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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囚
生为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并不是我的错,可是人人都为着这个原因不肯原谅我。
小学时有同学丢失最新款式文具盒,老师会第一个翻检我书包,年年考第一也
仍不能成为他们心中的好学生;第一任男友去郊区游玩同村民争执伤了眼角,他母
亲打上门来指责我带坏她品学兼优之佳儿,而彼时我根本是在男一城市出差。男友
事后犹向我抱怨:“谁让你当初多事坚持要将身世坦白,否则老妈何至于担惊受怕
草木皆兵?”
啧啧,他母亲动辙迁怒,其罪还是在我。这样的男友不要也罢。
为着同样的原因我今年27岁仍然小姑独处。
并非我不肯藏拙喜欢将奇特身世当通俗故事四处兜售,实在怕见对方自别人处
听闻真相后做出的那一脸惊惶鄙夷,瞪住我仿佛面对杀人凶手本人,继而冷嘲热讽
责怪我不肯早将原版奉上。
所以当杰打算带我回家面对父母时,我忍不住揶揄:“你可否肯定令尊堂心脏
有足够随受能力,容儿子结交杀人凶犯之遗孤?”
杰脸上变色:“难道你不可以为我略做隐瞒?”
“怎么?你没勇气旁观闹剧?”我嘲笑他。
“你简直心理变态,专以恐吓老人为乐。”
“是,皆源于先天遗传基因不良之故。”我心中也渐有气:“我从不曾粉饰自
己出身高贵,你早该对我诸多劣根性有充分了解。”
杰对我瞪视半晌,放缓语气说:“你知道我从不介意你是什么人的女儿,但你
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在不了解你的时候就已经诚意接纳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一开
始就讲起这些,给我父母一段时间慢慢了解真正的你。”
但我不允:“那又何必?我可不想等他们将来发现真相大失所望,你要是没有
信心和我共同面对困难,一开始就不该自讨苦吃!”
“追求你是自讨苦吃?”
杰逼视我,我不甘地对峙:“是,所以回头趁早!”
杰看我一眼,再不发一语,取过外衣转身离去。我自纱窗后看他的背影渐远,
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沉进不见底的过去。
在我未出世时父亲已犯事入狱,生母在乡下偷偷生下我便随手丢给村邻。6岁
时父亲出狱接我回到奶奶家,对我虽然谈不上有多疼爱娇宠,却毕竟父女连心,那
一份由衷的血缘之亲不是不相干的旁人假装得来。奈何父亲的仇家不肯放过他,重
复上告,至于父亲再次入狱。6岁小小的我就这样躲在纱窗后看他被警察押着走,
临上囚车还回头向我频挥带铐的手。那一刻我初次懂得什么叫失去,父亲无奈的眼
睛从此成为我记忆中无法淡去的定格。如果没有父女相伴的那半年温馨,或许父亲
再次离开时我就不会那样伤心。
为了免去失掉的痛苦,我宁可不得到。从6岁起我已学会不给自己任何虚假希
望,我宁可在事情一开始即想到最糟的结果。然此刻我仍不能不为杰的离去感到心
痛。
一连三天,杰并没有任何和好的意图,日子在等待中忽然便抻长许多倍。我对
自己悄悄说:“如果我有一个见得光的父亲,我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但随即
否定自己,再为人不耻的父亲也毕竟是我生身的父亲,何况他曾经予我以爱。
父亲是在二次被捕的当年冬天病死狱中的,自此我终年一身青衣为他服孝。杰
曾多次问我:“如果你挽起长发穿上彩裙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语垂首,杰叹息:“可惜不能用彩衣包裹你的心境。”从此他再没有提出
要我改换服装。他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提出要求------电话在
这时候响起,我在杰开口前主动投降:“杰,我正在想,该向你父母给自己设计个
什么样的身份才合适呢?”
结果我以教书匠同医院护士的女儿身份出现,身家清白,举止端庄。杰父母对
我赞不绝口,于是皆大欢喜,尽欢而散。
但我心底十分悲凉惶惑,能瞒过一辈子么?
这以后我便成了杰父母的座上常客。一日晚饭后合家看电视,正值重播老片《
流浪者》,那可恶的法官道貌岸然地宣称:“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强盗的儿子
永远是强盗。”我心有所触,忍不住低低诅咒:“谬论!”
杰母亲一旁轻轻说:“什么样的出身并没关系,关键在个人道德修养,走什么
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都是自己选择,其实不关爹妈的事。”
我一愣,回过头去。老妈妈这一番话可说是慈爱,但不知为什么在我听来却甚
是刺耳,她在教训我?还是就事论事无心之语?
我故意淡淡地说:“但我仍希望父亲是深圳市市长,母亲是红十字会会员。”
老人家一时反应不过来,顺口答:“但是杰喜欢你,并不嫌弃你出身。”
我头顶“嗡”地一声,他们果然早就知道真相,他们且时刻记住历史并对我严
加考察。当下我不动声色地看表,“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杰送我出来,犹还沾沾自喜:“看我父母多识事理,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我忍无可忍,终于发作:“是,她们且还非常大度,一点都不‘嫌弃’我,可
惜我不感恩,因为根本没打算高攀。”
杰这时意识到事态严重,忙忙解释:“你别多心,那次和你吵完架后我便跟爸
妈说了实话,他们都表示并不介意。但我怕你处处多心人家讽刺你,恰好你又先表
示愿意隐瞒,我就想不如让老妈干脆假装不知道真相或许你还会放松点,没想到---
---”
“可是我不愿意被别人蒙在鼓里!”我对牢他吼:“要说我自己会说,何必你
去讲故事?”关心则乱,我太在意杰,反而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心里说不出的
委屈。我挥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开,杰忙忙在后面追。这时我听到一声惨厉的“救命
啊!”紧接着是闷闷的呜咽声,似乎被人捂住了嘴。
“有流氓!”我一愣站住,已隐约看到前面街角几个人在扭斗挣扎。这时杰已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小声说:“我们报案去。”
“谁?!”一个匪徒抬头向这边张望,我看到他们的匕首尖刀在闪着森寒的光。
跑是来不及了,说不定反要被追杀,我急中生智,反而迎上前去,大声说:“这边,
警察同志,就是这边!”
杰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跟着应声:“啊,知道了。”而后故意沉着嗓子作喊
话状:“511,第4街口!511,第4街口!”我们跺着脚往前跑制造音响。
“警察来了!”匪徒呼啸一声作鸟兽散,那衣冠不整的女子仍倒在地上一时爬
不起来。我过去检查一下,见她并没受伤,只是惊吓过度,于是打电话找了真警察
来处理,自己则同杰在听到警车声后提前离开。
前后虽说统共不到20分钟,我们却觉得出生入死般刺激惊险,忍不住紧紧拥抱
在一起。
杰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大优点,看你处理事情多么漂亮!”
我嗤笑:“这种质素么?皆是源于------”
“遗传基因不良之故。”杰与我同时开口,我不由哭笑不得。
杰替我掠一掠额发,怜爱地说:“别老是做出一付‘我就是这样,你爱理不理’
的样子好不好?好像同天下人开谈判一样。”停一下,又说:“如果你的遗传基因
教会你正义、从容、勇敢、机智,那我爱你的遗传基因。”
“你真的,爱一个杀人犯的女儿?”我潸然。
“瞧,又来了。”杰温和地责备:“我爱你,并不因为你是任何人的女儿。只
有你自己才耿耿于怀这种无知问题,因为你太不爱自己------”
“我不爱自己?”我瞪视他,然后微微笑了,终于越笑越欢,是,到这一刻我
才终于豁然开朗,事实是我自己要背起那么沉重的一个包袱,把自己囚禁在自己的
心里不肯释放。如果我自己不肯原谅自己,谁又会原谅我呢?
“杰,我们回去同你妈妈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好不好?”
“不,这还不够,你还必须要说另外一句话,”杰故意吟哦片刻,然后也忍不
住笑了,“还要说,你会做她世界上最好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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