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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赛尔之舞
12月25日。有雪。
大连师院的礼堂灯火通明。
舞台上,白衣的玉琳琅柔若无骨,轻如飞花,在表演古典芭蕾独舞《吉赛尔》。
吉赛尔,一只幽怨的鬼,因伤情而死,只以彻夜的舞蹈安慰创伤。舞得疯狂,
舞得寂寞,忽疾忽缓,是行云流水,风送飘萍。
幕后,报幕员朱晓露在对班长吴舟解释剧情。
“吉赛尔深爱王子,在面对王子未婚妻时伤心泣绝,化为怨鬼。那些因情早殇
的女鬼每夜缠住经过的少年,轮流同他共舞,直至将他累得力竭而死。一次,她们
缠住了王子,但吉赛尔出面周旋,拼力将他保护至天明,宁可看着他在人间与妻子
相偕白头,也不愿伤害他。”
吴舟深深动容。
音乐忽然急促起来,玉琳琅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整个人旋如陀螺,将人的心
一阵阵揪紧,揪紧,是箭在弦上,却听音乐戛然而止,吉赛尔猛地仆伏在地。
全场的人都忍不住身子向前轻轻一仆,似乎受到震荡。
大幕缓缓落下,掌声雷动,没有人看到,一滴泪自琳琅的眼角悄悄滑落。冷的,
寂寞如吉赛尔的舞蹈。
一只鬼的爱情。
幕后观舞的人,知不知道这泪为他而流?
雪地上,换了服装的玉琳琅踽踽独行。整颗心还沉浸在吉赛尔的悲哀中。
刚经过花园,却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是同寝室的丁叶和她男朋友于雷生。
小于在苦求着什么,但丁叶态度相当强硬:“我说过100次了,你有本事留在
大连,又能帮我找个好工作,我们就接着谈,否则不要挡我的路。”
琳琅站住,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正想换一条路,却听于雷生绝望地连叫两声
“小丁小丁”,原来丁叶已经走了。
琳琅轻轻咳嗽一声,从树后转出来。雷生看到她,有些尴尬,讪讪地搓了搓手,
自嘲说:“国外大学生是失学便失业,咱们师院倒好,是失学就失恋。”
大学校园里有很多这样的“合约爱情”,同窗4年拍拖拍拖打发光阴,一到毕
业立即分手。师范学院的分配制度是哪来哪去,城市生和农村生谈恋爱根本从一开
始就知道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只是大学时代是恋爱的黄金季节,如果没有故事未免
虚度光阴,所以假凤虚凰游戏一场,而最重要的一条游戏规则就是:不许认真!
来自庄河的小于和大连本地生丁叶,就是这样一对合约情侣。当初谈朋友时两
人就约好该恋爱恋爱,该分手分手。但是事到临头,雷生发现自己并没有原先想象
的那样坚强洒脱。
他对着琳琅发牢骚:“下学期就要毕业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个个都
在为毕业分配忙,18般武艺全出手了。小丁更绝,她妈替她牵线跟一个老子做教委
主任的银行会计相了亲。说是只要跟小丁对上象,保证让小丁分配进教委找份肥差。
所以小丁就急着跟我解约了。”
琳琅有些不能接受:“也许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吧,怎么说你们也谈了4年了,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如果吴舟选安宁不是误会,小丁和我就不是误会。”
琳琅脸上变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雷生看看她,有些不忍,却仍是不吐不快,发泄般地倾倒:“你别介意我说
实话,其实你对吴舟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去年献血那次你身体那么不好,可是
因为吴舟献血你就也报了名,吴舟抽血的时候你那脸煞白,就跟抽你自己的似的,
大家就都猜到了。其实你和安宁一个寝室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明摆着的,你处处都
比安宁强,只可惜你表叔不是安教授。”
见琳琅不明白,又解释:“今年系里只有两个留校名额,吴舟一心想留校,如
果安宁表叔安教授肯出面帮忙,那把握就大得多了。”
琳琅大惊,差点跳起来,气恼地说:“你别把人想得太现实,吴舟不是那种人。”
于雷生嘿嘿一笑:“现在还真有你这么认真的人,也好,‘人间亦有痴于我,
岂独伤心是小青’,好!好!好!”
看到琳琅还在发愣,雷生忽然大起知己之感:“走吧,会餐快开始了,我们俩
好好喝一杯去。”
毕业前最后一次圣诞会餐。
同窗四载,总是百年修得的缘份,再过半学期,各自风流云散,不知道大家还
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有几个人喝醉了,拎着酒瓶子捱个找人碰杯。琳琅来者不拒,一碰即饮,一饮
而尽,很快便有些醺醺然,但是兴致奇高,便提意大家猜牙签行酒令,输了的表演
节目。
很快朱晓露输了,大家起哄要她唱歌,晓露说:“今天圣诞节,我就唱一首赞
美诗吧。”
“大哉圣哉,耶酥之名,天地万物颂扬。我爱主,我爱主,是因他先爱我,他
将宝身献于十架,甘心舍命。”
一曲唱罢,大家都沉默下来,于雷生忽然哈哈大笑:“我爱主,是因他先爱我。
原来,信徒们爱耶酥是有条件的,是因为他先将身子钉在十字架上把命都舍了去,
这爱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他转向小丁,轻佻地,“你说,是不是要我也把自己
钉在十字架上,你才会回心转意。”
丁叶气恼,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就走。于雷生趔趔趄趄地追出去,“你别走,
咱们说说清楚。”
朱晓露没想到自己一首歌惹出这么多麻烦,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问琳琅:“
小丁和于雷生出了名的形影不离,为什么闹僵了?”
琳琅闷闷,“雷生说是因为分配的事。”忽然抬头,紧盯住晓露,“如果你是
男生,而我是校领导的皇亲国戚,你会不会为了毕业分配的事儿追求我?”
“当然不会。”晓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你会这么想?选爱人又不是选
人际关系。你是不是看小丁的例子心寒了,那只是例外。我想人间总是有一些真感
情,不因为物质,不附加条件,不计较代价,不必让爱人钉在十字架上为自己牺牲
才肯选择爱他。那样的感情总会有。”
琳琅笑了,笑容越来越开朗,由衷地握了握晓露的手:“露珠儿,如果每个人
都像你这么真这么纯洁,这世界就美丽多了。”
正说着,校领导亲自向毕业班慰问来了。安宁立刻迎上前,拉着安教授叫了声
“表叔”,又示意吴舟过来敬酒。
于院长致了祝酒辞,同大家共饮一杯后,特意走到琳琅面前,笑着说:“琳琅,
舞跳得不错。”
琳琅只笑不说话,却体贴地给于院长杯中重新斟满。
安宁凑过来悄悄问琳琅:“你是不是和于院长很熟?”
琳琅有些犹疑,到底说:“认识而已。”
忽然一声尖叫,门猛地撞开,丁叶披头散发冲进来,见到于院长,一把抓住,
满面惊恐:“于雷生打我!”
于雷生因为醉酒闹事被记了一过后,就和小丁真的分开了。
小丁同那位爹是教委主任的银行会计确定了恋爱关系,天天忙于约会,总要等
到熄灯前才肯回来,一进宿舍就不住口地抱怨:“那女人的吃相可真可怕。叉着两
条腿,从桌布底下伸出老远,把丝袜上的破洞都露出来了还洋洋自得呢;口红涂得
有三寸厚,吃东西前也不知道处理一下,沾得到处都是;自我感觉良好到不得了,
满西餐厅就听她一个人在说话,边吃边说,刀叉仰面朝天扔在桌子上,服务生还以
为她吃完了,好心来收拾台面,她倒跟人家吵。”
朱晓露听得莫名其妙:“你这是说谁呢?”
“谁?主任太太吗。农民就是农民,穿龙袍也不像太子,把个戒指戴得跟缝衣
服的顶针似的……”小丁说着叹了口气,“可那戒指上的钻石是真大!”
安宁横她一眼:“于雷生也是农民,你不是一样同人家好了4年。总算这回碰
上一个农转非的,已经是历史前进了,知足吧。”
丁叶没心思同她吵,拉一拉琳琅问:“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同她儿子好?说实
话,就冲这么个婆婆,我对进他们家门就发怵。”
琳琅认真地看着她:“小丁,你搞清楚,你嫁的是他本人不是他父母,更不是
他爸的职位或他妈的戒指。”
小丁笑:“可你别说,他妈的戒指还真他妈的大,瞅得人眼晕。哎你说,我要
是跟了他,他妈能把那戒指送我不?”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乐了,连安宁都忍不
住说了句粗话:“你呀,真他妈的现实得可爱!”
朱晓露眼睛又瞪大了:“你一点都不喜欢那个银行会计,又不喜欢他家里人,
就为分配跟人家结婚,将来要是过不好怎么办?”
丁叶耸一耸肩:“怎么办?能过就过,不能过还不能离了?要是有机会认识李
嘉诚他儿,我再想法嫁他就是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但是第二天丁叶就红肿着眼睛回来,哭着说:“不嫁了,死也不嫁了,狗眼看
人低,竟敢怀疑我。我瞧得上她那破顶针?”
琳琅晓露面面相觑,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主任太太昨天吃完西餐发现戒指不见
了,今天见到小丁,转弯抹角问了她不下十遍有没有看到,话里话外竟是怀疑小丁
偷拿了去。
安宁颇有些兴灾乐祸,闲闲地说:“这就是嫁入豪门的代价,何况还是伪豪门。
别哭了,哭死人家也不会心疼,你以为是小于,一看你哭就吓得手足无措。”
一句话让小丁想起于雷生的好来,这时候忽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可恨,只有雷
生是最亲的人。雷生那次酒后打了她一巴掌,事后后悔得要吐血,学校给了他一个
处分他也不生气,还找到小丁主动表示再也不会纠缠她了。
越想越坐不住,终于站起来就往外走。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于雷生被开除”的处分下来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到底把自己钉在十字
架上了。”
他替小丁出头,跑到教委主任家大闹,被人告到学校。刚受过一个处分,如今
又雪上加霜,教委主任亲自到学校走了两趟,校方便下了“开除”的通知。
宿舍里,安宁细细地对琳琅晓露讲述头尾:“其实校领导也尽了力,本想只给
个留校查看算了。可是那位主任太太不答应,跑到校长室大叫大闹,说于雷生在大
连一天,她的人身安全就受威胁一天。”
晓露气愤:“真夸张。哎,小丁怎么说?”
“小丁?早和未来婆婆合好如初了。原来戒指是主任太太自己上洗手间时怕掉,
摘下来放进西装夹层后来又忘了,现在重新找出来,一个劲儿对小丁赔不是,当时
就把戒指给了她,小丁心想事成见利忘义,自然又乖乖地充孝媳了。”
“那于雷生不是白牺牲了?”晓露只觉心里闷得难受,“我们就不能想想办法
帮帮雷生?”
“吴舟他们几个学生会干部已经去系里请愿了,看事情能不能有转机。”
正说着,吴舟来了。大家不说话,都一齐看着他。吴舟看了看众人脸色,明白
了,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晓露眼圈一下子红了,玉琳琅想了想,忽然跳下床,
盯着吴舟问:“你觉得于雷生有没有错,该不该开除?”
吴舟不明白琳琅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错肯定是有错的,但罪不致开除。
学校这么做,无非是受到上头压力。”
“这不合理,也不公平。我们得帮帮于雷生。”
“可怎么帮他?”大家一齐抬起头盯着琳琅。琳琅一字一句地吐出:“罢课。
要校方收回成命。”
“罢课?”安宁倒吸一口冷气,“琳琅你胆子未免太大了。马上就要毕业,这
样做,弄不好会影响分配的。”
晓露却热烈赞成:“这是个办法,我们联系其他同学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被盼盼一把拉住:“别冲动,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安宁大为紧张:“你们这样闹事,学校追究下来,一定会把我和吴舟抖出来,
那吴舟的留校就泡汤了。”
琳琅停住,回头望住吴舟,吴舟却避开她的目光望向别处。他毕竟是注重留校
名额的,琳琅忽觉心灰意冷,转过身低声说:“放心,我一个人闹不出事来,我看
看雷生去。”
雷生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早晨7点多了,天仍然黑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晓露觉得里里外外都是湿湿的。她侧脸看看沉默地走在一旁的琳琅,这半年来琳琅
变得很厉害。以前的她是开朗的,阳光的,可是自从于雷生出事后,琳琅就变得很
少说话。晓露猜琳琅的忧郁不仅仅是因为雷生,可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琳琅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吴舟的背影。吴舟明知旷课来送于雷生会引起校
方不满甚至可能遭受处分,却还是跟几个男生一起冒险来了,这让琳琅的心里感到
一种莫名的安慰,尤其因为安宁没来,就更让她觉得吴舟与自己毕竟是一种人。
车站到了,于雷生已经在站台等候,见到众人,笑着迎了上来,若无其事地擂
了吴舟一拳:“你还真够哥们,谢谢了,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你们的相送之情。”
没说上几句话,车已经进站。于雷生和大家挨个握了握手,又拍拍晓露头发,
一笑转身上了车,却又忽然打车窗里伸出头来,大声喊:“来,哥们儿,你们狠狠
打我一巴掌,让我记着,我是怎么离开学校的!”
一声鸣笛,火车缓缓启动。吴舟等一行7个人在站台上一字排开,吴舟一扬手,
真的清清脆脆打了于雷生一巴掌。然后,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接二连三的掌声响起,眼见雷生的脸迅速肿了起来,每人一巴掌下去,眼泪便“刷
”一下流了下来,这些个平日有泪不轻弹的大小伙子,此刻在淅沥的雨中,竟一个
个再也情难自禁。
排在最后的是琳琅和晓露,琳琅扬起手,却怎么也打不下去,晓露趋身上前,
抚了抚雷生红肿的脸,“哇”地失声痛哭起来,雷生握住晓露的手,忽然转头对琳
琅笑了一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琳琅,不要对爱太认真了。”琳琅再也忍不
住,双手掩住脸,泪顺着指缝直流下来。车速越来越快,琳琅和晓露追着车跑起来,
都是泣不成声。
直到火车再也看不到了,琳琅才停下身来,却仍哭得浑身发抖。雨越下越大,
晓露在雨中哭着对琳琅喊:“琳琅,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再过三个月,再
过三个月雷生就可以毕业了,只有三个月啊……”
为什么?因为他太认真了。他违背了游戏规则,如果他像当初同小丁约定的那
样,只是玩玩而已,不要动真情,他就不会受伤害,不会做傻事,不会被开除。可
他不肯面对现实,他动了真情,于是铤而走险,身败名裂。一切,都只为情太真!
认真,是错吗?
吴舟慢慢走过来,看到雨中的琳琅,格外单薄格外茫然,悲苦地望着他,似乎
在问:“吴舟,爱你,是错吗?”吴舟一阵怆恻,忽然忘记一向的矜持与分寸,脱
下外衣轻轻披在琳琅身上,琳琅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吴舟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第一次,第一次他们这样接近,第一次琳琅这样明白地用行动表白心迹,晓露震撼
地看着,忽然之间想清了很多东西。茫茫的雨中,她似乎又看到了舞台上的琳琅,
凄美幽怨,在跳那支寂寞的“吉赛尔”……
后记:
3个月后,留校名额公布下来,第一名是校团支部书记,第二名却是玉琳琅。
吴舟,以量化分10分之差败于琳琅。但出人意料的是,琳琅却放弃分配一个人远走
南方。琳琅走的那一天,又值阴雨,只有朱晓露一个人为她送行。与此同时,安宁
在为吴舟的终于留校设宴庆祝,邀请了全班同学。席间,安宁纳闷地告诉吴舟:“
我昨天去表叔家玩,碰到于院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琳琅是院长的亲外甥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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