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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极地的爱情(下部)
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不要忘记光明的影子。
——前言
第一章
2001年的某个秋天上午,有一列蚂蚁在秋后的阳光搬着蚁粮,它们表情严肃,
排着长队,从一棵树前匆匆经过。它们不会想到自己卑微,沉着,平凡的生活,正
被一个女孩子细致看着,女孩俊秀的脸很苍白,忧郁的眉尖微蹙。她双眉紧锁,盯
着蚂蚁们看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有个女人过来叫她:“连青,连青……" 她才抬起头,望着女人恬静的脸,
伤感地笑了一下," 维佳……"
“连青,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来,上上香吧。”连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想
说什么,又咽回去。顺从地跟随她,走进堂屋,这是连青的老房子。连母黑白的遗
像挂着。案前摆着水果,香炉,酒杯,连母去世,已经好几年了。
青烟缭绕,连青站在母亲的灵位前,连母升到天国留给尘世的笑容,慈祥如故,
她疼爱地注视着连青,似乎深情呼唤她:“青儿…。"
“妈妈!”连青默默地喊了一声。巨痛涌上心头,连青跪下,焚香,拜了又拜。
她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旁边的女人伸手抚着她的肩,轻轻地拍着。悄然跪在连
青身边,抱着连青的头。连青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妈妈~~" 肩膀剧烈地抽搐,
喉咙发出难以抑止的哽咽声,连青的身体颤抖着,拳头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女
人紧紧抱着连青,握住连青打肿的拳头" 连青……你别这样。" 她眼睛蒙着泪光。
“妈妈~~~~~~" 一声惨痛的叫声,震裂了云宵。连青抱住女人,撕心裂肺地哭
出声。绝望的哭泣,自母亲去世后,从未有过。即使在她最不愿意回想的那个漆黑
深夜,浑身鲜血淋漓地爬回家,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往事,风云再起,欲遗忘的记忆,最刻骨铭心。
连青永远记得,连母下葬那天,天气晴朗,自己瞪着乌黑的眼睛,巨大的恐惧,
把无助的自己往深渊里推。看着左邻右舍在房前屋后穿梭,身子抖的像打摆子,剌
骨的冷,从脚底升到头顶,却没有泪。李叔像小孩一样,哭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将连母送到火葬场。在连母被推入燃着熊熊火焰的火化炉时,连青整个世界都抽空
了一大半,最亲近的人转眼变成一把灰。死亡,每个人无可避免的归宿。连青抱着
她渐渐冷却的身体,连母的手僵硬地伸着,仿佛向上苍哀求些什么,连青费劲,拿
毛巾泡热水一点点擦拭着,终于把母亲的手放下,换上寿衣,摸着干瘪的身体的凸
凹骨头,轻,薄,纸一样的人,像抱着一个赢弱的孩子。
一生充满忧伤及磨难的善良女人连母,终于闭眼,唯独留下孤女连青,面对冷
酷的现实社会。连青并不害怕没有朋友,从小没什么朋友,琳是她生命里停留过的
人,她知道琳与男友赵城过得不错。连青不愿意打扰她。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床边,
银行平时上班又忙。她几乎认为自己遗忘了琳。
连青沉默地上下班,有时出去跑跑步,看书,生活如常。李叔怕连青想不开,
晚上过来陪连青,说些开解的话。
“李叔,你走吧,我挺好的。”李叔也有自己的孩子,连青小心地把李叔推出
门。她孤独留着,屋里充满母亲弥留的气息,连青十分安心。黑暗中连母的眼睛温
暧如春。
同事们也来找连青出去玩。饭局,或是打牌,连青去,文静地坐着,不太说话,
听他们说笑话时也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她们坐在一起,周围的喧闹似乎不属
于她,但她也不讨厌。同事都觉得连青是个坚强的女孩,挺夸奖她。只有连青自己
明白,灵与肉,根本不在一水平线。它们,相互仇恨地嘶咬。
主任周国华也挺喜欢连青,四十多岁的男人,儒雅,清秀,连青面试时留给他
的印象很好。周国华白天上班一本正经,晚上酒量甚好,说话风趣幽默。连青倒更
喜欢和他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
Q 城的夜,各大酒店门站满了盆栽一般浓装艳抹的女子,她们风情而娴熟地与
客人打招呼,灯光闪烁着,她们的脸斑驳如破碎的日子。
杯光烛影,连青渐渐地遗忘身外日子。也许日子漫长不着边际,每个深夜与白
天,都有寒冷在等她。酒精的麻醉,实在算不了什么。或许这样小小的疏忽,酿成
那夜令连青一生痛苦不堪的惨剧。
那天,周国华下班前踱到连青座位前,小指轻叩了下桌面。“你等会再下班。”
他脸色如常,“嗯。”连青应道,心想不知今天又要她陪何方客人,周国华招呼朋
友喜欢叫行内年轻女孩作陪的事人人皆知,他一派绅士风度。行内有许多小女孩都
巴不得能陪周主任出席,连青没有感觉,她一来觉得领导的意见不好拂逆,二来晚
上也有些无聊。
连青清楚地记得,她跨进包厢的时候,四双绿油油的目光齐刷刷笼罩着她,她
微怔忡,脚不由自主往后退,后面周国华轻巧有力地搭住她的肩,一把将她按到酒
席前。身边那个魁伟男子,立即殷勤地倒酒布菜。并且挥手让周坐下,豪情纵笑,
“老周,你真够意思。这么水灵的女娃哪找来的?”
“哎,是的,是的!”周国平满脸献媚,弯腰敬酒,连青吃惊,觉得挺看不起
主任。
“连青,这是我们省行的XX副总啊!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哪!" 周国华的介绍
连青并没有听清,五男一女的格局使她很不自在,那个副总的目光好像胶在她脸上,
喝一轮酒就要凑近对连青小声说话,粗嘎的嗓音压的低低的,喷出酒气热哄哄,连
青既惶恐又害怕,牙齿不知不觉有点打战。连青打量四周,怀着侥幸想,都是本行
的领导,而且都中年人,不会有事吧。
“连青,副总这次来,想选拔几个业务特别好的年轻种子上北京比赛。我推荐
了你。”周国华起身给副总夹菜,“你要好好地表现啊。来,这块王八头,给你吃。”
眼睛对副总挤了挤。“吃啥补啥。”众人皆大笑。纷纷要小姐上果盆,说吃的差不
多,去开包厢唱歌,有人酒后还拉着饭店服务员的手,喊“一块去。”小姐强行挣
脱,连青刚被他们猛灌了好几杯酒,头昏脑涨,被强拉着上了车,两个大男人夹着
她坐。连青插翅难飞。
夜沉沉的,四周只有沉沦在欲中的不眠男女,在不夜城里醉生梦死。连青被周
国华连哄带骗地喝了一杯饮料,心跳加速,人沉重地往下坠。
“主任,放我回家…。" 连青哀鸣,如同掉入陷阱的小鹿,她想抓住实在的东
西使自己努力站起来,却抓住了一双滚烫的男人粗大手掌。还有陌生的硬梆梆的物
件,贴着她的身体摩擦,连青想用力掌裹愈凑愈近的血红双眼的男人脸,却听到自
己衣服在夜空中凄厉的撕裂声。她被湿淋淋地大口舔吻,凶狠咬噬,连青嗓子眼里
堵满甜丝丝的血腥,当她冰冷地接触到类似烧红铁棍的东西时。她,在剧痛中昏死
过去。连青尤如一片落叶,被人狼撕个粉碎。
漫长的夜,连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她的下身,汩汩地流着鲜血。身
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血淤,斑斓如鬼,衣冠禽兽的副总,连掐带咬,将连青从
头到脚蹂躏个够。
连青全身碎裂,艰难站起,众人作鸟兽散,唯留周国华坐着,楞楞地看着她,
仿佛不认识她现在的样子。他伸手来抱连青,“我送你上医院。副总喝醉了,你别
怪他。”他轻描淡写,声音还很温柔。
连青厌恶地推开他,也厌恶自己的狼狈模样。她扭头找四周有没有水果刀,她
想一刀杀了眼前这个还挂着无耻笑容的男人。
没有刀,甚至连个苹果都没有。连青被他一把抱起,“别闹了,我送你回家。”
他拿件外套裹起连青,“你好像在流血。”他声音有点发颤。
“我想回家………" 连青小声地说。她头疼欲裂,骨胳散架。灵魂到肉体全被
掏空,她觉得今夜的自己完全是陌生人,刚才惨遭凌辱的,是自己吗?她想破口大
骂,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身子阵阵抽搐。
车子在连青家门口停下,连青坚决地推开他,“我到了,谢谢你。”连青微弱
而礼貌的声音让他心惊肉跳,但看连青脸色,又似平静。他呆了呆,“你要好好的
……别想不开,哦……这几天我给你休假。药费到时拿来我签字。”
周国华又从车窗探出头,“副总你是搬不动的。好好的,你会很有前途。”声
调威吓,车子一溜烟地跑了。
连青一进院门,“嗵”地栽在门口。她赤身裸体,伤痕累累,留有男性气息的
外套,被她憎恶地一把扯开,连青一点点地爬到床上,月光如银粉洒在地上,一抹
歪斜扭曲的血痕,鲜艳夺目如赤练蛇。
连青躺在床上,四周死寂,母亲的遗像挂着,连青不敢看,妈妈看到她浑身的
伤痕与污垢,一定会伤心,会痛恨,会哭喊。连青紧紧地裹着被子,身子卷成一团,
昏沉沉地发恶梦。
梦里,一会张大嘴露出尖利牙齿要咬她的男人,一会面寒如冰琳母高傲的脸,
一会母亲慈爱的笑,一会满身血迹的莲的纹身,更多梦到琳,她转身而去,发出鄙
夷的哼声。连青在梦中被无数只利爪撕扯着,身体烫得像在火上炙烤,又冰得在十
八层地狱,她哀愁无助的身心不知飘浮在人界,神界,魔界,七魂早去了六魄,死,
生,无路可进,可退。欲睁眼,眼皮重的如千钧磐石压着。
连青醒来时,李叔坐在床前。四周白晃晃的墙。她在病床上。
“小青,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李叔端来热汤,一口一口喂她,“喝一口,孩
子。”麻脸上有泪,为何,一个大男人都比连青爱掉泪?
连青敏感地往被子里看了一下。她穿着住院部的睡衣。是李叔换的?
“不是我换的………小青。" 李叔欲言又止," 唉……苦命的孩子,是我,没
把你照顾好。" 他又抽泣起来。
“不要哭,李叔。”连青想喊,嗓音嘶哑,喉咙疼痛,发不出声音。她摸了摸
自己的脖子。摁一摁,疼不可挡。她不敢问李叔要镜子,怕看到镜里的女孩,丑如
厉鬼。
“小青,你在床上叫喊了三天三夜。喊妈妈,喊救命。喊……琳。”李叔痛苦
道。
连青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下去。她不想说话,宁可这样躺着,永不睁眼。
后来的十天内,连青的身体一直在淌血。她觉得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快流干了,
身轻飘如鸿毛,一阵风都要吹跑她,意识往下沉。阵痛中却有种轻微的幸福,眼睛
睁开,依然痛苦地马上闭上。
他们不是黑暗,他们却妨碍了光明。他们把黑暗莫名给了连青,光明却扭头不
看连青。
“淤血,阴道撕裂,子宫内膜炎并发症,神经衰弱,忧郁症。”化检报告揣在
李叔兜里,很久,李叔才给连青看。“忍了吧,孩子。女人总有第一次的。”
连青一把将检验报告撕个粉碎。散到空中,碎屑如焚烧的蛾翅。凌乱飞舞。
病好后,连青咬牙坚持上班,她没问自己,为什么还能支撑着上班,也许梦里
琳的出现,她急切想看琳,却又害怕看到琳。自从上次从琳宿舍回来,已过一年半,
年前她知道琳结了婚,与赵城,双方的婚礼还上了Q 城的报纸,祝贺的人络绎不绝,
差点踩烂门槛。赵城双亲有钱有地位,琳嫁给他,应该是幸福的。琳结婚那天,连
青在酒吧唱歌,喝酒,与人们一起疯狂地蹦迪,高声吼叫,想起琳穿洁白婚纱,翩
若蝶舞,该有多么美。她一边跳一边想,想的心快炸开。
她已残缺,琳成了别人的新娘。
有一次,连青在街上看到她两夫妻,琳挺着大肚子,恬静,快乐,连青慌得躲
避起来,其实他们距离很远,琳的眼睛根本没往其它地方瞧,连青觉自己躲避的可
怜又可笑。
她卑贱如草,任人贱踏如斯。生活的屈辱一幕幕翻过。
周国华观察了连青几天,见她神色憔悴却没有报案,他想毕竟是年轻女孩要面
子,一点也不敢吱声,他得意了。隔了两个月,他又来叫连青,连青脸刷地白了,
她拒绝前行。
周国华阴沉地说:“连青,副总喜欢你,一回生,二回熟嘛,你不去也得去,
不然……”
连青咬着牙,他居然卑劣无耻地纠缠不休!把她当什么了?三陪女?酒廊小姐?
没有路了!她看不到一丝光明!连青绝望地想。
连青决定向周国华讨个公道。她买了把锋利的水果刀。手指轻刮着刀刃,冰的
血悸涌上来,就让一切做个了断。统统毁灭吧!
灵魂审判席上,谁是法官,谁是罪犯,做作的人灵魂分成一个戏子,一个观众。
就让这乏味的舞台倒塌吧!
连青推开周的办公室,周正在通电话,见到连青,笑脸迎上,他以为连青终于
屈服,这虚伪恶心的男人。连青想。人多的时候他都躲避着她,不愿意多说话,行
内的人也窃窃私语地胡乱猜测。现在却一脸欢笑。
“给- 我- 他- 家- 的- 地- 址!" 连青一字一顿。周国华吃了一惊,连青痛
苦的眼睛里充满怒火。
“呵呵,你这样我不能给你。”周国华嬉笑,“想报仇?这年头还有你这样的
贞烈女子?”话语中说不出的轻蔑,嘲讽。
连青狠狠地盯着他,绝望,仇恨,“你- 给- 不- 给?" 她的脸色惨白。血腥
味,甜丝丝的又在口腔翻腾,”干脆你跟了我吧。“他还调笑道。连青想也没想,
朝他肚子上直楞楞捅了一刀。
“我操你妈!你这条狗!" 连青操起镇纸想砸他。周国华" 咕咚" 沉重地摔倒。
鲜血箭般喷射,墙上,地上,很快染红一片。
“他的血真多。”连青被鲜血吓坏了。她虽然恨他,却没想这么快杀了他,她
想杀的人还不知在哪逍遥快活。
周国华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这么经不起捅,一刀就倒下了,他身上血洞冒着泡泡。血还不断地流出来。
周国华手在挣扎,“救我……救……救…我……”他死命抓住连青的裤管,“我不
是故意的……你要……救……”
连青大惊,她想挣脱周国华的手,他却怎么也不松手,连青左脚狠踢了他一脚,
终于松手了……连青浑身松软乏力。
连青后退,冲出门外。天上没有星,黑幕让人安心。
“我杀了他!我终于杀了他!月亮,大地,陆地,你在哪!我没有形体,我浑
身赤裸,这些卑劣的生命,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 连青亢奋自语," 我终于
摆脱他了!杀他一点也不开心……我好想睡觉,好想安静地睡着,琳!我一点也不
开心,琳,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天空冷漠地沉默。连青啷啷呛呛,如醉汉,朝琳家摸去。
当琳的卧室门被推开,琳以为见到了鬼,连青白皙俊秀的脸,腾腾杀气。她看
上去阴森,憔悴,眼睛里燃着奇异的火焰,飞滚,似乎喷射琳灵魂里。琳捂着肚子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连青,你不是说不到我家来的吗?”琳怯怯地问。
她回头张望,赵城,这该死的竟没回家。留她一人在家与连青单独面对,琳的
心里直打鼓。她太清楚连青对她的情感了。
“你竟这样害怕我!”连青心里想。“琳………" 连青吃力地嗫嚅。
“我知道你挺好的,你怀孩子了。”连青古怪的眼神,琳穿着黄色花朵点缀的
孕服装,肚子鼓囊地向前突,长发梳了两根小辫子,脸颊有异样的光泽,这是连青
从来没见过的琳。此时她看上去纯洁,安祥,她抚摸肚子的模样就好像抚爱一块珍
宝。这令连青心痛,琳,原来你如此爱赵城的孩子!
“连青,你是不是遇上不开心的事?”琳打量着连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眼
前的连青让她感到阵阵惶恐与不安。
连青的牙关咬得紧紧,该怎么和琳说?她杀了人,她被人侮辱,她天天梦到琳?
她的悲伤?她的绝望?这一切的一切如何开口说得,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我是来告别的。连青想,最后一面,琳,我要离开,你,还有你的孩子!
琳一边看连青的神情诡异,一边悄悄地想去打电话。连青眼疾手快,电话机
“啪”地被连青摔了。
“你看我就像看一只鬼吗?”连青惨笑,“哈哈哈~~~"她用力地抱住琳,忘情
去吻她的唇。
“连青,你弄疼我了!" 琳挣扎。连青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琳
大惧,眼前的连青如疯魔。琳血气上涌,渐渐觉得窒息。
“琳,琳”连青热切地呼喊。迷乱中,琳被连青推到床上。琳惊恐闭眼,连青
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抚摸游走,琳五内俱焚,“连青,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我
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连青深情呢喃,“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马上就可以。”
“连青,我爱你!你是我这生唯一爱的女孩!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有老公,
马上快有BABY!你醒醒吧!" 琳狂喊。
“琳,我也爱你……”连青滚烫的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地琳的身上。
“连青~~~~" 琳揪着连青的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是女孩?" 她愤恨,
伸拳猛打连青。
“你打吧,你打吧!" 连青握住琳的手,用力抽自己的脸。" 你恨我,我也恨
自己!"
“连青!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琳哭泣着," 你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做过些什
么?"
“我把主任杀了。他让人强奸我!我终于毁灭了自己!" 连青绝望地看着琳。
把怀里的尖刀拿出来," 看!上面都是他的血,是他的该死的肮脏的血!哈哈哈。
" 连青大笑着," 原来杀人,就像砍西瓜一样!"
琳惊惧,伤痛,“连青,你快去自首!你还有救,你为什么要杀他?值得吗?
" 琳痛哭失声。
“你为什么不报案?”
“有用吗?法律只保护那些坏蛋!" ”连青,你太偏激了!这会害死你!“
“是,我偏激!我极端!可我从没想过要去害别人!都是别人来糟蹋我!" ”
连青!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不值得为那种人毁了自己!去自首吧!" “自
首,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想连我一块杀?”
“…………”
连青怔怔地看着琳,她生命里最亲近过的女子,她满脸幸福的表情依偎在赵城
身边,她曾经无比亲爱地进入连青的身体。她们的生命曾经如树根般纠缠,她们无
比深情地相恋过,她们马上就要人鬼殊途………
“连青,你去自首吧……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啊~~~"
“我不去。”连青愤怒地推了琳一把,琳麻袋一样摔在地上。“啊~~~ 好痛!
"
琳脸上大汗淋漓,捂着肚子,不停地呻吟,“连青,你弄疼我了!肚子疼的厉
害,动了胎气,我不行了。”
琳的双腿,有鲜血流出。连青心痛,紧紧拥抱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故意要摔你!"
“琳,别急,我送你上医院!”连青努力地搀起琳,她背不动琳,只好挽着她
的胳膊,一步一步蹭到路边,连青跳在街心,焦急地招呼“的士”,狂喊着琳的名
字,“琳,没事的,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连青温柔地揉着琳的肚
子,“BABY也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们死!" 连青哽咽着。
当连青远远地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时,远方黎明,升起了初生的太阳。阳光热
切地照在产房外面。琳已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夜。连青,也在外面守了一夜。琳的家
人都来了,看到连青在产房外,居然没赶她走,他们神色不安地来回踱步,琳母,
甚至还欠疚地对连青笑了一下。
生与死,竟在同一夜相继发生。鬼魅的夜,轮流让一个个平凡生命上台表演。
婴儿细弱的哭声冲出产房,仿佛雷震碎了守候的人。护士抱着琳的初生婴儿出
来了。护士怀里皱着眉毛哇哇哭的孩子,脸多么小!鼻子,眼睛都皱成一团,他瘪
着嘴,一付不情愿意来到人世的模样,他哇哇哭着,宣告他的降生!捏紧柔嫩的拳
头,蹬手踢脚,连青心痛不已,她差点就杀了他!她想伸手抱抱孩子,却被赵城抢
先抱了去。他们围在一起像看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琳母高兴地抹眼泪。琳,已
经沉睡。她,在撕裂的阵痛中,终于得到生命的宁静。她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哭啼,
心慰地睡了。琳疲倦过度,早顾不上关注连青。
婴儿的哭声如剑般划过连青的心,胸中的戾气,化作清凉的平静。连青整了整
衣服,把怀里的钱全掏出,让护士给琳买营养品和婴儿用品。护士说,“用不了这
么多的。”“那就交给孩子的妈妈吧!”
她仰头,向Q 城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她是一滴红雨,融入苍茫大地。警笛,呼
啸着剌破静谧长空。白茫茫的路,向前延伸……
第二章
1999年暮春,庄严的国徽高高悬挂在法庭,连青戴着手铐,一脸冷漠站在被告
席,听候法官判决。
Z 城中级人民法院宣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六
十三条规定,被告人连青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她案发当天自首,连青只剌了他一刀,“胸腹部开放性外伤,肠破裂,失血性
休克”,周国华苟活了下来。
连青对判决没有提起上诉,检察机关也没有提出抗诉。
在看守所里,连青听说她的案子全城沸沸扬扬,是当年爆炸性新闻之一,有人
说周国华杀得好,有人说不值得。而连青案发当日出现在琳家里,也让琳受到很多
外界压力,琳请了半年产假,躲在家里不想出去。对着新生儿阳光的笑脸,她渐渐
从连青伤人案事件阴影里慢慢走出。
连青如顽石,冰冷,沉默,她没说为什么持刀杀人,因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
好,又是初犯,缺少犯罪动机,两年是轻判。连青的监舍,关了十个女犯人。白杠
子灰色囚服包裹着她们躁动不安的身体,清一色的剪了头发,远远看去像一群分不
清性别的人,她们管教在时很老实,背地里却很会搞事,这群在社会罪与罚边缘游
走的女人们,年纪有大有小,刚进来的人都要体检,体检是为了防止传染病,和某
些导致危害犯人健康的隐性疾病。有的女犯人一进来被检出性病,梅毒。和连青床
铺连一起的最小的卖淫女才十八岁,同行都叫她“阿水”,据说她曾经一夜最多接
过六个客人,拿了八百块钱。别看年纪小,一问却有五年的卖淫史,她自己一付不
经事的样子,娃娃脸看上去十分稚气,举手投足,又风尘味十足。刚进来全身检查
时,阿水检查出子宫糜烂,淋病二期。别人都嫌弃她,不愿意靠近。连青和她,还
愿意说说话。没有嫌弃的样子。
连青吃惊她年纪小小被爹娘扔给了皮条客,不由骂阿水的爹娘是“畜生”。阿
水忙安慰连青。
“我一看你是个好人。没关系拉,反正在山里也吃不饱。我出来做,最起码爹
娘可以吃饱饭拉~"她舌头有点大,说话软软的拉长音。
“还好在这儿,管教帮我治好了。做事的时候我根本没时间去看病。老爹把客
人排的满满的。”
“老爹”就是皮条客,他下面收了十几个女孩。阿水怕他怕的要死,稍有不慎,
“老爹”揪着她们就打,不过从不打脸,怕打坏了她们的“卖相”。
“老爹有时也挺好拉,带我们吃好吃的东西……”阿水一付容易满足的样子让
连青很心痛。
“你没想过要跑吗?”连青问。
“跑哪呀?跑了再抓回来会被打死的。老爹说帮我们存钱,存满了让我们回家。”
阿水说,她被当场与嫖客一起抓到的时候,老爹早跑了。“他跑路了,唉,存的钱
拿不回了。老爹说我快存满一万块了。”
连青进了这里,才知道社会最黑暗的一面自己闻所未闻。牢房里流传,“诈骗
犯看不起杀人犯,杀人犯看不起强奸犯,强奸犯看不起嫖客。”而女犯们,最瞧不
起卖淫犯。俗称“鸡”。
这里面,有好多江湖黑话,俗称“切口”,她们管警局叫“老派”,管警察叫
“条子”,林林总总,真是行有行规,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
这里混迹了人性最卑劣无耻,可悲与狠毒的人,但她们之间又有离奇的感情,
她们的义气用事,有时固执,有时狡猾。
刚进来脱光了衣服体检,任女警粗暴的手在身体上翻检,像一件货物被人从头
到尾掀个够,换上统一粗布灰囚服,管教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一切,不断新鲜
裸露的伤口,如暴风雪,来回切割。
“我向冰冷的铁墙咳一声,还能听到一声回音,而向活人呼唤千万遍,恰似呼
唤一个死人。”连青不由想起李九莲入狱时写过的一句话。
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长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屈辱。失去自由与人性尊
严的连青,她原已残缺的翅膀断了,她闻到地狱之门灰烬的气味。
在一群灰色女囚中,叶珊警官见到连青第一眼,被她眼里深深的绝望震了一下。
她是个特别的犯人!叶珊警官敏锐地发现,从管教所到Z 城第二女子监狱,她
带队的女犯人中,连青与众不同。叶珊刚从警校毕业两年。一路上,连青沉默寡言,
安静如一滴水,这水是死水!饭送到嘴边才麻木地吃几口,别的犯人推搡她,怒骂
她,她从不反击,她眼睛里充满了忧郁,绝望,剌骨的寒冷,脸上受伤混和着骄傲,
她骨子里的倔强与尊严,外表的文静清秀,使她与其它犯人,显得格外不同。灰色
囚服穿在她身上,没有使她像其它女犯人一样猥琐,反而有种出尘的美。
她这样的性格,在监狱里,可能会吃亏的!叶珊关切地想,连青的灵魂,不在
皮囊里。这样的犯人,是抱着必死的心来服刑的。可要对她注意点,叶珊收了收腹,
紧了紧皮带,威严地咳嗽了两声。
“都安静点,不许交谈!" 叶珊十分严厉。
她知道眼前这帮女犯人,看上去有的很斯文,实则很会闹事。她们里面有卖淫,
吸毒者,抢劫,杀人,故意伤害罪,有一个甚至把自己的亲夫,亲子毒杀,三条人
命,那个女犯人一脸忠厚。被判死缓。
监狱大楼是一幢六楼一底的钢筋水水泥建筑,从外表看,像工厂的工人宿舍大
楼。
连青与其它十个女犯人,安排在401 监舍。
“大家注意了,”叶管教对新犯人说,“作息时间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
六点三十分吃早饭,八点钟学习,十二点结束,十二点三十分吃午饭,下午二点三
十分劳动,六点三十分吃晚饭,晚饭后自由安排,十点钟睡觉。每周星期三,六晚
上到饭堂看电视。明天开始,上午在监区进行入监学习,下午到厂区劳动。谁没听
清楚,谁有问题,可以提问。”
“报告叶管教,”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女犯操着四川话问,“亲人接见一个月
几次?每次几小时?我的娃儿要来看我……”
“一个月1-2 次,每次1-2 小时,特殊情况可以放宽接见时间。" 叶珊管教答。
下面还有一些女犯人,纷纷喊“报告”提问。叶珊一一认真作答。她年轻,但
很有威慑力。
连青没有提问,她也没听这些人答什么。她一来经历剪发,体检,统一编号,
排队集合,她现在成了阶下囚。命运真可悲,竟这样捉弄她。有的老犯人,也在捉
弄她。
这群女犯,有时会在劳动现场加班很晚,管饭的犯人把饭送到现场,女犯人们
早饿的受不了,一窝蜂地敲打着搪瓷碗,叶珊发现,分饭的女犯人挺使坏,故意给
连青一小勺饭,菜也只是些菜汤,但从没见连青对这些暗地里的欺压有什么反应,
她只默默地吃,坐在一角,背影寂寞。
叶珊警官仔细地翻阅她分管犯人的宗卷。
“马宁,纵火罪,28岁,有期徒刑10年;林一女,盗窃罪,21岁,有期徒刑5
年;徐江水,卖淫罪,18岁,有期徒刑3 年。连青,25岁,故意伤人罪,有期徒刑
2 年……"
两寸照片上的连青俊秀飘逸,档案记述,她在案发当天自首,但始终拒答犯罪
动机。她交了凶器,而被害人周国华命不该绝,醒了之后,也指证是连青持刀杀人,
却不说明人家为什么要杀他的原因。
有点蹊跷。叶珊警官秀气的眉毛拧着,连青的编号“42035"几个字凸现着,她
的眼睛渐渐模糊,女监里也有过这种受欺侮被迫行凶的罪犯,叶珊感情上理解,但
法不容情。连青倔强的脸在她脑海里形成了大大的问号。
Z 城的第二女子监狱成立不久,管制上人手并不太够,叶珊分管两个小队。
另外一个王管教却头疼连青这样的女犯。她认为不管是谁,只要进了监狱,就
要服从管教,连青沉默与骨子里的傲气,让她瞧了极不顺眼。王管教在这呆的年数
较多,她觉得这种犯人挺麻烦。
办公室“框框”地被敲开,尖利的哨声吹起,急促的脚步声,“打架了!有犯
人伤的很严重!" ”是谁受伤?“叶珊警官冲到门外。
“42035 !" ”哦!是她,我早知她会出事。“王管教和叶珊一起冲出门外。
叶珊警官看到连青时,吃了一惊。连青眼睛周围被打破一块,肿的老高。肋骨
被踢伤。
“是谁下手这么狠?!”
“刚来没多久就打架!”王管教生气地说。
叶珊轻声说:“我们先了解情况再说吧……”
叶珊在连青病床前附下身,问道。“你能和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连青别过头,闭上眼睛,叶珊没忽视她眼里一晃而过的憎恶。
后来叶珊才知道,起因很简单,洗脸时,大家很拥挤,连青不小心撞了一下42066,
有几个老犯人看不惯连青,便怂恿42066 ,她来自河南乡下,自小盲流,膀大腰圆,
流氓罪,有期徒刑4 年。打架是一把好手,便借由头狠狠揍了她一顿。
连青挨打既不还手,也不出声,打到最疼的时候,也只闷声哼了几声,便倒下
去了。倒下去时脸上还有点讥笑。大家围观时很高兴,看连青一声不吭挨打又有点
佩服她,现在看她不动弹了,有犯人爬去报告管教,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楞头青42066
身上。
“报告!是她们号里42066 干的。" 有个犯人装模作样地报告。
叶珊狠狠地盯着她们,“这儿决不允许发生殴斗,决不允许欺负新犯人!一旦
发现,我马上向上汇报,给你们加刑!”
“42066 !关禁闭!我会把这件事写报告的!"
李叔风尘仆仆地来看她。填了会见单,连青不想见任何人。李叔拿着单子求到
了叶珊警官面前。
“管教,你让我见她一面吧。”李叔捻着单子,纸沙沙响,他求叶珊,“她是
个好孩子啊。她本不该进这儿的。”说着说着就直掉泪。
叶珊看这眼前的老汉,麻脸,高大,神情忧愁,满脸的泪弄得她不是滋味。她
不习惯见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掉泪。
“她不想见,就不见了吧。犯人刚进来有情绪,见家人会让她情绪更激动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还是让我见她一面吧。我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你是她爸爸?”
“算是继父吧。我刚想和她妈妈拿证结婚的,结果她妈妈一病不起,我想拿证,
她不让。后来去了就扔下连青一个人。”
“哦,你们平时感情还好吗?”
“呵呵,还好吧,这孩子性子傲,一开始不理人,后来见我对她们挺真心的,
慢慢地也开始对我和气了。其实她心地特别厚道。”
“那她为什么持刀伤人?你不知道原因吗?”
“唉………知道的。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她啊。" 叶珊有点同情,眼前的男人
老泪纵横的,这样有良心的继父,算是不多见了。
“那可以把原因和我说一说吗?我希望能帮到她。”
“这个………连青都不说的,还是不说了吧。" 李叔匆匆告别了。
琳一直没来探望过,连青收到她一封信,里面掉出一张琳的儿子满月的照片,
那时他多么小,他圆圆的脑袋,咧开嘴笑,眼睛乌溜溜,好一个粉扑扑的宝宝。
连青贪婪地看着照片,眼睛湿润了。她急急地打开琳的信。
“连青,你在里面还好吗?原谅我一直没来看你,我做了妈妈,才真正体会到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每天看到宝宝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心里不知多满足
……连青,过去的事,不要多想了。你在监狱里,好好服刑,出来后还可以重新开
始。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的我不单单是我,我还是别人的妻子,儿子的母亲……
连青,你明白吗?………”
连青把信与照片放在枕头下,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打扰琳,她没有回信。李叔来
看她,她也不见。
叶珊管教看在眼里,心里多了份警惕。她想找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连青的问题。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连青却在401 监舍,用碎玻璃割腕自杀!叶珊管教急忙
赶到,连青倒地昏迷不醒,左手腕上冒着汩汩的鲜血。
叶珊立即指挥狱医包扎她的手腕,作简单的清理,狱医还怀疑连青吞了玻璃碎
片!
两个年轻力壮的女犯人抬着担架,向警车奔去。女监离Z 城中心医院开一个小
时,路上一颠一颠的把连青痛醒了,她大叫:" 不要救我……让我死!"
“连青,不要说话!马上到医院了!”叶珊低沉而焦急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让这个性格内向的连青了无生趣,只求速死?!
夜幕笼罩下的Z 城中心医院急救室,灯火通明,医生护士紧张地抢救连青。叶
珊和另一个管教守在门口,另两个女犯人相互靠着睡着了。叶珊也很困很困,她使
劲地拧自己,决不能睡,决不能睡。
叶珊把了解到连青自杀的情形。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在女监,也流行找“老公,老婆。”连青看到卖淫进来的一个女孩,与另一个
诈骗犯,恩恩爱爱地过着“夫妻生活”。这在监狱里是公开的秘密。她们半真半假,
会争风吃醋。甚至相互殴打。但一出去,有的劳燕纷飞,各奔东西。某个特殊环境
里的同性情感,根本经不起现实的一击。
连青夜里看到她们睡在一起,响亮地接吻,急促缠绵的呼吸。觉得既恶心又悲
哀。她因此会想起琳,最怀念的不是与琳的肌肤相亲,而是魂牵梦萦,刻骨的伤痛,
缠绵徘侧的感情。
连青也收到过女犯传来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我好喜欢你,你做
我的老公吧。”是另一个班房的一个叫“秀子”的女犯写来的。连青一见厌恶地撕
掉纸条。她不想自己的灵与肉,在另一个世界也分裂的人鬼不如。
年轻身体的本能欲望并不因劳改而消亡,但连青决不愿意,使自己可怕的人生,
再次背负人为的屈辱。
与连青同监舍有个外号叫“长子”的诈骗犯,个子一米七八,剃小平头,走路
像男人,平时也有个外监舍的“老婆”,见连青清秀,不由起了色心,趁夜深人静
的时候,悄悄摸到连青的床上。她刚扑上去凑近亲吻的时候,连青忽然醒来,“长
子”在朦胧的路灯光的照射下,看到连青充满仇恨,燃烧着绝望痛苦的眼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长子" 吓得屁滚尿流,急忙去捂连青的嘴,
连青双眼血红,在她手上狠狠咬去," 长子" 痛的滚到在地。连青又踢又咬,逮什
么砸什么,众人都起床,见" 长子" 狼狈的模样,都明白发生什么事。
阿水紧紧抱住连青,连青已完全失控,拿自己的头去撞墙,登时头上起了大包,
血冲额头直流下来,衣领都是血。众人被连青的狂怒吓呆了。
管教们很快赶到,把连青扶去包扎,狱医打了一针镇定剂,第二天以为没事了,
却传来连青割腕自杀的消息!
凌晨五点,一位医生精疲力尽地走出来,说终于脱离危险期了。这时,一个女
护士端着盘子出来,里面有沾满鲜血的玻璃碎片。是刚从连青胃里取出来的。
叶珊长长吁了口气。
叶珊在连青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她看着连青昏迷不醒,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怜
惜,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经历了巨大的伤痛,会这么激烈反抗性侵犯吗?
第二天下午,连青终于苏醒,她累的支持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拂着脸颊的
发梢轻轻地动,叶珊的鼻息声传来,连青闻到一股兰花般的气息。连青不敢动,悄
悄地打量着叶珊侧脸睡姿,哦,她的鼻梁挺拔,嘴唇线条很好,眉毛细长,长长的
睫毛盖下来,呵,原来是个很秀丽的女警察!
叶珊的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着,她醒了,感觉连青在看她。一睁眼,连青忙撇
开视线。
“你醒了……”叶珊笑开心地笑了。
“嗯……”连青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她自杀……是管
教救了她?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吧。连青叫道。她起身想拔输液瓶。
小护士进来查房,听到连青在叫嚷,忍不住说她,你知道为了救你一命,你们
管教跑了多少路,守了多久吗?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你看看,她都累成什么样
了?为了救你,我们医院最好的刘医生主刀,他都五十五岁了,手术做了六个多小
时,我们忙了整一夜,就换来你不想活了这句话吗?!
护士严厉的批评,连青听得楞住了,叶珊一脸疲倦,制止护士继续说。她情绪
不好,我来吧。
护士见管教温和,也便不说什么走出去。
“你喝点蛋汤,你需要补充营养……”叶珊端着碗,吹了吹,来喂连青。
连青右手捂着脸,大颗的泪,顺着脸蛋滚下来,她想起身,又痛的皱起了眉毛。
她没想到叶珊丝毫没责怪她,反而对她很好。叶珊头发蓬乱,双眼都熬红了。连青
低声饮泣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暧意。
“连青,你好好养伤。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叶珊说,“长子会加刑的。”
“算了……叶管教,我做恶梦,没看清是同舍的人,自己惊吓的。不关她的事。”
连青恳切地说。
“连青,你为什么替她求情?”叶珊不解。
“进来的人都想早点出去…。长子也不是故意的。" 连青说。
叶珊温柔地看着连青,唉,你怎会如此善良?
连青监舍的犯人再也没侵害过连青,她们都觉得连青够义气。了解连青手刃不
法上司进来,都对她表示钦佩,连青却无所谓。
自杀事件过后,叶珊常找连青谈心。
叶珊发现连青手巧,做事很耐心,这些女犯人中,她的学历最高,字也写的很
漂亮,叶珊安排她做轻活。一次谈心时,问:“你还想念书吗?”
连青低头一声不吭。她本不想别人关心她,即使是管教。她躲在一角,只想人
们可以尽快遗忘她。然面前这个管教,一次又一次地关心她。
“想念的话,监狱有自考本科,你可以选一个专业读,考出来还可以减刑。”
叶珊看着连青,等她开口。
连青沉默。
“连青,生命很珍贵的,因为只有一次,政府给了改造的机会,就好好把握。
好吗?”
连青慢慢抬起头,眼前一身警服的女孩。挺拔,美丽,头发紧紧地扎在脑后,
显得十分精干,一脸正气,眼睛又黑又亮,满脸认真。
她是警察。自己是个阶下囚。她失去自由,任人呵斥,还遭受毒打,与一群以
前最不愿意见到的社会垃圾关在一起。眼前的叶珊,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关心,那又
如何?她现在也是别人眼里的社会残渣,败类,垃圾。
叶珊警官的心,被连青无所谓的目光大大剌了一下。
“连青,你继父来看你,你应该见见他,他很关心你。”她的声音柔和。连青
听来,她声音清脆若风铃。
连青终于点了点头。连青的目光瞟了她一眼,有点惊讶眼前这位秀挺的女管教
的柔情从哪来。连青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起来。手指骨节卡的咯咯响。
“别灰心,你才两年,好好用心改造,出去后还可以为社会做贡献的。”叶珊
苦口婆心道。
连青涌起一丝感激。最起码,面前的秀丽女警,从没大声呵斥过她。还在病床
前照顾她,她能感觉到叶珊平时严厉外表下的对她不易觉察的温情,这令她感受到
久违的人格尊重。
监狱的生活枯燥乏味,许多在监狱里多年的警官,感情都像被磨成高山的石头,
又粗又硬。她们说,“犯人是有期徒刑,狱警是无期徒刑。”
叶珊警校毕业才一年,年轻的心还充满新鲜的热情,对身上的橄榄绿,有一种
海般的深情。她一家都在警界,对她来说,穿警服是从小的理想,到这儿做管教,
也是想好好历练一番。
叶珊见她的话有所触动,便乘胜追击,你报什么专业念?法律?汉语言?工商
管理?
“汉语言吧……”连青笑了,牙齿洁白,脸颊旋起小小的酒窝。叶珊第一次发
现连青会笑了,腼腆,真挚,动人。这样的女孩,怎么会下手行凶,毁了自己前程
呢?她不解,但露出胜利的笑容。顽石终于有打开缺口的一天。
连青的情绪虽时好时坏,但却一天天地好转,监狱里的生活刻板有规律,曾经
的窒息的身心屈辱因那一刀而渐渐平复,与世隔绝般的生活,四周的高墙令她安心,
而监狱里最大特点是时间过剩,她们都没有表,只听铃声,吃饭,干活,睡觉。这
样的生活,令她在初进来自我惩罚的快感里慢慢融到烦忙的工厂劳动中。
一年下来,连青的脸色红润多了,人也胖了一点。
她终于答应见李叔。
“小青,你在里面过得好吗?我给你带来一些菜,还有书。你看看吧。”李叔
关切地说。
“谢谢你,李叔,里面伙食还不错。过节还有肉,红烧鱼。自己种的菜,很新
鲜,别给我带菜了,麻烦。”连青道。
“小青,我看那管教人不错,她还来电话问我你以前的情况呢。”
“哦~~~~" ”琳…。她和孩子都挺好的。" 李叔小心地说。
连青的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淡漠。“是吗?她好就好。”
“小青,李叔都看在眼里的。我心里都懂,你在里面好好的,出来后跟我一起
住。”
“嗯,知道了。”连青扭过脸,琳的孩子,该一岁了吧,刚出生的时候,她想
抱抱他,这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仿佛千万年前,提起,为何心还隐隐作痛?
年底,叶珊警官接到调令,她家人不希望一个年轻女孩在荒野监狱过一生,四
处活动,把她调到公安局,调令下了。临行前,她找连青。
“我要调走了,连青,你安心地改造,知道吗?不要和别的犯人学,你骨子里
的东西和她们有区别的。”叶珊道。
真要走了吗?连青很不舍,在这里,人与人都隔着层膜,唯独叶珊,虽然犯人
与警察的身份天渊之别,但冥冥中,有丝异样的牵挂在心里。
“你的文章,我替你投了,《新生报》登出来,我留了一份。这张给你!”叶
珊把一张报纸交给她,连青吃惊,上次叶珊曾经让她写文章,说是自己想看看。连
青随意写了一篇散文,《大墙内外》,没想到被报纸登出来了。
连青读上面的铅字。
“高墙隔开了人间,却隔不开思念。我将血泪将无边的等待,付给四周冷漠的
寒风……”这是自己写的?
“多写写,稿费管教会帮你存的,虽然少,但也个鼓励。你出狱时,会一起给
你的。”叶珊说,“你写的很好,就是太过伤感,不过,我…。能理解……真的能
……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其它报纸也看到你的文章!我走了,我交待了其它管教,她
们会帮你投稿的!"
“好了,我明天走。今天晚上同事设饭局,送我起程。”
“我没法送你。”连青失望道。
“不要你送了。呵~~~"叶珊笑了起来。握握手吧,这儿没人。她伸出手,连青
迟疑,但仍握住了叶珊的手。
叶珊的手温暧,手掌还有点硬,练武打枪打出的老茧,真不像普通女孩的手。
她紧紧地握了下连青的手,松开。连青手里多了几个笔记本和几支笔,听着她的脚
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越走越远,叶珊工整的字迹。
笔记本扉页写着:“受伤的海燕,不会因风浪而停止飞翔。”
里面有张小纸条。“连青,希望出狱后能够找我,有事打我手机,手机我常开。
你好好用心,争取在狱里多学点东西。手机号,13945235569 ,叶珊"
连青身上吹过五月的风,如此温暧,心如大海,静静的海鸟,守护着一堆残骸。
叶珊,她把残骸,变成了艺术。
第三章
“你是不是想那个人啊?”一天,阿水神秘地问。
“想谁?”连青吃了一惊。
“呐,问你自己!”阿水戳了下连青的囚衣口袋。“它会告诉你啊,你兜里藏
着什么?”
连青摸了摸胸前口袋,脸羞红了。那儿藏着叶珊警官最后留的字条,她翻来覆
去地不知看无数回。这是她在监狱中,感受到的一点人情温暧。没想到被阿水这小
东西看在眼里。
是啊!叶珊调走都好几个月了,连青还有几个月出狱。她想念叶珊吗?难道潜
意识里,还希望出去后见到她?
“别胡说!”连青道,“她是警察,我算什么!"
“警察不是人啊?”阿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好多人喜欢你哦,连警察都
喜欢你,隔壁两个女人争着说谁做你的老婆好呢!”
“乱讲!我从来没理过她们!”连青像吞了把毛毛虫,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拉~~~ 你长得好看,她们喜欢你是应该的,不过那两个女人,太烂了!
我都看不上眼!何况是你。" 阿水凑近,小嘴撅起,作势要吻," 干脆你喜欢我吧?
"
“去你的!”连青把阿水的头拨开。笑了。阿水挺可爱的,常逗连青发笑。
“哎哟~~~ 我认真的呢。我对男人讨厌死了,我也想有个女人做老公!" 阿水
发嗲,皱起娃娃脸," 只要她疼我就行了!我想要个真心疼我的女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这儿还行,出去后,两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起,谁
理你!”连青正色道。
“管别人呐,活自己的呗!”阿水总结道。翻身去睡了。
活自己的!连青心里咀嚼着阿水的话,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个人生道理,被阿
水这么轻松一言道破。
阿水的话勾起了连青的心事,每个人都有对知己的渴望,对爱情的渴望,对心
灵自由的渴望,在监狱里,连青常梦到母亲,想到她在九泉之下,倘若看到连青现
在的遭遇,不知会心痛成何样?琳呢,连青进来后,一次也没探过监,连青并不奢
望琳的探望,对她的心,已变得平静而麻木,她只愿琳一家人过得好。
连青飘零的命运,与琳咫尺天涯,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坦露,脆弱的,任由
暴风雨一遍一遍拍击的孤岛,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的孤岛呢?数不胜数,连青,
无非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自己为什么一路坎坷,沦落到此。骨子里对世界的憎恨使她一步步走到现在?
还是命运多捉弄,对连青生命再次涂抹悲剧底蕴?周围的女犯人,她们并不比连青
幸运多少。不管因为犯什么样的罪进来。总之,连青觉得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比她们
强。生命最真实的一面粗砾,灰色,她伸手可及,一柄闪亮的刀没有结束恶棍的性
命,倒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她无法不怀念以前的日子,尽管孤独,但很自由。
自由的空气,多么可贵!自由是风!是泥土!是原始!连青从没这样深刻地体
验到生命的另一种颜色的增生。她还年轻,依然向往蓝天,白云,大地,麦田,阳
光!
连青开始感受着劳动的气息,她本想借劳动惩罚自己,粗重的农活,磨粗了她
的手掌,也使她的灵魂,渐渐感觉到一种新生。她岂能,在沉沦中再次毁灭自己!
“我是谁?”她常问自己。“我是我吗?”她心情平静地告诉自己,“我仍然
是我。”
“连青,你马上就出去了,我还有一年啊,你走了我真舍不得!”阿水说。
“以后还可以见的嘛。”连青淡然。
“那你出去后想做什么?”阿水问。
工作?原来的单位连青决不愿意再去。要去哪呢?李叔那连青也不想去,心里
觉得一片茫然。
“我无亲无故的,突然想在里面呆一辈子了。”连青很忧伤。
“别傻了,还是出去好。能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地方。这儿,闷死人了!”阿
水吞着口水,“我想吃家里种的西瓜,还真他娘的甜!”
连青终于刑满释放。她表现好,减刑三个月。提前释放了。
脱下穿了一年多的灰囚服,连青换上两年前的旧衣服,她好像结实了一点,甚
至感觉长高了一些,劳动改造过的她,脸上更多几分沧桑,连青的眼睛,常眯缝着
看东西,专注,全神贯注,一睁眼,十分犀利。岁月的诸般苦楚,毫不留情地在她
灵魂里,打下了血与火的烙印。
连青走到高墙外,回头望了望留下两年青春的威严城堡,门口站岗的士兵面无
表情,连青默默地走了。
前方等待她的,是未知而不可预测的命运。一种终极的幸福与悲哀,隐藏在生
命里,等待连青去挖掘。
连青掏出钥匙打开尘封两年的院门。
她站在阳光下,有点昏眩,还不习惯若来突其的秋天阳光,又看到自己曾经呱
呱坠地的故土,青石板的小路依旧蜿蜒,低矮的平房,屋后的满池的莲,梗叶全烂
在淤泥里,自连青一走,满池莲花衰败的一塌糊涂,池水布满黑色的污油,被附近
农民排放的废油,他们见屋子没人住,把池塘糟蹋的不成样。
周围种着几棵小水竹,屋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两年过去,枝叶繁茂的藤条,
样子很结实,青绿的嫩须一直攀缘到屋顶又垂下来,推开房门,温柔的阳光洒着,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连母用过的几样旧家俱上,堂前挂着的遗像,灰尘全无,李叔,
常过来打扫。连青感激他的照料。
连青回到简单的房间,静谧的空气里充满了家的气息,连青合眼,靠在自己床
上,家里盛满母亲与她儿时的记忆,是她在监狱里最想念的珍宝。她留恋忘返,贪
婪地大口呼吸着院子里水竹传来的草木芳香,她的血液逐渐在血管奔涌,她如同一
只疾归的鸟,被树枝挂住了伤痕。她出去走,却觉芒剌在背,不熟悉的人亦指指点
点。人们没有学会体己,却很好事,那些好事之徒就像绿头苍蝇一样,嘤嗡地飞舞,
吸吮着别人化脓发炎的伤口,大口舔食腥臭的鲜血,满足自己窥视他人的阴暗快感。
连青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数了数两年中管教替她存的钱,里面有李叔陆续寄的,零零碎碎竟有一千多
块,简单的行囊,装着叶珊送的本子与笔,她一路走,一路写。至于出狱后给叶珊
打电话,连青还没这想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离开了高墙大院,她也不确信,
叶珊一定记得她。
连青坐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车,何去何从?随意上吧。到了火车站,买了张票就
上车了,她很喜欢这种无心之举,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规则下,小范围的放松,令她
愉快。或许命运便是偶然中的必然。这次出行,遇上杜维佳,也是生命中的必然。
连青到了那座自小向往的文化古城,一切都很新鲜,一路上,列车在广阔的平
原上急驶,四周越来越灰的天空,尘土飞扬,不像连青的故乡,四季湿润,气候宜
人,南北差异真大。尤其在北方,房子平整高大,庄重气派。连青心情大为舒畅,
背着包,逛了许多名胜古迹,她喜欢那些积淀沉重历史的古代建筑,现代人强烈的
破坏欲下,能够保持完好的古建筑已经不多了。
连青没有带相机,她喜欢带笔,用心灵及感悟去记录路途的点滴,她单身一人,
四处闲逛,一个陌生环境的轻松氛围里,她的心透着明亮。
游玩一处风景区的时候,她被人喊住了。一个中年穿灰色休闲运动服女子微笑
递过相机。她身边依偎着五六岁的漂亮女孩子,她好奇地摸连青背包上的钥匙扣。
母亲让她喊“姐姐”。
“姐姐~~~"软软甜甜的童音,连青被她的童声喊化了,这对母女干净,大方,
中年女子笑容可掬," 小姐,麻烦你给我们拍张照好吗?"
连青接过相机,母女两在相机里依偎,很亲密的样子。身后高塔耸立,天瓦蓝
瓦蓝,镜头里一幅和谐的母女亲情图。
拍完后,女子很客气地道谢,问她:“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出来玩?”
“是的!回头见!”连青微笑道别,她不擅长与陌生人说话。
傍晚时,连青在饭店吃饭,没想到又遇上这对挺顺眼的母子。女孩眼尖,指着
连青喊:“妈妈,看那个给我们拍照的姐姐!”
连青楞了一下,点头示意,正值吃饭时间,饭店特别挤她妈妈拉女儿,饭店人
多,桌子都满了,母女俩没地方坐,服务员问能否拼一张桌子。连青忙让座,把自
己吃饭时看的书挪了挪位置。
小女孩坐着不老实,直喊肚子饿,扭头去看别桌吃饭,她妈妈小声对女儿说话,
一边对连青道歉,“小孩有点皮,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她好漂亮,好可爱……”连青觉得她太过礼貌,有点不安。
男孩母亲一直微笑望着连青,借过她看的书翻阅,“真好,我也有这本书,不
过搬家时弄丢了。”
她拿的筱敏写的《成年礼》,连青很喜欢这个女作家体内的血质。
就这样聊了起来,连青知道她叫杜维佳,31岁,带着五岁女儿小禾出来旅游,
是地图上相邻省份。杜维佳知书达理,举止得体,连青对她很有好感,两个精神气
质都非常敏感的女子,相同的话题很多。等吃好晚饭,两人已相约一起明天结伴同
行。
她们一起游玩,小禾经常要妈妈抱一下,很娇。连青便对小禾拍手,“姐姐抱
好不好?”
小禾乖巧地伏在连青肩膀上,晃着小脑袋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花间~~~ 一壶~~~ 酒,独酌~~~ 无~~~~相亲。
举杯~~~ 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小禾拉长童音,背李白的《月下独酌》。字都咬得很准,但音节不太分。
“老天,你竟然会背李白这首诗?!”连青惊的差点把小禾摔出去,“维佳也
太厉害了,教这么深奥的诗………”
“哦,小禾,我真有点崇拜你了!" 连青开心地逗小禾。
“我喜欢唐诗宋词嘛,大学那会我也参加文学社呢,工作之后都扔完了,有了
孩子,就把她当试验品,开发智力来着。”杜维佳既嗔怪又得意地说。
“做母亲真不容易……”
“可不是么……十月怀胎辛苦不说,刚生出来,我没有一天睡好觉的……”
连青和杜维佳愉快地聊天,小禾背诗累了,在连青怀里睡着了。连青看她粉嫩
的脸,不由想起琳的孩子,不由把小禾搂紧了些。内心很疼爱的感觉。
杜维佳见连青很喜欢小禾,不免问了句:“你交男友了吗?”
连青笑着摇了摇头。
“是条件太高了吧?”杜维佳也笑了。
“不是呢,是我不想交男朋友………”连青低声说。
杜维佳专注地看着连青,长叹一声,“有时不结婚是明智之举……不过幸好有
小禾,我的生活才觉得有一点乐趣,不然……我真后悔婚姻这东西。”
“可不是么,结婚是使一个女人从珍珠到鱼目的过程。”连青又想起这句话。
她们逐渐开始聊得深入,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余下的几天时间,连青与她处的非常愉快,她们惊讶地发现彼此很多相通之处,
她的细腻与体贴,令连青如沐春风。
临别时,依依不舍,分别留了地址电话,挥手告别。杜说一定会去看连青的。
连青内心泛起一丝忧伤。她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杜凭自己的年龄阅历及女性的
直觉,也没有多问,但对自己的家世,却坦率地说了很多。
“两人认识,总是一开始叙述不幸婚姻,再就痛诉革命家史…”杜自嘲,连青
笑了。
回家月余,杜来了电话,说杂事烦忙,不然早就打电话了。连青接到电话很开
心,那天聊了很久。
两人来来回回地通信,连青像久旱的鱼找到水泽,积郁许久的话在纸上倾泄。
杜惊喜说十分喜欢连青的灵性与笔调的冷绝,电话里又赞美一番,连青看了杜的小
说,亦心折,颇提了一些自己的观点。此后,彼此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知不觉有一次聊到同性相爱的事情上。
“连青,你说两个女人可以相爱吗?”杜维佳问她。
“………我觉得爱不应分性别吧,爱上那个人而已,我也不是很清楚。”连青
说。
对方沉默良久,连青觉心怦怦直跳。
杜常常打电话来,连青心知对方心意,因她文中所透露的情结,杜坦诚相告对
同性女子的喜欢,连青想自己有些心动,却不知心动的来源在哪,只是因为对方是
一个颇相通的同性女子?或是自己心空了太久,轻巧地给杜维佳留了一道门。
杜维佳与连青谈起自己的婚姻,丈夫冯远结婚多年,感情淡漠,如此而已。她
希望有一份属于女人间的爱情,因它的温婉细腻,远胜与男人的情感。
连青在杜的不断叙述中,两颗饱受创伤的心灵不知不觉靠近,连青长期与人的
隔膜封闭的心灵,渐渐打开,杜的热情和质朴,将她一点点地湮灭。
两年的监狱生涯,如炼狱,使连青一点点看到体内根深蒂固的偏执与怀疑。曾
认为同性相爱是不可饶恕的罪,上帝惩罚自己的原罪之一。然连青对同性相爱的看
法开始转变,琳让她看到自己身上裂变的灵与肉,而监狱中那些假凤虚凰的亲昵,
连青虽然没有参与,却并不反对,她开始认可两个女人相爱并且一起生活的可能性,
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爱的本质应无性别之分。连青知道自己痛
恨纯肉欲的发泄。那天深夜女犯“长子”的侵袭使她恐惧,回想起不堪回首受辱的
一幕。她痛不欲生!在人格尊严得不到尊重的时候,奢谈什么真爱!
月亮很美,皎皎辉映,连青一粒潜藏已久对爱的渴望的火种,让杜维佳无意中
点燃。她感激造物主让她遇上质朴,善良的女子。
第四章
杜维佳就在精神接近崩溃的状态下,发现连青居然经常和一个年轻女孩电话联
系。这使她恼怒,忌妒。她知道连青素无亲朋好友,电话不可能是琳打来的,只能
问连青自己。她好几次来连青,电话正被连青慌乱搁下。杜维佳很生气,问连青是
谁打来的。连青回答说一个朋友,就再也不提了。
决不会是男朋友!是女朋友?杜维佳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发现自己不太了
解连青,她从不说自己的过去,很少提别人任何事,她做过些什么,她心里想些什
么,她全然不知道!或许她冷静下来会觉得很了解连青,可以懂得彼此。但这种歇
斯底里的状态下,杜维佳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她早过了热情说“爱”的年纪,
却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颠倒疯狂。
冯远在家里冷嘲热讽,他话虽然难听,但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生活里去了解
一个人要三年时间,她杜维佳硕果仅存的几个相知女友,都交往期十年以上。大家
很了解相互性格脾气,连青是她生活里出现的暗涌,她全无思想准备就一头载了进
去。
她个性坦率,连青内向,她很敏感,连青则阴郁,她们年纪相差六岁,能保证
爱一生一世吗?爱情好薄,轻轻一割就破。
猜疑是爱情中的毒瘤,毒瘤一经扩散到全身,不治疗,这份爱算完了。任由扩
散的破坏欲望冒出邪恶的芽。爱情开始不自然。
激情的爱恋,逃不脱人性劣根的怪圈。杜维佳开始沉默,她觉得要自己一点时
间,好认清连青是否忠诚纯粹。
激情中的连青敏锐地发现杜维佳的变化。她以为杜维佳顶不住压力,想放弃自
己了。连青自暴自弃地想,这并不新鲜,琳何尝不是这样。她不是也跟男人走了吗?
况且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毫无建树,拿什么去爱别人!
口角渐渐增多,她们和所有深爱的人们一样,开始冷战,道歉,磨擦,怀疑着
对方爱的深度。感情,折磨得粗糙,残缺,如苔藓,沾在雨地,肿胀的无人可拾。
一次,杜维佳又对连青谈起冯远。
“我听够了。”连青冷冷地说。
“我不想一天到晚生活在他冯远的阴影下,你,活在过去里,而我,要我们的
将来,我想我们的感情,无论如何都抵不上你们多年的夫妻情深。你天天在我面前
提起他,我怎么想?我觉得你还爱他,如果不爱一个人,干嘛要天天把他挂在嘴上?”
连青话语犀利,严密,如利箭,如毒针,剌穿了杜维佳千疮百孔的心。她窒息
的几乎昏死过去。
“好…。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在你眼里,我是个弃妇罢了?" 杜维佳惨笑。
连青懊悔,体内燃起的破坏欲却狂暴着。她在走火入魔?她们在相互杀戮,曾
经的誓言历历在目,膨胀的自我却毫不退让。杜维佳!连青痉挛,话说不出口。
杜维佳的心,实实在在被伤了!她背腹受敌,却得不到连青的谅解!她事事坦
诚,连青却什么都埋在心底,那个给她打电话的女孩是谁,她竟然从不说!她没有
秘密,对方却秘密多多!她一向迁就对方,对方却从不迁就她!冯远是这样!连青
也如此!爱是什么?爱是魔鬼!
杜维佳觉得好累好累。
“连青,心好累,真走不下去了………我们暂时分开吧,连青!" 杜维佳终于
开口。
“………。" 连青沉默。
“你好好照顾自己。”杜维佳疲惫地说。
“………”依旧沉默。
杜维佳没有听到电话挂下后,连青痛苦的呻吟。连青发现自己又回到孤寂而漫
长的野夜,神秘可怕的气息在体内流窜:鬼风,树枝,虚无,纯粹,下坠,飘落。
她是别人无意涂错的一行字,轻轻一擦就没了。
连青的确接到叶珊警官的电话!回想起叶珊,连青会觉得阳光明媚,金黄,稳
实。她是那么稳健,狱中两年她经常想到叶珊无私的关心,管教与犯人!对立统一,
连青决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只是愧疚,而叶珊,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杜维佳或许回到婚姻了,她没再找过自己。连青很想再见见她,却又没勇气。
叶珊在工作最忙的时候,也会打个电话给连青,在她眼里,连青是多么需要关怀,
爱护,她后来了解连青持刀杀人的内情,心痛如焚,她想不到一个女孩刚烈如斯,
她想过连青出狱也许不会找她,她是那么倔强,封闭。可直觉又告诉自己,连青一
定会再找她。
“连青,你出来了,就不要在我面前这么拘束!”叶珊说。
“我没有拘束,我觉得在你面前,好像赤裸,我都不用说话了。”连青道。
“呵呵,我脱下警服,也很普通。”叶珊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在我眼里,你不普通。”连青说。
“…………”
话往往说到这儿,就停顿了。连青不语,她很愿意和叶珊聊一切的一切,就像
以前一样,叶珊总是静静地听,她从不发怒,她自有种凛然之气。连青没把她与另
一些管教等同,可她敏感的神经再次感觉到一个女孩体内积蓄的炽热。
连青和叶珊告别,“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上哪?”
“出去走走。”
“那你路上小心,回来后告诉我。”
总闷在家里不好,就当是散步吧。叶珊叮嘱。
可我要走很远,不是散步那么简单。连青乐了。
走哪,都要有平和的心,不就是散步吗?有智慧的回答让连青微笑。
内心的风景,就是望不尽的天涯,从荒芜出发,背后还是荒芜。
连青爱上了远足的日子,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没有终
点,也没有起点,渴了喝喝水,饿了吃点东西,她带的行李很少,甚至有时一天脚
都走起泡,太阳晒得她脸快脱皮,心里却涌起一股幸福。山边常听到无名的鸟在叫,
无名的鸟是山最好的琴音,一声一声,快活与不快活都无妨,它们活着,活的安宁。
她会想念杜维佳,想念一起相处的短暂日子,内心渐渐平静,她想或许可以再
见到杜维佳,连青也会想起叶珊,淡的抹不去的思念。连青不断地咀嚼着两种截然
不同的情感,杜维佳热烈却让连青摸不着头绪,而叶珊,是挺立在连青脑海里的一
棵枞树。
2001年的春节前夕,连青回家,她在远行中慢慢平复的伤口,在那个冬季被一
群人撕个大洞。冯远找到了她,连青再次发现男人的卑劣与恶毒,十分猥琐。
冯远在电话里要求面谈一次,连青不想去。想想没必要让他看低自己,还是去
了。
冯远见到连青的表情很奇怪,复杂,开口说话口气骄横,轻慢。
“原来是你勾引我老婆!”冯远轻佻地说。
连青怒气慢慢上升,“请你别这样说话!”
“哦~~哈哈,还有点个性,难怪,敢去杀人!" 冯远从烟盒里弹出根烟,点燃,
得意地喷一口烟雾。
“你找我,是说这些吗?”连青道。
“是!我找你,替我老婆讨个公道,你竟然害她伤心,你骗她多少钱?!”冯
远斜眼看她。
“是她说的?" 连青脸色苍白。
“当然了,现在她跟我又好了!女人嘛,到底离不开男人!”冯远得意地说。
“你们两公婆的事,跟我什么关系!”连青气急。
“是和你没关系!但我不想我老婆难过,你还挺像小白脸,吃软饭的货色!”
冯远果真恶毒。
连青身体摇摇欲坠,又努力站稳,“你说…。我……吃……软饭?"
“不是吗?我老婆说她养着你,你不是吃软饭那吃什么饭?”冯远步步紧逼,
“谁上过我老婆,我都不会放过他!”
“那你自己好好看紧她吧!”连青心里一阵厌恶。
杜维佳,你这么狠吗?竟跟丈夫这样编排我!连青感到无比屈辱,她竟拿这个
作为跟丈夫和好的武器!连青觉是天旋地转,内心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告诉自己,
站直!站直!别让眼前这丑陋的男人嘲笑自己!
“哈哈~~你想不到吧?她什么都跟我说!你以为你们很好吗?" 冯远大笑,"
我还真想揍你!!"
“你揍我?哈哈哈~~~"连青狂笑着," 好!非常好!我想你们肯定不好!要不
然你跑来到我这儿发飙?!如果你真为她好,就尊重她的一切吧!"
冯远指着连青,“你…你……你!"
“你走着瞧!”冯远扔下一句话,走了。
杜维佳竟这样和老公说自己的情感!连青越想越悲哀。她想飞奔到杜面前,亲
自问个明白,她坐车六个多小时,找到了杜维佳的居民楼,却听人说她搬走了。那
她老公跑到自己这儿撒野!她想起杜维佳曾经指点过父母家的地址,连青有心记下
来了,现在果真用得着,便硬起头皮,前去探路。连青一路上问了好多人,跑了半
个城,终于找到杜父,杜母住所,四周都是小弄堂,十分难找。
六十多岁的杜母一听连青自报家门,就把门“梆”地一关,连青看她模样很慈
祥,怎会对她般厌憎。
连青再敲门,“伯母,开开门,我真的有事想请教您!”
敲了一会,门开了。杜母一脸怒容,“你还敢敲我的门!你再敲我就打电话报
警,怎么有你这种社会败类!”
“伯母,不管您怎么骂我!我想知道杜维佳去哪了?”连青苦苦哀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伤透了心!她说被男人骗,又被女人骗!她走了,不
知上哪了!”杜母怒气冲冲,“我为她操心操了一辈子,都快被气死了!”
“伯母!您口口声声说我骗她,我哪里骗她了?”连青问。“我对她是真心的!”
“她自己说的,你不但骗她的感情,还骗她的钱!你手段高,我女儿傻,会被
你这种劳改犯骗!”
“天啊~~~~~"连青两眼一黑,惨叫一声。" 伯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骗
她!她的钱,我会还的!"
“你去骗鬼吧!”杜母把门一摔,不理连青了。
连青失魂落魄,一日之内,她身心备受摧残,冯远,杜母,他们都视连青十恶
不赫,连青血气直往上涌,喉咙发痒,嗓子眼甜腥甜腥,“哇”地一口鲜血,嘴里
血糊糊的,连青掏出纸巾擦拭,看着纸巾上的鲜血,她想起两年前在监狱里,狱霸
欺负无力还手的犯人,强按低头,扯头发,挂黑牌,拧嘴,吐唾沫。连青觉得都不
及杜母他们带给她的伤害和凌辱这么深。
连青不愿意再多想杜维佳上哪去了,她眼前总是浮现出男男女女指着她的鼻子
痛骂:杀人犯!劳改犯!骗子!无耻败类!社会垃圾!
连青哈哈大笑起来,是!我就是!既然如此,你们就来踩个够吧!把我再铐上
铁链,在神的十字架上让烈火痛痛快快地燃烧吧!我的灵与肉早被人们蹂躏了无数
回!爱情!爱情你是帮凶!谁明白我内心受戕害的程度。我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一种要把自己全部毁灭的冲动!
老天,再一次地把我拉入沉沦。而你,杜维佳!坚硬的冷漠,深深地剌痛我的
心!我的心,粉碎得不成样了!
连青胸脯狂起急伏,扬开双臂大声呼喊,来啊!来杀死我吧!她嘴唇干裂,浑
身似火烧,疯狂跑了一阵,她停了下来,行人见她双眼呆若木鸡,大冬天衣服却敞
开着,脸上青白似鬼,都纷纷退让。
哈,多好!连青看行人避之不及的样子!格格地笑起来,我像疯子吧!我就是
疯子!我是疯子!!
连青留最后一点意识,挣扎着回到家,她想,要死,也要死在家里。只有家,
是她温馨的港湾。那里有她从小抚过的竹子,潜过水的莲池,妈妈熬的香米稀饭,
自己腌的萝卜条咸菜,连青昏沉沉的,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大喊着“妈妈~~~~妈
妈~~~~~".
夜枭阴暗相间地笑着,徐徐掠过窗棂,连青望着自己黑白的灵魂,空荡荡地在
天空中飞舞,它像气球一样,时而弹向峡谷,时而冲上云彩,它惊鸿飞落在花径,
均匀而有弹性地一上一下地打击着,连青眼睛睁不开,她脑海里充满了轻快的喜悦,
就这样飞下去………飞下去……可她分明听到有声音在唤醒她:连青~~~~连青~~~~
连青~~~~~~~
是谁?谁在叫她?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温柔,轻快,抑扬顿挫,它像歌声,又
像虫鸣,连青觉得身心慢慢柔静,干渴的嘴唇,吮吸着清凉的甘露。
是谁在叫我?连青猛地睁眼,一张脸,朦朦胧胧的光线把她的脸照得非常柔和,
她秀气的眉眼多么亲切……叶珊!
肉体和灵魂脱离了,叶珊,为什么,最煎熬的肉体与灵魂分裂中,总是你,把
我拉回坚实的地面!
“我打不通你电话,你也没跟我说去哪,好几天没你的消息,我担心你出事,
就过来看看,结果发现你昏迷在床上………" 叶珊喂连青喝汤。
“好甜,这是什么?”连青问。
“莲心银耳汤,加了点冰糖,熬了好久…怯火定心的,你喝了它,身体快点复
原。”叶珊抿着嘴笑。
连青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你不上班吗?”
“傻了,今天我放假,警察也要休息的嘛~~~"叶珊轻笑。
“噢~~~ 那你来,你家人都知道吗?" 连青又问。
“你问题还真多哎!”叶珊嗔怪着,“快喝吧,说话很费劲的。”
连青喝完了汤,靠在枕上,看叶珊在她房里轻快地做事,连青惊奇地发现,今
天的叶珊与她以前看到的太不一样,脱下警服的她,春光一样明媚。一边做事还一
边哼歌,连青的眼珠子跟她的身影转动,骨碌来,骨碌去。
“原来你喜欢偷看人啊?”叶珊突然转过来,脸色微红。
“没…没有啊!”连青羞赧。
“逗你的……" 叶珊开心地笑了。
连青也笑了起来,她心里轻松了,叶珊不穿警服的样子让她少了很多心理压力。
“你…穿这个衣服挺好看。" 连青憋了半天,忍不住夸她。
叶珊扭头看自己身上的鹅黄色的休闲棉衣,笑呤呤地说:“好不容易才穿一回
啊,我们好可怜,天天一身藏青蓝,整天心情灰灰的。”
“嗯,这样好看,你穿制服,我心里总有点害怕。”连青说。
“害怕什么啊,你现在又没做错事。”叶珊说。
“………可人家现在骂我是骗子,社会败类……" 连青语调暗淡。
“那你真骗了吗?”叶珊正色道。
“没有!”连青摇了摇头,“你相信我吗?叶管教。”
叶珊深深地看着连青:“你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次,你有没有骗人家。”
连青抬起头,忧郁的眼睛直视叶珊清灵的目光,“我没有骗!”
“连青,以后叫我叶珊吧!”叶珊对连青说,“我相信你!因为你的眼睛告诉
我,你没有说慌。”
连青的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你总是信任我,而他们,却总误会我!”
“不为什么,连青,因为你不会骗自己,所以你不会骗我。”叶珊替连青轻轻
地擦泪。
“那你能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吗?”叶珊说。
连青低头想了想,慢慢地叙述起来,她说的很慢,很艰难,有时要回头去整理
自己的思路,有时停顿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甚至讲的前后时间错位,但所幸,她把
与杜维佳的相识,相恋,分手的经过都讲完了,她甚至还提到以前的琳。
叶珊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她至始至终没有插话,任连青自己缓慢地爬梳自己
的回忆,她知道这对连青来说,是非常难难的过程,对一颗还未痊愈的心灵,再次
深入地回忆,无异是使她又经历一回生死,但没有死,哪来的生。叶珊一直希望连
青能打开心门,这对连青,真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连青终于沉寂下来,她大口地喘气,这样的大篇幅的独白对她来说是头一回,
她觉得身体很乏力,心情,却逐渐开朗起来。
快看!又下雪啦!叶珊兴奋地叫起来,她与连青一起看着窗外……
皑皑的白雪,雪舞,满地的纯洁,空中似乎飘来叶珊的气息——清澈,明净。
好一个玉树琼枝,银装素裹的天地。
“好美……”叶珊轻声叹息。
“是啊……真的很美……”连青微笑点头。
窗外雪正浓,房内,两个女孩的心,也在天籁的明澈中,靠的更拢了。
第五章
一夜之间,雪铺满了厚厚一层,雪静无声,不时从树枝上落下一阵雪粉,两个
女孩慢慢地向外走去。踩着积雪,叶珊与连青都没有说话,一夜的长谈,连青郁闷
的心情好了一些。
连青呵着手,呼出长长的白气,对叶珊说,“我最喜欢下雪天,这样整个世界
看上去很干净。下雪多好,可以把一切掩盖起来。”
叶珊说:“连青,雪化了,世界还是一样的世界,它不会因任何东西而改变。”
“是啊……污浊显山露水,叶珊,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粗鄙,软弱的自己!”
连青皱着眉毛。
“其实……每个人,都要学会跨越自己,连青,我也不例外,你看我现在还年
轻,进局也没几年,还留着一份热情,以后呢?我能否将这热情保持到老?这几年,
我常想起做管教的日子,我见的最多是社会最阴暗与丑陋的一面,他们进监狱,有
的改好了,重新做人,有的依旧如故!法律有时很无力。”叶珊沉重地说。
“我……害怕人群,真的不愿意再回想以前的生活,”连青喊道,“我经常看
到自己内心在分裂。我的痛苦像一股无以名状的狂风,一阵飓风,我身上所有的骨
头都咔咔地响,我在怀疑自己承受到何时!”
“连青,与其说你害怕人群,不如说是害怕自己!当有一天你能真正地面对自
己,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叶珊凝视着前方的几个玩鞭炮的小孩,“他们,多无忧
无虑,童心最纯洁,长大了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真实是什么?”连青自言自语,“我越长大越怀疑世界的真实程度。”
“我想真实就是包容一切吧……改变的是人的眼光,而不是世界本身!”叶珊
说。
“叶珊,你真好!你很有见地!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你现在不做管教了,
对我,没必要再像以前那么好的。”
“呵呵,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呢!我对你好,如果一开始是种义务,是责任,那
么现在……就不仅仅是了……" 叶珊微笑。
连青转过头,望着叶珊,“你对我好,让我既感动又害怕。”
“连青,学会拒绝固然好,学会接受更难。”
“别多想了,连青,不是每个人的好,都要回报的!”叶珊拉着连青的手,
“你真正好起来,我就很开心了!”
连青茫然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还有几天就除夕了!连青,你一定很多天没洗澡了,我们去洗澡吧!洗个澡,
人会精神点。”叶珊把连青硬拖到附近一家澡堂子。
连青有点窘。她竟然要和叶珊同浴!叶珊落落大方,问老板,有单间吗?澡堂
老板扬头问里面的伙计,单间还有吗?回过来一句,都满了!老板说,统间很空,
没几个人。一个人三块五,要洗吗?
“真奇怪!人人都喜欢单间啊,”连青嘀咕,“要么回去吧。”
“统间就统间!”叶珊交了两个钥匙的押金,洗澡费,买了毛巾,短裤,洗头
膏,搓澡巾,一古脑捧进浴室。
连青只好进去,叶珊转过身脱外套,“你快脱吧,脱了进去冲水,不然冻感冒
了。”
冬天的浴室暧哄哄的,冲水的澡间冒出的白气弥漫在房间内外,连青三下五除
二脱完衣服,抱着胸脯哧溜钻进统间,里面没什么人,外间只有两个老太婆,慢吞
吞地洗着一身赘肉,里间空着。
连青把水笼头打开,热水笔直地冲下,连青身上一激灵,“啊哟~~好烫。" ”
你调一下水温啊……“叶珊声音传来,她拿着一堆洗浴用具进来了。
连青不敢注视,忙转过去,手调了调水管旋钮,试过水温。不烫了又钻进去,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热水哗哗地甩在她身上,好舒服,冰冷的身子渐渐舒展。温
暧的流水,抚慰着连青疲惫的身心。
她闭着眼睛去拿肥皂。东摸西摸地没够着,手里突然多了一样滑溜溜的东西,
连青睁开眼,是叶珊,在另一个水笼头下,把肥皂递到她手上。
连青胡乱地在身上打肥皂。她想洗完快点穿衣服,和叶珊赤裸相对,浑身都不
自在。
“哎,你慢慢洗,洗干净点,呆会我帮你搓搓背,搓澡巾都买来了!”叶珊也
有点羞涩。她看着连青毛手毛脚打肥皂,撕小包装的洗头膏,手滑撕不开,急的用
牙齿去咬,她觉得连青可爱极了。不由心里暗暗偷笑。
连青在热水下大肆冲洗,心情一放松,呵呵直乐,她好奇地偷看叶珊洗澡,她
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看到叶珊的裸体!呵,多么美!脱下了层层警服包裹的女孩,
没有平时的威严,冷竣,黑发堆着白色的洗发液,圆润的胳膊举起,四肢修长挺拔,
氤氲中,皮肤泛着象牙色的光泽,柔嫩小巧的乳房,粉红色的乳头像两粒红宝石,
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连青觉得心跳的厉害。
叶珊其实早发现连青欣赏的目光,她羞涩却又骄傲地站着,隐约希望连青再多
看几眼,为什么会这种心理?她自己也不明白。
“我给你搓澡吧!你别怕疼!”叶珊拿起搓澡巾,浸湿,套在手上,示意连青
趴在墙边。连青慌张地摇头,被叶珊一把按在墙上,搓澡巾在她背后用力地搓起来。
连青又笑又叫,“好痛,好痒!”
“这就对了!你看看,好多泥条条!”叶珊半笑半骂,“再不搓你要变济公了!”
连青乖乖地低头,“我从没搓过嘛,人家二十几年的泥垢,全让你今天搓掉了!”
“哎哟哟,真的好多哦,我今天特有成就感!”叶珊大笑。她看着连青翘起结
实的小屁股,乖乖地趴在她面前,叶珊细致地帮她搓背,手指一条条地摸连青身上
的伤疤,竟有十二道错综盘缠的伤痕。连青这半生到底经历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
叶珊的眼睛红了。
她让连青把搓出的泥冲掉,连青看自己全身搓的红红的,全身的污垢都被水冲
掉,她抢过搓澡巾,快乐地大叫:“现在轮到我搓你了!”
我要报仇!刚才你把我搓的多疼啊!连青手指接触到叶珊的肌肤,头一阵幸福
的昏眩,叶珊安静地附身,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她温柔地承受着,连青从头到脚地
在她身上忙乎。身体各处随连青的手移动而一阵阵发紧,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愉快。
“你身上的泥也不少哎!”连青胜利地说。
“哈哈,皇帝身上还有三个御虱,何况是我!”叶珊去冲水,“总算可以干净
地过年了!”
两人头发冒着水汽儿出来,都觉一身轻快,连青说脚下有种生风的感觉,叶珊
头发披在肩上,快乐地唱着歌。
送叶珊回家的路上,叶珊问连青:“杜维佳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力气想了,一想起她,我的脑子就一片混乱,一片可怕的空白,我满脑
子都是她家人指着我鼻子骂的样子。我想把钱尽快还给她。”
“有钱还吗?”叶珊忧虑地说,“打算怎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连青说。
“那好,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我说。别让我担心……连青!”叶珊挥手告别。
远处不时传来陆续的鞭炮的炸裂声,家家户户又贴起了红对联,一年一度的除
夕夜,很快就要来了。
大年三十,连青在李叔家吃了年夜饭。李叔在外念书的两个儿女都回来了,想
起那年与连母,李叔一起吃的年夜饭,连青心里不胜稀嘘,不免多喝了几杯白酒,
几年下来,连青心里已没有焦躁的感觉,只觉得一切都平淡如水。
吃到八点钟,电视里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开播,李叔一家凑到电视前,唤
连青同看,并把瓜子,水果托盘搬到她面前,连青坐着,看着电视里敲锣打鼓地一
堆人出来,热热闹闹地又跳又唱,李叔的大儿子刚念大一,唇上长了一圈淡青的茸
毛,半大小伙子挺想亲近连青,跟她说些学校的事。连青觉得热闹都是别人的,更
觉自己清冷。她跟李叔一家道别,说酒上头了,要回去先睡。
连青一头栽在床上,朦胧中,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不知飘向何方,灵魂忽隐忽现
地出壳,连青发现灵魂被身体控制久了,常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如一个幽灵在空中荡来荡去,在充满鞭炮声的祝福声里,独自游离人世。这
时,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似乎有些面熟,连青拼命地想肯定在哪见过
这个白衣女人,她长得很平凡,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长长的头发和深凹的眼睛。
她过来握住连青的手,感觉她很用力。那紧握的感觉让连青一下子想起来,
“我见过你!在很多个夜里,你一直跟着我。”
“是啊,我叫——命运,人们都少不了我。”她冷冰冰地说。
“哼,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不公正地对待我?”连青恼怒地说。
“不,我很公平,何况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不是挺好吗?祝贺你获得了自
由。”白衣女人深深的眼睛让连青看到一丝真诚。
“公平!你让世界混乱,让很多人挨饿,让人们不断地打战,你使世界陷入困
境之中……”连青愤怒地指责她。
“哦,不!你知道,我的责任只是让人按常规办事,可是人们的战争,饥饿,
疾病不是我的错,你知道,我是幽灵,我不是人,我没有人的欲望和野蛮,我能做
的仅仅是让人们去做事情。”她不动声色地说,“可是,我关心过你,也许你和大
多数人不一样吧,我让你见到了我,可你却哭了,可能我给你带来了不安。”命运
这个幽灵继续说。
连青看着她,问道:“你现在还这么年轻,人们知道你的存在好几千年了,你
有过惊心动魄的时候吗?”
“有啊,很久以前,有个叫贝多芬的人曾为我谱了一个曲子……”
“《命运交响曲》!”连青急忙插了一句。“是的,他是个顽固的人,我见过
许多像他这么坚定而顽强的人,他咒骂过我,指责过我,继而想尽办法战胜我。我
挺喜欢他,虽然他又老又丑。”
连青发现命运这幽灵十分有趣,不由自主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见过许许多多和我抗争的人,可人的身体有太多的弱点,生死病死,欲
望,恐惧,战争不是我的责任,是人本身的责任,权力欲在人身上起的化学作用。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命运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连青感觉站的太久了,她想刚从身体里获得的自由灵魂应该放纵一下,她刚想
说,“我要走了。”
命运又开口了:“我要到北方去,那儿有人在找我……”
“是谁找你?”
“是魔鬼,他是我堂兄,和钱钟书说过话的那一个。”
连青不免好奇了:“你有很多堂兄吗?”
“是啊,这个堂兄其实是挺好玩的一只鬼。有无穷无尽的智慧,不过你可能见
不到他。他喜欢和老而知道渊博的人辩论,现在他在北方,那儿有适合他生活的空
间,你知道,魔鬼总是不断地引诱人们到地狱去。我得去看看。我和他总不断地争
执。其实,主动权还是在于人类灵魂本身。”
命运匆匆走了。连青看着她长长的黑发飘扬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连青大声地问。
“有机会会看到的。再见!祝你好好享受自由的乐趣。”
命运的话让连青快乐起来。
对于灵魂来说,聚拢起来有什么意义呢?连青没有再想,她的灵魂重新回到皮
囊里,沉沉地在梦中与2001年说再见。
大年初一,她被电话铃惊醒,是叶珊,早早地打电话来拜年,问连青大年夜过
得好不好。连青摸着宿醉疼痛不已的脑袋,苦笑着,“喝高了。很早就睡了。”
“那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叶珊关切地说。
“好的。”
连青到李叔家,她说老房子想卖掉,问李叔能不能找到买家。李叔吃惊地看着
连青,“你缺钱吗?李叔这儿拿点去。”
“不了,李叔,这几年已经太麻烦你了。”
“傻话,和我这么客气。”他看连青卖房主意坚决,只好说,“我去帮你问!
过年了,他们都在家的,我有消息就通知你。”
连青连连称谢。
大年初十,李叔通知连青,他有一个老朋友来看房。连青听了很高兴,忙接待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来看房子,大过年的买房子的人少,那人相中了连青的院子,
说想办个小型加工厂,但把房价压的很低,只开给一万块。连青问能不能马上拿到
现金。如果能过了元宵就可以签转让合同。那男人同意了。他走后,李叔骂连青疯
了,这么低的价格也会卖。
“李叔,这些都身外之物,随它吧。”连青面无表情。
“可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家当……”李叔很伤感。
听李叔提起连母,连青心一酸,有种掉泪的感觉,她艰涩地说:“妈妈也会同
意的,她不会怪我的。”
“唉,那好吧……我也知道你缺钱。你现在独自一人,一切自己小心。”李叔
说。
久远回忆层层酝酿着离别,儿要远行,无人牵忧。连青环视老屋的一切,她是
一截苍白的残木,从此无家无牵无畔到处流浪。生不过是岁月的又一个起点,决别,
骨灰都是潇洒的。只有连青自己知道,她已将自己早就逼的无路可退,最自在,最
迫切的那声呐喊,早随命运诸般离合鞭笞得体无完肤。她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别无选择。
连青把些贴身物件收在一个皮箱里,拨浪鼓,几个写满的日记本,几枝笔,几
件衣服,连母的遗像取下,连青细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镜面,怕压坏了。小心把它放
在衣服夹层,
书和其它的一些东西连青寄存在李叔家,说以后来取,旧家俱送给了邻居们。
他们见连青卖了老屋走人,敢情是下定决心离开Q 城,一个个念及连母在世的好处
来,都做出挽留的模样,连青一一道谢。
" 自别送,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
去也。"
连青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旋开笔帽,沉呤半晌,不知如何开头。终于她提
笔刷刷地写下去。
“维佳:你好!展信如晤。
一别多时,已过春节,千言万语,无从诉说,书信一封,唯盼你安好再安好。
维佳,我不知你恨我到什么地步,总之,我从未怨恨过你半分,你留我一份美
丽足以抵消所有污辱,只因我深深爱过你。
或许今日我无从再言说“爱”字,我托你母亲把这封信转交与你,但愿能收到,
如果收不到,亦是天意难违。
维佳,我曾经无限依恋你带来的柔情,爱情却使我的生命再划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无痛亦无泪,只因伤到极致,便平静如常。你曾经的热情将我淹没,留下的无穷
怨恨,亦将我摧毁。
我离开Q 城了,房子托人转卖,现将你曾经给我的钱如数奉还,我只想告诉你,
我从没想过要骗你任何,可我终究得不到你的信任,或许是我个性中太多让人不喜
欢的棱角,而我的过去,对你我来讲,都是沉重不可逾越的鸿沟,快崩裂的胸膛还
有丝温暧,那是我相信,与你走过短暂的爱情路,它还有一丝真,善,美,弥留人
间。
除了钱,我想人与人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维佳,或许我一生都无法改变你
对我的成见,但我知道,岁月会将一切埋葬。
祝福你,并且快乐年年!
连青写于2002年元月
写完信,连青觉得头很疼,她抱着头发呆,仿佛站在无边无岸尽是洪水的世界,
但她的诺亚方舟,还不知在天际哪端。
连青封好信,怀里装着钱,拎着皮箱来到杜家,杜母一见连青站门口,又想摔
门。连青忙上前,手抵住门缝,哀求道:“伯母,请听我说最后几句话好吗?”
“什么事?那你快讲。”杜母一付厌恶的表情。
“伯母,不管你们如何看我,我都希望你能把这封信和还她的钱交到她手里,
我找不到她,只好麻烦你转交了!”连青掏出纸袋子。递给杜母。
“你不是想搞鬼吧?”杜母半信半疑。
“不是,我也不是想借这个与杜维佳和好,她既然已经离开我了。我也只好接
受现实。”连青悲伤地说。
“行了,我知道了,我见到她会给她的。”接过纸袋的杜母冷漠地关上门。
离开杜家,连青心里轻松许多,她提着箱子,咯吱咯吱踩着薄冰,初春更添几
分寒冷,连青把脖子上的围巾又转了两圈,走在小吃街上,小商贩们叮叮当当敲着
手里的家伙,不停地扯大嗓门叫卖,依然是热闹的生活。街上的包子铺,小吃店,
烧烤摊的烟火气,饭菜香,不断向连青鼻孔里钻,引得连青肚子咕噜直叫,她探头
看四周有什么东西吃。让一个伙计眼明手快拉进了饭店。
“来吃拉~~~"店小二拉长软软的吴音,掏出笔,精灵地看着连青,问连青点什
么菜。
“你这儿有些什么特色菜?”连青翻着菜单,随意问到。
“我们这儿特色菜多拉,有清蒸鲩鱼,砂锅豆腐,蟹粉狮子头,全家富……”
店小二古装打扮,报菜单特溜。
“呵呵,你这是淮扬菜。”连青笑了。
“看来您对吃很在行,鲩鱼洗净,制成柳叶花刀,从刀口处放上火腿片、笋片、
香菇片、虾仁,再在鱼身上放葱、姜片、料酒,用大火蒸15分鐘,取出去掉葱、姜
片,淋香油上桌就可以吃拉。" 小二很卖弄地一口气介绍完," 要不来一条?今天
本店打折还送一个汤。" ”行拉,我一人吃得完吗?那就要它吧,再来瓶酒。“连
青合上菜单,突然肩上被拍了下,”连青!“
连青定睛一看,高高的个子,理着平头,这不是同舍监的“长子”吗?她身边
还陪了个小女孩,样子挺文静的。
“这是我老婆,你一个人吃饭不闷啊?”长子大喇喇地坐下,“我刚出来几个
月,刚赶上过年。”
自从上次监狱长子侵袭不成,连青吞刀片自杀,还在叶珊前为她求情,长子佩
服得五体投地,一直想好好答谢连青,与她交个朋友,见连青态度冷淡,几次过后
也就作罢。
连青见了老熟人,倒有几分亲切。她招呼长子二人一起就座,又点了几个菜,
满上酒,你来我往地吃起来。
酒过半巡,连青的脸透着股春意,长子的女朋友不声不响地吃菜,不住地用眼
睛瞟着连青,长子看到了,拍了拍连青的肩,低声问:“你看我老婆还行吗?今天
晚上送给你怎么样?”长子女友却听到了,狠狠扭了下长子的腿,扭得她哎哟喊痛,
二人又粘紧了,亲密非常。
连青羞恼,骂她作孽。又不习惯在公众场合见她们这么嚣张,便叫长子快吃,
吃了好走人了。
长子问连青要去哪里,提溜个箱子要出门?连青点头,回答不出要上哪。只好
说,随便走走。
长子是个人精,见连青神思倦怠,神秘地问连青晚上想不想去les 酒吧玩,她
这个老婆就是那里面泡来的。
连青有点好奇,她从没去过那种酒吧,何去何从,自己也不清楚,跟长子去玩
玩也好。
“那里有几个挺有名的P ,你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长子说。
“什么叫P ?" 连青纳闷。
“我老婆这样的叫p ,我这样的叫T." 长子说。
“难听死了,分这么多干嘛。要么你带路,我们去玩一下。”连青一行人,打
了车直奔“晚来风”酒吧,这酒吧很小,隐蔽,一般人找不到这地方。
长子打头,很神气地搂着女朋友,连青一踏入门,人很拥挤,看到长发的,短
发的,都是女孩子,脸贴脸搂抱着跳舞,抽烟,靠在桌边几个黄发少年,身上叮当
佩着铁链饰物。她们眼睛一瞄到新人进场子,就直盯着看。她们找了座位,三人坐
下,点了扎啤,长子抖出烟,敬一枝给连青。连青接过,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
从肺里过一下,吐出,她深陷在位子上,这是同性乐园吗?她却无半分情绪。她想
起琳,杜维佳,不知不觉还想到叶珊,叶珊知道她来这种地方会怎么想?会觉得连
青开始堕落了吗?
长子搂住女友去跳舞,贴得像烙饼,连青一人坐着喝酒,有个女孩端着酒杯风
情地靠近,把烟往连青脸上喷了一口,“我可以坐下吗?”
连青就着昏红的光线,看她三十来岁,穿一身黑,打着桃色眼影,说不出的妖
娆。
“坐吧,没关系。”连青说。
女人坐下,不说话,一口口地吐烟圈,连青沉默不语。女人起身,邀请连青跳
舞。
连青推辞说不会跳,女人拉着她,走走嘛。就柔柔地贴着她,就着催人欲睡的
音乐,缓缓转着圈。
“你会跳的,我看你乐感不错。”女人夸她,“你一个人吗?女朋友呢?”
“没有女朋友。”连青老实地说。
“那今晚到我那去?还是我上你那里?”女人脸轻轻贴着连青,如蛇,缠绕。
“啊……”连青吃了一惊。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你很嫩哦。”
连青摔开她的手,不跳了。径自走到桌前,气呼呼地坐下,长子见她一脸不快,
问发生什么事,连青指了指那女人,她。长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纯情哦,连
青,还是和以前一样!
连青忽然无限思念起叶珊,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连青起身,说要走了。她要
赶火车,夜间十二点的车,长子只好送到门口,恋恋不舍地说,有事再找她。
连青急急忙忙地奔到车站,买了票,寒冷的夜风使她浑身打哆嗦,她挤上车,
没有座位,连青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不到位子。只好站在车门口,火车呼啸着,穿越
田野,外面浓重的黑,连青靠着,她想,叶珊见到她,会怎么想?她这样找她,是
不是太唐突了?
第六章
火车徐徐停靠在Z 城火车站,连青看表,凌晨六点四十分,这时候找叶珊,合
适吗?火车站不算太拥挤,连青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她跑到公用电话亭,拨烂熟在
心的手机号码。
一打,竟通了,听到叶珊睡意朦胧地“喂”了一声,连青平静下激动的心情,
“叶珊,是我,我刚下火车!”
叶珊一听是连青,焦急地问:“你现在在哪?在Z 市?刚下车吗?"
“你别走开,在车站等我,三十分钟马上到!”叶珊掐了手机。
连青把皮箱坚在地上当座位,翘首张望,担心着叶珊看不到自己的方位,火车
站这个时候人挺空的,三三两两流浪不归的人佝偻在广场一角。清晨太阳正从东边
升起。
等了一会,叶珊疾行而来,连青见她跑的气喘吁吁,鼻尖上泌出汗,连青笑了,
想替她擦擦汗,终究不敢。
“累了吧?”叶珊帮连青拖皮箱,异口同声问对方。
“要么先去坐一会?”又是相同的话。不由都笑了起来。
吃早餐时,叶珊点了茶叶蛋,油条,豆浆,稀饭,让连青慢慢吃,别烫着。
“你手机一打就通了,夜里都开着的吗?”连青问。
“这几天没你消息,怕你打不进电话,我都开着手机睡觉的。”叶珊告诉她。
连青感动地看着叶珊,把出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叶珊说,要么在Z 城安顿
下来吧,反正你也要找工作的。连青正想说这话呢,见叶珊提议,大为快慰,拿起
油条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饿,我一夜没睡了,精神却挺好!"
“那你先睡一觉,我上午还有事,下午再来看你,我去订个房间……家里老妈
在……”
连青说我懂,那下午见吧。
接下来几天,连青与叶珊分头在Z 城找房子租,连青不熟悉路,还是叶珊行动
快捷,找到离市中心较近的房子,92年的房改房,有点旧,一房一厅一卫,带厨房,
床铺,写字台一应俱全,连青夸奖叶珊的效率高,叶珊瞪眼,你忘了我是警察了。
找个房子还是容易的。
叶珊休假,便决定一起打扫房间,她们扎紧袖管,戴着帽子,拿着扫把打扫房
子,房子在四楼,座北朝南,阳光透过窗户,房间亮膛膛的,连青看了很满意,卷
了袖子说开始扫吧,一时间尘土飞扬,叶珊爬到窗台上擦玻璃,连青忙扶着她,叫
她小心。顶棚的蜘蛛网都被撩了,灰尘沾在连青鼻尖上,叶珊跳下窗台,看着连青
直乐,“你成花脸猫拉~"连青看叶珊脸上也沾了黑点,指着她的脸捧腹大笑。两人
相互去拭对方的脸,心里都暧洋洋的。
扫完后,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瓶瓶罐罐地提回家,还扯了几尺蓝花白点的布
做窗帘,叶珊从家里搬来褥子,棉被,铺好后又拍了拍,大声欢呼:“总算完工喽!
"
连青坐在床上,不可思议地望着春光洋溢的房间,床上开着细碎的小黄花,枕
巾湖蓝,台灯洒在房间四周,黑暗隐退,温馨,暧和,这是她现在的家吗?
叶珊还在房间里放了张书桌,与连青用的那张遥遥相对,台灯,一溜的书,叶
珊说这儿离警局近,她中午终于有地方休息了。
晚上,叶珊下厨,系上围裙就着旺火掌勺,端上桌一看,蕃茄拌三丝,黄瓜炒
香肠,苹果生鱼汤,红枣菊花粥,连青大为赞赏。
“真想不到,你下厨也这么厉害!”连青端着菊花粥喝,“清香极了,好喝。”
“这几个菜清火明目的,你不是爱吃清淡的吗?我看你眼睛里有血丝,就熬红
枣菊花粥给你喝。”叶珊夹菜吃,咬了一口,“唔,是好吃!"
连青见她夸自己,不由呵呵直笑。
“叶珊,明天我就上街看看,找份工作做。先去打简历,再跑几个人才交流市
场。”连青说。
“好啊。你上街小心点,留意看汽车,我看你走路老神思恍惚。”叶珊叮咛。
“哎~ ,我记住了!叶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连青又问起老问题,"
你不怕别人说你和一个……坐过牢的人来往,会对你不利?"
叶珊沉思了一会,“连青,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坐牢怎么了,连青,我更看重
一个人的内在,她身上闪光的地方,我有心眼……”叶珊声音轻了下去,“何况…
…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开心……”
连青心悸,嗓子眼堵堵的……她低沉地说:“叶珊,人们都唾弃我,只有你,
很信任我!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呢?”
“信任也是天生的吧,况且,我看过你最真实的一面,从做你的管教到现在,
我相信你,连青你有你自己看不到的优点,你天真单纯,心地善良,敏锐多思,啊
~~~ 好多优点呢,我不夸你了,省得你翘小尾巴。"
连青憨厚地说:“我希望长一根松鼠尾巴,这样睡觉就不冷了。”
叶珊哈哈大笑。
余下的日子,连青匆匆忙忙地找工作,她打印了简历,如实写了自己的情况,
人才交流市场遭到很多白眼,有人一翻简历就挥手赶她,走走走,我们不招你这种
人。
连青一连跑了半个月,内心有点失望,刚好有家果品公司招文案策划,连青递
上简历,对方终于答应试用连青三个月,面试的主管是个相貌严厉的中年男人,他
默默地审视连青良久,翻阅着简历,说:“你能把这些经历如实写上,说明你很诚
实。你明天来上班吧,但要用心,机会我给你了,你自己好好把握!"
连青大喜,把好消息告诉叶珊,叶珊得知极为高兴,吃晚饭时买了瓶红酒,要
为连青的新生活而干一杯。吃过晚饭她又匆匆地回家,叶妈妈这几天身体不好,叶
珊怕她着急,总是早早地回去陪她。
连青上班生涯过得既紧张又充实,她再次回到人群,非常用心地学习一切。一
晃三个月过去,主管把她叫到办公室。
“连青,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很不错,继续努力啊。”公司与连青签了三年合同,
这是家省内比较知名品牌的果品公司,公司每年有培训,福利也还过得去。连青觉
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Z 城一年一度的广交会开始,公司派连青布置展台,她一大早就忙忙碌碌地派
发资料。中午,连青在走廊里,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杜维佳!她
与一个戴眼睛的年轻女孩手牵手,样子十分亲密,猛然与连青打个照面,杜维佳她
惊愕地张大嘴,轻呼:" 连……" 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地方遇上连青!
杜维佳身边的女孩很敏感,见二人神情有异,知道原委,礼貌而冷淡地让到一
边,让杜维佳与连青说话。杜维佳脸色微红,站在连青面前。
她看着连青——这个挺拔俊美的女孩,曾经一度使她如火如荼地付出情感,她
爱过她,恨过她,现在看她状态似乎不错,温和,平静,她变阳光了。杜维佳心情
复杂,尤如打翻五味瓶,但她很快恢复常态,问连青:" 你现在生活的好吗?"
“好……”连青踯蹰,她打量杜维佳与那年轻女孩的神态,知道二人关系定然
不浅,
“那是你女友?”
“嗯~~是的。" 杜维佳坦然承认," 你呢?与女友处得好吗?"
连青凝思,女友,标准意义上的吗?叶珊算不算呢?她能感觉到叶珊无微不至
的关心,她们之间却从未提过" 爱" 或" 喜欢" 这类沉重的字眼。
“我没有女友。”连青只好说。
“啊~~~ 是吗?可我听说你有……" 杜维佳皱眉,嘀咕," 难道他在说谎?"
“谁说谎?”连青问。
杜维佳摇头,“不提了。”
“喔~~~"连青有点尴尬,站不远处陪杜维佳的女孩子眼睛不断地瞟过来,有点
不耐烦又强自忍耐着不快。
“那我走了,哎,我春节后托你妈妈转交你的信与钱收到了吗?”连青要走时
问。
“什么信?什么钱?你还我的吗?”杜维佳惊讶,“我没有收到,真的!"
“算了,没收到也没关系,你家人都骂我是骗子……我去过你妈妈家,托她转
交一封信和还你的钱……”连青黯然道,“她没给你……也没关系,她们爱怎么想
是她们的事!只想你明白,我是用心对过你的。"
杜维佳眼圈红了红,“连青!我……”她叫道,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的,我真的什么都知道,你对我很好……我没有怪你什么,都是我自
己不好……祝你幸福!我要回去忙了。”连青告辞。
连青小步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好笑,杜家给人感觉一团混乱!竟如此苛刻…
…不过真的没关系!她尽力了……这就行了!连青心情愉快起来,甚至还吹了两声
口哨。
中午,约叶珊一起吃饭,连青扒着饭,叶珊问她今天工作进展情况,连青边吃
边叙述着,最后睁大眼睛,“你猜,我今天遇上谁了?”
叶珊见她神秘的样子,“遇上谁了?又遇上长子她们了?又叫你去那种地方?!”
“不是不是!”连青忙解释,“我遇见杜维佳和她女友了。”
“哦,你吃醋了?”叶珊脸冰冰的。她开始吃饭,一声不吭。
连青又高兴又吃惊地看叶珊的样子,心神一动,“啊~~~~我知道拉,是你在吃
醋!"
“去你的,谁吃你的醋!”叶珊脸上娇羞一片。连青心情大好,她看着叶珊脸
上的红晕,又痛又忧又喜。
叶珊与连青一起午睡,她总是轻轻地握着连青的一根手指,安静地侧身,鼻息
均匀,连青一动也不敢动,她目光留恋着身边女孩纯洁的睡容,她睡的多恬静,乖
巧,全不像一开始见到的冰冷,严厉的叶管教,连青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怕翻身
惊动了叶珊,她白天很忙很累,连青想她多睡一会。于是在脑里数绵羊,等她数到
睡着,叶珊已经去上班了。
七月流火,连青有天下班回来,见叶珊在房里忙乎,书桌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怒
放的百合,中间几朵玫瑰娇艳欲滴,叶珊正把最后一个菜摆到饭桌上。连青看桌上
有酒有鱼,“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珊笑而不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叶珊欢快地去开门。有人送蛋糕来,叶珊
道谢,拎着一个大蛋糕进来。她把蛋糕摆好,插上蜡烛,点上,叫连青把灯关了。
房里点点烛光,摇曳着。流动着素美。
“今天是你生日啊,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叶珊叫连青许愿。
“我……我真的忘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我没告诉过你呀。”连青看着蛋
糕,心潮澎湃。连青又想哭又想笑。
“我曾经看过你的档案,就记住了……”叶珊催促道,“快许愿啊,很灵的!
"
“一起来吧。”连青深情喊叶珊,两人合掌,对烛光许愿……
睁眼,她们同时问对方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许愿说出口就不灵了。叶珊说。连青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切蛋糕吃,
白白的奶油糊在鼻子上。连青说要把蛋糕糊在叶珊脸上,叶珊说你敢?
吃了几块蛋糕,连青把红酒打开,给叶珊倒满。举起酒杯,敬她:“叶珊!这
几年,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这杯酒,我敬你!" 连青一饮而尽。
连青又举起一杯酒,再敬:“第二杯酒,敬我妈妈,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在
九泉之下一定会开心的!" 连青又仰头喝光。
她再倒酒,被叶珊按住。她柔声道:“连青……别喝这么急,会呛到喉咙……”
“没事的!第三杯酒,我还是敬你!叶珊……我觉得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
是遇上你!" 连青哽咽了," 你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我,不然,我再不知会混成什么
样……"
“连青……”叶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能够一天天好起来,我看在心里,
不知多开心。你知道吗?一个人跌倒了再爬起,就是好汉!我在考警校那年,那天
非常炎热,我跑八百米,我跑了一圈摔倒了,摔破了膝盖,跑道上的煤渣碜进去,
跑一步那个钻心的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泪刷刷地流,好像有声音告诉自己,
坚持跑完,再坚持一下,就一下,马上就到终点了……我咬牙跑完的,血一直流啊
流,可我跑到了终点,后来终于考上警校……那件事后,我坚强了不少,有些事,
只要你坚持一下,就到终点了。”
连青心疼地去看她的膝盖,上面还有几点黑黑的连医生都没办法取出的煤渣,
“现在还疼吗?我不知道遇上你那样的事,能不能跑完终点……我挺怕跑步的。”
“你小看你自己了,认识你,从你身上,我体会到很多东西,坚韧,勇气,希
望……你让我的心,变柔软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温柔似水地对一个人……
我在当警察这几年,甚至都快忘记自己的性别了……原来,做一个女人,是这么的
好,这么的好……”叶珊呢喃着,目似秋水。
“呵……叶珊,我一定会好好的,相信我会好起来!!”连青握着叶珊的手,
坚定地说。
“嗯!连青,我相信你!" 叶珊微笑地看着她面前纯情的女孩,她历尽坎坷,
伤痕累累,却心地无邪,简单,干净。
“你是一块玉,玉虽然残缺,可它依然是美玉。”叶珊深情地对连青说。
“叶珊,你才是玉,我只是块石头。哎,你生日的时候,我送块玉给你吧。”
连青说。
叶珊疼爱地看着连青,嗔怪道:“哪有你这种人,还没送礼物就先通知人家,
一点神秘感都没了!”
“呵呵,我想到就说了……”连青不好意思了。
“唉……你的心,好直,好真……”叶珊叹了口气,“连青,有时候我真希望
你学圆滑一点,可我又不想你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你是说我的性格容易得罪人是吗?”连青苦恼。
“没事了……这样挺好!”叶珊给连青盛饭,“快凉了,吃饭吧!”
连青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下班就看书,伏案疾书,她买了很多书回来,她觉得
自己懂的东西太少,要马上补上,叶珊鼓励她多写作,不要浪费了自己的灵性与才
情。连青思考了很多很多,未来的路在何方?一点希望的光就足够点亮。但她对自
己一直不够自信,叶珊一点点地将她信心激发。
叶珊也同连青一起看书,她说要考研,怕再老几岁考不动,现在还来得及,人
有惰性,要连青监督。
两人静静地在灯光下伏案看书,连青觉得十分幸福。她天天努力地写作,希望
有一天,能捧着自己写的书站在叶珊面前,书的扉页上写着:
献给在我生命里给过我最珍爱的情感的人——叶珊。
叶珊听后,“连青,一个人,光为自己或几个人活是远远不够的。眼光看远一
点……再看远一点。这样你的眼界才会宽广,会浑厚。写作才有份量,有底子!”
“叶珊,你说的太好了!我也这么想,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连青兴奋地叫
起来。
给我点时间吧,我一定会努力的!连青废寝忘食地苦读。她觉得生命的底页呈
现出与往日不同的颜色,重新感觉到新鲜的血液在体内汩汩流动,心,激越地跳动
着,她知道自己如同新生的小草,艰难地从石块底下探出头,呼吸着大自然最清新
的空气,所有的生命,从大地向她走来,她找到了以文字表达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感
受。如果说她降生之日曾被神下了附咒,那么今天,她慢慢地找到了解开附咒之谜
的钥匙。
自由意志从反抗开始,连青深切地感觉到个人无序的反抗多么怯懦,无常。她
渴望温情,渴望生命最真实的一面,她温柔地爱着每一个小小的生命,它们都饱含
生命本原的汁液,时间并不像黑洞,当一个人,真正地体会到爱是份多么可贵的情
感,她的心,会进入另一种自由。
当她目光炯炯,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感受说给叶珊听的时候,叶珊总是微笑而专
注地听着,她喜欢看连青说这些时候的样子,整个人神采飞扬。她多想张开双臂,
紧紧拥抱这如凤凰涅磐,重生的连青。
但她却压抑着内心的情感。深深地,不想干扰连青的思想。
连青对叶珊,内心有点敬畏,也许因她在自己的眼里太圣洁,反而使她小心翼
翼起来。连青觉察到自己对叶珊的爱慕日复一日地根深蒂固,她反而不太自然了。
叶珊很敏感,她感觉到连青的变化,女孩子天生的矜持,使她不由自主地沉默着。
这层窗户纸,如果没有叶珊的母亲,不知何时能捅破。
那天深夜,连青躺在床上看书,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外面有人掏钥匙开门,
连青猛地起身,是叶珊!她从来没在夜里留宿过,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连青头
皮一阵发麻,叶珊关上门,靠在墙上,她一动不动,伤痛,绝望,无助地看着连青,
她脸上尤挂着泪痕……
“叶珊……”连青紧紧抱住她,“发生了什么事?家里出事了吗?是谁欺负你
了?你别不说话!告诉我啊!!”
“连青!”叶珊扑在她怀里,眼泪哗哗地流,浸湿了连青的肩。
“啊~~~ 不哭,不哭~~~~" 连青温柔地拍她的肩," 我在……我一直在……"
叶珊呜咽了好久,抬起泪眼看着连青:“连青,我妈妈逼我相亲,已经不知第
几次了,我今天只好见了他,结果……我老想着你。男人一碰到我的手,我就跳起
来。我和妈妈吵了一架跑出来了!”
“叶珊~~~~" 连青拥紧她,紧紧的,积郁的情感如火山暴发," 不要走,叶珊!
我爱你!!"
“我也爱你!连青…我们结婚吧,我要把自己交给你!”叶珊决绝地说。
“啊~~~ 叶珊,你不怕我毁了你清誉吗?" 连青痛苦地说。
“不管了,我知道我爱你就够了!”叶珊的话如剑剌穿连青的心。灵魂在颤栗,
身心在融化,我以我毕生的凌乱,追溯前生的你。
她抱起叶珊,轻轻地放到床上。“我们结婚吧……你是我最美丽的天使……”
你是我的痛,我的乐,我的悲欢离合。
两片炽热的唇温柔吮吸,天也昏昏,地也昏昏,只有彼此激烈的心跳,在静谧
的夜里敲打着一对相爱的人儿。
叶珊黑发如瀑,红衫初褪,她光洁的身体为连青如莲花徐徐打开,她羞怯而勇
敢,温柔又风情,连青的手抚到哪,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悸动,从没人这样亲爱过,
深入过彼此的灵魂。
她紧紧地咬着连青的肩,痛楚极致的幸福袭来,轻轻地呻吟,海般的波浪拍击
着爱情左岸。当最强的电流击过,她高喊了一声:“连青~~~~~~"
相信我吧
我已经再不会失误
因为在你的眼睛里
正清楚映着一个我
就像枣树的枝上又长出了嫩芽
我也会变得坚韧和和长生
现在,让我伏在你的胸膛上
放下重负,喘息和安宁
------《随想》
日子开始幸福飞快地流逝,叶珊告诉连青,她感觉整个人都柔软起来,眼睛水
汪汪的,去上班的时候,同事都取笑她在恋爱了。连青满心满眼盛着快乐,她想起
自己最喜欢的温森特。凡。高,高达一米,宽六十公分的向日葵,那些沉重而充满
暗色血质的丰满花盘,流血的伤口发出绝望而固执的呼喊,扭曲地伸向空中,粗野
而失控的灵魂向天地要一种解答。明艳的火在胸肺燃烧,夺目的泪水盈满的画布,
鲜红,蔚蓝,粗重。他在困境中得到力量与信仰。
像温森特。凡。高那样去创造吧。作品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本真的。
连青怀疑巨大幸福的真实程度,但她温柔地感觉着一切,叶珊和她,心心相映,
两人经地第三世界的黑暗走到一起,连青开始坚信战胜未来困难的可能性。她的心
开始感觉另一种明亮,这种明亮叫爱,也叫生命。
她们的生活平淡而温情,叶珊与连青都是性格内敛的人,没有过激的语言,沧
桑过后的温柔情怀。叶珊有时靠在连青怀里,静静地聆听她的心跳,她一动不动地
听着,心跳稳健,安祥。她迫切地想将这一刻永远停驻。
“连青,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不会死的,傻话!”
“那如果我死了呢?你会好好活下去吗?”
“我想我会的……”
一对爱的人没有想过生死问题,爱情深度是不够的,可谈到生死问题,又让连
青莫名惶恐着失去的痛苦,爱情,总这样折磨着相爱的人们。
连青轻轻地吻怀里的女孩,她感觉到自己日复一日的明亮和力量。
日子过得好快,转眼到了深秋,连青早想给叶珊的生日选一块玉,她不喜欢金
银饰物,唯玉质地温润光泽,玉还可以避邪,叶珊下半年换到了户籍部,有时经常
出差,一去十天半月,连青很担忧,这天她一下班,就跑到大厦首饰柜台,小姐微
笑迎上,问要选点什么?送朋友吗?
连青趴在玉制品柜台前,一时楞住了,价钱有高有低,玉成色有好有坏,她不
太懂。怎么办?
小姐很机灵,款款而谈,并且拿出两对玉镯,告诉她,其中有一对是假的,问
连青分辩得出来吗?连青摇头,饶有兴趣地看小姐把其中的一对相互磨擦了一下,
叫她闻,有一股焦臭味,而另一对玉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磨擦毫无损伤,无异
味。
连青心服,把玩着玉佩,“男戴观音女戴佛”,小姐说。
那就选块玉佛吧,连青挑好一块玉佛,但愿玉佛能保佑叶珊事事平安。她想趁
叶珊出差回来过生日那天,亲自系到她脖子上。
叶珊生日那天,却不能在连青这久呆,她家人在家里为她庆祝,连青无奈地将
玉佛掏出来。叶珊接过来,“连青……我们不戴首饰的……我很感激你的心意。”
“挂在衬衫里面嘛,”连青拎起红绳,“你多像喜儿,我给你系红绳……”
叶珊低下头,让连青把红丝绳系在她脖子上。连青看着她低头,不由亲了亲她
的脖子。
“我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连青,我每天会摸它两遍的……”叶珊搂着连青的腰,轻轻地在她白净的脸
上吻。
“为什么想摸它啊?”
“不知道,就是想摸摸……”叶珊手指捏着小玉坠。上面弥勒佛笑开着嘴。连
青想起进一家寺庙,殿前有红布写道,“饿鬼道,修罗道,畜生道,天仙道,地狱
道,人伦道”,不断的轮回,我们去哪?
幸福的日子仿佛没有太多忧虑,叶珊的冷静与热情,里面反差的剧烈令连青惊
奇,以至眷恋。叶珊不出差的日子早上拉连青早起晨运。江滨公园一片火热,六点
钟的朝霞艳艳地打在江面,老头老太们在江边打太极,慢跑,有的在溜鸟。
连青陪叶珊跑几千米,累的气喘吁吁,叶珊说再不运动不行了,看你越坐脸色
越苍白,天天写的那么晚,一定要多运动。
连青感到内心的清朗和明静。叶珊站在一片青草地上打木兰拳,她说这是家传
的。连青看她身姿矫健,曼妙轻盈地腾越,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美的欢乐中。
眼前的女孩婉如美的精灵,但愿……但愿自己不要碰坏了她。连青想。
第七章
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早晨的春风轻俏地拂过身体,身体摇曳着柔软着,每一个
毛孔都像花蕊绽开,听着它们自动“啪啪”乍裂的声音,阳光迷人的滋味使她眷恋
着,天,蓝的像块晶莹的水晶,仰望墙外的树,枝条交错,像美丽键盘敲落的音符,
飞向天空。
阳光让天空笼罩着柔软的碧波,从天际一直到心灵,轻微的颤栗,没有嚣闹,
嘈杂,轰鸣的机器声。自然的静谧在微风中尤如谢尔盖的钢琴曲,喃喃地讲述着,
天与地亘古的传奇。
她温柔地放松身体,平静,安祥,阳光的香味钻到她体内,从发梢到每一个毛
孔,在皮肤流溢,闻着毛衣袖口,浓郁的清草香扑鼻而来,如同一句诗写的那样。
颤抖的阴影被舍弃,黎明的码头却在眼前。
连青安静地躺在一片田野里。她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宁,她已从家里出来半个
月。她和叶珊温情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她再一次选择了离开,她的手机这半个月没
开过,她怕叶珊会再找她。当叶珊再次面临着叶家叫她快交男友结婚的决定时,连
青不忍心看心爱的女孩受重重困扰。如果是爱,那么离开也是种爱。
那天叶珊上班时告诉连青,她已找好一个男孩,打算订婚。叶珊话还没说完,
连青听得心透凉,手机一关就跑回住所。
她环视家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爱与欢笑,连青轻轻地抚摸叶珊看
书的桌子,仿佛见到她削瘦的背影,伏案挑灯夜读……她明朗的笑容,充满忧伤的
未来……足够了,叶珊,连青何德何能,今生得你如此善待。就让我离开罢……结
婚,希望能带给你一些幸福。
连青向公司请长假。准假了,不过长假期间不发工资,这倒也无所谓。
连青留了个条子给叶珊,说她出去一段时间,让她别找,她不会告诉她在哪的。
连青出来的时候,却万没想到,叶珊出了事!
Z 城发生了一起特大的抢劫杀人案,四个江西流窜犯,在某星期日下午四点来
钟,蒙面抢劫Z 城东门工行储蓄所,抢杀一名储蓄营业员,打伤五人,抢得人民币
十来万,仓皇逃窜。这件特大新闻上了报纸头条,而打伤的五人中,有两名是外面
的储户,其中一个被流弹打伤腹部,而另一个,就是叶珊,当时她正在工行储蓄所
里办理存款业务,因为是替家里存,她没穿警服。当时一看劫案正在眼前发生,她
想悄悄地退到门口打手机报案,结果还没转身便被抢劫犯连打两枪。劫案发生时间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人们把伤者送到医院时,其中一名营业员在路上就咽气了,其
它几个在z 市市长盛怒之下,进行全力抢救。
叶家二老与叶珊警局同事赶到医院时,叶珊推进了手术室,她的随身物件交给
了叶父,叶母保管。当叶父打开叶珊的手机,查她这几天的短消息与电话,发现她
好多电话都是打给同个号码。叶母想,这或许就是人们议论纷纷的那个与女儿交情
非浅的连青的手机号。短消息发件箱里还留了好多叶珊的短消息。
-----连青,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如果你收到我的消息,请给我回个电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连青......你一条也没收到吗?
------我很挂念你.........
这样的短消息看得叶母,叶父连连叹息。现在女儿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还是
先通知一下叶珊的这个朋友吧,好歹,也要让她知道叶珊出事了。要不然女儿万一
有事,她肯定不会安心……
叶家二老纯朴的想法使连青一生感激………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后,听到短消息不断地传来,都是叶珊发给她的,那么
焦灼的牵挂,那么迫切的呼喊,连青一条条地翻阅,泪水一滴滴地落下。
正在这时,收到叶珊中枪的电话。连青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她不该
私自离开,她不该这么久硬着心肠不开手机,她有很多个不该……连青一面自责一
面以最快的速度赶回Z 城。
Z 城中心医院急救室,有一天也抢救过连青,那次是叶珊守在手术室外。而这
次,轮到连青了。连青心想,是上天考验她们的耐心与勇气吗?
连青看到叶家二老忧愁的脸,他们也一直等着,不愿意离开,叶珊在里面已经
整整十个小时了!他们也守了十个小时,早已筋疲力尽。连青上前问候,劝二老去
休息,她来守候好了,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
叶父让叶母先回去,因为叶母的身体也并不好。叶母还想坚持一下,被叶父塞
到的士里招手让她回家等消息了。
连青坐在长椅上,她买了包烟回来,一支一支狠狠地抽着,提神。烟味苦苦的
冲进鼻腔,她一下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珊叶珊叶珊!你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叶珊叶珊叶珊叶珊!!你一定会活一定会活!叶珊叶珊叶珊!你听到了吗?你
一定得活下来!一定,叶珊叶珊叶珊叶珊!你不准死不不准死!!!
连青坐着,她所有的意识全凝成一点,集中在手术室内,她脑子空白,竖起耳
朵,捕捉里面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连青脚下堆起了一堆烟蒂,夜正悄悄地远走,有一抹晨曦淡淡地展开。天要亮
了,叶父的头一点一点,他坐在那里睡着了。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闪了闪,门开了,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他是本医院最好
的“一把刀”,连青冲上前,焦急地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两颗子弹已经取出来,很险,一颗子弹歪了点,没打中心脏。但病人还没脱
离危险期……如果今天她不能醒,那就……”医生沉重地说。
“那就怎么样?”叶父听了,着急地问,“那她会有事是吗?”
“那只能听天由命了……”医生说。
连青走近叶珊的病床,那是叶珊吗?她好像睡着,可她面色如纸,鼻孔里插着
氧气管,手上挂着吊针。
——叶珊……我来了,我是连青呵。连青执起叶珊的手,轻轻地抚贴在自己脸
上。
----叶珊,你听到了吗?我的珊珊,你一定要醒来,知道吗?我们有好多事没做,你说,还要教我打木兰拳......连青对着叶珊,无限温柔地说话。
-----珊珊,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偷偷出去,让你担心......珊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山,看看湖,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的吗?那天看到的阳光真好,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钓鱼,那天你不是带我去钓鱼吗?我只钓上一条,可你钓了很多,珊珊,这次我会钓的比你多一些......你不相信就和我比试比试.........
-----珊珊,还记得你想买好多花回来种,花盆我都看好了,花有好多,有芍药,金桔,兰花,万年青,我们种什么花呢?种万年青好吗?我一直想种盆万年青......对你的伤有帮助,是个道长说的...好久以前我问过他,我排过你的八字......是不是太迷信了......没关系,迷信也是信......
------珊珊,你的蓝裙子有点绽线,我也都给你补好了,放在床头,不知道你看见了吗?我不太会缝衣服,可能补的不太好......不过你再有扣子掉,我一定会补的很好的......
------珊珊......珊珊,你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也会熬莲心银耳汤了,等你醒来,我就喂你喝,你也喂过我的,这次,轮到我喂你喝了......你一直比我乖,珊珊,这次你也一定要乖乖地听话,我不准你这么快离开我......一千万个不准......
-----珊珊,你要结婚我没关系,我只要那人对你好就行了......我会好好地念书,写字,我有练字啊,你睁开眼的时候,我写给你看......
------珊珊,我的珊珊,我的心跳你听到了吗?你最喜欢握着我的手指睡,现在你握着我的手,你感觉得到了吗?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动,我怕你睡不好......我的睡相还好吧?你的也很好......
----珊珊......快过年了,我们去放烟花好吗?跑到广场上去放......
-----珊珊......珊珊......你现在好好睡一会,等会就起床,我们一起去跑步,到江边,那里不是好多老头吗?有个胡子很长的伯伯,夸你木兰拳打得漂亮,说要叫他的孙女也跑来和你学......这样你又多了一个徒弟了.........
-----珊珊,你告诉我,生命只有一次,它好美,好珍贵,让我好好学着爱惜它...珊珊,我开始学会爱惜它了,因为你,你的爱,让我学会的......它教我看到了温暧的阳光,珊珊,你睡醒了,睁开眼马上也会看到的.........我只许你睡一小会,一小会。
-----珊珊,我去做稀饭给你喝,我会做好多菜,虽然平时你烧得多,那以后都我来烧啊,你不要嫌我的菜太咸.........
-----珊珊.........我的珊珊......
连青轻轻地说着话,她说的那么专注,温柔,她怕惊吓了长梦中的叶珊,又怕
死神那鬼东西一不留神拿着它巨大的镰刀溜进来,连青执着地守在叶珊床边,一小
时……两小时……她喃喃地说着话,叶珊无声无息地躺着,双目紧闭……
-----珊珊......我知道你累了......很累很累......累的每天都想躺下,可我这次一定要你起来你知道吗?我的爱,你告诉我,海燕受伤了还是海燕,它不会因风浪而停止飞翔......珊珊,那么你也一样会起来,你想飞的,到舞台上...你最喜欢舞蹈不是吗?元旦晚会我没来得及看,下次我一定赶得上看你跳舞......
-----我的爱人,亲爱的心爱的人,我的珊珊......平时你说我不肯这样叫你......我嘴笨,可我心里叫了无数次......
-----你听到了吗?我心很痛很痛......可我知道它还活着,在跳动......你的也一样,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我的最亲爱的女孩......
连青温情细语,她不断地说,不停地说……她知道叶珊一定在听着,她只是累
了,可她在听着……
------珊珊,要么我唱着歌给你听好吗?你不要嫌我唱的不好......我从来没在人前唱过歌,可我现在想唱给你听。
-------每个人都在问我到底在等什么。等到春夏秋冬过了还不够......每个人总在说这种爱情没有结果...我也知道你也永远都爱我......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有你来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是你安慰我,我想说话的时候,是你了解我。忘不了你的时候,是你来疼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每个人都在说这种爱情没有结果,我也知道你永远都会爱着我......我睡不着的时候,我来陪着你,你难过的时候,我来安慰你,你想说话的时候,有我了解你...忘不了的时候,有我来疼你......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连青热泪滚滚,一遍遍反反复复地唱这道歌,她唱的断断续续,她唱的柔肠万
千,唱的心痛欲焚……
她把叶珊的手指轻轻地放在自己脸上,无限爱恋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唱了
多久……
突然她发现,叶珊的睫毛轻微地动了一下,两行热泪从叶珊紧闭的眼睛里慢慢
地淌下……
叶珊!叶珊!叶珊你醒了!叶珊叶珊你终于醒了!
叶珊慢慢地睁开眼,越来越清晰的脸——她最亲爱的连青,守在床边!
“连青……”叶珊眼睛饱含着泪,嘴角轻轻地牵动,“连青……我的宝贝……”
“叶珊……你醒了,太好了……呵,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连青像个小孩,
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深深地看着叶珊……她知道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叶珊吃力地抬起手,温柔地抚摸连青的脸,抚摸连青的耳朵,赫然发现,连青
的两鬓的头发全白了!一夜心神憔悴,居然白了发!
“连青……你耳边的头发……都白了……”叶珊哽咽地说。
“没事……我没事……我去叫医生来,你醒了,太好了!”连青摸了摸耳朵,
起身,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检查了下叶珊的情况,惊喜地说:“她的血压开始正常了…病人的
生命力真强!可喜可贺!”
叶家父母都站在床边,又是乐又是抹眼泪。
叶父走过来,紧紧握了握连青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守着珊珊……"
连青高兴地回头看叶珊,她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医院的草坪上,连青推着轮椅,叶珊伤好了一点,可以下床活动了。连青缓缓
地推着车子,叶珊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真好……”阳光有点剌,叶珊眯着眼,甜甜地笑了。
“叶珊,你还要订婚吗?" 连青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傻,我是有这想法,可我想找个男同志订婚应付家里的呀,我那时话还没说
完你就跑了……”叶珊咯咯地笑了。
连青恍然大悟,“那你现在还找吗?”
“那你希望我找吗?”
“当然不希望了!”
“等我伤好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吧………现在你再唱首歌听……连青,你知
道吗?那时我觉得我灵魂都出壳了,可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断地叫我…
…一声声,我就这样慢慢回来了。”叶珊温柔地看着连青。
连青看着虽然虚弱但脸上生机勃勃的叶珊,长长地叹口气:“叶珊,我爱你!”
“我也爱你,连青!”
天,蓝的像块晶莹的水晶,两个女孩深情对视,年轻的爱情,像美丽键盘敲落
的音符,飞向天空。
“叶珊,我给你背诵一首诗好吗?”连青黑亮的眼睛全是笑意。
叶珊深深地点了点头。凝神听着。
连青贴着叶珊的耳朵,充满感情地背诵……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心魂飘荡。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
理睬。
不时地有一段的幽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
灵的深处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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