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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昙花开
我有一千个理由说明吴舟可爱,比如他高大英俊,做事果断,眉宇间总有一股
冷冷的傲气,质地再普通的衫裤穿在身上也好像皮肤一样妥贴,还有……但最终我
知道,其实爱一个人是可以没有原因的。
一切源于那种击穿心腑的震撼。
那是刚入校不久,大一新生统统安排去部队军训。仅仅是巧合,我同吴舟并坐
在最前一排。因为人多,都是4个人挤一张3人座,我们紧紧捱着,透过单薄的衬衣
可以清楚地感知对方的体温。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孩子靠得这样近,只觉那
胳膊上的热气一直蒸到脸上来,只好久久地看着窗外不敢回头。
他却非常自然,不停地同坐他另侧的校辅导员有说有笑。聊着聊着,辅导员问
起他的家庭状况来,提起他父亲时,他有一瞬的沉默。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电光
石火间已经预知了他未出口的答案——果然,我听到他低低地平静地说:“我父亲,
已经去世了。”
冥冥中似有人举起千斤铁锤在我胸口重重一撞,泪水迸出,我回过头,无比感
动地望着他。辅导员忍不住一笑:“你看小雪可真善良,都快要哭了。”
我忙低头,有泪滴落在裙间,而心依然狂跳不止,心中有个声音在喊:“我知
道,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没有父爱的孩子,我们是同类。”
莫名地,我认定他亲近,只想一生一世追随他,陪伴他,依偎他,抚慰彼此的
伤。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我生活的重心。上课时,我总是故意坐在最后一排,为的
是可以尽情地将目光久久停驻于他的身上,而不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直到很多年以后,每每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我最先想起的,总是吴舟的沉默
的背影。
吴舟是运动健将,每晚5至6点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因为可以躲在7楼女生宿舍
的窗帘后看他打球。他跑、跳、投篮,矫健如鹰。我在窗帘后看得泪流满面,多希
望有机会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身旁与他同行。
了解到吴舟喜欢晨跑,我便早早起床,守在他必经的路旁等候。
已是初冬,早晨的空气凛冽如锋,我互搓双手跳着脚制造热量,差点冻成冰雕
了才终于看见吴舟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他穿着蓝色的运动衣,一张口就呵出一股
白气,可是看起来只觉得清爽。跑到我面前,他停下来,友好地问道:“你也在锻
炼?”
我早已低了头,这时只是把头更努力地低了两下表示认可。他笑了:“来,一
起跑。”这正是我要的,我抬起头对他笑一笑,就跑在了他的身后。
我看到他的背影,忽然感到委屈与不甘。不不不,我起个大早来守株待兔,可
不是为了要再看一眼他的背影。我加快两步希望与他并行,两个年轻人并排跑在初
冬的小路上,那是多么健康清丽的一幅画面,我愿自己可以做那画中人。刚刚追上
吴舟,他却又加紧两步,再次领先于我,我气极,又紧跑两步,可我哪里是他的对
手,看到的,依然只是他蓝色的背影。始终不可以与他并行,而忽快忽慢的跑步已
令我气促,我不禁感到自暴自弃,心想也许他并不喜欢和我一起跑步。
我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回过头:“你怎么不跑了?”我几乎是绝
望地摇了摇头:“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他并不坚持,笑了笑就自己跑远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我终究不能走到他的身边。
再过两个月就要举行全市大学生体运会了,吴舟身为校体育部长,真是忙得不
可开交。给长跑运动员讲述锻炼要领时他不断重复一点:“两个人炼跑时一定要记
着,不要总是并排跑,那就成了散步了,一定要跑快一点的那个总是跑前两步,让
后面的人有目标,前面的人有压力,这才是比赛,才能达到锻炼的目的。”
我忧郁了很久的心一下子霍然开朗,哦,他并不是不喜欢同我一起跑步,他只
是想锻炼我帮助我。我的心欢跳,暗暗想可是我也不能太笨蛋,每次中途而费可有
多丢脸。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坚持晨跑,但是故意选择同吴舟相反的一条路。我要练好
了再同他一起跑,让他大吃一惊。
那个冬天是我过得最充实最有希望的一个冬天。可是我最终也没有机会同吴舟
一起跑步。
比赛临近时学校开始号召献血,每班10个名额必须完成,吴舟作为班干首当其
冲。我不禁焦急,吴舟家境很苦,献血后根本没有补养条件,身体一定会受到影响。
由于我身体弱,本来谁也没有想到动援我去献血,但是后来听说因为吴舟要参加体
运会可以晚一个月再献,我不由想:如果我也要求献血,补足名额,那么到运动会
结束时我们班名额已满,是否吴舟就可以不再献血了呢?
就在验血车已经启动的一刹那,我追上去跳上了车,红着脸对班主任说:“我
也想献血!”
我终于又一次同吴舟并排而坐,坐在验血台前。我们同时慢慢捋起衣袖,伸出
胳膊,然后我看到血从吴舟的胳膊流入导管,一滴,两滴,我代他而疼痛,却完全
没有意识到与此同时我自己的血也正一滴滴流出体内。我只想,我只想可以永远这
样地坐在他的身旁,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时间尽头,直到被抽尽体内最后一滴血,
从此化为回首盐柱。
验血结果出来了,由于有一个献血员血质不合格,结果我同吴舟都榜上有名,
我终究没能替下他。
正式献血那天,我抚着冷冷的玻璃长窗流下了眼泪,我痛惜自己不能帮助吴舟,
也遗憾既然我们俩都要献血,却又为什么不能安排在同一天,那么,至少我可以再
一次得到同他并排而坐的机会。
体运会后的整个寒假,我都在替吴舟担心。再开学时,怎么看他,我都觉得他
不如献血前健康,至少,他再也没有坚持晨跑。我却从此有了晨跑的习惯,清晨的
干净的空气里,我一个人静静地慢跑在校园小路上,回忆我们唯一的一次共同晨练。
那段时间,我参加了业余舞蹈班,古典芭蕾那种柔与刚天衣无缝的结合使我的
身心在舞蹈中得到最大的舒展。翩然起舞时,我总觉得我在为吴舟一人而舞。
一日我练舞回来,刚进校园就听到同学们议论吴舟踢足球和对手同顶一个头球
撞在一起,吴舟被人撞中鼻梁当场昏倒,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我只觉头“轰”地一
下,忽然间什么羞涩什么矜持全都忘记了,不顾一切地往医院跑去,只想尽快见到
他,守在他的身边。
在医院门口,我看到了吴舟,他被同学们簇拥着走出来,扶着他胳膊的,是与
我同寝室的班学委安静。在安静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情,有焦灼,有热
烈,有怜惜与依赖,那一刻,我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她同我自己。
本能地,我向旁让了让,眼看着安静扶着吴舟匆匆经过我身旁,再一次,再一
次将我抛在了身后,让我一个人面对吴舟的背影。那是我最关切的人哦,可是在他
受伤的时候,我竟然不能走上前。
我徘徊在校园外,不知该何去何从,在吴舟的身边没有我的位置,我也就不知
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最终,我又回到了舞蹈室。在四面玻璃的照映下,我疯狂地不知疲倦地舞着,
舞出生命的所有的渴望,可是,可是我没有观众,我在为吴舟而舞,但,他看不到,
他看不到我为他做的一切……
在无数圈的旋转之后,我摔倒在地,泪水忍也忍不住地抛洒下来,我对着空落
落的练舞厅轻轻问:“吴舟,你怎么样了哦?”
我哭出声来,心在泪水的浸泡下一寸寸地碎裂,融化,化灰,化烟,只想随风
飘去,只要可以围绕吴舟。
我站起身,集中全身的勇气向校园走去,向吴舟的宿舍走去。我要告诉他,告
诉他我爱他至深,告诉他照顾他是我最大的幸福,告诉他我只想为他做一点事,除
此别无所求……但我最终在吴舟的门外站住了——隔着窗户,我看到他与安静双手
相握,四目交投。我已永远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那一晚,我彻夜在校园徘徊。吴舟在受苦,我也不愿独自去睡,仰望吴舟宿舍
的灯光亮到天明,我知道,那是安静,这个晚上她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为他擦汗,
打气,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而我能做的,却只是站在夜露里为他祈祷。
月华如水,我忽然瞥见校图书馆窗台上那一株昙花慢慢地绽开花瓣,那是一朵
硕大雪白娇如月光的花,我屏住呼吸,看它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直至灿然开放,
是那样一种凄艳绝伦摄魂夺魄的美。
我悠然神往,但是只是片刻,那花便一点点萎败下来,我不忍地闭上眼睛,良
久睁开,它已经开败。从开至落,不足三个小时,那么美,那么短暂,苦苦贮蓄了
一世的天地精粹,却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只露片刻芳华。然而,昙花的开落至少
还有我为它驻足守候,而我心伤残凋落,却没有一个观众。
我想今生我都不会忘记,在那一个5月的拂晓,有一朵最美的昙花曾为我的爱
殉葬。
为了遗忘,为了彻底地让自己心死,我曾经尝试接受别的男孩,但最后却终究
不能欺骗自己。
我的心中就只有他,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完,尽管,其实我们之间
从未曾开始。他的背影,早已烙入我的记忆,我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人。
不知不觉,大学四年倏忽而逝,我为之流泪再流泪的,只是吴舟与安静的双双
俪影,直到我再也流不出泪来。安静常常在宿舍熄灯后说起她同吴舟的种种,那份
甜蜜与得意掩也掩不住,她充满兴趣地向别的女生讨教织毛衣的技巧,说是要送给
吴舟一个最特别的温暖牌毕业礼物。我常常忍不住在安静不在时偷偷帮她织两针,
我多希望也可以为吴舟做点什么。
毕业分配的时候到了,这是所有应届毕业生最关注的时刻。安静每天晚上都在
担心,她说她不是本市人,若是不能留校就只有回乡下,吴舟现在天天都在为她跑
单位,累得掉了十多斤,又说吴舟答应过如果安静最终不能留在本市,那么他宁可
要求分去她的家乡。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吴舟,这才是真正的爱。虽然不免难过,我还是骄傲地想,
我爱的男孩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真的没有爱错他。可是,我又能为我的爱做些什
么呢?不是每个人都有幸为他所爱的人牺牲。
毕业成绩下来了,我竟然高居第一,那其实是一个意外——安静的成绩原本好
过我,可是我主动献血加了10分德育分,将她甩在了第二,而今年的留校名额只有
一个。安静只看了一眼成绩榜就哭了起来。吴舟拍着她的肩安慰着,眼中的柔情关
切让我无比向往。
系主任找我单独谈了话,我十分平静地告诉他,我并不想留校,我打算去南方
看一看。那个满头白发的好老头瞪圆了眼睛,他从教几十年,还从未见过一个这样
顽劣的学生,居然会因为贪图新鲜而放弃了人人渴望的留校机会。巨大的失望使他
再也不想对我多说什么,只是揉着太阳穴告诉我转告安静来一趟。
找到安静时她正同吴舟坐在一起,我向她转达了系主任的吩咐,然后轻轻问:
“明天我们舞蹈队有一场表演,你们有兴趣吗?”没有等到他们回答,我就转身走
了。也许他来,也许不来,但,我只是为他而舞。
坐在校园翠披扶疏的柳廊长椅上,我望着站在系办公室门口的吴舟的背影——
他在等安静,等一下她会向他欢呼着报告那个他们企望已久的好消息,他将为此而
展颜欢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我的有意相让,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深深爱他,
但又何必知道呢?只要他开心。
我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他,心里十分宁静。大学四年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我终
究没有机会将自己的爱说出口,但这一刻我已满足,纠结于心中的千思万绪随风而
逝,再没有一丝遗憾。第一次,望着吴舟的背影,我由衷微笑。吴舟,你看过昙花
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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