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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假面
背叛我也可以,如果那是你爱的方式。
——题记
我是一个LES ,长了一张与平常女孩子不一样的清俊脸孔,在天空布满晦暗灰
尘和四处矗立状如雄性器官的建筑里,我寻求一种温润的幸福,这个世界渐渐湮灭
却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挂在嘴上的东西。
LES 是个很可笑的称喟,和医生护士律师工程师经理老板官员职员小贩拉皮条
的一样可笑得要死。尽管可笑,但我仍自认是一个LES ,因为我具备它所涵盖的那
个特定的意义,而且号称" 素质型".我常常因此感叹上帝他老人家让我存于现世的
荒谬与糊涂。
我今年多大了,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我无法记得我的年龄就像记忆的窗
口里永远是那个不断掉进河里的片断。很多时候,我记不起身边发生的事情。与现
实的疏离让我更多地一次次地从所谓的同性或异性那儿得到经验,性的或是感情的。
不过感情是无法积累经验的,这在与安的交往中一次次地得到了映证。
深夜了,我常常用耳机堵塞耳孔,听喜多郎的忧郁,那些纯净而忧伤的东西,
仿佛天籁,仿佛天国的乐音,与平日里肮脏的现实世界相比,喜多郎像是从我心脏
里抽出了一些纯粹的回应。平时我不会把一些刻板无聊的东西带给我的朋友们,所
以我总是笑着,即使在一个又一个陷井或沼泽的相同恶梦中醒来,我还是会甜甜地
笑一下,这样让我的脸看起来十分孩子气。但我知道,从父亲合目去逝的一刹那,
我已从一个柔弱的小孩成为大人了,即使我内心非常不情愿,但我也没有办法,生
活中形形色色的人们是不会把同情给予一个有着孩子气笑靥的女孩的,尤其是我的
一双大眼睛总是冷冷的,闪着不祥的猫头鹰般的光芒。
在我所有的女友中,安是最让我迷惑的,她有柔软的蛇腰和无可计数的男友。
我屈服于那柔软的力度,常常把我从天堂拉向地狱,而地狱之门洞开的时候,我分
明看见那个童年幼小的自己,在河边孤独地玩沙子。沙子有些硌脚,和这些情人相
处的时候,也像在玩沙子,一不小心就硌脚。
安的眼睛清亮却笑容模糊,那天在" 森林舞厅" 见到她,她剪了个很短的男孩
头却穿了一袭黑色长袍。我走到她面前,看到她面无表情眼睛却笑了一下。我喜欢
眼睛会笑的女人,通常这种女人都故作天真却分外狡黠。我对她有了一丝好感。抱
着安在舞池里旋转的时候,我听到安轻微的喘息和咯咯的笑声,这让我觉得眼前的
女人在床上也一定十分性感。我有意无意地用了一点力,安的腰肢贴上来,这是个
良好的开端,我喜欢这种聪明一点就通的女人。后来我们上了床。在安那张宽大柔
软的床上,安柔软的腰让我体会到沉沦的快感。安叫得大声,使我不得不把枕巾塞
到她嘴里。那天玩得很尽兴,自从父亲暴病而亡之后,我已很久没同人打过交道了。
每次过后安都会哭泣,蜷起身子,好象还原到在母体子宫里的胎儿的形状。极
度快乐之后的哭泣,让我觉得人生现出荒谬不谐令人心惊的形状。她的泪使我的全
身痉挛,头发都结了冰。我开始盯了她一会,伸了伸手想去安抚她,但伸出的手在
空中定了格,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我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我很累。
白天的安和夜晚的安是很不相同的。白天我去找她只见她淡淡一笑,然后轻浅
地问候几句。此时她穿了衣服的庄重和夜晚脱了衣服的热烈有着令人瞠目的反差,
我一连几次被这样的反差弄得头昏脑胀神经兴奋异常,宛如一个登山者终于寻找到
一座可以攀登的高峰的乐趣。在我看来,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一次次地剥
下自己和对方身上的那层伪饰,让阳光照在那一张张苍白裸露的脸上,尽管那一张
张脸是如此的不同。我不知道这次会怎样,安的清纯与世故是最好的伪饰。那么我
同样有着裸露的危险,即使我是多么直接,——在我眼里,我的这种直接也是做作
的。
我们像两个武林高手过招般地游走,尽是虚招而没有实招。安正有一个木讷的
同居男友,看到那个可怜兮兮的男友,我明白了安的用心良苦与可怜之处。那个死
心塌地的男人是安最好的假面,由此我觉得安实在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尤其是看着
她仪态万千地同男人们周旋的时候,我眼前常常现出安在床上哭泣的模样,我不由
地苦笑了一下。
在街头走路时我常常把头伸过去闻安脸上的脂粉味,安和我在一起不化妆却有
一股很浓的脂粉味,我有一个不算奇怪的习惯,交朋友时我总是闭了眼睛先闻闻她
身上的气味,不讨厌了才决定要不要发展,也许这是原始人的祖先滞留在我身上的
一点遗迹吧。安身上的味道我并不讨厌,但不是我喜欢的水仙花一般的清香。在黑
暗的人群中安通常是摭挡我这样放恣的举动,她说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耳鬓厮磨的。
其实我只是喜欢看她手忙脚乱地推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玩,让我回忆起小时候
抢邻家孩子的卡通面具时的争执和快感。安是我见过女孩中最会伪装却又伪装得手
忙脚乱的女子,让我的内心平白地滋生出几分怜惜,这成了我对她产生怜爱的基础。
后来我才知道,一旦产生了这些与人类欲望不一致的情感,你这个人就一点点地失
落了。这些诸如同情、爱怜之类的词一旦发生作用,我感到内心有种陌生而又熟悉
的东西在滋长,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这种滋长。
它的滋长让我在安面前渐渐地失去了常态。当有一次安靠在我的胸前像往常那
样轻描淡写地谈起她和男友的性爱经历,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些陌生的妒忌,小
火苗一般地从体内某处窜了上来,我的心猫抓般地大大地不舒服了一下。老天,这
可是让人懊恼的事。我有点惊慌地审视安姣好的面容,我沉默了。安发觉了我的异
样,当我不自然地对着安笑的时候,安浅浅地瞟了我一眼,开始穿衣服。我拉着安
的手,却又不知说什么。安轻拍了拍我的脸,拎起一只精致的手袋,她开门走时留
给我一个瘦削婀娜的背影。我呆呆地坐着,抱紧双臂,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郑均的"
赤裸裸" ,在这喧嚣中我看到安从我的怀抱投入另一个男人或女人的怀抱,轻巧得
好象一个" 跳来跳去的女人".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痛了一下,然后蜷缩在胸腔,
现出痛苦的模样,狰狞却又可笑。
再一次见到安的时候,她已身披婚纱。在无数张笑脸的晃动间,在众声喧哗的
酒令里,我远远地望了一眼安,依旧美丽的脸,清白如斯,柔软的蛇腰,温柔的笑
靥,还有,一贯的披挂整齐时的端庄。安和她那个依旧木讷的老公一起给客人们敬
酒,让我有机会看到她向这边的回眸。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似乎蒙了一层纱,在触及
我的时候微微抖动了一下,这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点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而那眼
神却很快地掠过我的头顶飘向远方,淡漠得就象有关于我的一切从未发生过,让我
不得不一面抚着隐隐作痛的胸膛,一面又忍不住佩服安的坚不可摧。我记得自己一
直在对安微笑着,我的心被箭穿了几个透明的窟窿我却努力地笑着,从喜宴出来回
家的路上我特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僵硬得像结了层冰。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发现我想
念安,而且是" 很" 想念着安,我为这" 想念" 难过,更为冠在它前面" 很" 难过。
我开始可怜起自己了,同时又有一种陌生的受虐的快感,于是我体会到为什么西方
人的圣经里要定下人们的原罪,我感觉安是我的原罪之一。最奇怪的是我顶怀念安
亲昵地拍拍我的脸的感觉,那是一种温柔的爱抚,是我自少时起就饥渴着的。
我想安骨子里是个好女孩,虽然有很多人不耻于安的行径,但我知道那些人的
虚假与做作比安更糟更可憎,他们私下里总和性器官过不去表面上却对这些很不屑。
面对眼前这些人让我很怀念安,我想她面具带久了就象真的一样她那张真面具下应
该有一些属于真的东西曾经给予过我吧,于是我不妙地发现自己正处于为安心痛的
悲惨境地,这样的感觉让我仿佛大病一场。
我似乎又恢复了元气,依旧现出生龙活虎的模样。在身边的女生们莫名其妙地
谈论某个男生的时候,我也充满好奇地与一个叫M 的男生开始" 拍拖".和M 打交道
与许许多多男生打交道似乎都一样,过程乏味如同嚼蜡。我常常好笑地看着M 拉了
我往阴暗的角落钻,比如公园里可怜的一小片树林,录像厅的某个仿佛为见不得人
的人准备的角落等等,他总是愚蠢地以为这些阴暗的角落可以掩饰他苯拙的热情与
冲动。
男性坚硬的身体让我的内里屡屡滋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不强烈却坚定莫
名。在一次我彻底腻味了M 那不光滑的脸和潮乎乎的亲吻时,我表情轻松地拍拍手
走了。身后的M 受伤地失望地说我让他很失败,我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只说我理
解你但其实我不适合你。我走的时候心里切实难受了一下,因为M 受伤的无辜的眼
神。
我常常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荒谬得可笑,所以我的脸上常常挂着莫名其妙的笑,
我的脚总是故作潇洒地踅进踅出,直到遇上了弋儿我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弋儿的名
字古怪人的脾气比名字更古怪,那种坚硬得不彻底的性格让我又一次尝到沙子硌脚
的味道。她单薄瘦小一如没发育的孩子,我想一开始我以对待孩子的心态来对待弋
儿实在错了,我扮演的角色以及我扮演时的认真使我越来越感到生命的绝望。弋儿
直接而强硬的神经质让我异常吃惊又不禁怜悯,我所有的语言和行动在她看来都是
不真实的。在一次争执后她嗑了药我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下
坠,那速度势不可挡。抱着弋儿瘦小的身体,我的脑袋里居然一片空白,既而悲愤
交加。我可着嗓门跺着脚把弋儿大骂了一顿,看到她十分无助虚弱的模样我的心又
很没用地疲软了。弋儿紧紧握着我的手,很用力地,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现出一
道殷红的血印……
无数个夜里我知道弋儿紧紧搂着我,抚摸着我的脸,泪水洒在我的脸上,但我
装作睡得沉沉。白天她却从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意无意地甩给我一些含沙射影的话,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到人的可厌与可怜。我的脾气越来越差了,我像一只困兽般咻
咻地喘着气弋儿端坐一旁始终一声不吭,在黑色的沉默中我的思维开始混乱,我的
神经乃至精神在弋儿无望的拥抱和沉默里一点点地崩溃了。我们如此不堪。我又一
次悲哀地发现我想寻找的温润的爱不过是哭泣的假面罢了。
我哭了,掩面而泣,我分明看见我的脸一片片绽裂,在手掌间尤如纷飞的蝶,
后面一片澄明的天空的背景。
逃离,逃离,这个世界的阳光常常让我有种想飞的欲望,这个世界的人们常常
让我有种想逃的渴望,于是我幻想自己是只鸟,从本城最高的摩天大楼上翩然飞下
带着动人的微笑在大地的怀抱中化为齑粉,不复存在,在人们漠然的眼神里我会利
用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妙欣悦地与这个世界作别……
生活在继续,这个世界依旧现出荒诞不经的颜色,我依旧不紧不慢地累着,分
不清我和我所扮演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现在一个人生活,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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