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自由”的滋味
在单位时,人们称我为编辑。离开单位后,人们尊称我为自由撰稿人。其实,
“自由撰稿人”是一个不符合实际的、令人生疑的称呼。因为,并没有什么“自由
老板”、“自由钉鞋匠”、“自由小偷”、“自由三陪女”之说。但是,每当我回
想起当初走出这一步——从一个混迹于体制之内多年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自
由”撰稿人,我仍然无怨无悔。我确实早已厌倦了单位里那一切的一切。人生是最
美丽的,也是最丑陋的,人类的劣根性同样在单位里可以窥见。其中也混进一些滥
竽充数者,互相掐喉咙者,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者。而我刚刚迈进单位的门槛,便
遇上这么一位持强凌弱的“秃鹫”,他看见草地上有几只“小鸡”,总是要俯冲下
来,而我这个弱者,便是其眼中的“小鸡”。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实在是太糟糕了,
常常像抓在人家手里的泥团儿。渐渐地,我在逆境中变得沉默寡言,单位里不可抗
拒的压力使我不断地向内收缩,结果把一切的烦恼和哀怨都收缩进内心世界中去了。
我要时刻准备应付挑剔和斥责,即使这些挑剔和斥责不存在了的时候我仍要提防。
这成了一种既定的习俗,我哪怕说出的是明白无误的真理,也觉得会随时受到有力
的诘难。我在这段时间里,常常梦见我幻想中的艺术之国。在那里往哪儿望都是重
重叠叠的峭壁,仰视不到顶,俯视不到底,时有云雨涌来涌去。脚力虽有些不济,
但因心情轻松起来,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尽览人生风云变幻。只见文学艺术之峰
巅神态自若,十分安祥。西边的山峰比它高出九十九米,它没有嫉火如焚;南面的
山峰卧在它脚下,矮了它一大截儿,但它没有持高欺矮。左边涌来一股云涛,把众
峰吞没,它没有幸灾乐祸它宏大的躯体呈裸于天地之间,头顶天空,天上的瑶池仙
境也未使它动了“凡念”。从幻景中抬起头来,我不断反问自己:我为何就不能潇
洒地活着?我常用强作欢笑来抵挡单位里那只“秃鹫”的可恶的攻击,每次咧嘴笑
笑,都会给人生这部长卷增添一点幽默和自嘲。这种“潇洒”是阿q 式的,是心情
沉重后的强作欢颜。我在寻觅着人生的某种大度和超脱,可它在哪里?经过认真的
思索,我认为自己特别适合做一个“自由人”。
离开了单位,我是否就真的自由了?我是否就真的成了一个游手好闲、挥霍时
间的人?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我的“工作日程安排”比在单位时还要紧张。我
是一个平民诗人,我之所以离开单位,勇敢地选择卖文为生之路,除上述的原因外,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原因,那就是,我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应验那句十分流行的口号—
—饿死诗人。这些年来,我被单位里那几张鬼魅般的脸孔和颇具魅力的缪斯女神折
腾得只剩下一把孤苦伶仃的骨头,我的家人和孩子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妻子的责
备,女儿的埋怨,使得我没有理由不正视由我来抚养一家四口人这一铁的事实。生
活的实践和社会的经验表明,我不可能把一家人的生活负担、包括他们种种合理的
费用硬推给别人去承担。这样做既不合理、也不合法。经过风风雨雨的锤炼后,我
再不是那个脱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诗人了。生活的负担像一只穷追不舍的咬人的恶狗,
它追着我拼命地往前跑,使我不仅没能成为一个纯粹意义上的“自由诗人”,反倒
成了一个疯狂杜撰马屁文章的吹鼓手,一个经常被别人嘲笑、讥讽、谩骂的人,一
个行迹太可疑的人。我从事写作,除了我所衷情的诗歌和散文以及批评的欲望之外,
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吃饭!我只靠手中这支忠实于我多年的、尖儿都已磨秃了的
钢笔,来支撑这个不大不小的家庭。生活中的镣铐很多,挣脱了“单位”的囚禁,
我依然没能完全摆脱种种束缚。那么,何谓自由,而且诗人?问题当然不会有轻松
的答案,但我想他肯定不会和一个刚刚被情郎从桑拿浴的包间里拖出的已经染上性
病的妓女有所不同。等待他的不是加倍的疯狂,而是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和有日子
就好好过的坚定信念。于是,我终于弄懂了写作的双重性。我琢磨,在商品经济社
会里,写作为何就不能转化为一种商品?人们的观念变了,作家的观念为何不能彻
底扭转?咱们国家不是还很穷么,咱国民的素质还很低,纯文学刊物一来缺少办刊
经费,二来很少有人订阅,因此付给作者的稿费微乎其微,对作家是厚名薄利。怎
么办,国家只有把这帮子人养起来。而我依然勇敢地选择了以文养文之路,这不正
是在为国家减负吗?这有什么可争议的?也许,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并没有真正的
自由,除非他还能成功地将单位里领导那蛮不讲理的斥责、经济的窘迫、对日常生
活的厌弃、家庭的责任等等干扰一起抛弃在脑后。尽管没有绝对的自由,但是,我
还是要感谢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假如你是一个还有些追求的作家,它便一定会成全
你。在单位时,你要根据领导的意图去搞所谓的“讴歌时代”之类的假大空式的
“创作”,领导那些毫无道理的挑剔,会让你正在写作的作品失去你构思时的原貌
;你想去外地参加一个笔会,找领导说了许多许多的好话,最后还是被领导一口回
绝。而现在则不会。你终于有权利去选择你所喜欢的部分生活方式了,你终于可以
抓住生命的瞬间,尽兴地活在当下。你可以精心地雕琢一首小诗;你可以为一个老
板写一篇马屁文章,而后理直气壮地和他讨价还价;你还可以把自己偷偷关进屋里,
为你所钟爱的情人写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情书
我所理解的自由,放到我自己的身上,应该是经常出现在报刊头条的中央领导
人反复提倡的六个字——稳定压倒一切!它稳定的是我对缪斯女神的忠贞不渝;稳
定的是我一条道儿走到天黑的决心;稳定的是家庭因了我那尖尖的笔头儿的逐渐变
秃和收益的逐步提高,再不用为没钱买菜而跟妻子大吵大闹了
“自由”会使人好吃懒做,也能维护作家的尊严。
2000/1/23 草于呈现工作室
请到邢昊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