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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 月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抱着玉兔站在桂花树下。桂花如雨点飘落，纷扬地落
在我的发梢，还有我的肩上，以及月宫那冷冷的冻土上。
我怀里的小玉兔不安地扭动着，想甩掉它头上落着的那朵桂花，只是，花可以
甩掉。那年年的相思，如何寄托……只因我是嫦娥，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永远不
会老去的女子。
不会老去是件可怕的事情。尤其在这彻骨寒冷的广寒宫里。
我甩着水袖，飘逸如风。唱一曲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悔偷灵药。
我不在广寒宫。
我站在灯光幽幽的舞台。舞台是我的广寒宫。
一样不会让青春容颜消逝的地方。刹那的繁华。如此的寂寞。写满我的眉梢。
我是八十年代的H 市越剧团的当家花旦。十五岁进团。很巧。我的名字也有个
娥。
那天是中秋节，满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惶恐……团长捏了捏我的手，
我的手总是冰冷的。团长怜惜地看着我。很多人都会怜惜地看着我。我天生柔弱无
骨的样子，满眼的哀怨。这样的我，会让人想起"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的
句子。
怜惜的目光转向别处，化成了欣赏。那是一个俊俏的女子，与我相当的年纪，
眉宇尽是英气。
团长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告诉我们，剧团要排全本的<<奔月>>. 这是越剧团
将来的重头戏。
我演嫦娥；她是后羿。
我的后羿是个女子，她的手是如此温暧。目光望着我，同样的怜惜。还有一份
深情。
呵，我的后羿是个女子。她是如此的俊美。偷偷望一眼。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的脸上飞起了红霞。
" 你真好看。" 我的后羿晶晶亮的眼，仿佛要穿透我的心脏。
那一年的桂花飘满了城。与我们的笑声一起留在了每个树梢黄昏。
<<奔月>>是我们团的重头戏。团长说，演得好还要推荐我们参加" 小百花" 评
选。
" 小百花" 就像现在学生的考研。我们年轻的心值得为它拼搏。
曦和我一起排练，凌晨五点起来，吊嗓，跑步，压腿。她帮我打饭。我为她擦
汗。我们排练时会心一笑。心领神会。
曦——她就是我的后羿。她的笑容会融化千年的寒冰。
我不是寒冰。我是娥，一只扑火的飞蛾。
团长亲自点的鸳鸯谱。她真是个好心肠的女人。
只是排练时脸黑得像包公。尤其是对着曦时。有一点点唱得不到位的地方。黑
脸包公眼睛瞪的像核桃。
曦有着清亮高亢的唱腔，一回首一抬手都透着帅气。
我有着柔美忧伤的歌喉，我是那水国的白露与蒹葭。
团长终于让我们上了台。这苛刻的黑脸包公也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我们过了排
练这一关。我们将要汇报演出了。凭着我与曦日日在练功厅里甩下的勤奋的汗水。
还有我们无比默契的对手戏。
公演的那一天，我们早早地坐在化妆台妆镜前。镜子里出现两张兴奋的脸孔，
我望着镜中的曦，她是否知道我的心里的紧张。
曦握着我的手，如同她第一天握着我的那样。我的心安定下来。
她是我的后羿。我的夫君。我的定心石。
涂一层粉底霜，再打一次粉底。脸白腻得惊人，细细地描眉，均匀地涂上唇彩。
镜中出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脸，她是如此的美丽。镜中的人幻化成仙。
我今天要奔月。我是永生的嫦娥。
后羿在我身后看我，她真让我怦然心动。长长的墨绿披风，紧身的束腰箭袄。
她身背缕花的弯弓。她腰悬金色的箭壶。多情的双眸，清俊如斯。
这是古时的茅屋。我慵懒地坐在虎皮上，守候我百步穿杨的英雄。暧昧的灯光
照着一室的寂寞。
我心情恍惚，眼神迷离，舞台是我们的爱巢。
后羿是个绝好的夫君。我撒娇。我调皮，我笑我闹我痴我狂。
我在她怀里流连，她在我耳边私语。
都怪那个逢蒙，他是个卑鄙的小人。不但骗后羿去射日，还告诉我可以追求长
生。我是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最怕青春红颜不再。如果有一天我白发苍苍。我担
心英雄的后羿对我的爱会消亡。
我无比惧怕那一天的到来。我恐惧爱情的消亡。
我缠着后羿去向西王母娘娘要长生灵药。尽管后羿一次次保证她不会变心。可
我还是固执着要她去。
一个为了美丽而失去理性的女人，不想以她的青春与时光赛跑。
我要在时光在我脸上刻出第一条皱纹前扼杀这可怕的时光。
后羿总是对我百求百应的。她去了西王母那儿。求来了两颗灵药。并带回了西
王母的千叮咛，万嘱咐。
灵药一颗可以长生。两颗可以飞天成仙。要与嫦娥分着吃。祝愿你们做一对永
远的爱侣。
后羿开心地交给我灵药。她总是这样信任地交给我她的一切。她会把最好的鹿
肉留给我。会让我睡时披着她猎了三天三夜而得来的虎皮。
这次。她同样把灵药交给了我。心灵没有一丝杂质的后羿——我的爱人。
没有一丝杂质的心灵——我的曦，她生活里与后羿一样动人。
我终于吃下了灵药。在后羿酣睡的时候。吃的不是一颗。而是两颗。长生不死
比不上飞天成仙的诱惑。
我真是个贪心的女人。我不但要美丽的容貌，还要登上更为广阔的宇宙太空。
那是种神秘的吸引。
灵药咕咚从我喉咙吞下。我要舍弃人间的情爱。离别深爱我的后羿。我伸展衣
袖。愁肠百千。天界如果没有了后羿，我突然觉得空虚。
我步步回首。泪飞成雨。我飘浮在半空。我要永别我的后羿了——她此刻还在
睡梦中。露出微笑。她还在梦境里与嫦娥一起走永生的路。
嫦娥终于成了不死的美丽女人。她唯一的伴侣是怀里的小玉兔。
成仙的代价总是非常大。广寒宫是我最后的归宿。我每年的此刻都会站在树下。
试图看到我人世的夫君——那个射日的英雄。
可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满树的桂花飘落——我的寂寞比一树的桂花还多。
我的寂寞成了文人传唱的题材。其实谁能体会一个女人对爱情消亡的恐惧。
我已无法再做回凡间女子。悔恨远比任何刑罚残酷。
<<奔月>>公演取得了成功。我与曦在舞台上一场场地扮演着一对古代爱情悲剧
的主人公。
台上我们最后是分离的。台下我们相依相守着。我不是古时的嫦娥。我不愿意
为了容貌而失去我最爱的人。没有曦的日子我会十分孤独。唯有她。在每个深夜温
柔地抚慰我纤弱的身体。
我是她娇宠的嫦娥。她是我的夫君，深懂我的人儿。
就这样。我们过了三年。
少年时我们还可以亲密无间。长大了之后我们让人指点脊梁……剧团里人们目
光灼灼。怜惜的目光今天都成了噬人的黑洞。
最大的黑洞还是那个黑脸包公，我们的团长。曾经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
她是曦的母亲。现在她要棒打鸳鸯。
曦是个孝顺的女儿。团长要让她留学深造。好奇怪，中国的戏剧要到外国留学。
镀一层金回来可以更好地发展。
我不是个不明理的人。何况我纤细的胳膊无力拧过团长的大腿。
曦与我一样的无力。舞台上她的弯弓可以所向披靡。台下她只是一个要尽孝的
女儿。
同样的分离，差不多的结局，我早该想得到。没有一种爱情会永远。
嫦娥的恐惧心理我此刻深深地体会了。
嫦娥还有一颗灵药的希望。我呢？我只是一只小小的扑火飞蛾。
一个小小的指头都可以碾死小飞蛾。我的脸上又堆积了愁绪。我觉得凄凉。
没有了曦，我的生命无异失去了阳光。
曦也很无奈。她是与我一样的女子。我们只是一对在舞台上做着来生梦的爱侣。
甚至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包容我们的眼泪。
曦才是要奔月的人。
她的吻落遍我的全身。她的手紧紧地拥抱着我。我躺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想
起她即将离开我。我生不如死。
曦告诉我，三年后她一定回来接我。她要和我做永远的夫妻。凡间的一对在俗
世里打滚的爱侣。
我相信她的话。
就算她在骗我。我也相信她的话。我不能让自己陷入绝望。曦的旦旦誓言给了
我微茫的希望。我得抓住它。
从见她的第一眼起。她就是我的夫君。一个与我同样性别的俊俏女子。我的后
羿。
曦走了。带走了我的思念与牵挂。我无尽地想念她。我痛恨那架波音七四七。
这具钢铁怪物携走了我的爱人。它让我们远隔大洋遥遥相对。彼此牵肠挂肚。受尽
折磨。
我仍是站在舞台上，唱那曲<<奔月>>. 再也没人比我像懂得嫦娥的心情了。我
唱得凄美无比。台下掌声如雷。
我怎么能不成功呢。我天生是嫦娥。
今夜的月儿缺了又圆。广寒宫里的嫦娥抱着玉兔，寂寞地望着红尘滚滚的情爱
人间。
我抬头望着天空那轮圆月。中秋的月亮总是那么皎洁明亮。
我怅然无语。思念远方的曦。
我是现代的嫦娥——为爱情守着寂寞是亘古相传的。
我比广寒宫里的嫦娥幸运一点点。
我毕竟还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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