精通啊?”
“告诉你,本姑娘我的外婆的女儿就是医生。”
“真复杂,干脆说是妈妈就行了呗。”
“你还算得出来呀,看来没烧糊涂。”琳一脸坏笑着。
“芝麻烧饼才烧糊了呢,红楼梦里风姐骂人就是这样的……你们这对烧糊了的
卷子。”连青眼里全是笑意。
“这儿只有我们两,你这样骂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两个女孩开开心心地聊着,经过雨夜里的对话。她们的心更贴近了。类似苦行
僧般的补习班里,她们相互吸引与慰藉。尽管学生时代还在延续,内心却已不是中
学时代的天真无知。她们有更多的难题要面对,不过年轻的心灵不管在何时都是蓬
勃的。尤其身边有这么相投的朋友相伴相依。
挂完吊瓶已是中午了,连青用药棉摁着胳臂上的针孔,她扔掉药棉,洁白的药
棉上有血迹,一点微红划着弧线跌入医院门口的草丛里。
连青拉着琳的手,请她去自己家玩。想带她看一下两个星期没见的母亲。
她从未邀请过同学到家去。高中三年她都是落落寡欢的,与人亲近不起来,她
记得头上的伤痕。那个血洞是她对同龄人产生距离的直接原因。
琳答应了。在公用电话亭向父母汇报了两天的动态,他们在话筒那端唠叨着琳,
琳调皮地说要送同学回家,就挂了电话,她可不怕父母把掌上明珠变成掌上鱼目。
连青的家距离城有三四里路,那儿是矗立着几个果品厂的郊区。也是城镇人们
莲藕的供应产地。连青与琳骑着自行车,慢慢向家的方向,有说有笑地骑去。
琳看着连青因为要回家而神色明朗的样子,心情也颇愉快。她问起连青:“你
妈妈见你带同学回去,会不会讲你?”
“你是我唯一让她见的同学。”连青郑重说,“她很好的。你放心吧。”
连青指着前方几所参差的房子,说就到了。
琳下了自行车,眼前人影一晃,见到了一个笑容殷切,面容清秀的女人,有一
双眉梢微扬的大眼睛,与连青的眼睛非常相似。琳知道这是连青的妈妈,她心里微
微一怔,连青妈妈微笑中有一种稚气,这使她看起来非常柔弱,连青却是少年老成
的模样。她叫一声:“妈。”对连母说这是同学,叫琳。
琳大方地叫她“阿姨”,连母笑得嘴都合不拢,搓着手说自己的家太乱了,请
琳别见怪。琳觉得连母真是客气,倒不好意思起来。东张西望地看连青的家,家里
拾掇得很洁净,家居简陋但摆得很整齐,看得出这个家庭清贫的模样,白墙上还挂
着连青历年的“三好学生”奖状,红艳艳地一字排开,是这个房间的唯一亮点。
连青拉琳进自己的小房间,同样简单的家具,一床一桌一椅,是她的全部家当。
只是窗台下有一个毛竹书柜,齐齐地排了一柜的书。琳看了看那些书,挺厚重
的一些名著,用牛皮纸包着书皮,写着书名。她知道这些都是连青的宝贝。连青看
琳打量这些书,对她说:“我妈就对我买书不反对,有些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
看书,我会受不了生活的重压。”
琳看墙壁上挂了两幅连青自己的书法,飘逸的行草,琳细读那字,“青山欲共
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
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琳沉呤半晌,问连青:“你喜欢辛弃疾?我更喜欢李白。”
连青拉她看另一幅字,“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
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
“这不就是李白么?我书法学的是米芾。”连青说,“这是李白的<<与元丹丘
方城寺谈玄作>>,你喜欢的好像我也都喜欢呢。”
琳似笑非笑说:“我喜欢臭豆腐……”
“我最怕闻这味道了,不过我可以为你舍命陪吃臭豆腐。”连青笑起来。
琳呸她,“一块豆腐就要了你的命啊。”
琳呵着手去搔连青的胳肢窝,嘴里还不依不饶,“还是先把命留给我吧。”
连青怕痒,闪不脱便紧紧拉住琳的手,琳没留神跌入连青的怀里。被连青紧紧
抱住,琳又闻到了连青身上好闻的气息。她的头软软地靠在连青肩上,觉得心跳有
些快,连青也没说话,只是拥住她。琳听到她咚咚的心跳声,有些急促。
琳看到连青白净的耳根旁有个黑点,她以为是脏,用指甲去抠,连青“哎哟”
地叫疼。琳才知道那是颗黑痣,忙用手去揉,嘴里稀嘘着:“哦,不疼。”
连青摇头说:“不疼了。”眼睛深深地看着琳。琳觉得自己变得好小,要淹没
在这双黑眼睛的幽潭里,连青的眼睛黑亮的,有一种奇异的神采,琳的心脏猛地狂
跳起来,目光不敢与连青对视,她的面颊飞起两朵红云,头也十分昏眩,觉得呼吸
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琳母在外面叫“连青”,两人会过神,连忙分开。连母站在房
门口,让她们两人出来吃晚饭。
吃过晚饭后,此时天已蒙蒙黑,琳与连青来到后院,见黄昏夜色下的,真的是
一池莲,只是在白露的秋季,伶仃着发黄枯萎的荷叶,低低地垂着,像个受气的小
媳妇,说不出的凄凉哀怨。……琳想起连青雨夜里说的身世,心里凄然,不由地紧
紧握住连青的手……
第二章
黑色的七月高考过后,琳总算松了口气,她算过了分数,自我感觉挺不
错的。她有些担心连青,考前一个月便没了她的踪影,考完了也没见她来找过自己。
琳最后一天回高复班时,坐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连青时,
连青脸上羞怯的笑容。回家后便想到连青家去找她,偏让父母阻拦住了。正值炎夏,
他们想让琳在家好好休养身体。
晃悠悠地直到八月中,琳的通知书也来了。她如愿以偿地进了自己理想的大学,
她早从老师的嘴里得知连青也考上了,是距离琳所在地几百公里远的一所高校。琳
听了也为连青十分高兴,心里更有了去看连青的借口,便直奔连青家而去。
只有连母一个人在家里。看到琳,连母热切地招呼琳进去坐坐。琳急着见到连
青,便站在门口与连母说话。从连母嘴里得知,原来连青去了山上的果品厂打工,
已经在那呆了很多天了。琳想一定要见到连青,问清了上山的路,于是匆匆忙忙地
赶去。
琳辗转了好久,等到了山上找到果品厂时,已近傍晚,琳进了果品厂的大院。
里面静悄悄的,远远地走来一个工友,琳向他打听连青的下落。工友用手遥遥
一指,说连青在山坡上。琳循着工友指的方向走去,远远见到了连青坐在山坡上的
背影。
此时暮色渐渐降临,夕阳如小半个蛋黄挂在天边,山林染得血红一片。连青背
对她着坐在山坡上。琳看着她孤独的白色背影融在血红的夕阳里,说不出的寂廖。
连青拿着口琴在吹,琳静静地站着,她听出连青吹的歌曲题目是<<红河谷>>,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
我们脸上……”这是连青很喜欢的一首老歌。口琴声吹得忧伤,连青反反复复地吹
着这首歌,山风拂过树枝发出的哗哗的声音,与<<红河谷>>忧伤的曲调和在一起传
到琳的耳朵。琳看着大块的夕阳红色迅捷地从天边褪去,心里有丝莫名的感动。她
默默地站着,不想去打扰她吹口琴。望着连青的身影镶在大自然天籁中,构成一幅
和谐的图画,这幅画镌在了琳的记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连青一回头,见一长发女孩站在不远处,痴痴地凝视着自己。
她震住了,不由地轻声“啊”地叫了起来。她没想到琳会找到这儿来。连青有
些吃惊,又十分高兴地问琳:“你怎么找来的?”
琳茫然地摇摇头,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向前几步,仔细地打量连青:她
黑多了,瘦了一圈,神色似乎明朗了点,眼睛依旧清亮的,然而仍是掩盖不了她眉
宇之间的忧悒之色。
连青与琳肩并肩,慢慢地往厂房走去。两人都似有满腹心事,欲向对方诉说,
却谁也没先开口。走得倒是近,不时地肩膀轻轻地挨擦一下,有点不经意的亲密。
回到连青住的房间,琳与连青藉着沐浴后的轻松。坐在床上说话,山上的空气
比较清新,两人久别重逢,都有十分喜悦的感觉。琳看着连青抿着嘴儿在笑,脸颊
荡漾着一个时隐时现的酒窝,这使她脸上的神情,纯真而带着一丝稚气,琳看着连
青晒得黑瘦的脸。
琳心疼地问连青:“怎会晒得这么黑的?倒像从非洲走了一圈回来。”
“是在这儿晒的,中午要翻晒香匏皮,几天下来便晒成这样了。”连青垂下眼
帘,嗫嚅道。
八月的骄阳似火,琳在家里也觉热得受不了,连青还要在热日下做这样的工作,
琳不由脱口而出:“你这样会中暑的,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呢?”
连青抬眼,深深地望着琳,久久才说,“谁不想大热天在家呆着呢,可我得挣
上大学的学费……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多受些苦的。有时候,我别无选择!”
琳听了心里恻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去握连青的手。她拉着连青的手,细
细看着,心中一阵剌痛。连青昔日白嫩且握笔挥毫的手,不但粗糙了很多,还有很
多的伤口,一道道地纵横在连青的手背上,大拇指的指甲边,裂得几见鲜红的肉。
琳看得惊心,连声说:“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连青道:“这是装罐头时让玻璃割破的。有的地方是浸泡久了裂开的。”
琳呆呆地看着连青面目全非的手,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啪答”地掉在
连青的手掌心里。
连青让琳的眼泪吓了一跳,她慌乱地给琳拭着眼泪。她最怕别人掉泪,一时急
得面红耳赤,她知道琳是心疼她才掉的泪。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急得几乎要大
喊琳的名字。却只会结结巴巴地说:“别哭……琳……别哭,以后我不做这工作就
是了。”
琳看连青着急而笨拙的样子,想想自己掉得突然的泪,不由大为害羞。看着连
青凑到眼皮底下逗她笑。琳“卟哧”地笑了起来,连青也呵呵笑了。
夏夜静谧,月光如炼乳洒了一室,琳躺在连青身边,她又闻到了连青身上好闻
的香味,不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青侧身躺着,微笑地看着琳。饶有兴趣地听
着琳叽叽咕咕地说话。琳见连青长时间地侧着身子,以为她想多让出点床位给自己
睡,用手去摁她,让她躺平了睡觉。连青痛楚地“嗳呀”叫了一声。琳着急地问:
“连青,是哪里痛吗?”连青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说:“我不能躺着平睡的,这儿
长了一颗东西。”
琳触了触连青穿着衬衫的后背,摸上去滚烫的一个肿块。稍一按压,连青便疼
得直皱眉。丝丝地吸冷气。琳说:“这是痈,我帮你挤了脓汁,很快就会好的。”
便要拉着连青坐起身。
连青躲闪,连说不用,它自己会好的。
琳故意沉下脸,说:“你不让我挤,我可要生气了。”
连青偷偷看琳的脸色,犹豫了一会,背对着琳,缓缓地解开了衣扣,露出整个
肩膀与后背。她柔顺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琳看着连青光洁的背裸裎在自己面前,晶莹柔滑的女孩子的身体头一次这样看
到,她的头有点昏眩。呼吸也有些困难,心脏不听话地嗵嗵地跳了起来。她略一凝
神,手指轻轻触到连青的肩头,连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琳小心地替她挤痈的脓液,做得认真而细致,不时温柔地问连青:“连青,你
疼吗?疼就告诉我。”
“不疼……”连青摇头,牙缝却丝呀丝呀地吸冷气,显然疼得不轻,却还是倔
强地不叫疼。
白色的脓汁挤完便流出鲜血,琳用纸巾一遍遍细心地擦干血迹。她的身体几乎
贴着连青,感觉到连青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着,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琳轻轻闭上眼,她不敢看连青了,她感觉自己体内腾起一股拥抱连青的冲动,
“天呐。”琳不由长叹道。
“琳……”
是连青在轻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琳睁开眼,见连青转过身,眼睛深幽地燃烧
着一股热焰,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琳又感到自己快淹没在连青的眼睛的深潭里了,
变得好小好小的感觉。
连青面对着琳,衣服并没有拉上,她半裸的上身,微翘的双乳,清秀的脸庞,
在月光笼罩下的连青,整个人就像画中的希腊酒神像。
琳的脑袋“嗡”地一声,血往上涌,头昏目眩。她嗅到了那股泌人的莲香,她
仿佛又看到了那池开得火红的莲花……琳软软地叫了一声:“连青呵……”便倒在
了连青的怀里。
她的唇触到了另一柔软的唇。她的舌感觉到另一柔滑的舌在羞涩地与她相缠。
两人都听到了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晰……恍惚中琳的唇舔到
一丝咸味,是泪水。连青紧闭的眼睛,大颗的泪珠流下,琳抚着连青的脸,紧闭着
双眼,用力吮吸着她的唇,她的泪……琳心痛无比。
琳醒得很早,侧身看连青,她还在睡梦中,鼻息轻轻的,睡得香甜,嘴角似乎
还有一丝笑意。琳看着连青好看的嘴唇,想起昨夜那个让人心跳心醉的长吻,心一
阵狂跳,有电流通过。这是琳第一次与人接吻。不由脸上一阵发烫,她悄悄地把头
靠近连青,靠近她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茫然若失,她想了一会,觉得什
么也想不透,又沉沉地睡去。
琳再次醒来的时候,胳膊一伸,边上却没了人。倒有阳光,斜斜拉进房间。连
青坐在床边,怔怔地瞧着自己。见琳睁开了眼,羞涩地将视线转到别处。眼睛不敢
再望着琳。琳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急忙起床。昨夜如梦似幻的感觉尤在,两人都
觉得有点尴尬,彼此的视线翩若惊鸿。
连青说要送她回家。问她想坐她的车还是坐汽车走?琳说要坐她的车。连青推
出那辆除了链条会响,其它都不响的“凤凰”牌自行车。伸腿跨上,头一摆示意琳
上车。琳不动,连青问:“怎么不上车啊?”
琳说,我想先走一段路再说。连青乐了,你是怕我把你摔了吧?放心吧,我车
技过关。再说你摔下来还有我垫背呢。
连青仍是下来推着自行车,与琳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琳平日很少上山,看什么都新奇。盘山的公路边长着红红绿绿的草与树木,郁
葱着煞是好看。山边还长着一丛火红的枫树,在风里摇曳。琳惊喜地对连青叫:
“哎,是枫叶!”
连青去攀那枝枫叶,山坡有点滑,爬了几次都掉了下来,差一点就够着了。琳
看着费力,又担心连青摔着,说不要去折了。连青不服气,便走远了几步,借着跑
步的冲力硬是够着了,折了一枝枫叶下来,递给琳说,“如果是花,我就不摘了。”
琳不解,问为什么?连青眼里都是笑意,贼贼地唱了一句:“路边的野花你不
要采。”
琳咯咯地笑,说那下面还有一句呢,“不采白不采。”
“哦。我是断章取义的人,不想要下面这一句。”连青道。
琳听了这话,心里紧了一紧,岔开话题说让连青到她家去玩。连青看了看表,
让琳在老爷脚踏车的后座坐好。声称要不然她天黑也赶不到家了。
琳坐在车后,她看着连青闷头骑车,她骑得很快,一会儿背后衬衫湿了一圈。
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琳不由紧紧地抱住连青的腰。她把头探到前面,问连青
:“连青,你背上还疼吗?”
连青问:“啊,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琳摸了摸连青的背部昨天挤脓血的地方,大声说:“这儿痛不痛的?”
连青握了握琳环着她腰的手。大声地打了个唿哨,接着吹起了悠扬的苏联歌曲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连青的口哨吹得很好听,琳就轻轻地跟着哼歌,“深夜花
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的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
少话儿留在心上………”
两人的歌声与口哨声把在高复班积蓄的压抑与郁闷之气都一扫而尽了。两人很
快就到了琳家门口。
琳摁门铃,又大声地喊妈妈开门。门开了,连青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眼神颇精
明的中年妇女,打扮整洁而利索,这是琳的母亲,据琳所说,她是医生,现在医生
用她客气而淡漠的笑容看着连青,带着一丝疑惑。迅速地朝连青全身打量了一番,
医生张望房间里蹭亮的地板,连青没有忽略她在自己的脚上瞥了几眼。她感觉脏球
鞋里的脚丫都随着这针剌般的一瞥而往后缩了几分。心里激起一股冷意,不由把腰
杆挺了挺。
琳亲热地要拉连青进屋。
“我家里还有急事,我得回家了。”连青却抽回手,对琳与她母亲说。
礼貌地对琳母说了声“阿姨,再见。”便头也不回地推了车走了。走几步便伸
腿骑上,几个拐弯,游鱼般地消失在人海里。剩下琳一个人楞在房门口。呆呆地看
着连青从视线消失。想去追连青,又折了回来。
琳母在房里唤琳喝酸梅汤,说是今天刚煮的,一直冰在冰箱里,就等琳回来喝
呢。
“我不想喝!我很累了,我要睡觉!”琳跺了跺脚,气鼓鼓地把门砰地一关。
她把自己摔到床上,觉得连青走的样子好绝情,心里不免堵得慌。蓦地发现自
己手里紧紧握着,连青在山上为她折的那枝枫叶。手心都是汗,枫叶却还是红润的,
琳看着枫叶细细的叶脉沉呤半晌,翻开日记本把枫叶夹在里面,重重地写了几行字
——“1993年8 月,连青,雨林山。折得枫叶一枝,天上人间,却无人堪送。”
第三章
琳再见到连青时,是进大学第一个学期放寒假的时候。琳自己也解释不清,突
然涌起要见连青的强烈念头。强烈得让她立刻买了火车票去看连青,顾不上家里父
母让她早点返家的叮咛。
之前她写过信给连青,大学崭新的生活使她恢复了快乐的天性。十年寒窗的苦
日子总算熬过去了,新的一切让她兴奋莫名,她兴致勃勃地在信里给连青写道。
“大学之所以让我梦想,不在于它的范围,而在于它的思想,心灵。我懂得了
我正置身一个知识的花园……”琳絮絮叨叨写了欢迎新同学的联欢晚会,同乡会,
年轻的面孔,炽热的青春,骤然解脱考试压力的天之骄子们,散落在校园的欢乐的
笑声。琳鸡零狗碎地写了满满五张信纸,末了小心翼翼地问连青的生活状况,生活
费够不够用的话。迂回了一番,这才问到正题,仿佛开门见山,倒是泄露了自己的
殷切之意。琳内心也是个十分傲气的女孩子同,她忘不了连青在她家门口绝然离去
的样子。
时隔好久,琳又邮了一封信去,连青的回信姗姗来迟,她说,“对你们而言,
大学的确是天堂,是乐园,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留恋的美妙时光。天之骄子是
对你们而言的,大学对我来讲,却是更重的负担,别人下了课可以尽情地逛街,看
电影。我却必须赶着公车去挣下半年的学费。我不知什么是露营,郊游,一切的玩
耍,甚至爱情都与我无缘。我只知工作,赚钱,还要应付考试……我甚至都累得几
乎没有力气回信与你……”
琳看着连青的信,信里“你们”,“我”几个飘逸的黑体字像针般在心里狠狠
地扎进去。而冷淡得几乎没有温情的内容,则让她无言以对。琳狠狠地把信塞到枕
头底下,赌气着不再给她写信了。
后来充实而忙碌的生活在眼前铺展开,连青的影子在琳心里有些淡了。尤其她
被学长兼同乡赵城一路穷追猛攻,赵城长相不错,说话口若悬河,颇讨女孩子欢心。
校内盛传“大一娇,大二俏,大三拉警报,大四没人要。”整个大学恋爱蔚然
成风,琳自恃稳重,却也不免心猿意马。赵城的体贴与温情,令远离双亲而感觉到
寂寞的琳,方寸稍乱。
赵城回家前一天晚上,远远地避开路灯,把琳堵在楼道里,赵城希望在漫长的
寒假结束前收获一点切实的爱的果实。琳在他深情的目光注视下,渐渐逼近的急促
的呼吸,那长着细软茸毛的嘴唇眼看着就要印在琳的唇上时,琳的脑海里偏偏浮现
出连青黑亮而忧郁的眼睛,那夜在山中小屋留下的擂鼓般的心跳。琳坚决而不着痕
迹地别转头,赵城的吻落了个空。赵城很有风度地送她回寝室,并不操之过急,他
倒很喜欢,琳有原则的样子。
琳突然很想见到连青,冲动得跑到火车站,买了车票,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
直奔连青的学校而去。
迎接琳的是傍晚阴冷昏暗的天空与连青一脸的惊愕。连青颤着声音,趋向前,
注视了琳一会,才用充满歉意地说:“我实在不知你会来,要不然我可以去接你的。”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忙,反正我也想来看看你……的学校。”琳笑得嫣然。
连青看了看她,还是觉得歉意:“这么远,你会很累的。你应该早点通知我啊,
我好接你。”
琳重又声明,“没事的,我自己都不觉得累。”她看着连青——她的脸已恢复
了原先的白皙。时值寒冬,连青身穿白色棉夹克,脖子上围着与琳同是奶白色的毛
线围巾,衬得唇红齿白,只是脸上的神情,还是与以前一样的郁郁寡欢,眼神有些
疲倦,飘忽。
连青看琳打量自己,脸微红了一下,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问琳:“有什么不
对劲的地方吗?”
“这是我寝室里的有个女孩打的。她说这是她的处女作。”连青揪了一下围巾
的流苏,满不在乎地说。
琳淡淡地问:“哦~~~~~ 是吗?”便不再说话了。心里在想连青见到她来好像
一点热情也没有,心情顿然暗淡下去,全无刚来的热切。尤其听到连青说围巾是一
个女孩帮她打的,不由心一酸,几乎要掉下泪。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说话却觉
艰难了。
两人不约而同扭头看窗外的天: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先是淅淅沥沥
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棂上,继而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从天空摔下
来,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屋薄雪,慢慢地增厚。连青呵着气,鼻子挤得扁扁地贴在
冰冷的玻璃窗上看雪,回过头又是惊喜又是忧虑地叫道。
“下雪了,我很喜欢下雪天。只是……出门太不方便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琳想,我刚来,你便问我什么时候走,心里又凉了半截。却仍是淡淡地说:
“我只是来看看你,明天就走的。”
连青望一眼琳,“哦”了一声,也没说其它的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
付捉摸不透的样子。
琳不由自主地问她:“你还好吗?忙得过来吗?”
“还好。习惯了。”连青淡淡地回答。
“那你……生活费够用吗?”琳嗫嗫地,忍不住关心她。
连青顿了顿,眼睛望着窗外,久久才说:“应该没问题吧。”
“要不我帮你,我妈打到我卡里的钱,我用不了这么多,可以先……借给你。”
琳强调借字,她怕伤害了连青敏感而自尊的心。
连青望着琳的目光很复杂,雾蒙蒙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应付过去。”她感激地说。
“以后会好的,你这么努力,将来会比别人有出息的。”琳安慰她。
“听起来很有希望,问题是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连青笑了笑,笑
容说不出的苦涩。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在街道与课堂里奔波,累得睁不开眼。脑里一遍遍地问
自己,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周围的女孩子,交男友,轻轻松松地念书,考试时小
条抄袭一下,也许很快就混毕业了。就算毕业了,也不用愁找工作。你们过得都很
快乐,……可热闹是他们的,都与我无关……”连青的声音越说越轻,她悲观的语
气让琳听了很难受。
她拿起一本书,哗啦地翻着。琳看书名,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百年
孤独,我就是百年孤独。”连青低声道,眼圈霎时红了。
琳一时答不上话,生活对她来说是优越的,到处是提供她双十年华开花的沃土,
她的家庭,学校,甚至是周围的一切,都帮她往一条康庄大道畅行无阻地走下去,
她远离外界的诱因与残酷的现实,对连青的苦痛,她心酸且心疼,却觉得自己无能
为力,无可奈何。
两人沉默着。夜黑了。只听到外面天籁沙沙的下雪声。连青感觉是自己破坏了
气氛,提议道。
“睡觉吧。只是委屈你了,被子有点单薄。”
“没事的,我倒不怕冷。”琳莞尔一笑。久别重逢,没有上次那般的喜悦。似
乎多了一份客气,没有想像中的热切,这份客气让琳觉得自己是否来错了。连青的
样子让她觉得遥远,态度不可捉摸。
被褥的确有些冷,琳钻进去时打了个寒噤,她静静地躺下。她侧身看着连青,
见她平静地躺着,蹙着眉,眼睛闭着,似乎已进入梦乡。
琳看着她睡觉的样子——连青很近,近得伸手可触;她又似乎很远,远得无法
让人靠近。她的味道依旧淡而清香,这让她贪恋的熟悉的气息,却像是上个世纪的
事情。小小的单人床,两人睡时中间竟然空出一条宽宽的缝隙。这道缝隙不仅隔了
同性之间应有的距离,似乎还隔着两人永远无法进入的微妙世界。
连青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鼻子发出轻微而均匀地呼吸声。琳气结郁闷,气
恼她如此冷漠自己,身子僵硬着,虽然是两个人睡觉,却觉得身上一丝热气都没。
琳咬着牙,才不至于冷得发抖。她倦起身子,悄悄地贴近一点连青。坐车毕竟
累了,朦胧中阖眼睡去,一夜纷乱的梦。琳没有感觉到在她进入梦乡时,连青转过
来定定地看着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以及紧紧压抑着自己而发出的小声的哽咽……
第二天,雪不知何时停了,大地一片洁白的积雪。琳便急着赶回去,连青也不
挽留,嘴里说:“好。”便送她去车站。火车票连三天后的都磬告卖光。连青挤到
了一张长途汽车票。琳在一群臃肿而归心似箭的旅客里挤上了车,找好位子坐下,
汽车便已开动了。一早上忙碌地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琳呵着白气,手指在车窗玻
璃的雾气上细细地划着:“连青,再见。”眼睛透过交错的字体望出窗外,连青远
远地站在电线杆下,她往这边挥了挥手。
汽车越开越快,连青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琳用手抹去车窗上的字迹,冰花模糊了。她捂住脸,埋下头趴在座位上。她不
想让边上的人看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连青回到宿舍,脱了围巾。才发现无意中两人把围巾调换错了,虽然是同样的
奶白色,花色却编织得不同。连青看着围巾,上面细密地缠绕了几根长发,连青拈
起它们,显然是琳的头发,是琳身体的一部份。触摸时甚至能感觉到琳的体温,连
青找了块丝帕把头发包起来,熨在衣兜里,贴身收着,仿佛心里从此有了个安慰。
后来连青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块丝帕。
她捧着围巾,温柔地把它贴在脸上。深深地吸气,围巾有琳的气息围巾像是琳
昔日温暧的怀抱。——琳来了,琳走了。她已走远。是自己把她拒之门外的。连青
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呜咽了很久很久,似
乎要把若干年的苦楚,都随眼泪发泄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哭泣也是为自己,无法言明的少女心事,眼泪成了唯一的解释。
第四章
琳又一次见到了连青,已是雪地一别的第三个年头。
琳万没想到连青会坐在Q 城江滨路中国银行的储蓄柜台前,系着领带,穿着深
蓝色的西装,一脸肃穆地接待用户。一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琳既惊又喜,连青
却是一脸的错愕与苍白,还有羞赧,仿佛什么东西被琳撞破的张皇失措。
夜晚六点,夜幕悄然逼近Q 城,琳与连青坐在清幽的茶室里。连青已恢复了脸
上的淡漠,琳敏锐地发觉,她面前这个曾让她牵挂不已的如莲般的女孩,眼神慵懒,
飘忽,并且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样子。头发理得短短的,鬓角整齐漂亮,穿着灰色套
头毛衣,大衣脱了挂墙上。连青的眼睛盯着面前茶杯袅袅袅上升的氤氢,目光偶尔
投射到琳俏丽的脸庞时,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茶室正放着古筝曲,铮综的一曲<<高山流水>>,勾起了连青的绵绵回忆。自从
和琳学校一别,灵魂仿佛从一个地方飘荡到另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甚至都来不
及剖析这一切,已把记忆深深埋葬………
连青在大二下半个学期被一封电报催回了家。电报是隔壁的鳏夫李叔拍来的,
上面简短的几个字,“母病重,速归。”连青吓得心惊肉跳,星夜赶回了家。一进
家门,她大声喊:“妈,妈,你在吗?”
客厅里空荡荡的,急急地冲进连母睡的房间,床上没有妈妈的踪迹。连青脸色
发白,楞在那儿。
身后传来连母的咳嗽声,连青回头,连母站在那儿。
“连青,你回来了?!”连母神色倦怠,见到连青既高兴又吃惊。
连青扑上去,扶连母坐下,她一迭声地问。
“妈,你没事吧?把我吓死了,我以为回来再也见不到你了。”不由地呜呜哭
了起来。
“我没事啊,你怎么回家了?放暑假了吗?”
“不是你拍电报让我回来的吗?”她拿出电报给连母看,“呶,是隔壁的李叔
拍的。”
“我没事的,上次我进医院,是李叔陪着去的,电报可能是他私自拍的了。我
都不知道。”连母替连青擦泪,抚慰地拍她的头。
“妈,那你得的是什么病?你的脸色很不好,我扶你上床休息吧。”
连青把连母扶上床,用枕头让母亲靠着。连母看着连青,连青长高了一些,更
懂事了,这孩子从小心思重,这些年,是自己连累她了。连母长长地叹息着。
“青儿,你累了吧。我没事的,只是一点头疼发烧,眼睛有点看不清东西。休
息几天就好了。”
“嗯,妈,你先躺着,我出去一下就回来。”连青说。她暗想,得去找李叔问
个清楚,直觉中母亲的病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不然李叔也不会轻易拍电报催她回来。
李叔的话让她感觉到晴天霹雳,连母根本不是头疼这么简单,她得了脑瘤,也
就是常人所说的癌。不过是早期,症状并不十分明显。医生对李叔说,这样的脑瘤
随时都会恶化的,而且现在没有良药。李叔问医生,如果开刀能根治吗?医生报了
个数字,李叔听了咂舌,对连青的家境来说,开刀的医药费是不可想像的。他一时
情急乱了方寸,于是拍电报让连青回家。
连青看着面前高大的七尺男儿眼圈红了。
“苦命的女人,唉,她的命真的苦。”他说。
连青心里很茫然,出生与死亡,都有点荒谬的感觉,尽管她痛恨自己无来由地
来到这个世界,然今天突然面对亲人的死亡——渐渐逼近的死亡,她措手不及,甚
至恼怒老天爷开的玩笑。她想熬过了大学三年会好些,死神偏偏在她周围编织了个
灰色的毒蛛网。上帝啊,你总是和我开着恶意的玩笑。我要以什么样的力量来与你
对抗呢?
-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
连青感到自己,正被命运活生生地拖着走,她内心欲抗争,然不得不屈服。
李叔的老泪倒让连青清醒了一些。她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魁梧的满脸麻皮的
男人,这个在城东街开了个小皮鞋铺的鞋老板,几年来对她们母女两一直甚为关照。
连青知道他与母亲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连青从不多言,可是一见李
叔就远远地避开。连青的冷漠像尖锐的刀剌得李叔不敢再进她的家门。读书不多的
李叔在连青面前总有些自卑。
“你妈妈常说你是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放心吧,我会尽力帮她看病的。”他
讨好地对连青说。
“谢谢你!李叔,我是她的女儿,我知道该怎么做。”连青脸色苍白,对李叔
淡然道。
李叔怔住了,他发现站在面前的连青,不再是以前受了别人欺凌便嘤嘤哭泣的
小姑娘了,她像个大人一样与自己对话,甚至还带着一份成年人也不会有的沧桑感。
连青缀学了。连青回到学校不声不响地办了退学手续,婉谢了老师与同学们的
挽留,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中把行李搬了回来。离开学校优美的校园时,望着那茂盛
的树梢,头顶便是云,曾经留下跑着,跳着的脚印的操场……连青默默地离开了饱
受寒窗苦换来的大学。
连青的缀学使连母大为哀恸。
“青儿,你为什么不再念书了?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你真……真不求上
进!”她又急又气。
“妈!你以为我不愿意念书吗?”连青痛苦地叫道,“谁不喜欢干干净净地坐
在课堂上,谁愿意把辛苦读了十年考进的学校半途而弃?别人可以轻松地念书,可
我行吗?我时刻得为自己的生活去一点点地工作……”
“进大学是我以前最盼望的事情,可进了大学我发现一切并没什么不同。尤其
现在,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我陪在您身边,照顾您更重要的事了!妈……”连青趴
在连母的膝盖上,悲哀地说。
“妈妈,书是哪里都可以念的,我可以一边读夜校一边工作,或者去读自考啊。”
她轻轻地抚拍着母亲,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受惊吓的孩童。
“青儿,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快不行了?”连母颤声问。
连青忍住了泪,微笑道。
妈妈,别乱想,我很快就去找工作,一切都会好的。“
连母信赖地点点头,她也明白连青的个性固执,她决定的事情,似乎也无人可
改变。想想是自己一直以来累坏了这孩子,连母不禁老泪纵横。
在家呆了十来天,连青拾掇一下心情,到城的各条街道转悠,想找个工作。能
找什么样的工作她心里也没底。看四处的街道比两年前拓宽了不少,沿街增加了很
多的发廊,洗足屋,饭馆,酒店,鳞次极比,灯红酒绿。正应了温饱而思淫欲这句
话。许多发廊倒是在招洗头妹,连青停驻看招牌,想到要在一群头发油腻的男人头
上捏来摸去,她心里一阵恶心。灯光暧昧的发屋里的女子,吐着瓜子皮浪浪地招手
唤她。
“小妹妹,要进来坐一下吗?”
涂抹得血红的嘴唇吐出的话把连青吓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男男女女的窃笑声。
连青穿过繁华的街头走进小巷。猛一抬头,熟悉的小阁楼的窗户开着。原来自
己蹩进了曾经住过的这条巷子。连青默默地看着,想起琳第一次来她这儿的情景。
她发烧,是琳带她去看病,雨夜里的琳,给她带来了多少的温暧;雨林山上,
是琳为她挤去脓肿,就在那个永生难忘的夜里,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留下了刻骨
铭心的初吻;在风雪飘飘的冬季,琳冒着天寒地冻去看她,是她万般无奈下绝情地
让琳伤感离去……
连青痴痴地想着,心潮起伏。她摁了摁胸口,那儿还藏着包有琳几根青丝的丝
帕。想到琳,连青心里一阵阵剌痛。她狠狠心,别开头,很快地离开了。
经过巷道口的时候,连青突然听到一只小猫微弱而凄凉的喵呜声,两个半大小
孩,在揪着一只瘦小的黑白花纹的小猫抛来接去地玩,其中一个小孩没接住,小猫
摔到地上,它发出一声惨叫,显然十分疼痛。连青看了心里冒火,她想现在的小孩
真残忍。走过去,挥手赶那两个小孩,把小猫抱在怀里。
“去!去!!这猫是我家的,你们再玩我就不客气了!”
小孩子见猫主人来了,而且很生气的样子,吓得一溜烟地跑了,跑远了还扔块
石头过来。砸在墙上发出卟的一声,没砸到连青身上,怀里的小猫头一缩,身体瑟
瑟发抖。
“咪咪,我们回家去哦。”连青抱着它,看它乖巧地趴在自己怀里,抬头冲自
己呜呜地叫着,似有满腹委屈向她倾诉。
“小咪,我们是这个欲望迷城的匆匆过客。你同我一起回家吧。”连青摸了摸
小猫的头,酸楚地说。
连母见女儿抱了只小猫咪回来,倒也十分高兴,看那小猫瘦弱,不由担心:
“猫是相公啊,它在我们家呆得住吗?”
连青给小猫洗过澡,看它毛色黑白相间,脚爪雪白,眼睛溜圆,很是漂亮。它
欢快地喵呜叫着。大口大口地吃着连母给它拌的猫饭。
连青兴致勃勃地看猫咪吃饭很香的样子,冲连母憨憨地一笑。
“妈妈,你看它吃得多香。它会很快长大的,能抓很多的耗子。”
母女俩看着小猫吃饱了饭,在房间里嬉戏,一条小小生灵,给清寂的连家带来
了很多的快乐。她们看到小猫可爱之至的咬尾巴的动作,不由地呵呵笑了起来。
门“吱哑”一声,李叔推门进来。
“哟,蛮好看的猫咪,多少钱买的?”他搓着手,和连青搭讪道。
“是捡来的。”连青道。她对李叔,总有些嫌恶。
连母对李叔使眼色,叫他快走。她知道连青不太喜欢李叔来她家。
李叔掏出一张纸头,放在桌上,嗫嗫地说:“连青不是在找工作吗?中行在内
招,我弄来一张表格。连青,你去考吧。”
“能行吗?”连青拿着表格,疑惑地问。
“行,你一定行!它只要高中学历就行了。”李叔热诚地说。
“青儿,你去试一下吧。虽然只是储蓄员,暂时先做着,以后再换工作好了。”
连母也劝道。
连青考得很顺利。对经历了高考题海战术她来说,考试内容并不难。她以第一
名的身份进入面试。主持面试的据说是中行新调来的信贷科主任。连青有点紧张地
看着台席前这个仪容整洁,相貌颇英俊的中年男子。她听人说过,这个主任名叫周
国华,行事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周国华看着连青的眼神却很和气,出乎意料地问了几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便挥
手叫下一位考生。
连青忐忑不安地走出来,隔着玻璃窗望一眼里面衣冠楚楚的男人周国华,她想,
这人有些面善。谈吐儒雅,倒不也像别人讲得那么可怕。
连青等来了中行的通知,她还得先去培训两个月。连母很兴奋,让连青好好工
作,毕竟中国银行,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单位。
连青看着通知,平静如水。这并不是她很想要的工作,可是……唯有先稳定下
来,才能替母亲好好治病了。其实那点薪水,对困境中的连家,无异杯水车薪。
中行要求上岗人员必须有珠算等级证。连青在培训期间,理论上的东西都是小
儿科,看到小算盘,头一下子大了。十个手指头拔拉在算盘上木木的,一点也不像
是自己的手指。
连青发狠地拿出当年高考的劲头,没日没夜地苦练。从加法到除法,算盘珠子
越来越听话了。第一个月末,连青已能闭着眼睛从一加到一百,她还自创了加法的
四行并打,速度极快。老师看了喜不自禁,在行领导面前不断地赞扬她。
第一次珠算定级考,连青定了四级;接下去她又定上了一级,在全班二十名一
起招进的学员中,定上一级的只有四人。连青对珠算已练出了兴趣,静静地趴在桌
子上,听着珠子答答地响着,心情很是宁静。
老师问连青,愿不愿意参加市里珠算协会的能手级定级考。连青测试过自己的
时间,打能手级的卷子,最高的一次是打到能手五级。对学了一个多月的新手来讲,
这成绩颇不俗了。
连青拿到了珠算能手六级证,她觉得挺有收获的。尽管进银行,不是她的初衷。
行里分配她到市中心的江滨路分行临柜,先是三个月的实习期,随后看表现好
的再从临时工转为合同工。大凡招工,总是这样的形式。
连青从行里领了两套制服回家。一套深蓝色西服,另一套是烟灰色西服。蓝色
细条纹的衬衫配上条纹领带,另一件黑色的衬衫配蓝色领带。
连青对着衣镜试穿西服,头回穿西装,她怎么也打不好领结。连母过来,帮她
竖起衬衫衣领,教她打了个小巧的领结。连青困难地伸着脖子,“妈,你怎么能打
这么好的领结?”
“以前我常帮你爸爸打领结……”连母道。
“妈,你是不是还很想着他?”连青听到爸爸两字,脸色暗淡了。
连青听过母亲讲与父亲认识的经过,连母常以缅怀的语气悠长地说:“那时候,
我十二岁,坐在门前纳鞋底,他当时拿着本书从我门前走过,当时他比我大五岁,
高中学堂的学生,我一见他风度翩翩地拿了本书望着我的样子,心就怦怦地跳,后
来……我十九岁的时候他来找我,我们就好了。然后就有了你,他是迫于压力同别
人结婚的………”连青看着母亲脸上泛起如少女般羞涩的红晕,直咂舌。真是一个
老套的早恋故事。
“妈,你不恨他吗?”
“恨……也不恨。缘份自由天定。”连母无奈地摇了摇头,替连青抚平衣领。
并为她发梢打了点摩斯,梳理她的短发。连母远远地站着,拍手称赞:“真好
看!
青儿。“连母望着连青帅气的模样,她越长越像她的父亲了,尤其是嘴唇抿着
的样子,与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连青无法想像母亲嘴里描绘的当年父亲的模样,她对父亲二字保持缄默。父母
不负责任的一时欢娱造就了她,或许她天生是为了还父母之间几十年的孽债而来到
这个人世的。
连青望着衣镜,唬了一跳。镜中出现的英气不凡的女孩子,是自己吗?
笔挺的深蓝西服衬托出她的沉静俊气,眼睛清亮,亦男亦女。这是自己吗?连
青追问自己。
怔怔地瞧着镜中人。感觉有些陌生,又似更熟悉。连青神思恍惚着,透过镜子,
看到的真是自己吗?世人能见的只是一部份面目,而另一面,或许连自己也不明白。
连青很想弄明白自己体内隐藏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自己。
记得初中时读过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他因为人类盗火而被缚山崖,宙斯每天派
一只恶鹰去啄食他的肝脏,每天肝脏被吃了多少,很快又能恢复多少。普罗米修斯
不得不咬牙忍受,直到将来有人自愿为他献身为止。普罗米修斯的苦难天地可证,
他说:“不管是谁,只要他相信命运,就必须承受命运所带来的苦难。”
普罗米修斯为了使宙斯的判决更加彻底地执行,即使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家族
的喀戎做了他的替身,普罗米修斯必须永远戴一只铁环,上面镶嵌一粒高加索山上
的石子。这个铁环便是普罗米修斯的命运,是宙斯可以自豪地宣告:普罗米修斯还
被锁在高加索山上。
连青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同样戴着一只无形的高加索山上的铁环。与那出
生时的满池火红莲花,一起进入她的血液,生生不息。
“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连青对着镜子中的影子说。
连青在分行女孩们的悄然侧目与一堆堆的票据及钞票中度日。她不善言谈但头
脑清晰,手脚利索。行里要求微笑服务,这是连青唯一做不到的地方。这并不妨碍
用户对她的好评,毕竟工作效率高远比程式化的微笑容易博得人的欢心。何况,她
看上去清澈得像一滴沉郁的露珠。
连青遇上肖敏之,是在一个业务繁忙的下午。到了年底,存取钱的用户络绎不
绝,连青已记不清自己打发了多少个用户了。刚尝到改革开放甜头而手头略有余钱
的老百姓,不敢轻易去投资,存放银行里赚一点利息,是他们比较认可的稳妥方式。
连青接过外面一只无名指戴着青玉戒指的手递过来的一堆钱。零零碎碎的摊在
桌上。连青看了下存款凭单上的名字,“肖敏之”,很平常的名字。连青一边凝神
点那堆钱一边在算盘上码钱数,点了两次都与凭单上存的数字对不上。连青心跳了
一跳,这个用户挺马大哈的,她竟然多给连青六千块。
马大哈此刻站在营业厅里,还与别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似乎对存钱的事一点也
不在意。连青喊道:“肖敏之…”
听到叫声,她回过头,笑呤呤地探头:“弄好了?真快。”颇细致的一张脸,
画着淡妆,眼角几分风情,几分慵懒。手里抓着黑色的摩托头盔,“的的”地轻叩
着柜台,似有不耐。
连青轻声说:“您多给了六千块,您再核对一下数字,好吗?”
肖敏之惊讶地扬了一下眉,极快速地点了钱。
“呵,我还真糊涂了,谢谢你啊。”她眉开眼笑。
肖敏之揣好存折走时,深深地望一眼连青。见连青低头在忙其它的事情,便又
娉婷婀娜地走了。
连青再见到肖敏之时,决不会想到这个任性,激情的二十五岁女孩与她的情感
纠葛。肖敏之以其顽强而深情的姿态,蛮横地想进入连青自闭而敏感的世界。
连青记得第二次见到肖敏之时,记得她脸上的自信的笑容与递进的存折。连青
看到存折与肖敏之写的凭单,从脸红到脖子根。肖敏之的凭单的内容匪夷所思,她
写道:“用户名——肖敏之;存入——感情;存期——永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晚上八点,乐华夜总会”。字写得歪扭而粗糙,存折则
是连青的名字,上面余额标着五百元,大概是上次还钱给她的谢礼吧。
连青执笔,在凭单写了一行字:钱不能收,有违原则;情感珍贵,望君慎重。
肖敏之见连青退还了存折,收了字条,淡淡一笑,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连青甩甩头发,她上班以来,并非没遇过纠缠之人。她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肖敏之在她眼里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一时贪玩罢了……也许有些真诚,连
青并未放在心上。她对这些事,一贯以从容而平静的姿态处理着。
或许是另一种忍受,有人也称之为逃避。
第五章
肖敏之平素很少遭人拒绝,她的哥哥是Q 城金鹏家电城的总经理,自己在城北
开了家电城旗下的门市部。她行事向来任性无常,连青冷淡而客气的疏远态度令她
大惑不解,她情不自禁会想起连青的忧郁而黑亮的眼睛,连青体内那股不易觉察的
傲气,激起了肖敏之强烈的好胜心。
春节前夕,依旧地忙碌。电话铃响了,同事拎起接听,“连青,电话!" 这几
天,连青上班的时候肖敏之常打电话来,令她头疼不已。连青拿了话筒,电话里传
来肖敏之娇柔的声音:”喂,连青吗?今天忙吗?“
“嗯。忙。”连青惜言如金。她看着柜台外的人流,有点着急。
“没什么,我只是问候你一下,如果你忙,我就先挂了。”肖敏之很敏感。
“哦,那……好吧。”连青有点不忍,她听出肖敏之有些失望。
“连青,那我先挂了;天冷,你可别感冒了……”电话卡搭挂上了。连青听到
末了一句的关切之意,眉毛皱了一下,她想做什么?连青嗅到肖敏之逼近的热情不
同寻常。哑然失笑,怎么可能,连青倒笑自己的多疑了。
此时离除夕还有十来天,Q 城的天空飘着雪雨,十分阴冷。连青一下班便乘公
车直接回家,她很少晚上出门,她不放心连母一人在家。
到家里天已墨黑,连青看到桌上排了瓶瓶罐罐,一堆的药。连母在打一件毛衣,
而小咪,连青捡来的那只小花猫,趴在连母膝盖上打呼噜。它一见连青回来,跳下
来亲昵地绕着连青的脚蹭来蹭去。
“妈,你今天身体不舒服了吗?”连青拿着桌上的药看,“别打毛衣了,你会
累坏的。”
“连青,你那个叫什么的朋友,人挺不错的。今天是她陪我去的医院。”连母
看似精神愉快。
“我的朋友,是谁啊。今天有人来过咱家吗?”连青吃惊道。
“一个性格挺开朗的女孩子。长得也不错,下午来咱家,说是来看看我,她一
定要陪我去医院。连青,你的朋友叫什么敏之……”连母絮叨着。连青截住了她的
话,“什么我的朋友。真见鬼。”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摔到床上。小咪跟着
进来,喵呜一声跳到了连青身上,伸出带剌的小舌头,在连青脸上舔了舔。连青的
脸有点剌痒,她抚着小咪光滑的毛皮,想着心事。
连青抓起小咪的两只前爪,让它直立在自己胸前,对它说:“小咪啊,唯独你
是没有烦恼的。天天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又吃。日子多么开心,我看要改成一只幸
福的小咪与痛苦的苏格拉底了。”
“喵呜~~~"小咪幽蓝的眼睛望着连青,冲她叫着。好像在抗议连青的话,它不
愿意和苏格拉底摆在一起。
连青和小咪玩了一会,拍拍它的头,让它在被窝上睡觉。连青坐到书桌前,拧
亮台灯。她提起羊毫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任意地挥洒:“十年生死两茫茫。不
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
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
短松冈!”连青用力写下“短松冈”几个字,心里郁闷。毛笔狠狠一锉,在纸上留
了一大团墨汁,配着潦草狂乱的苏轼的<<江城子>>,触目惊心。
连青揉了那张宣纸,扔到桌子角落。继续挥毫,此番写的是姜夔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
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连青写得心头哽咽,柔肠百迥,竟无力下笔。她在宣
纸上一遍遍地写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古难全,
此事古难全……”
听得“喀嚓”一声,连青折断了毛笔,染了一手的墨汁。她也不去洗,楞楞地
痴坐。
“笃,笃。”有人敲了敲门。连青开门,怔住了。她没想到肖敏之又来了。肖
敏之看连青脸似有泪痕,沉默地站了一会。悄声问:“不请我坐下吗?”她抖了抖
身上的大衣的积雪,“好冷啊。”用手揉着耳朵,又跺脚。
连青拉过凳子示意她坐下,连母进来沏上茶,还为她们带上了房门。连母见有
客人来家,总是十分礼遇。
见连青不说话,肖敏之有点尴尬,“呃~~~ 我往这边经过,见你家灯亮着,顺
便进来看你在不在……" 连青也不去拆穿她的”顺便来看看“的谎言,是不是”顺
便“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
“你在练字吗?你的字真好看。”肖敏之在找话题,连青的沉默让她不知所措。
她在人前素来坦然,在连青面前却觉得词不达意,表达困难。
“你的手好像都是墨汁哎。”她叫道。
连青洗了手,洒着水珠问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今天……今天很谢谢你
陪我妈妈去医院。”
“没事我不能来吗?连青,我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顿了一下,她低声说
:“我觉得你人很好!……我很喜欢你!" 肖敏之直白地表达了她的喜欢,她原以
为说出来会很困难,现在看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艰难,尽管连青对她的态度与
平常没什么两样。
夜总是加强了人们表达情感的勇气。何况肖敏之我行我素的性格。
“敏姐,我很欣赏你的率真……可是,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朋友很多,
不怕少我一个吧?”连青大为震惊,诚恳地说。
“连青,你错了!我可以说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那些人,算什么呢!只会到
我身上讨些便宜,别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付摇尾乞怜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我出
事情呢!" ”也许我的家庭,我的哥哥是有钱的,可那是他们的,与我无关啊。你
以为我哥一直都这么有钱的吗?他也是打拼出来的。“肖敏之说着激动起来。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他那样有一番自己的事业,连青,可我身边没有信任
的人。我对你的感觉是和对其它人不一样的。我很信任你,我十分真诚地来接近你
的啊!" ”敏姐~~我……" 连青很震惊,她为自己原来冷漠的态度感到内疚。
“别叫我姐姐了,虽然我比你大好几岁,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叫我敏之吧。”
肖敏之目光灼人。
“嗯,敏之。”连青羞涩地小声应道。
肖敏之很开心,她对连青说起了她家里的一些事情,酗酒而脾气暴躁的父亲,
懦弱无能的母亲,在生意场上日益变得冷酷的大哥,还有一个整天在家偷钱去买白
粉吸的二哥。家里老是吵架,几个人凑到一起便吵个没完,她心情老是烦燥着,看
到连青,觉得这是与她平时交往的人很不一样的女孩子,老是想和她说说话,不说
话时,看一眼也是高兴的。
连青静静地听着,黑亮的眼睛安抚着肖敏之的心灵,有时候连青听到会心处便
微笑一下,她领会别人的意思非常快,连青的笑容大大鼓舞了肖敏之的勇气。
她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连青对她的态度大为好转。她想,真是一个胆怯的孩
子,很需要人的疼爱啊。她看着连青清贫的家,心里涌起一股怜爱。
“连青,你太忧郁了。我很想给你带来一些快乐。”
敏之的眼睛里的火星灼得连青不敢和她对望。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连青轻声道。
“快乐!" 她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面对肖敏之的爽朗热
诚,她内心感动却又战战兢兢。
肖敏之骑着她那辆白色摩托车,带着连青玩遍Q 城的各个角落。两个青春洋溢
的女孩子,白色的摩托车呼啸地在城中穿行,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肖敏之命令连青
抱住她的腰,当连青被她极快的车速吓得尖叫起来的时候,肖敏之哈哈大笑起来。
她喜欢速度带给她的快感,以及连青轻轻搂住她的腰时的柔韧度。随着交往增
多,她发现连青性格柔顺然而不易接近,一开始的冷淡与拒绝实在是太过恐惧人们
伤害的缘故。
连青与肖敏之一踏进夜总会溜滑的舞池,连青头昏目眩,只看到一群黑影晃来
晃去,高跟鞋与平底皮鞋紧挨着在大理石舞池里蠕动,音乐似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传来,飘渺得不知去向。四周弥漫着烟雾与暧昧的空气。
“在丧失理想主义和旧时代的空气里移动欲望的双脚”。
连青脑中突然冒出这句话。她被肖敏之拉下舞池,拘谨而僵硬地梗着脖子。肖
敏之老是搁在她肩上的头及头发让她的脖子剌痒,不过她很快便跟上了节拍,“崩
嚓嚓,崩嚓嚓嚓。”良好的乐感使肖敏之喜不自禁,“连青,我果然没看错你。”
肖敏之的呼吸香香地吹到连青的脸上。
连青有些懊恼,她敏感的心似乎无力承受肖敏之的热烈,可是怀里搂着柔软的
身体更让她无从逃离。肖敏之四面包抄她,带着一丝女孩的霸道与娇纵,连青再一
次发现自己的脆弱,在Carcass 噪狂的音乐中,在肖敏之燃烧的眼睛里,慢慢地沦
陷。
她觉得不自在,尤其发现肖敏之带她出没的场合是她不习惯去的地方,那些人
的眼睛,闪动着欲的光芒,男人的,或是女人的。肖敏之有一个牌搭子王太,三十
五六岁年纪的留守女人,颇有几分姿色,丈夫在新加坡,她每天不是去舞厅便是叉
麻将,第一次见到连青,眼神直勾勾地睃过来,哗拉哗拉摸着牌,一边对肖敏之嗲
道。
“敏之啊,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孩,挺俊的嘛……我打…八万!”
“你是做梦看牡丹——心里想得一朵花。" 另一牌友嘿嘿地笑着," 幺鸡,碰!
" “谁也别想打小连的主意。我告诉你,她是我的。”肖敏之啐道。她一上牌
桌如鱼得水,自在得很。
“哈哈,自摸拉!”王太夸张地推倒了牌,对家打了一张五索,正好让她胡了
一条龙。
“给钱,给钱。小连一来,我财运就来。”王太狂笑起来,媚眼不断地瞟着连
青。连青耷拉着眼皮,没瞧她。
三人嘟囔着扔出筹码。连青坐在肖敏之身边,看着他们砌小长城,百无聊赖,
听到王太几人赤裸裸的话语,她如坐针毡。脚上刚才又让人轻轻地触了一下,左边
的王太趁牌掉地上。在她脚背捏了一捏。
连青起身告辞,肖敏之看她脸色青白,心想连青可能累了。便把牌一推,打了
个哈欠。
“不玩了。困死了,我们回去了。”
“累的话让小连给你揉揉肩啊。”王太在肖敏之肩上暧昧地拍了拍,嘻嘻笑着。
“只是别太累着哟。”几个牌友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正商议着去那宵夜。
“去你的。”肖敏之拨开王太的手,“狗嘴长不出象牙!”
她嗵嗵地下楼去追走得飞快的连青。连青黑着脸,也不理她。肖敏之发动了摩
托车,示意连青上来。连青低着头坐了后面。一声不吭,显然在生气。一路上谁也
没说话。到了连青家门口,窗户黑漆漆的,连母早已入睡。连青跳下车,站着,也
不去看她。
肖敏之软软地趴在摩托车把手上,长叹一口气:“连青,今天本不该带你去的
……可是,我想让你了解一下我的生活。那些都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有时候,很无
奈的。”
连青没说话,眉头微皱着。她想起王太充满挑逗的一捏,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
她。
她下了车,走到连青面前,柔声道:“以后我不再带你去便是了,我晓得你不
喜欢那种地方。你别介意他们的话,这些人喜欢开玩笑的了。”
“也不是了……”连青轻声辩解。肖敏之终究与自己是太不一样的人,连青踌
躇着是否要对她讲,让她从些不要再找自己了。
“当郎”一声,肖敏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拨浪鼓,递给连青。
“呵。”连青惊讶地接过来,“敏之,没想到你竟会买了它!”
小拨浪鼓是两天前,她们一起逛街时看到有个新疆人拿着在叫卖的。连青留恋
在摊前把玩了好久,肖敏之说买下它好了,连青又摇头走开了。身后新疆人卷着大
舌头叫:“小姐……十元一个。便宜卖!"
小羊皮拨浪鼓“咚咙”的声音勾起了连青童年不快乐的回忆,她想起五岁时除
夕夜,母亲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给她买了五年以来第一个玩具。就是这样一个简单
地发出“咚咙”声的拨浪鼓,她开心地趴在自己的床上,一次次使劲地摇着,仿佛
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乐曲。后来有一次被村里的小孩抢去玩,连青哇哇地哭了。可
是母亲除了把她抱回家,也并没有去要回那个小鼓。连青以为早已忘了这件事,可
是看着新疆人手里的小鼓,她发现留在记忆深处的,仍然是那份难言的苦涩。
连青没想到肖敏之对她如此用心,她拿起鼓用力晃了几下。
“敏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玩它了。”
“留着玩吧,我看它做得也挺精致的。再说,也没规定大人不可以玩这个呀。”
肖敏之观察连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松了一口气。
“连青,我只想带给你快乐。”敏之的唇温柔地在连青脸上吻了一下,“早点
睡吧,今天你也挺累的了”她抚摸了一下连青的脸。
摩托车呜地绝尘而去,只看到一股黑烟腾在皑皑雪地上。
连青躺在床上,想起刚才肖敏之亲昵的举动,牌桌上王太挑逗的话语,它们像
热浪冲击着连青。连青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像打摆子。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那是
在读高复班时租的小阁楼里,薄薄的一层木板只隔开了人,却隔不开声音。隔壁房
间有个二十一岁的护士,是房东的外孙女,天天夜里与男友折腾得很晚。夜静人深,
他们亲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连青的耳朵里。打啵声,甚至极诱人的呢喃声,调笑声
及压抑着的小声呻吟。都是对十九岁的连青的精神摧残,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是精
神上最大的折磨。
“这对狗男女!”连青有时心里暗骂着。却不由自主地会去留意那边琐屑的声
音。幸好高考无休止的题海淹没了畸形的好奇。现在连青再一次地感觉到心魔在咬
噬着她的神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连青捏着小拨浪鼓昏沉睡去。梦里依稀有琳的身影,琳贴近时温热柔软的唇。
连青热烈地与琳接吻,身体里的暧流汹涌袭来,连青在梦中紧紧拥抱琳。时而
琳的人脸变幻,又似肖敏之,张口朝自己的脖子咬下来,整个身体压过来,紧咬在
脖子的牙齿缩回,变成热吻……连青努力挣扎,猛然惊醒。她回想梦境的激情,颇
觉羞惭与恐慌。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拨浪鼓,把它扔到床头,兜头又睡着了。
漫漫长夜,或许睡眠是减少苦痛的唯一去处,只是梦境里,依旧会有逃不脱的
宿命……
第六章
连青早上起来,闻到煎中药的香味。这几天,家里弥漫着中药的气息,煞是好
闻。李叔给连母点了一付中药,据说是一个日本和尚的秘方,连母服用了几天,说
感觉不错。连青心里宽慰许多。火炉上煎的中药咕嘟咕嘟地冒气泡,她随手翻检了
一下桌上剩下没煎的几贴药,有羌活,香附,生地,陈皮,当归,黄苓,甘草,摸
了一小块甘草放嘴里咀嚼着,微甜微辛,看一下时间,中药煎得差不多了,便端起
药罐逼出药汤。家里有个病人,自己也快成半个郎中了。
连母一大早起来就在搅拌着糯米。板栗,五花肉,芋头丝,酱汁等物早就准备
好裹粽子。她一边熟练地勾着棕叶摊上糯米,一边说:“青儿,过了年,妈想把老
房子卖了。你李叔说在城北买了新房……”
连青听了这话,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药汤溅到手上,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明白母亲说的意思。手痛心更痛。
“妈,只要你开心,我没意见。”连青闷闷地答应,她看着左手让中药烫红的
一块皮肤,多么不堪,生命真脆弱,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纵使她心里一百个不情
愿,纵使她的退学显得毫无意义。可她不想忤逆母亲的心意。只要母亲能在剩余不
多的时间里过得开心一些,让她少活十年也心甘。
“妈,药煎好了,你趁热喝了吧。”连青捂住红肿了一块的手,不想让母亲看
到。
“青儿……你李叔他对我们挺好的,也不嫌弃我这样……他那新房我看过了,
给你做了个书房呢。”连母埋头包着粽子,小心翼翼地说。
“他敢嫌弃么。”连青狠狠地想,说出的话却拐了个弯儿。
“妈妈,你要包多少粽子,吃得完吗?”
“十斤米,不算多,到时给他送些过去。年货我们办得差不多了,你还想买什
么吗?你要买什么尽管和妈开口。”连母沉浸在与李叔将来成新家的快乐里。心里
想得更多的是不想让连青工作得太辛苦了。与李叔一起生活,也是情不得已,虽说
是迟来的爱,毕竟让一个长年苦痛中的女人多了几份娇颜。或许也称不上是爱,只
是生活需要或安慰吧。
“连青!连青!!" 门外肖敏之大呼小叫着。她哗啦地进门,咋舌说:" 连青,
快来接一下,重死了。" 她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对连母甜甜地叫着:" 阿姨,包
粽子啊,你别包了,我明后天给你再拿些过来。" 连母笑得合不拢嘴,她喜欢肖敏
之的脆劲和体贴,唤连青快让座给客人。
“阿姨,这是麻糍,饭果。”肖敏之一样样地检出食品,声称是自己家里做的,
送来给两人尝尝。连母急切地说:“你太客气了,你拿来这么多,吃不完的。”
连青看她从鼓曩的袋里不断地往外掏,说是她哥公司里发的年货,顺便给提来
了。连青扒拉了一下,拿着一盒人参,问:“你哥公司过年还发这个吗?”
肖敏之瞪了一下连青,示意她别乱说,拎着另一个袋子,把连青拉到里屋。抖
开一件淡青色的羽绒服,要连青穿上试试。连青躲闪,“不要啊,穿上一身的鸭毛。”
“傻瓜,这几天要下大雪,穿这个不冷。”肖敏之硬是把连青的外套脱了,帮
她穿上羽绒服。她满意地瞧着,“嗯,不错,这颜色衬皮肤。”
她又拿出帽子和围巾,给连青戴上。她瞧着连青,眼里都是爱意。呵呵地乐了。
“真像个洋娃娃。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连青用手指拨了一下帽子上的绒球,撅起嘴:“我觉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不会的,好看极了。”肖敏之捏了一下连青的脸蛋,亲昵地说:“我得走了,
今天都大年二十八了,忙死我了。”她靠在连青身上。悄声问:“这几天我不来了,
你会想我吗?”
连青低着头,保持缄默。遇上肖敏之这种似调笑非调笑的话语,她常如鱼哽喉,
不知如何回应她。
“呃……真是倔小孩。不想就不想吧。”肖敏之略感失望。她吻了一下连青的
脸颊,起身告辞了。
连青抚了一下刚才的吻痕,镜中望着自己苍白的脸上,淡红唇彩沾着,吻痕若
血痕。
连青对母亲说下午还要去上班,便出门了。一路上洋溢着年的气氛,街边小巷
都是些卷起手腕,露出白胖胳臂的女人们,杀鸡剖鱼,在准备着年夜的团圆饭。小
孩们迫不及待地点着小鞭炮玩,一路鞭炮的炸裂声,采购年货的行人拥挤着,连青
每逢到了节日,倍感孤独,热闹总是别人的,她倒是希望春节的八天长假里能好好
地睡一觉,她实在累极了。
就在那样烦忙的下午,在拿着钞票的青筋毕露的一双双手里抬头,一眼望见了
琳。连青的心脏窒息了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而琳约她见面,笑呤呤地离开时,
她望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恍然如梦。她死命地咬着嘴唇,很疼,不是梦。真的
是琳。而且此时坐在她面前,在昏黄的茶室里,情意绵绵地盯着她。有时候,再长
时间的分别,都无法隔绝情感的相依。
两人对视着,温柔,缠绵,悲凉,前尘往事只是弹指一挥间,隔不断的是停驻
在心底的情丝缱绻。
“连青,你没再围那条白围巾吗?”琳问。
“啊,难道你没发现,那次我们俩换错了围巾吗?" 连青道。
“发现了,不过我再也没围过它了。你那时怎么不问我换回,毕竟是你寝室里
小妹妹的一番心意啊。”琳想起那次见连青时的情形,心里还有点酸。
“你的围巾,我也好好放着,一直没用过。”连青微笑了,她听出话中的酸味。
“那是我妈妈编织的,什么小妹妹呀?!" ”哼,你敢骗我。“琳嗔道,心情
大慰。
两人相视而笑,冰释前嫌。
“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过你………”琳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当时在做什么?”
“当时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就那样地看着你们从我身边走过……我呆呆地
看着你,而你竟没发现身边的我。”琳挺伤感。
“啊。”连青轻呼。“我走路一向很少注意别人……”
“是啊,你低头走路,身边那个女孩对着你有说有笑的,可看你的神情,似乎
并不开心。可她对你的样子……对你的样子,好亲热。”琳低低地说,咬了下嘴唇,
“看得我心里好难受!" ”琳!" 连青心里一痛。怔怔地望着琳如怨如慕的眼睛。
两人痴痴凝视,从彼此的黑亮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滴滴。”琳身上的传呼响了。趁琳起身去回传呼,连青喝了口茶,轻轻地握
着琳喝过的茶杯——上面似有琳的体温……还有唇印。正胡乱想着,远远地瞧着,
琳在电话里似乎情绪有点激动,她卡地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有事吗?”连青担心地问。
“没事的。”琳摇头。连青握着她的手,轻轻地。琳微笑,长叹了一口气。
“连青……”她欲言又止。
连青眼睛里的火花暗淡了。“你要回去了是吗?”
“嗯。”琳推过一张名片。“这是我要去实习的地方,你有空找我吧。我得赶
回去了。家里有事情。”
“好吧。”连青拿过名片,“有线电视台?”她把名片放进里面衬衫口袋,她
没对琳说,这儿还安放着琳的几根青丝。贴心窝的地方,都是琳的影子。
“你可以拷我。”琳与连青走到茶室门口相互道别,已是夜里九点半了。
“等等。”琳发现连青的皮鞋带松了。她俯身下去,替她的鞋子绑了个蝴蝶结。
夜幕下琳黑亮的长发洒在肩上,大衣若一朵墨菊泼洒开在石阶上,看着琳为自
己小心系上鞋带,连青觉得心脏被巨锤敲击着,感动与幸福把胸膛填得满满的。
琳远远地走了。连青回首目送她走远,街角拐弯处似乎有个男孩迎上,他的手
挽过琳的腰,两人不知说些什么,很快消失在连青的视线里。连青摁了下自己的胸
膛,那儿真的有琳来过的痕迹么?连青昏沉地想着,慢慢地踱回了家。
除夕这天,连母不让她动手帮厨,与李叔两人又煎又炸地整出了一桌年夜饭。
连青看到他们两默契的样子,到房里闷头睡觉。直到叫她吃年夜饭的时候才起
床。
天上纷扬地飘起了雪,Q 城响起了迎新辞旧的鞭炮声。小咪早就绕着桌子叫得
欢了。连母给它也拌了一碗有鱼有肉的猫饭。连青数了下桌上的年饭,鱼香汤热,
满满当当的十大碗,三人落座,连青给母亲与李叔都斟上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
后敬他们。
“妈,我敬你,敬你的养育之恩。”连青一口喝了大半杯。
他们面面相觑。连母想阻拦连青如此狂放地喝酒。李叔说:“大过年的,难得
开心,来来,我们干!" 他把连母前的酒一饮而尽。
“好。好酒量!" 连青夸李叔。" 我们干杯!" 李叔的麻脸一喝酒就红通通的。
也高兴起来,一时两人喝得不亦乐乎。
“李平!我敬你,祝你们白年好合呀!" 连青对李叔直呼其名。
“没大没小的。”连母骂连青。
“哎,没事没事,百无禁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李叔倒也豪爽,生意
场上的人,喝酒倒不输阵。
连青存心一醉,猛喝了几杯酒,米酒,烧酒都灌了许多。头昏目眩地要开门出
去走走,小咪跟到门外,哆嗦着不敢出门,连青推开了连母与李叔,说自己到同学
家去。连母给她戴好帽子和围巾,叫她快去快回。
“酒是削弱人意志的毒品。”连青神志不清地拦了急着回家吃年饭的的士。司
机本不想带人,连青求他,司机总算同意了。上了车,问她去哪里。连青想了半天,
到琳那儿吧。她很想再见到她。
到了琳家那幢红砖小楼时,她听到里面欢歌笑语的,连青又害怕去按门铃了。
里面显然人很多。她站在雪地里犹豫着,转到窗户下,从窗帘缝里见到琳父母
几人还在酒席上,琳与一个男孩子坐在沙发上,男孩亲密地对着琳的耳朵窃窃私语,
琳听了呵呵直笑,捶他的肩膀。连青看到琳这模样,心脏痛得直抽搐,酒精烧着头,
而身子却像在冰窑里。她呆呆地站着,想哭又想笑。不知何去何从,她一拳打在窗
户上,里面的人听到声音,问“谁呀?”有脚步声来开门了。
连青撒腿就跑,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跑,但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要跑得远远的才
好。她跑得很快。雪还在下着,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剩下自己,听着心脏剧烈地敲
着胸膛,简直要炸裂的感觉。连青弯下腰,想呕吐,却又吐不出,喘息了好一会,
在雪地里徘徊着。
“连青!连青!" 有人开着一辆黑色跑车过来,摇下车窗唤连青的名字。
“肖敏之!!" 连青惊诧了,她没想到肖敏之在除夕夜会找到孤零零在街上像
个游魂的她。
坐在车后座里,连青软软地摊着,目光涣散。
“我找遍了整个城了。这是我哥的车,我不管他,开出来找你。”肖敏之吐了
口烟圈。在车后镜里仔细瞧着连青。
“有酒吗?我要喝酒。”连青大着舌头叫道。
肖敏之扔过一瓶酒,“一九八五年的红酒。喜欢吗?”她替连青打开瓶塞。
连青抓起酒瓶灌了几口,拍着车座叫:“上凤凰山,我要去凤凰山!" 肖敏之
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也不说话,车一掉头,朝凤凰山驶去。凤凰山离城十公里远,
有公路通到山头,山上有座庙,是游人香客的好去处,春天倒也风景怡人,除夕夜
要上凤凰山的,只有一些赶着烧头香,以求来年好运气的人了。
跑车很快地到了山半腰,连青让肖敏之停下,她抱着酒瓶打开车门,说要和凤
凰山的山神说话。
“连青……”肖敏之看她神情不对,担心地叫她。
“哈哈。好酒啊,好天气啊。”连青把喝空的酒瓶朝山下使劲砸去,发出“哐
啷哐啷”的声音。对着天空大骂起来。
“我操!" ”我操!!"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老天
爷!!!" “我操~~~~~~~ 狗日的老天爷!!" 连青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凄厉地大
喊大叫。风雪呼呼地刮过,连青羽绒衣的扣子全解开了。她把头上的帽子,围巾脱
下来,狠狠地又撕又咬。
连青疯颠的样子吓坏了肖敏之。“连青……”她小声地唤着。
连青转过身,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地走近她,她凑近看肖的脸,目光呆滞
而绝望,忽然嘿嘿地傻笑了起来,又拍着车盖,又跳又笑的。肖敏之看着连青的样
子,心痛地用力抱住连青的后腰,把头抵在她背上。大声叫道:“连青!你不要这
个样子!" ”连青,我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肖敏之又惊又痛。泪水流了下
来。
连青转过身,皱着眉头地望着肖敏之,眼神时而茫然,时而柔情缠绵,她脸上
是傻笑着又像哭泣的表情,梦呓般地说:“乖,不哭,乖,不哭哦。”她用手戳自
己的胸膛,“我这儿,好痛啊,我快痛死了!我要痛死了啊!" 肖敏之只是流泪,
连青轻轻抹去肖敏之的热泪,温情而细腻。
肖敏之经不起连青的疯样,惊吓得紧紧抱着连青,脸上尽是泪痕,忽然她的嘴
唇被柔软炽热的舌吮住。连青狂热地又吸又咬。喉咙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肖敏之心脏快窒息,她也热烈地回应着连青……
风雪沙沙地从耳边刮过,刀子般割得人生痛生痛。
连青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肖敏之在车里躺着。头疼欲裂,挣扎地看了看表,已
是凌晨了。车厢外看到山头到处铺满了雪,雪的冻结的声音像是在深深的地底下发
出。车厢里开着暧气,倒是十分暧和。连青颓然倒下。用手锤打着剧痛的头,心乱
如麻。旁边肖敏之惺忪地睁开眼,伸手抱她。“几点了?”
“我很渴。”推开肖敏之伸过来的胳膊,连青感到腹内焦渴难耐,而全身疼得
骨头快散架了。
“附近有庙,我们去烧头香吧,一年都吉利,顺便去喝口茶。”肖指着前面不
远的灵宁寺说。别转头穿上衣服,连青看到她洁白的背优美的弧度。心一阵跳。
她记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心情郁闷和慌乱。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听到肖敏之提
议上庙里拜佛,便同意了。
“好吧,顺便你去求支签,看看明年的运气如何?”肖敏之说。
不远处的庙宇的一弯飞檐探出山头,映着银妆素裹的树枝,煞是好看。隐隐传
来钟声悠扬,是进香的香客敲响的新年钟声,山脚下的农家,燃起了二踢脚,噼哩
啪拉的鞭炮声,露出了新年的新气象。
连青与肖敏之进了大雄宝殿,连青向住持讨了口热茶喝,肖敏之去买元宝蜡烛
拜四方菩萨,连青看着矗立在庙堂之上的金身菩萨,柱子子上刻着一幅对联。
-----施甘露法度众生立地成佛,仗大愿力驾慈航寻声救苦。
连青跌坐在佛前,菩萨静穆,庄严地接受世人的香火,怔怔地瞧金身罗汉慈祥
的微笑,救苦,救谁的苦?成佛,杀身成佛?连青心里一片茫然。见有一沙弥走来,
合掌道:“施主可要求一签?本身,婚姻,事业都行。”
连青回道:“师傅,我想求三生三世的爱情。”
小沙弥楞住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将来心不可得。”连青自言自语。
“师傅,我不求了。”连青对小沙弥惨然一笑。
“求人不如求已,泥菩萨过江还自身难保呢。”连青想“我来求签吧。”肖敏
之跑过来,抱着签筒哗哗地摇着,念念有词:“保佑我财源滚滚进,保佑我和连青
……”
连青不想听,拐到后殿。进门便觉阴森,前后森然立着十大阎罗,黑白无常,
手执着狼牙棒。连青看了阎罗,心想,天堂有路我偏不走,地狱无门我偏踏了。她
合掌,对着泥塑阎罗说:“如你有灵,不如早点收我,倒也了却红尘苦劫。”
连青觉得索然无味,头疼欲裂,显然宿酒未醒。回首拉肖敏之走,见她叽叽喳
喳地和小沙弥说话,临走前还塞了张大钞在化缘箱里。倒博得和尚们的笑脸盈盈。
驱车回城时,连青说头很疼,想回去睡觉了。肖敏之看她恹恹的样子,想陪她
一起回去,连青推辞,让肖敏之先回家。肖敏之很不高兴地回去了。
连青回到家里,见母亲并不在,想她可能与李叔一起,头一痛,便昏沉睡去,
梦里缤纷的人影,层叠着撕扯着自己,连青看着自己手里拿着刀片,闪着冷冷寒光,
抚摸着它的感觉如此清凉,把衣袖卷起,那儿流淌着年轻的血液,轻轻地按着经脉,
它有节奏的跳动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身体。一刀,两刀,连青凌迟自己,竟然
不觉得痛。
她想切断这维系着血缘的经脉,让灿烂鲜艳的血冲刷体内与生俱来的爱与毒。
只想把这血肉之躯还给大地和天空……
连青冷汗直冒,一蹬脚醒了过来,房里黑乎乎地,床前坐着个人,望着自己一
动不动。
连青叫起来:“琳!你怎么会来?”
“昨天你来我家。今天我为什么不能来?”
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连青,轻轻地替她撩上耷拉在额前的一络发,疼惜道:
“你醉了吧?瞧你一头的汗。”
她拧来热毛巾,端了杯热茶。连青把热毛巾敷在脸上,觉得舒服了一些。喝了
口茶,见琳还是坐着,她往床里挪了挪,拍拍琳的手。
“进来捂一下,外面冷。”
琳顺从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轻轻地靠在连青怀里,听她的心跳,她叹了口气,
闭上眼,什么也不愿想。
连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琳的头发,心情十分宁静,脑中一片空白。
琳摁了摁连青的肩膀,“还疼吗?这儿。”
“不疼了。”
身体的曾经的疮疤早就好了。另一种痛,是烙在心里的,随岁月流年冲刷并且
久而弥笃。
琳抚过连青的右腕,上面刀痕累累。有一道刚结痂,还是新伤。琳身心俱焚。
“这儿疼吗?”
“不疼了。”
“怎么会这么多刀伤?”
“想你想的。”
琳趴在连青身上,轻轻地触着连青的锁骨,突然用力咬下去。牙齿深深地嵌进
肉里,连青不动,不喊。承受着这粉身碎骨的幸福的幻像。
连青身上泌出血痕,齿印若灿烂妖艳的莲花,开在肉身的泥沼里。
连青深深地看着琳,眼睛跳跃着痛楚的火焰。她们静静而缠绵地望着彼此,一
切的言语都是虚设。她们深爱对方,这一刻,明了爱情是什么。她们近得深入彼此
生命,她们又注定远离彼此。
“我有男朋友。”琳说。
琳想这是自己的归宿。
“我知道的。”连青说。
知道又能如何?
“连青你结婚吧。有个人照顾你我放心一些。”琳说。
“我不会结婚,我天生是孤独的。”连青道,“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他对你好吗?”连青忍不住问。
“挺好的,他是个好人。他叫赵城,是我的同学。”琳平静答道。似乎说的是
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们会结婚是吗?”
“嗯,我别无选择。”
问的仿佛是别人的问题,答的却也如此平静。哀莫大于心死。无论回答于否,
其实答案都彼此心知肚明,都足以令彼此五脏俱焚了。
琳的泪终于落下,灼烧着连青的皮肤,灼痛了连青的心。
琳把连青的手拉到自己身下,示意她进去,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不能,你要结婚的。”连青也很坚决。
“我想要你。”琳喃喃低语。
琳脱掉自己的内衣,又慢慢地为连青脱去衣服,连青柔顺地看着琳动作。琳的
唇吻过连青的眉,眉如蝶舞静寂;吻过连青的唇,唇如春花开得浪漫;吻过连青的
乳房,身体如三月春风轻拂。
琳的手指慢慢进入连青敏感而柔嫩的内里,连青痛得叼住琳的肩。她从未让人
进入过,琳无限温柔,轻微而甜蜜的蛮暴着,激情如潮汐一浪一浪地拍击着海岸,
起伏而蜿蜒地直抵颠峰,连青轻轻地叫了起来,痛的极致也是幸福的极致。
两人相拥而眠,疲倦感袭来,多么温柔而忧伤的疲倦。多么痛楚而绝望的疲倦。
第七章
连青开始躲避肖敏之,上班的时候肖敏之依然电话不断,因为找得勤,行里一
些同事都窃窃私语,连青和别人关系一向淡薄,当听到风言风语时,她也撑不住了,
对肖敏之说不要再打电话到她单位里。她马上给连青配了传呼机。连青冷笑道,你
这是要全程掌握我的动向吗?她把传呼机扔还给肖敏之。推说晚上要上课很忙,没
时间陪她。
连青冷漠的态度激得肖敏之简直要疯狂,她不明白连青为什么突然以这么绝然
的态度对她,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表情。肖敏之开始日夜和一帮赌友在一起,狂赌不
已。这样延续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肖敏之把连青堵在夜校门口。时值初春,肖敏
之却衣衫不整的样子。连青看着肖敏之黑黑的眼圈,略微憔悴的脸色,她记得肖敏
之是个很讲究穿着打扮的人,心里不免有些难受。默默地跟着肖敏之走。转到僻静
处,肖敏之停住了脚步。连青不知她要做什么,楞在那里,她过去拉肖敏之,猛然
肖敏之把她顶在墙上,抱住她,使劲地吻她。连青承受不住,又担心有人过来看到
这情形实在不雅。她努力地挣扎,肖敏之不放手,舌头用力在连青口腔里吸吮,迷
乱而发出急促的呼吸,连青渐渐地停止挣扎,无力地垂下手,任肖敏之亲吻。肖敏
之发现连青没有反抗了,睁开眼瞧连青,看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神情木然。她松开手,惴惴不安地唤连青的名字。
“连青~~~~~ 我~~~~`"连青摇摇头,也不看肖敏之,一个人独自往前走去,仿
佛肖敏之刚才吻的是另一个人。连青的身影像一滴水消融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肖敏之声竭力嘶的喊声。
“连青,我恨你!我恨你!"
肖敏之呜呜地哭了,她感觉到自己疲惫而绝望。在公司里她可以任意冲手下人
发火,面对连青,她觉得自己无计可施,脆弱得不像自己了。
连母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连青看着她整个人迅速地颓败下去。而她与李叔
领了结婚证并不久,过了几个月略为舒心的日子,连母便脑瘤恶性扩散。躺在病床
上的连母,看来整整削了一圈,脸色在阴翳中透着干黄,头发干枯而秽乱,她的身
体插着管子,在高而蓬松的的枕头前,她的脖子极不舒适地扭成四十五度,沉重地
呼吸着。连青亲眼看着病魔在连母体内肆虐横行,感到自己内心的信心一点点被摧
毁。
天气渐渐暧和,连青中午不上班的时候,就来陪着,连母的病体发出阵阵汗馊
味。连青趁有太阳的时候,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帮她擦洗干瘪的身体,连青怀
着一丝疼惜,小心擦拭着连母削瘦的裸胸,从肩膀到膝盖,皮肉干枯着,当连青擦
到母亲凹陷的肚脐时,她的泪几欲掉出,这脐带是连青呱呱坠地的根脉。连母的脸
擦浴后呈现出婴儿的神情,连青细心地替她穿上衣服,连母身体不太痛的时候,会
紧紧拉着连青的手,像个乖巧的孩子。当她疼痛剧烈时,连青有时想,在无法阻挡
的死亡面前,人是何其脆弱。她宁可死亡来得干脆些,也是母亲的唯一解脱。这样
的想法让连青感觉到罪恶与不洁。她发现自己的心被磨得坚韧了,或许是麻木,换
个词也叫平静。她仿佛与母亲一起,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连青心里愈发思念琳,她有时守在电视机Q 城有线台的新闻频道,因为时常有
琳的报道出现,尽管是一闪而过的名字,连青看了也大为宽慰。她忍不住去找琳,
传呼琳时,她心里有些不安,然而一听到琳的声音,连青的心悸动。琳让她上电视
台的单人宿舍找她,她上班离家太远了。就问领导要了间单人宿舍暂住着。约好了
时间等连青过去,连青急忙赶到琳那儿,换了两路公车,敲开琳的房门时,她却感
觉路上的时间好漫长。看一下表,其实也不过化了二十几分钟。
琳看连青面容憔悴,知道她陪病床累着了。让她快些坐下来,倒了杯茶给她,
连青接过茶的时候顺手抱住了琳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蹭着。
琳静静地让她抱了一会。坐到书桌前,说要写材料,如果困了让连青自己先睡。
连青环顾着琳的小闺房,拾掇得很清爽。连青瞧着琳专注地写字的样子,骑到
她身上坐着,不让她写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到琳这儿就变得像个喜欢撒娇
的小孩子。
连青把脸贴在琳的脸上,不动,也不想说话,信赖而娇憨地依偎着她。
琳说:“你知道吗?女孩中只和你这样子亲近,我和其它女孩一点也不亲热的。”
“嗯。”连青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温情。“我不要你和别人亲近。”
“琳~~~~~"连青挨擦着她的脸,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如坠梦境。
琳柔情地摩挲着她的头发,“连青,你的头发很细软,说明你脾气很好,可是
你的头上有两个旋,这证明你又挺固执的。”
“呵呵。你在看相啊?”连青乐了。
“我是半仙。嘻嘻~~" 琳让她吹得痒痒,不停地躲闪。
“那算算我们能不能结婚?”连青突然袭击她,轻咬着她的耳垂。
“你想和我结婚是吗?我会当真的………”琳的眼圈红了。
许多个夜里,连青喜欢趴在琳怀里安祥地睡着,枕着琳的胳臂,琳的手在她背
上轻轻游走着,连青喜欢琳这样母性的温柔。她舒坦地发出小猫般的嘤咛声。
“琳,以后我们结婚吧。”连青天真地说。
“怎么结呢?”琳好奇地问她。
“我们去买块地,盖幢小木屋,房前屋后种花,种菜,再养几只猫咪。”连青
很神往的样子。
“不要,我喜欢小狗,养只小狗吧。”
“那好吧,一只猫加一只狗,叫什么名字好呢?”连青抓耳挠腮地想名字。
“一只叫小青,一只叫小琳吧!”连青说。
“呀,好老土哦。”琳笑了。
“土就土嘛,又没叫它们狗蛋什么的。”连青嘿嘿地贼笑着。
连青又掰开了手指细数,“我要在地里种芍药,茉莉花,墨菊,高梁,玉米,
大豆………”
“讨厌~~~ 尽瞎掰。" 琳拧了下连青的腰。
“哎哟……我这是混合式栽种法,我是新新农民代言人。不是吗?”连青又用
舌尖去撩拨她。
“呸,猩猩,我还人猿呢。”琳让她撩得身子酥麻。
“嗯,你的人缘不是一向挺好的嘛?”连青一本正经地说。
“啊,你欺负我!"
琳去呵连青的胳肢窝,连青紧拥她,不让她动。忽然寂静下来,才发现空气里
都郁积着伤感。想得越是美好心里痛苦越深。连青转过身,说要睡觉了。琳抱着她,
如勺子型的睡姿。须臾,琳感觉连青的身子在颤抖抽搐,发出压抑的饮泣声,琳把
头依在连青的背上,心如同沉到了万丈深渊里……心乱如麻。
她深知与连青每前走一步都步步惊心,想起家里父母与男友赵城,愁得心似有
千千结。在人群里与连青走在一起就觉得芒剌在背,全然没有两人单独在房间里的
温馨。连青来时,如果看到赵城在,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连青还不太懂得如何
掩饰自己的不快。琳急忙赶赵城走,赵城每次从琳的房里离开时,琳没有忽略他眼
睛里的一抹受伤与不快。琳觉得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她在夹缝中,无奈与恐慌日
渐增多,对连青的态度忽冷忽热。令连青十分困惑与烦恼。
连青上班的时候接到肖敏之的电话,肖敏之的声音恹恹的。
“连青,你能来一下吗?”
听上去肖敏之好像病了。
“好吧。”
连青躇踌了一会,答应了。
连青踏进肖敏之房里的时候,便看到床上有一人趴着,连青上前掀开被子,触
目惊心,肖敏之裸背上硕大而血红的纹身惊得她倒退几步。
连青用拳顶住牙齿,她想尖叫,想大喊,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悲哀地看着如
此妖艳而灿烂开在肖敏之身上的血色红莲,在灯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鬼魅。肖敏
之身体痛得颤栗,显然是刚纹的,泌出血珠子。
肖敏之眼睛狂热而绝望,盯着连青。
“连青,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我把你纹在我身上,永远分不开了。”肖敏之
幽幽地说。
连青沉默地抱住她,俯下身,伸出舌头,舔去血痕。如此蛮横的爱情,她不得
不动容。她不是铁石心肠,尽管她认为彼此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连青~~~"肖敏之的声音支离破碎的。" 想听我的故事吗?" ”你要说,我便
听。“连青无力地说。
“小时候,那时我才七岁吧,邻居有个小女孩,长得可清秀漂亮了,我们总在
一起玩,我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她总是追着我叫,姐姐…姐姐……有一天,
我们到一个莲藕塘边,她要去摘一朵莲花,结果,她掉进了塘里。我就眼睁睁地看
着她滑下去,慢慢地沉下去,当时我像被鬼附了身,全身无法动弹。我一辈子也忘
不了她眼中的绝望与惊惧。许多次梦里,她那双眼睛瞪着我,它好像在问我,为什
么?姐姐……为什么?姐姐………”
肖敏之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连青毛骨悚然。她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诉说着
内心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总是被这双眼睛惊醒,我很早就和男人上过床,和女人也上过床,我和好
多的人上过床。可是再多的身体,也温暧不了我的心………连青,直到遇见你,第
一次见到你,你的眼里的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她。我看到了同样的死。那次除夕夜,
你对着山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就是我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肖敏之的脸颊烧得通红,她喘了口气,紧抱着连青,贴紧她。想深入她生命里,
怕她离去。
“这是命,连青!你是我的命,我的爱情就是我的命!" 她桀桀怪笑起来。
连青感觉她在慢慢摧毁自己的意志,她努力挣扎,拨开肖敏之抠到她肉里的指
甲。
“我是自私的!连青,我也是霸道的!我爱的人就希望她是我一个人的,如果
不是,我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敏之,你……”连青惊恐地看着她烧红的眼睛,里面噬人的光茫让她想逃又
想靠近。
“我只懂得,爱一个人就是知道她的习惯,喜欢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想抽烟,
什么时候想听歌。连青!可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是为了俞琳那个贱女人吧!" 肖敏
之狠狠地说。
“你疯了,我不许你骂她贱女人!" 连青生气了。
“哈哈~~~ 你心疼了,可她心疼你吗?" 她笑得很恶毒,笑中又说不出的凄苦。
“我不用你管,如果我是你的命,总有一天,我会把命还给你!!"
连青夺门而去,脑中轰鸣着肖敏之的呐喊声——" 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爱情!
" 连青想,那谁是我的命呢?是琳吗?………命运是个圆,一环套一环。
谁是解环人?
肖敏之让连青陪她出席一个酒会,连青不想去,肖敏之死磨着拉她去了。到了
之后才发现,琳与赵城也在,连青的心想坏事了。她有种上圈套的感觉,而肖敏之
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里,招呼熟人,肖敏之在公众场合向来如鱼得水,趁人不备的
时候,她对连青嗲道:“我要你今天陪我跳舞。”
不远处琳与赵城亲密地依偎着,他们站在一起如对金童玉女,琳谈笑风生,顾
盼生姿,连青不由心酸且自卑,她永远也无法像赵城那样名正言顺地做个护花使者。
舞曲响起时,肖敏之拉着连青滑入舞池,她亲昵地对连青说:“开心点好吗?
亲爱的。“
连青眼角瞟着琳——琳并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似乎远离连青的头顶,不知飘向
哪里,她与赵城亲密相拥,赵城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以时下青年人跳舞流行的方
式,把琳的左手握着贴在胸口,优雅地踏着慢四拍子。
连青心酸得几乎掉泪,赌气不去看她,在舞池擦肩而过时,琳仿佛从来不认得
她一样。连青恼怒地抱紧肖敏之,决定不再频频张望她。
舞曲终了时,连青借口上洗手间,拼命用冷水浇脸,镜中出现一双燃着火焰的
眼睛,连青狠不得一拳打碎这面镜子。
出来时正遇上琳,连青怯生生地叫她。
“琳,我………”
“你玩得很开心嘛。”琳冷笑道,“没想到你泡了个大姐,听说还是个……”
“啊!" 连青的身体摇摇欲坠,琳的话语像刀,刀刀剐心。
“我早就听人说过她。”琳咬牙切齿地说,“你竟与那种人在一起!" 复杂的
情绪混合着被骗的怒意,令她大失常态。伤害别人的快意同时也伤了自己,琳看着
连青脸色青白,眼里满是受伤。心痛难抑。
“哈哈。骂得好。”连青大笑道,笑中带着哭音。
“琳,你是这样看我的。好。很好。祝你永远幸福!我走了。" 琳看着连青踉
呛地离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刚才剌向连青的利剑也把她伤得血淋淋
的,彼此体无完肤。
肖敏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窃喜,她知道今天达到了目的。上前揽着连青
的腰,此时音乐嘈杂,连青说坐不住了,木然地任肖敏之拉着,回到了她的房间。
肖敏之殷勤地替连青脱衣服,连青挥手,不让她脱,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显
然在生闷气。
肖敏之倒很开心,她倒杯红酒递给连青,“乖,别生气了,为她那种女人,不
值得。”
“拍”地一声,连青把肖敏之递过的杯子扬手砸了。杯子的碎裂同时也砸碎了
肖敏之的耐心。
“连青!你有种别冲我耍脾气!我承认今天带你去是有目的,可我也是为了你
好啊。你都看到了,她和那个男的多亲热。" 肖敏之失去理性地大叫起来。
连青嘴角牵动了一下,斜乜着眼,带着讥诮。
“哦~~~~~ 还有吗?说下去啊。" ”我爱你!连青,你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
别人得到你。" 肖敏之拉起连青,使劲地晃她。
“敏姐,你爱我,就放了我吧……”连青让她晃得呼吸困难。
“我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连青,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肖敏之语无伦次,
去吻连青。
连青觉得要窒息,她挣扎,“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她,你放手吧。”
“不可以!" 肖敏之大吼道。" 今天你走,我就死给你看!" 肖敏之拿了把锋
利的水果刀,对自己的胸口比划着。
连青狐疑地看着她,沉默。两人如受伤的野兽对峙着。连青想起小时候见螳螂
吞噬小虫,连微小的跗节也不放过,一口接一口地吃进腹中。肖敏之也是种要吞噬
她的姿势。
她哗地撕开衣服,露出半个肩的纹身。妖艳鬼魅的血色红莲,欲的图腾。
“连青,你是我的命。你不能离开我!" 她轻轻划着自己。
刀锋掠过皮肤,丝丝清凉,血迹渐浓。
连青上前一把夺过水果刀,积郁已久的怒意瞬间暴发。她狠狠地瞪着肖敏之。
“好!我是你的命,我把这条命还给你。欠你的情,全还给你!" 连青刷地撸
上衣袖,露出光洁的胳膊,一刀,两刀,她在右腕上用力砍下。肖敏之大惊,紧抱
她的双臂,已经晚了。鲜血顿时从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渗了一地。
“从今以后,你我便是陌路人!我不愿再见到你,你也莫来找我。”连青惨笑
道。
“我生,我死,不关你的事!你的一切,我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手摁在伤口
上,滚烫的血液从指间溢出。
连青冷酷而绝决的态度震住了肖敏之,她万想不到,连青温文谦和的外表下隐
藏着的刚烈。她突然感到连青永远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连青,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爱你,连青,我真的很爱你啊…
…" 肖敏之泣不成声。她眼睁睁地看着连青一步一个血印挪到房门口。
“连青,你的伤怎么样,我带你去包扎吧。”她哀求着。
连青的右手还在淌着鲜血,她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仿佛是别人的手臂一样。
浑然不知疼痛。
“敏之,如果你为我好,就别再爱我了。不要用自己的爱,杀死对方……嫁个
男人好好地生活吧。”
“乓”地一声,门关上了,连青走了。
“连青,连青,你这个魔鬼!" 传来一声巨响,是肖敏之砸毁了梳妆台镜,她
狂笑起来,”让全世界都毁灭吧。哈哈哈~~~"
连青走出肖敏之的家,夜已很深了。初夏的深邃的夜空,纯净得像蓝宝石一样。
夜是另一个海洋,连青感觉自己是一尾受伤的鱼,在沙漠里徒劳挣扎。手臂刀
伤的剧痛传到心里,她想去找琳,想告诉她,她身心的痛楚与委屈,她的爱情与相
思。
路边有一个私人诊所,未眠的中年医生驻守着。连青推门进去,医生连忙站起
来,惊讶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包扎伤口。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连青,看她面容憔悴,目光哀愁,医生的职业道德使他没
有多问什么,只是用双氧水替她洗干净血迹模糊的伤口,连青看着那两道咧开嘴笑
般的刀伤,它们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不堪。肉体的痛苦反带来心灵的熨贴。
医生仔细检查后说:“还好,只伤了小筋脉,缝几针便好了。”
身体的伤口可以缝,那么心里的呢?用什么来缝补,连青想到琳责骂的那几句
话,痛彻心扉。
两道伤口一共缝了十一针,针挑进肉里毕竟不像是缝衣服,连青竟也不觉得痛,
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医生倒很佩服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的镇定,配了消炎药细致地
叮嘱她如何吃。连青一把抓过药,扔下钱就走了。她急着找琳,打了两个传呼没见
她回,连青招了辆的士直奔琳的单人宿舍,房间灯黑的,连青叩门,很久也没人开
门。连青失魂落魄地下楼,守在门口,又到公用电话亭挂了个电话到琳家里。接电
话是琳母,冷淡地说琳不在家里。连青不死心,过了二十分钟又再打过去,问琳回
家了没有。
琳母警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连青吱吱唔唔地挂了电话,守了一个多小时见琳
还没回来,连青心一横,再次打电话去琳家里。仍然是琳母接的电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接二连三地打,怎么不考虑一下别人要休息!”
琳母语气严峻。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想问下琳在家没有。”连青结结巴巴地说,她怀疑
是琳母故意不让琳接电话的。
“我都说过了,她不在家里。你是连青吧,这么晚了,请你注意点影响好吗?”
琳母不耐烦了,卡嚓撂了电话。
连青下意识地拿远听筒,电话的短促的嘟嘟声像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耳刮子。她
觉得羞耻,身体疼痛而衰弱,她坐在琳宿舍的楼道口,回首张望她的房间,沉寂的
黑色贪婪地吞食连青残存的勇气。她抱住双膝,深深地把头埋在里面,良久,听到
琳的房里有动静,连青惊讶地看着灯光从琳房里射出——琳在房里!她竟然不开门
也不回传呼,让连青满世界地找她。
门开了一条缝,琳穿着睡衣,探头看到连青,她嘴唇张了个O ,显然十分吃惊。
她手撑在门框上,她没叫连青进去,眼神慌乱,拒连青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连青迅速地往房间瞟了一眼,床上鼓囊着,分明还睡了个人,连青看到那双熟
悉的男人鞋,一切都明白了。连青全身痛苦地痉挛着,琳勾着头,紧紧咬着下唇,
并无要解释的意思,即使是解释,在连青看来也不重要了。今夜的一切,都带给她
一种毁灭性的痛苦。
连青摇摇头,拖曳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琳。连青放声大笑起来,“真滑稽,真
滑稽”,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揪住自己的头发——人是无法自己拽起自己的。她看着自己纯真的初恋一寸
一寸慢慢陷落地平线后的流沙里。
第八章
连青的手伤还痊愈,琳打了个电话来。
“连青,我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说要找你,你小心点啊。”她十分紧张
的样子。
“她怎么会知道的?”连青问。
“她看了我的日记。”琳生气地说。
“啊,那你现在怎么样?”连青关切地问。
“我什么也没说,连青……我……你多保重,我挂电话了。”琳像只惊惶的小
兔子,仓皇地走了。
果不其然,琳母真的打电话来了。她很平静地约连青出去,连青闻到了她身上
风雨欲来的气息。
琳母与连青彼此打量,窥测着,视线一碰便急速地错开,连青望一眼琳母依然
保养得很好的脸,脸上带着琳母贯有的高傲,还有一丝愤怒,忧愁。连青低下头,
等着她的审问与责骂。
琳母沉默着,小口地啜着咖啡,她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她开口了。
“我想你可能知道我今天来的用意。”琳母单刀直入,态度十分生硬。
“阿姨,您有什么事就说吧。”连青想,此人真是不简单,是个厉害角色。但
那又如何呢,只盼她别责骂琳才好。
“呃……两个女孩的事情,以前我也听说过,同性……医学上有这方面的讨论。”
琳母手指不安地扭动着,泄露了她内心的忧虑。
“在国外,人们对这种事情可能习以为常,可这是在中国,在Q 城,这么小的
一块地方,传出去我们怎么做人?琳还要成家立业,你也不小了,好找个男朋友了。
" 琳母的话无情地鞭笞着连青。
“阿姨,找不找男朋友,是我自己的私事。”连青小声地说。
“那好吧,我想你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不用我多说什么的了。”琳母
不屑地说,琳母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讲什么。“我今天来,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恳
求你,离开琳!你会把她毁掉的!你已经快把她毁掉了!"
“呵,阿姨,您是位母亲……”连青咀嚼着“母亲”这个词,对琳母的敌意倾
刻全无。“我尊敬母亲这个词。”
“连青,也许我能体会你对琳儿的感情,只要你答应我离开她,我会感激你一
辈子的!" 琳母没有了高傲,只剩下对女儿的忧心忡忡。
“这里有一点钱,我想你可能需要它,我知道你妈妈现在住院。”琳母从皮包
里拿出一个胀鼓鼓的信封,推到连青面前。
“阿姨,我无法不答应一位母亲的恳求!" 连青眼里掠过一丝受伤,她痛楚地
说," 也许您说得对,社会不允许两个女孩在一起,现在就是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
是否能给琳真正的幸福。"
“至于钱,您的心意我领了,我的母亲现在病入膏肓,我所能做的,只是让她
在最后几天里安心离开;您劝我马上找个男友,嫁人生子,我知道这是一位母亲对
我的善意忠告,可我想走自己的路,也许我是幼稚的,我理解的婚姻是两个相爱的
人最终的结合,倘若不是,婚姻对我也是种桎梏………但我会做好自己的,唯有尽
自己的努力,去做好自己。”
连青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在琳母面前滔滔不绝,琳母收敛了脸上的鄙薄与不
屑,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她低声地说:“我为刚才的态度抱歉,然听你说能够答
应我,我还是十分感激你的。”
“阿姨,您放心,我连青答应的事,一定会去做的。”连青站起来,努力使自
己挺直腰杆,不至于倒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琳母目送连青最后走出咖啡馆,单薄的背影显得倔强而孤独,琳母心抽搐了一
下,想叫她,话却又咽回去了。
连青回家蒙头大睡,小咪早已做了野猫,再也没有回来。连青夜里开始睡不着,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城里的窗户亮起了一格格的灯光,每一家都在灯下上演
着悲欢离合,或者享受着天伦之乐。这样的夜晚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在自己力所不
能及的地方顽固而任性地存在着。
连青来到病房,连母在昏迷中,她的身体在急速衰败着,盖着白色床套的被子,
看上去她像是一具静止不动的尸体。一瞬间,她很想拔掉那些的管子,早点解除母
亲的生命的痛苦。连青被自己灵魂深处的毁灭欲惊得跑出病房,再呆几分钟她怀疑
自己要做出傻事了。
她发现死亡是对身体的一个嘲笑,嘲笑人的脆弱与无知,死亡是无处不在的,
你的青春,你的与生俱来的激情,你的羞耻心与通宵达旦的爱情,你的看得见的风
景,更不用说思想深处和处女膜。死亡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身上,迅速,彻底,并且
带着不容反抗的后缀,其后果是它不再发生,以至于我们习惯死亡,把责任全推给
命运是不公平的,那些残忍的变化正是对生命的分期付款,生而为人,才是注定不
可回避的命运,尤其生为一个爱着同性的女人,那么这命运就显得冲突而无理性可
循了。
“你可以试着先死一两次嘛。”连青学着阿尔贝。加缪的语气说。她想像自己
被火车铁轮辗成肉酱的样子,心头一阵快感。
“喵呜~~~"巷口修长昏黄的路灯下,一只黑白花纹的野猫蹲踞在前方,目光炯
炯地看着连青,它显出挺直的脊骨,肮脏的皮毛,胡须有几根焦黄。
“小咪。”连青温情唤它,猫咪伫立不动,泛蓝的瞳孔看着她,她伸手插入猫
咪温热的颌下,擒住它的四肢,把它搂在怀里。猫咪与路灯一起对连青眨巴着眼。
夜未央。
穿过几条街,转了几个路口,便可以到田野里,快到的时候连青怀里的花猫突
然用力挣扎,想逃离,连青不由使劲抓紧它的四肢,它狂暴起来,张口便咬她的手
背,连青剧痛,狠心把猫远远摔出,它在五米外触地,几乎同时漂亮地翻身,飞窜
入黑暗的田野。
连青追着它,“小咪……小咪………”
猫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田野里的树梢上蹲着的猫头鹰扑拉拉地飞走。
连青仆倒在地,全身贴着泥土,她似乎听到蚯蚓在地底拖动着蜿蜒的身体吞食
泥土,蚁蝼啃食着草根。横跨南北的铁道刀刃般地切割了田野,火车远远地鸣长笛,
它庞大而笨重的躯体轰隆地驶来,连青想像自己美丽的生命倾刻成为铁轮下的一团
肉酱,她的心颤栗着,这真是种十分可耻且羞辱的行为。
火车震颤着从大地轰鸣驶过,连青坐起来,大地广袤,她忽然看到童年的自己
静静伫立在身后,望过去,年老的自己沉默地捻着念珠,然后她回头,不等连青开
口便悠悠地说。
------"极乐世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连青伸手向她,看着她发散生命余光的瞳孔里的睿智,眼睛与童年的她同样的
清澈晶莹。
光影在空气中龟裂,远远地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生命都是两种结果。连青,你选择腐败还是燃烧......"
连青悚然站立,她不想,亦不愿毫无生命尊严,耻辱地死去。
“妈妈~~~~" 连青轻声唤着,她还在病床上呢。她肉体的功能并没停止,死神
更没有获得最后的胜利。
----"只要有一份的希望,我就会咬牙撑下去。"
----"呵,无常的命运,都冲我来吧!"
连青握着拳头,对着天空用力挥了一下。星夜依然澄静得像蓝宝石。连青眼眶
溢满了温柔的泪珠。
夜风拂过,送来荷塘的莲花的清香,盛开的莲绽放着重生的喜悦,它们开得孤
傲而沉默,血色花魂在属于自己的花季里,怒放,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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