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最初的幻像 还应该思考
思考陈旧的思想
——萨缪尔。贝克特
回忆是奇异的,有时,大脑不经心地翻开过去那些发黄的岁月,我会被一些时
光的片断紧紧地摄住,将景像定格、粘结,眼睛不得不顺着往事之波流动。那是一
种吸力,具有磁性。也是一种尖锐,一种无穷的快乐与痛楚,一种深深的刺激和魅
惑,让我的灵魂久久颤栗。
眼睛困倦,熄灭油灯,沉醉于梦境中的我,一次次骑着白马遨游天空,在诗意
的冒险中美丽地醒来。在那个暗淡无光的的黄土窑里,小小的我多少次头脑发热,
认为自己是游侠骑士呵。金色的月光悄悄地抚摸着窗棂,若明若暗。麻油灯没有点
亮,在黑暗中的我好像没有眼睛。奶奶正细声细气地抽泣,原来是她打破了我天马
行空的仙境。奶奶的祈祷声时断时续:为我的孙子消灾减病吧,还我的孙子一个健
康。我不声不响地摸到奶奶跟前,询问什么痛苦折磨着我?奶奶却默不作声。而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她老人家的怀抱。奶奶不停地编织着故事,村边池塘里传
来青蛙单调而乏味的鸣叫。那个晚上,我好不容易度过每一分钟。我虚弱的身体发
着高烧,那梦中的一个个幻觉原来都是可恶的病魔幻化而成。天亮了,阳光一滴滴
渗了进来,奶奶十分同情而关切地看着我,她是一座古老的雕像,从眼睛的慈祥里
看得见她的心灵。我患了一种怪病,需耐心的医疗才可凑效。也就是说,病魔可能
要陪伴我好长一段时间。
从此,我像一只离群的鸟儿,孑然一身躲在黑暗的黄土窑里无事可做,无伴可
玩。从病魔身边踱过的时间,步履委实太缓慢了。几个月来,形形色色、光怪陆离
的恶梦,总是把我从是睡非睡中推醒。躺在土炕上瞪大眼睛,内心却仍滞留在可怕
的梦魇中。
那些难以安眠的夜晚,如潮如烟般涌入异常空旷的苍白中,它们是一股股狂飙,
前赴后继地以反复往返的姿态折磨我。失眠、失眠、失眠睡眠被杀害了,我成了一
个被睡魂驱赶而出的不归的浪人。失眠之夜总是漫长,因为它几乎就是一颗静心的
停动。
后来,吃了一年多时间爷爷挖的草药,我才渐渐恢复了原有的睡眠,恢复了少
年原有的活泼和天真。使我自己也吃惊的是,经历过这可怕的劫难后,我居然变得
极不合群,但勇气和胆量大增。我后来才理解了这颠扑不破的真理:先前,我因为
不再是幸福的人,幸福在我和人世间隔了一道屏障,我十分孤独而无奈。而今,我
从苦海中挣扎上岸,我反倒目清眼明了。生命的原初状态又回来了,我再不能容忍
有什么东西阻碍我的自信,所以我能所向披靡。
一次,我的父亲忧郁地看着我,他整个下午都在院里的菜园中锄草,我就蹲在
旁边玩弄石子。父亲问我:“儿子,我不知道你将来能不能做个合格的农民?”
我记得当时父亲怜悯的口吻使我很不愉快,我一时实在无从回答,只觉得对于
我的将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们停留在“农民”这样倍受欺辱的字眼上,虽然我
的身子单薄,体质虚弱,但我从小就要学会应付挑战,学会干不同于一般农家孩子
所干的有意义的事,学会从另一个角度耐心地思考。过了一会儿,我非常肯定地对
父亲说:“我将是一个勇敢的骑士!”父亲大概听懂了,因为他非但没有取笑我,
相反,还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长得并不结实的肩膀。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并没有时刻想到儿时的那句话,但我却忠实地履行了我的诺言。我硬是握着一支
细细的笔杆儿,从小小的山村闯进灯火闪烁的都市,虽未做出什么太大的业绩,但
还算对得起我的祖先。其实,少年的我并未立下什么改造世界的大志,我也不认为
这个世界能给谁带来幸福,更莫说给一个穷山村里可怜兮兮的孩子。我喜欢自己的
自然状态,人世间的沧桑对我影响甚微。小时候我总是这样想:每个人到头来都不
免一死,即使发明了成千架飞机,也总要过时淘汰,但做任何事总得有始有终。因
为,这是强者的原则。我就这样沉思着走过来了。
儿时的我总有这样一种幻觉,这世界似乎只有我的村庄才是最美的。我甚至对
它的名字也无比钟爱——南姚,这两个汉字不凡的组合多么古怪而奇特,这个黄土
塬上的村庄那一草一木又是多么鲜活而神秘。乃至当我长大后,真正成为一个干文
字活儿的工匠时,还时不时用“南姚”做笔名发表文章。对这件事儿的反省又使我
联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何我会钟爱这么个偏僻而穷困的村庄?说幸运也好,说不
幸也罢,那是因为我起源于她,她和我有着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由于我对她太熟
悉,在热爱的另一面,我又强烈地憎恨她,这是因为恨也是爱的一种方式。我的乡
亲们并未给我留下什么良好的印象,村人世代相传、生死交替,辛勤劳作,永无欢
乐,忧郁是乡亲们难以超脱的苦难。布莱兹。巴斯加尔说得好:“在宇宙的运动规
律中,人们挣扎也徒劳,他们飞不上去,只能等死。”在这个黄土塬托起的穷山村,
沉默寡言的农民都知道这个无法改变的准则。他们的沉默是力量和决心的表现,他
们将坚持到底。他们经受了世间最炽烈的太阳的炽烤,最粗野的狂风的吹打,他们
能够视死如归。他们像老黄牛一样默默无闻地耕耘着,没有一声哀怨便永别了。这
样,忙碌了一辈子的人们回到了归宿之地,在坟茔里什么也不需要了,人们享受着
静寂,只有在静寂中人们才能听到灵魂无声的呼唤。
家族的尸骨躺在永恒之中,进入平和的境界,永远逃避了人世间不断的劳动和
纷争。
不幸是存在的,确切地说,我的病情好转后,我又结束了一个阶段,开始欢乐
地看待事物了。那天下午我跟着奶奶来到了田间,落日西沉,嫣红的夕阳以优美的
光景使田野柔和,饱满的豆荚以最动人的喜悦闯入我的眼瞳,橙色的南瓜在暮色中
化为绚烂,惬意的秋风在玉米地飘荡。小小的我第一次在丰饶的自然中得到欢欣,
感到生命如此神奇。四周的蝉鸣镀亮了心灵,滋长着至纯的博爱。蓬勃的庄禾使我
领悟到,大自然有心、有灵,她每时每刻都在滋养着我们,引领我们上路。在北方
秋天的田野里,小小的少年多么浪漫,我紧跟着奶奶,搂抱着一颗甜蜜之果,陶醉
在夕阳的爱抚里。夕阳撕破昏暗的云朵,将明亮的光辉洒在一段弯曲的小路上,路
旁的柳树把它们的绿丝垂到草地上。更远处的黄土塬上有一块黑点,定睛一看,原
来是强壮的爷爷。这个勇猛的大力士正在拦一头受惊的公牛,他突然被逼到悬崖的
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他上身的肌肉裸露着,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而那乱麻似的
头发被向晚的秋风鼓舞成一面秋天的旗帜。爷爷终于征服了公牛,夕阳发出震颤的
旋律,整个田野回荡着光荣的和声。我再把目光移向对面的奶奶,她的面部严肃而
崇高,那是一张圣母般的面孔。那个秋天的黄昏,本该是大诗的一个生动章节,它
使我想到了力的较量、命运的抗争,想到美丽的爱情所酝酿的幸福
孩子的意愿是一阵风的意愿,少年的思绪是一串长长的思绪
深秋的时候,小小的我便成熟了许多。大人们告诉我,这是小小山村最不宁静
的月份。庄稼收割过了,光秃秃的没了一点儿诗意。一天夜里,全村人都到沙善沟
的玉米地里去分玉米,我家劳力少,眼看着一堆堆玉米都被人们挑回了家,只剩下
我们家那堆玉米还孤零零地呆卧在那里。父亲挑了一担玉米艰难地向前挪着步子,
并让我留在沟里看护玉米。黑压压的深沟里,就我一人陪伴着孤独的玉米,我隐隐
约约地听到几声狼嗥,听得我再不敢抬头。偶尔壮着胆抬一下头,昏黄的月牙儿似
一弯锋利的镰刀割得我心疼。那个孤寂的晚上,月亮是冰冷的,大人们的心是冰冷
的,那些关于月亮的美好传说,再也不能点燃起我心中的热情,我疲倦而困乏的小
眼悄悄地、无奈地合上,冰凉的小脸紧紧贴着冰凉的玉米。我小小的呼吸冲击着山
沟死一般的沉静,在刚刚逝去的奔马般的喧嚣中,显得更加凄凉、悲怆。熬过去吧!
瘦弱的少年在似梦非梦中等待着父亲的来临。熬过去吧!
在这深秋的夜晚,凄凄草叶是无法冻僵的。迷茫中,我颤栗地从兜里掏出火柴,
点燃一捆玉米秆,把它高高举过头顶,使一颗纯洁的童心在不公正的黑暗里熠熠闪
耀。
又是一个骚动的季节,满村都是槐花的馨香。这时的大地、阳光和树木被盎然
的季节撩拨得分外繁荣。我这时已变成一个怪癖的孩子,喧哗的季节里,我想宁静
如水。可惜,到处都是鸟儿的歌唱,躲都躲不开的。我想只是我想,却无力挣扎出
这杂乱的事物的推拉厮磨。我在这熏熏暖风中煎熬着,忽然闪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钻地道。我们村的地道是抗战时挖掘的,四通八达,弯弯曲曲,长约六、七里,
在当时很有些名气,就是这些地道,当时救了全村老小的性命。就这样,谁也不晓
得,我便悄悄点燃了火把,钻进黑洞洞、阴森森的地道里。我丝毫没有恐惧和胆怯,
而是充满了好奇。啊,这个世界和上面那个世界简直大不相同,当年我们的先辈是
以何样的神奇之手使沉睡已久的土地疏通了经脉?村里的烂漫境致不见了,代之的
是黑暗、凉爽、弯曲、幽深、神秘的通道。我在厚重的泥土下摸索着钻来钻去,在
那个孤独的地道中不断地前行。六月的一切场景在我的预谋中隐去了,那预谋是受
了一种召引,一种神秘之力的召引。在漫漫的黑暗下面,火把伴着我,伴着一种对
光明的企盼向前、向前。我在地道深处爬行得愈来愈快,火把映照的小脸上有了蓬
勃和湿润的气息。地道里那些充满神性的事物,一一展现在我面前——一盘铺着谷
草的土炕、一个老式军用水壶、一盏麻油灯这一切的一切,都还原为历史的原初本
相,那历史的原初其实蕴藏着许多生动的细节,过去我们却总是毫不在意地把它们
删除。当我久久处在一种历史的本真之中,在层层叠叠的黄土的覆盖下,我觉得小
小的我更加渺小,生命的存在仅仅成为黑暗包围下一个极其微弱的点。我以膜拜和
崇敬之情抚摩着那些历史的遗物,在自己小小的头脑里灌注着一个幼稚的少年对它
们的重新创意。我用手慢慢感觉着,如鱼在水中般欢畅自由,历史的奥妙和底蕴被
深深搅动。火把高举着,灵魂参与着涅盘,我进入了一个魔鬼与上帝同在的地方。
六月的繁荣哪里去了?少年的天真哪里去了?我继续向前摸索着,感觉是别样的刺
激。过去的那些夏天里,或许是由于烈日的煎熬,或许是因了蝉鸣的繁杂,我小小
的童心常常被分割成凌乱的碎片,那碎片再也拼不出一个优美的画面。而这弯弯曲
曲的地道,却是自由、欢乐的无声天堂
少年时的行为是莫名其妙的,待到又长高一点,我便在农忙之时和妇女们一起
干一些诸如下种、埋坑之类的较轻的农活。再后来,我便要干挑粪之类的重活儿了。
有一次我挑着一担粪往山上走,山路又弯又陡,走了没几步便吃不消了,肩膀压得
深疼,但抬头看看黄土塬上的田地,我还是咬咬牙,憋足劲儿往上走,我鲜嫩的肩
膀被沉重的担子压出了鲜血。打那起,每次干这种活儿,我的心都用在一处,我的
目光都聚在前方,看上去也就有些愚蠢。当然,这是地地道道的误解,因为劳动者
没有愚蠢的,任何劳动都联接着一个广阔的世界。秋天又来到了,田野挺起丰满的
胸脯豪情满怀地拥我入怀,我在玉米的清香中来回穿梭,抚摩着它可人的胡子,默
数着它金黄的牙齿,找回了劳动的荣耀和回报。劳动的过程仿佛演绎出这样一条人
生法则:每个人都有一个起点,而每一次出发都意味着一次孕育或再生。一个人如
果能从小就深入一种劳动,那么,他就会早早变得少言寡语。而开朗与活泼则永远
属于那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
时令已逼近暮冬,小小的我守候在黑暗中冥想,该有什么东西覆盖在冬天的背
上了。我这样想着,雪花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我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尖锐的、
洁白的火焰刺激着我的前额,我无法避开这来自冥界的玫瑰。我知道玫瑰的玉体已
和北方的寒风连成一片,我知道天国的女儿向往肥美的大地。雪花已铺了厚厚一层,
我小小的脚丫踏着它的玉体,一声声叩响玫瑰的门环。在我小小的世界里,玫瑰是
我的玫瑰,没有别人的足迹。心中的花朵和源于天空的玫瑰竞相绽放,使我幸福而
不孤单。我不相信雪花的洁白是一种幻像,我不相信我正处于冬天的童话之中——
请到邢昊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