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遗 爱
秋雨淅沥中,与我热恋了4年的男友程离开我赴美留学去了。
在机场,我死死抓住程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但是程的眼睛里并没有
太多离情,他的心已提前飞到了美国。
程的好友祁盛送我回家,见我一路哭个不停,就提意先到海边走走。
我们来到付家庄海滨浴场,在沙滩上抱膝坐下。他并没有安慰我,只是闲闲地
对我说起他同程小时候的一些恶作剧,比如在火炉里藏了鞭炮,早晨妈妈起床生火,
好家伙,迎面一阵霹雳惊得妈妈灰铲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拾……逗得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以后我便常常找祁盛聊天,听他给我讲程的往事,百听不厌。同祁盛在一起,
就仿佛和程很近,我们仍然亲密,他没有离开我。
我在给程的信上告诉他我同祁盛的友谊,向他本人重复祁盛告诉我的关于他自
己的童年。
但是程很少回信,有关他的消息我反而常要从祁盛那里听说,这使我往祁盛处
跑得更频了。
一天祁盛又把我拉到海边,递给我一封信很严肃地说:“程托我劝你一些话,
可是我不想说,因为我觉得你有足够的勇气自己消化这件事,所以,还是你自己来
看信吧。”
心头掠过一阵不祥预感,我哑声问:“程出什么事了?”劈手夺过信来。
可是程什么事也没出,他活得很好,太好了,已经拥有一个才貌双全的留学生
女友并即将订婚,他只不过是变心了,移情了,不要我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是那样的反应,竟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破口大骂,甚
至没有自怨自怜,我几乎是被吓傻了,竟露出一个后来祁盛形容是“只有天使才有
的”笑容,轻轻地、轻轻地说:“他没事就好。”
然后我就把信细细地撕碎了,在沙滩上挖一个小坑埋了起来——从此埋葬了自
己的初恋。
我静静地做这一切,做得仔细又郑重,祁盛站起来走向我,在他的手刚刚放到
我肩上的一刹那,我猛地抓住他的手扑到他膝上流下泪来。
我哽咽着,抖动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泪水无止无尽地涌出,却只是哭不出声
来。
我大病,但不肯向任何人说明原因,除了祁盛。
祁盛每天带了礼物来看望我,有时是鲜花,有时是水果,有时只是一本流行小
说。每次来,只在我床前略坐十几分钟,很少说话,总是一坐下就顺手拿过一只苹
果或梨,用心地一圈圈削着,整只水果削完了,皮还连在一起,可以完整地附在水
果上,仿佛藕断丝连,阴魂不散。直到他死后许久,我想起他,还总是他坐在我床
前低头用心削水果的样子,沉静,温和,犹如兄长。
祁盛第一次同我谈论死亡是在一次酒后。
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康复,可是心,我自认仍是伤兵,于是非常依赖祁盛,每天
只想同他在一起,自他处求取安慰。
那天是我23岁生日,祁盛为我庆祝,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喝了很多酒,不停地
向祁盛说话,说得最多的自然还是程。我说程伤我太重太深,说有人告诉我治愈失
恋的最好方法是再谈一次恋爱,我说我好想再恋爱,并醉态可掬地指着祁盛问他:
“阿盛,你喜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是我男朋友?”
祁盛盯着我,低低地却是郑重地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慢性肾病,我
活不过40岁的,你把这一点告诉你父母,如果他们不在乎,我就娶你。”
年轻的我并不知道肾病意味着什么,第二天真的向父母说起这件事,妈妈大惊
失色,严肃警告我不许同祁盛恋爱。
我本来也只是把他当作大哥的,便不再提起要他做我男朋友的话,祁盛更不提
起,但从那以后便常常同我谈论死亡。他说他早有思想准备,只是担心父母,不孝
有三,无后为大,他是独子,就这样撒手独行未免太对不起父母。
有一次他问我:“我死后你给我送花圈不?”及至我哭了,他又赶紧笑着拍拍
我面颊:“傻瓜,逗你呢,哪有那么快死。”
我们仍然出双入对,无话不谈。但是程的名字已渐渐不再提起,谈话内容里加
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桂枝,是个农村姑娘,邻居给祁盛介绍的对象。
我问祁盛:“你告诉她你有肾病的事了吗?”
祁盛淡淡说:“说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要一个城市户口,80岁老头也嫁,
我们各取所需。”
我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不喜欢祁盛用这么冷漠的口吻谈论婚姻。
不过,婚姻,还有死亡,似乎都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情,也就不在意。
但是不到半年,祁盛忽然打电话通知我他今天结婚,我恼怒:“怎么事前一点
风都不露?”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谁说的,我半年前就告诉你了。”
半年前,可是半年前我并没当真的。
半年,这么快?我忽然想起,从程出国到现在,已经3年过去了,3年里,祁盛
始终陪伴我,帮助我,呵护我,我早已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可是太亲切
太熟悉了,以至轻易擦肩而过,从今天起,他便是别人的丈夫了。
放下电话,我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爱过他的。
巨大的失落感使我拒绝面对祁盛的妻子,我们忽然便生疏了。又过一年,听说
他有了孩子,彼此更是难得通一次电话。但是每每吃水果时,我会忽然想起祁盛低
头削梨的样子,不禁出一会儿神。
隔了一年的冬天,祁盛去世了,听说去得很平静。
我听到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流了一下午的泪,然后亲手扎了一个大大的花圈
去他的坟上祭拜。
在祁盛的坟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妻子——桂枝,抱着他刚满岁的儿子。
出乎意料,桂枝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愚蠢粗俗的村妇,她虽不漂亮,但是十
分周正,说得一口普通话,言语得体,举止端庄,见到我,想了一想就很肯定地叫
出我的名字。我一愣:“你认识我?”
她带着一丝戚容淡淡微笑:“我看过你的照片,祁盛常常对我讲起你,他真的
对你很好。”
我有些失措,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过于通情达理的妻子。
只听她继续轻轻说:“他也对我很好,不一样的好,但是我很知足。他给我的,
已经远比我想要的多,如果他不死,我们一定会很恩爱,很幸福,好好地过一辈子
……”她捂住脸哭起来,眼泪从指缝间渗出。
我忍不住走过去拥抱她,眼泪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上。孩子睁大眼睛看着我,忽
然咧嘴一笑,神态像极祁盛,我终于失声痛哭。
回目录
请到西岭雪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